第2话 触及到的指尖的温度,一定是-章节

任谁都有难以忘怀的记忆。

那记忆已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无法抹去,所以无论多么想要忘记,多少次逃避,总会因一些偶然的契机而再次想起。当然这样的记忆也有可能是美好的,但于我而言却并非如此。

这里打个比方,就像我不会去翻相册,因为我并没有想要回顾的记忆。

就像我几乎不拍照,因为我没有想要留下的某个瞬间。

也就是说,对我来说记忆就相当于是毫无意义的过去,如果说记忆塑造人格,那如今的我可以称得上是粗制滥造了。

但,但是,假如这个说法没错。

「——春佳?」

那天我照顾醉醺醺的悠学长时,他无意间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心中的记忆又是什么样的呢。

× × ×

周围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那是一种独特的气味,有些湿润,像是潮湿的柏油马路散发出的气味,骚得鼻子里面痒痒的。我走在前往校园的路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空中乌云密布,眼看就要掉下雨点,像是一个在哭泣前拼命忍住泪水的小孩子。不知为何感觉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想哭就哭呗,这句话从脑中一闪而过,这时我才总算想到自己没带折叠伞。

这能怪我?我又不知道……早上的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雨啊……

所以这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早上天气预报里的姐姐和阴晴不定的地球环境。

我学起悠学长全力推卸责任,但眼下没带伞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在雨下起来前赶紧到校园避难才是重中之重。

我才刚开始跑,冰冷的雨水便从脸颊擦过。接着没过一会儿,滴答滴答、大颗的雨点接连落下,在马路上画出一个个黑色斑点状的花纹。

“……”

啊——,这下不好了。我就知道,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转瞬间就会下起倾盘大雨……

我基本放弃挣扎,自嘲地笑了笑。

常言道放弃就等于认输,但现实中确实有些情况,无论再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

果不其然,在等待那漫长的红绿灯信号的这段时间,我彻底被淋成了落汤鸡。

为了避雨,我跑进了近处的楼房,将吸水后变得沉甸甸的外衣脱下。

接着我又用手帕擦了擦不断滴水的头发,但湿成这样已经是杯水车薪了。不,眼下的情况反过来说应该更加贴切。

“——阿嚏!”

先别管怎么形容,这大冬天的湿成这样身体比想象中更难承受。老实说真冻得够呛,快冻死人啦。

我一边瑟瑟发抖,一边透过大楼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空。

看天气,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继续待在这里绝对会感冒,好想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

可我没带伞,想回也回不去,真是进退两难。

“怎么这么倒霉……”

我深切地感受到世界对我恶意,到这份儿上我甚至都觉得世界是不是因为太喜欢我了所以故意对我使坏。

你难不成是小学男生?用这种方式来爱我还是省省吧……

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几乎死心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不久也曾陷入同样的窘况。

不用说,就是那次下大雪的夜晚,我险些冻死在外面。

哎呀——,那回我还真以为自己死期到了……甚至还稍微想了那么一下下:反正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真的好险。不过,我也由此结识了一个怪人,这样想来勉强还算有点儿收获,真是世事难料。

“……”

我快速地操作手机,在LINE上打开了和那个奇怪的人——悠学长的聊天窗口。

这里讲个题外话,在和他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那人竟然不知道LINE已经将加好友的方式从“摇一摇”改成了扫二维码。(译注:“摇一摇”为以前LINE的加好友功能,使用者双方打开应用并开启定位服务,近距离摇晃手机便能搜寻到对方ID,此功能在2020年被停用。)

这也太离谱了!“摇一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回到现在,我飞快地操作手机,编辑给悠学长发的消息。我们两个聊天的频率不算低,内容也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差不多——大半都是我主动联系他才聊起来的,无所谓了。

毕竟他是悠学长嘛,怎么可能主动联系别人呢。

就这样,编辑好的消息用纸飞机按钮飞了过去。

【悠学长,你带伞了吗?】

没过一会儿消息就显示了已读,他似乎没在上课,太好了。

接着悠学长发来了消息。

【有倒是有】

【有倒是有】是什么鬼……“倒是”又是什么意思?这莫名奇妙的逆接表达,多说几个字说清楚啊。

我这么想的工夫,他下一条回信来了。

【怎么,你没带吗?】

呃……好短的一句话……平常面对面交流的时候那些个无聊的话他能说个滔滔不绝,怎么换成书面交谈话就这么短了?这是悠学长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对啊,我挨雨淋了,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迅速输入消息并发送。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即使他是悠学长,应该也会说“那要不要我去接你?”。

然而,他的下一条回复却超乎我的想象。

【哦——,那你可真倒霉。】

……什么?就这一句?不会吧不会吧,应该还会有下文吧。

这样想着,我紧盯着聊天窗口,但全然没有下文要发过来的迹象。

看来那人是真觉得自己的回合已经结束了。

“我的天,不会吧……”

那个新人类也太奇葩了……脑回路和常人大相径庭……

我是真的服了,但又有觉得他应该并不是迟钝。

不深究的话他确实是个迟钝的人,但我总觉得,他似乎在故意表现得迟钝。常人会毫不介意地跨过的距离,换他就会停住脚步,他有种想和别人保持距离的感觉。虽然不知道他那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我想,或许我知道他这其中的理由。

眼下先不管这么多,他要是再不快过来我可就要感冒了。

于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向他发去了召唤信息。

【少废话立马来36号楼!全力冲刺三分钟内赶到!!】

× × ×

五分钟后,悠学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带着一如既往的倦怠走了过来,我先狠狠地瞪了瞪他,就当是出气。

“悠学长你好慢!迟到了二分十五秒!”

“算那么细干什么……这点儿时间只是误差,还有,这个给你你别计较了。”

悠学长耸耸肩膀抱怨了两句,给我扔来一个东西。

“怎么忽然……”

我急忙接住,是一罐热牛奶咖啡。不会吧,难道说,是专门为我买的。悠学长竟然这么有眼力。

我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半分戏谑地说:

“怎么,这是吹的什么风?竟然会关心人了,悠学长的成长快把我感动哭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谢谢我嘛……不过这也就是我买的时候顺带买的,无所谓啦。”

说着,他将自己手里的咖啡罐给我看了看。

好,那么问题来了。悠学长这句话究竟是真的呢还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虽然没有确切的回答,但我就当他是掩饰害羞了。

这么想的话心动指数会更高,毕竟再怎么说他是悠学长嘛!

于是我将咖啡罐当做暖宝宝贴在脸上,向他低头致谢。

“非常感谢,多谢款待。那么,今后也请悠学长请客了。”

“慢着,这里的‘那么’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你不觉得日语太奇怪了吗?”

“当然不奇怪。你不知道吗?最近要是约会的时候男性不请客的话会被炎上的。”

“哇,你也来……这话题好多人都在说,真的是这样?”

“不知道。我是觉得这个因人而异。”

说老实话,我觉得像“男人该怎么怎么样”、“女人该怎么怎么样”这种以一个很大的主语来概括性地说出来的话本身就没什么意义。毕竟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现如今也不是那种年代了。

不过我对让悠学长请客这件事可是斗志满满!毕竟他虽然嘴上一百个不愿意,但大部分的事都会答应的!

嗯?感觉他很容易吸引一些麻烦又阴郁的女人,我都想提醒提醒了……算了,反正我也没说是谁。

悠学打开手里的咖啡,眼睛则仔细地盯着我。

“你这可是湿得厉害,怎么淋成这样的。”

“嗯?当然哗哗地被淋透了。我现在可冷呢……真的快感冒了,所以啊悠学长,我们再靠紧点儿。”

“才不嘞,那样岂不是连我的衣服都湿了。这种要死一起死的行为咱还是省省吧。”

“别啊,机会难得我们一起死嘛。你不觉得殉情很美好吗?多纯爱啊。”

“哇!太沉重了。”

“哼,你真没礼貌。别看我——不对,如你所见,我可是很苗条的。”

“你听我说话了么,我哪句是说物理上的重了?”

“我当然听——啊啾!”

用些俏皮话相互斗嘴间,我忽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真冷啊,感觉我浑身都在发抖,仿佛身体的温度不断被潮湿的衣服吸走。为了强忍寒冷,我紧紧抱住身子,就在这时。

“……给,穿上这个估计能好受点儿。”

悠学长脱下身上的外套扔给我。

“——”

啥?不会吧,我莫不是在做梦?

没想到他会为了我做这种事,一时间我抱着外套愣住了。

“非,非常感——”

“哎呦,脱了外套可真冷啊……抱歉,你还是还给我好了。”

然而不愧是他。以自己将自己帅气的行为糟践的风采,立刻要求我返还外套。

“不要!你既然想耍帅就坚持到底啊!难得我都想给你的心动指数加个十分了!这下可好,赫奇帕奇扣十分。”

“怎么这样……为什么这么自然地就把我分到了赫奇帕奇啊……起码拉文克劳也行啊,你说呢小斯莱特林——啊不对,藤宫。”(译注:“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为《哈利·波特》中霍格沃兹的四大学院。)

我一时兴起加了点儿《哈利·波特》的梗,他立马兴致勃勃地来接。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们这一代之间谈起哈利波特差不多一点就通,说是在魔法学校接受的义务教育也不为过。

这个先不谈,有一点我无法接受。

“为什么这就敲定我是斯莱特林……怎么想我都是拉文克劳好不好,毕竟我是一个如此聪明可爱的才女。”

我风趣十足地向他一挤眼,他却显得索然无趣。

“啊好好,你说得很对。”

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有这人干嘛那么冷淡,我觉得自己刚刚还挺可爱的。

不过算了,这样也还不错。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顾虑,不会过分介意对方的感受。虽然我也说不清楚,但亲近的关系应该就是指的我们这样的吧。

悠学长看了一眼窗外。

“别说这个了,你还是赶紧回去洗个澡吧。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感冒的。”

“悠,悠学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这么会关心人了……难道明天要下雨?”

“现在外面正哗啦啦下着呢……”

他无奈地嘟囔。不过,虽然他东扯西扯,但我明白这是在关心我。这兜兜转转的做法让人难以理解,换成别人估计还察觉不到呢,算了。

回到正题,由于伞只有一把,到车站为止的这段路我们自然只能同撑这一把伞。

“……失,失礼了。”

我怀着那么一丢丢的紧张轻轻向他身边靠近。

为了不被雨淋也没办法,我向他稍稍贴近。

“——”

这时,他猛地一缩身子,感觉刚刚靠近的的距离又被他拉开。

……这是,怎么了?

这看起来就像,他不想让我接近他。

不,不对。这就是不想让我靠近。

而且多半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不像是有意为之。

证据就是,视线上移十五公分就能够看到他苦涩的表情。

“呃……那个,抱歉。你,你浑身湿透了我不想自己也湿了……”

他似乎是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悠学长摸着头试图辩解。

我立刻就明白他这样做只是掩饰,因为此时他的视线已从我身上移开。

但我也无法询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春佳?」

那个人究竟是谁,我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是,说得是啊。我确实浑身湿漉漉的~……对不起。”

我微微一笑,配合了他的掩饰。可我们的谈话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愉快,最后都沉默了。

“——”

“——”

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伞布上,周围寂静得让人窒息。同一把伞下的我们比平时挨得更近,可为什么,此时的他感觉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仿佛我们之间,有一堵无法逾越的,透明的墙壁。

我越是在意那条被他刻意拉开的线,将我包围的寒冷便更甚一分。

为了拂去心中的纠葛,我紧紧抱住他借给我的外套。忽然,他细微的轻语声混杂着雨声传到我的耳朵。

“……那个,抱歉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你真的不要在意……拜托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表情就像是犯了罪的罪人在忏悔一样。

“——……我知,道了。”

见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向我道歉,我也只能点头。

不过,这个人可真是个笨蛋。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疑问。

我肯定会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痛苦啊。

“——”

之后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他那粗鲁的侧脸早已看惯,为了给我遮雨露在伞外的肩膀已被淋湿。这个样子真的很符合他的形象,只是有些许地方让我疑惑。

但是,当我看着他那张绝不会转向我这边的侧脸时,多少有些明白了。

——啊啊,原来如此。肯定对这个人来说,我不是那种对象。

「我确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我是觉得你该走了」

「他多半对你没什么想法」

「——春佳?」

下雪的那天住在他家里的时候,还有往后的这些日子里,我虽然隐隐有所察觉,但现在悠学长的举止终于让我确信。

在他眼里,我并不是一个异性的女孩子,只不过是他的学妹罢了。

而在他心里,住着除我以外的另一个人。

再次理解这一事实的时候,没想到心中竟传来一阵刺痛。

为什么?我本以为自己没有认真的。

“——”

过了一会儿,在一片沉重的氛围中,我们走到了附近的长谷田车站。

在这里乘东西线可以直接到我家,之后只要乘电车就行。

“……那我就在这里乘电车回家,谢谢你送我过来。”

我向悠学长谢过之后急忙身,快步走过通往地下的楼梯。

“等等藤宫,你从刚才起就有些——”

背后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假装没听见,逃也似的穿过检票口。

走到这里他应该不会追过来了,我终于放心,拿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果不其然,好糟糕的表情。

果然逃跑是正确的。

这样狼狈的样子,还好没让他看到。

× × ×

“——我回来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了房间的门。

当然,这句话唤不出一句温暖的欢迎。迎接我的只有弥漫在房间中的黑暗,以及冰冷的寂静罢了。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一年了,但还是没有习惯寒冷。

……无所谓,反正就算住在老家,回家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回应。

这么一想,真觉得那些人不可理喻。

既然那么喜欢工作,你们各自和自己的工作结婚去啊。这样一来那个可怜的独生女就不用每天独自一人守在家里,谁也等不到只能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吃饭了。

「听好了光莉,不要让我们太费心。我和那个人工作都很忙」

封存着记忆的匣子即将启封,我摇了摇头,强行将盖子压住。那些经历,就算回想起来也没半点好处。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它塞进铁通里灌水泥封好后沉到海底去。

被记忆冲开的裂口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我的脑子里开起了陈年往事的上映会。

「我会履行作为父母的义务,除此之外你最好不要有所期待」

「你有没有觉得藤宫在特别卖命地装好孩子?(笑),她可真烦」

迄今为止堆砌起来的那些无聊又荒唐的记忆一股脑地涌现出来。本来以为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想起来,看来是我错了。

随之而来地是每次精神衰弱时都会有的求死倾向。

“好想死。”

我习惯性地嘟囔着,走进浴室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

可即使将浴缸的温度设置到42度,渗透全身的寒冷仍没有回暖的迹象。不仅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寒冷的感觉还越来越强烈。

……这样下去,有些危险啊。

× × ×

雨依旧刷刷地下。这场雨从昨天开始一直下到今天,不仅没有消停的势头,反而越下越急。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雨点啪嗒啪嗒地拍打窗户,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房间的天花板。

脑袋昏昏沉沉的转不起来。身体沉重地像是灌了铅,甚至感觉连从床上坐起来都不可能。

“——咳咳。”

喉咙好干,好想喝水。可冰箱在厨房那边,好遥远。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思绪逐渐展开。

不行,可得起来了。虽然不知道眼下几点,但估计要赶不上第二节课了。等等,我作业做了吗?之前扔到一边之后好像一直没做——

“——咳咳。”

思考被咳嗽打断,我这才注意到喉咙的疼痛。动动脑子过后感觉身体好热,同时又觉得好冷,我这才明白自己是感冒了。

啊啊,是啊。毕竟大冬天的被雨淋得透透的,不感冒才怪呢。

“……”

但感冒了就得量体温,还要喝水吃药。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

——可我却连侧身都做不到,结结实实地跌到床下。

“……啊哈”

忍不住干笑了一声。

现在这副样子可真惨不忍睹。就这么躺在这里不动的话,估计只能孤独而悲惨地死去。

不过,就这么凄惨地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也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就算我不在了也不会有人烦恼,为我悲伤,没准儿为此高兴的人反而更多呢。

“……”

然而很遗憾,以我的经验来看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因为像现在这样被感冒折磨的经历,我都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每次我都想,自己不会就这么一个人死了吧,但最后也都会恢复,一直活到现在。这次想必也很快就会好的。

“——”

所以,现在哭也没什么意义。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来照顾我的。

有时间哭,还不如赶紧把该做的事做了。

我一边训诫自己,一边踉踉跄跄地向厨房走去。

先喝水,然后吃退烧药,然后把暖气的温度调高。

然后,然后,然后——

“——”

外面大雨倾盆,雨点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户。

厨房边有扇忘关的窗户半开着,雨水被风斜吹进来。

身边瞬间漫起雨水的气息,恍惚间记忆的盖子又被打开。

啊啊,对了。

说起来,那一天也像今天这样,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冬日——

× × ×

“——听好,光莉,妈妈现在必须要去上班了。”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我抬起头,眼前是一位身穿西装的漂亮女性,她打扮得派头十足,此刻正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但她的美丽是那种聪明冷彻的美,对身患感冒的年幼女儿来说,这可不是母亲该有的态度。

但当时的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光莉是好孩子。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对吧?”

“——”

即便如此,唯有那句话铭刻在了我幼小的心中。

这大概是因为,这是自我懂事以来第一次察觉到那个事实的瞬间。

——他们并没有多爱我。

“……,嗯。不要紧。”

就这样,从那时开始,藤宫光莉成了好孩子。

因为要是成了那种惹事的坏孩子,会被立刻丢弃。

为了不被丢弃,只有这个选择。

“不要紧,妈妈去上班吧。”“我自己一个人也不要紧。”“没事,不要紧。”“嗯,不要紧。”“不要紧的”“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那天以来,这三个字成了我的口头禅。

只要说不要紧,其他人就能放心。

父母、担心我的幼儿园老师、其他朋友的温柔妈妈、爱操心的学校老师、关心他人的同学,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就放心了。

每次他们放心的同时,我心中的空洞就会扩大。

因为我明白,他们并非是真的关心我。人们只不过是为了自保和维护形象才装作担心,陶醉在自己的善良当中罢了。

所以,只要我说不要紧,所有人都会明显地表露出放心的神情。

因为要是听到有关系,就不得不做些什么。

真是愚蠢至极,你们从一开始就别问不就行了。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渐渐地体会到,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好人。

什么?你说这是错觉?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就说我这是物以类聚?

也许你说得是没错。向我表白的那些人里,有一大半差不多就是这种货色。

那些人真是不可理喻。装得多么多么温柔,最后也只不过是想和我上床。恶心,要说是什么恶心,他们表面上装得“我是那么地爱你”的那些行为,恶心得我都想吐。

咦?等等,刚才说到哪儿了?

是诅咒世界毁灭?还是刚刚说的赶紧死了算了?

算了,管他呢。总之,唯有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

叮咚,冰冷的门铃声仿佛震耳欲聋。我像是被那声音拖拽着睁开眼,当先映入眼帘的是冷色调的地板。

看来我是趴在地上晕过去了。

可我明明刚刚还在床上呜呜直哭呢,真是奇怪。

等等,“刚刚”是什么时候?别想了,得先回床上。要是被人看见躺在厨房又得被嫌弃——

“——啊。”

我用迷迷糊糊的脑袋梳理过这些后,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哦哦,原来如此。我又做梦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次我发烧都会做这样的噩梦。

话说,我竟然在厨房里晕倒了,看来病得不轻。难道我就要死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噙在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

胡乱擦掉眼泪,我晃晃悠悠地撑起身体,各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我靠着厨房的水槽坐下,这才长吁一口气。

不错,起来了。我可真了不起。

我在心中给自己加油鼓劲,同时为下次的行动积攒气力,对讲机那边的叮咚声再次响起。

对了,我好像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会是谁?”

但我是完全想象不出有谁会来拜访这里。

高中曾经有联系的人不知道我已经搬家了,我也没跟大学里的熟人说过我住在哪里。因为要是让人知道我住哪儿绝对会很麻烦。

父母过来找我那更是天翻地覆也不可能,以排除法来判断,剩下的可能就是送邮件或推销之类的了。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忽然出现在脑海中。

这么来看,难道我真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原来如此,当今孤独死这一社会问题原来是这么回事……害怕害怕……

我在心里开了个玩笑,要是不这样做,想到自己最后的下场真的会让人一蹶不振。

就在这时,对讲机第三次响起。

这个按门铃的人要么是一个爱纠缠的推销员,要么就是送快递的。

“……等等,我这就去接……”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拖动沉重的身体,向显示器那边走——

“——,——咦?”

见到画面中的人后,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太奇怪了,这不可能。

仔细想想,他知道我家在哪这确实不奇怪,但他应该不会特意来找我。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显示器的通话按钮。

“……为,什么?”

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微得连自己都吓一跳,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听到我的话,画面里的人——悠学长露出非常无语的表情。

“什么为什么,我说你……你昨天明显不对劲。LINE上连个动静都没有,聊废话的时候回复快得飞起,怎么重要的时候连个已读都没有……你当这聊天工具是干嘛用的?”

悠学长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我明白,他这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担心我。所以,是我差点儿误会了他,真是傻死了,我强行将其压在心底。

“……那个,对不起。其实我昨天回来之后立刻就睡了。然后,刚刚才起来……呃……”

不小心感冒了。

我本想这么说,却一时语塞。要是我说感冒了,他会不会嫌麻烦然后疏远我呢。

结果便陷入沉默。

见我不说话,他又摆出无奈的表情。

“别说一半就停啊……怎么,难不成你感冒了?”

“——为什么,你知道?”

“随便想想就知道,你湿成那样不感冒才怪。看来,你是真的没看LINE啊。”

“对,对不起。”

我奇怪他究竟发了什么消息,拿起桌上的手机一看,原来悠学长从昨天开始一直到今天都有发消息过来。

“你到家了吗?”“还活着吗?”“到底活着没?不会死了吧?”“喂——”“你先看看啊”“未接来电”“未接来电”“未接来电”“起码接一下啊……”“我这就去你那边”

见到这些之后,看来他是真的来看我是不是还好。

……哇,他真的在为我担心。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阵刺痛。

“这,劳您费心了……”

“行了行了。唉,藤宫竟然有不耍嘴皮子的时候真是太疯狂了……”

之后他降低了声调,继续说:

“对了,这个,我凑合买了些东西。有退烧药、退热贴、苹果汁、布丁,还有些别的。”

“——”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毫无心机,对他来说为我买来这些慰问品是理所应当。

但他并不清楚,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

“……藤宫,你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没听到我说话觉得奇怪,画面上的悠学长显得十分疑惑。我这才想起对面看不见我。

太好了,要是我现在的样子被他瞧见,那就真想死了。

所以我装出没事的样子努力用开朗的声音回答道:

“——没事,有些咳嗽罢了。不过你为什么要买苹果汁和布丁呢?”

“啥?难道只有我在感冒的时候想吃这种?”

见他那么惊讶,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原来是这样,人在感冒的时候想吃这些东西啊。我以前都不知道的。

“哎,你没事吧?要是家里禁止入内,我就放你邮件箱里。”

“——”

不要紧,我下意识地就想说出这句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要是,要是我说不要紧,那他就要走了。

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想哭。

可,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如何倾诉自己的困难。

“……没事,不要紧。”

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紧”。

听到我的话,画面里的悠学长挠了挠头。

“呃,抱歉。这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不要紧是我进你家不要紧,还是说不需要我把东西放邮件箱也不需要人照看让我赶紧回去?”

这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得也是,刚才那个回答确实有歧义。

“——算是后者,不过,我可没说得那么过分……”

“啥??”

这是悠学长今天最无语的表情。虽然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摆出无语的表情,但这回可非比寻常。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顾我的困惑,悠学长左右摇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会吧,真的是不需要人照顾的不要紧啊……天,你是不是傻?真的知道‘不要紧’是什么意思?昨天连LINE都回不了的人怎么可能会没事?”

“——”

果然,悠学长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他性格乖僻,但骨子里是个好人。

留无法回家的女生在自己家住但不求任何回报,会为自己并不喜欢的女生担心还专门过来看望。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他这一点。

“……对不起,我说谎了。其实我现在完全不是不要紧。真的快要死了!”

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无法让这个人回头的时,便索性沉醉在他的善良中。

× × ×

我喝了悠学长为我做的粥和苹果汁,又吃了布丁,然后再次钻进被窝里。不知是因为吃饱了,还是其他的原因,现在身体和心里都暖洋洋的。

也正因为这样,感觉迷迷糊糊的,总有种身处于梦境的感觉。

实际上,这一切都如梦似幻。因为,此刻有人在床边守着我,照看我。这是我从未拥有过的经历。

“哎嘿嘿。”

“……怎么,笑什么?什么这么有意思?”

我忍不住笑出声,坐在床边的悠学长一脸疑惑。

我越发觉得有趣,又一次“哎嘿嘿”地笑了。

“不告诉你。”

“……好吧。”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然后双手捂住脸,小声说道“饶了我吧”。想让我饶了他什么呀。

“悠学长,悠学长。”

我一边叫他,一边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嗯?这回又咋了……”

悠学长转过头,显得有点儿不耐烦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表情很奇怪。

这下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的脸了,于是将被子拉起盖到嘴边,带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对他说:

“——谢谢你,悠学长。”

他眨了眨眼,一下子别过头去。

“……没什么,不请自来的是我,你用不着谢。而且,之前我喝醉的时候是你照顾的,这是回礼啦回礼。”

“哼哼哼,是这样吗?”

“你这不冷不热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显得有些不高兴,但我就是忍不住笑。他还是一如既往,无法坦然接受别人的感谢。

“……好了,我该走了。现在的话应该能赶上下节课。”

“啊——?”

然而,这温暖又令人沉醉的时间,却因为那一句话瞬间烟消云散。心脏猛然紧缩,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涌上心头。

他要走了。悠学长,要丢下我走了。我要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一旦体会到了温暖,更加深邃的恐怖便向我袭来。

“……藤宫?”

不知何时,我的手紧紧地抓着将要起身的悠学长的夹克下摆不放。

“……啊?”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终于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

脸一下子火辣辣的烫,我赶忙放开,把头蒙进被子里。太无耻了,太丢人了。这个样子,我连一秒都不想被他看见。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这么做只会让他为难。

「——春佳」

对,不要误会了,藤宫光莉。

这个人并不喜欢我。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是个心底善良的人。

所以,不可以再任性了。

所以,不要再给他找麻烦了。

可是,可是——

“——啊啊真是的,好了好了你先把脸漏出来。这样下去会窒息的。”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安抚着拍了拍被子。

我畏畏缩缩地探出头,视线与他相交,他的脸上浮现出半分无奈的微笑。

“好吧,你睡着之前我都会在这里,总之你快睡吧,赶紧把身体养好。现在你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儿反常也没办法。”

他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眼中不由得渗出泪水。

这眼泪中究竟有何含义,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啊啊,真是的,怎么这样。

对我这么温柔的话,我会误会的啊。

这个人是不是对我……让我容易产生这种令人期待的误会。

「——春佳」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又想多靠近他一点。

如果在他的心中是那个人,哪怕一点点也好,希望他的眼中能有我。

“悠学长,拜托你……在我睡着前,握着我的手。”

所以,就拿自己烧糊涂了这个接口当挡箭牌,我拼尽全力,说出了这句任性话。这就是我小小的反抗。

片刻沉默之后。

“……等你睡了我就走啦。”

他那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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