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节

「热河电影公司」总公司位于罗安纳浦拉,表面上是一家有线电视节目供应商。这家公司虽然也和曼谷的其他公司共同制作电影,但实际上所有工作都交由曼谷办事处打理。再加上总公司的大厅环境简陋,所以业界大老绝对不会前来罗安纳浦拉拜访。

「三合会」是组织规模遍及全球的华人黑帮,基于前述理由,自然会将这家公司做为在泰国掩人耳目的道具。总经理办公室内,悠哉坐在椅子上的人当然就是张维新。他是出了名的英俊潇洒,但令人意外的是,凡是演艺方面的事务他一律不干涉,全权交给部下处理。听说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长得很像某个电影明星,所以在他前往曼谷办事处的时候,曾被误认为影星,因而被卷入一场大麻烦,但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张维新每天都有杂务要办,又因为在札兹曼号上碰到麻烦,今天必须处理其善后工作。因为工作繁忙,他今天差点要耐不住性子,其部下也明白这点,所以一直等到夜幕低垂,霓虹灯逐渐闹哄哄的照耀街道之时,才将最新案件送到他手边。

「——你说有人告密?」

前来报告的人是张维新的心腹彪如苑,张维新满脸狐疑的反问,彪如苑点头回复。

「事情是关于想取大哥性命的那帮杀手,告密的人说他知道对方的藏身之处……告密的人是在恰库弯街出没的叫花子,但他说话条理清晰,想来未必不可相信。」

「嗯……黑礁的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张维新已经下了缄口令,以期彻底封锁札兹曼号遇袭的秘密。但若非消息走漏,谁会知道现在罗安纳浦拉有人打算暗杀张维新?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向三合会告密?

或许是黑礁的人在打探「可疑外地人」的时候,不小心泄漏了事情的细节,真是会捅楼子。要是被别人知道这件事与三合会有关,提供情报的人八成会把讯息卖给出高价的人。

也难怪张维新会感到讶异,毕竟这个密告如果不假,黑礁的调查就等于徒劳无功。

「大哥打算怎么处理?要派人过去的话,人马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张维新把头靠在皮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叹息。为了今后的往来着想,他何尝不想把事情全交给达奇等人办妥,但他们的表现如果一直这么不争气,也只好把事情交给别人处理了。

张维新考虑了一下子以后伸出右手,彪如苑仿佛看透他的想法,递出一支行动电话。张维新先拨了两通电话给熟人,之后拨了黑礁商会的电话号码。

「……啊~这么说来!」

场景转为黑礁商会事务处。大家叫了外送披萨,正在草草解决晚餐的时候,洛克突然失声惊呼。

大伙儿调查了一整天却没着落,事务处内因此一片阴霾,达奇与莱薇对洛克投以忧郁的眼光。

「你干嘛突然大叫?」

「我想起来了。看看这个,或许是有用的线索。」

洛克翻了翻衬衫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张纸片。这是一张名片,昨晚杰克在船舱内骚扰莱薇时,最后想将名片交给莱薇;洛克捡起名片后随手塞入口袋,差点就忘了这回事——话说回来,纸张的形状确实像是名片,但上面既无电话号码,也没有地址,只有一串设计夸张的造型文字,写着「ultimate coolJ」。

莱薇像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体验,才稍微瞄了一眼就满腔不悦的哼了一声。

「……你这呆瓜。这种东西哪能派上用场。」

「你看看背面,这是一串网址,对吧?」

本尼听到一半突然靠了过来,好像终于等到出场机会似的。

「嗯,没错。姑且不管事情会不会有进展,连上去看看总不至于吃亏。」

「切,蠢毙了。顶多只能连到一堆病毒的色情网站吧。」

「也许吧。不过这样也好,总比吃那难吃的披萨有意思。」

达奇口中嚼着凉掉的玛格莉特披萨,表情颇不愉快,接着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本尼小弟,凡事总需要尝试,你就连上去看看吧。」

「OK。」

本尼立刻在他擅长的电脑前面就位,打开了网页浏览器。达奇、莱薇、洛克三人从本尼身后看着显示器的画面,表情各不相同。

过没多久,画面显示出一个过分装饰的标章和网站首页。

——Deadly Biz——

刀锋之上生与死的跷跷板。这就我的是极致Cool风格。

「唔,这个,嗯……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品味……」

洛克仿佛碰到了令人难堪的事物,不自觉说出心中感想,脸上显露出日本人独特的笑容。标章下面大方的展示着一把改造手枪,枪上有过多的装饰,根本看不出其原始款式,而莱薇则在黑礁号船舱内看过这把枪。品味如此低级的枪支,世上绝不会有第二把。毫无疑问,架设这个网站的一定是杰克本人。

「这是……广告吗?杰克这家伙,竟然还会在网络上做生意啊?」

达奇露出意外的表情提问,但本尼摇了摇头,表情冷冰冰的。

「不对,事情可没那么单纯。这个是——日记。他有经营网络日志啊。」

本尼把视窗画面往下翻,文章接二连三地显示,每篇都记载着日期。

——九月某日。在威斯康辛州的工作总结。冷冽的月光洒在无人的高速公路上。聚光灯从天空照向地面,打在最后决斗的两名主角身上。决一死斗的当然是我「UCJ」以及威洛斯「垃圾人」迦纳修。就我个人评估,威洛斯在中西部算是名列前茅的高手。我们一直等着这一瞬间。没错,这是男人的毕业舞会,配乐是硝烟与枪声。

「……愚蠢。这家伙真是天生蠢材。」

莱薇低声喃喃自语,她的反应已经超越讶异,反而隐约有点赞叹的感觉。

网页若纯粹由文字组成,日志内容或许会被当成自吹自擂,人人一笑置之。但伴随文字出现的图片可不会让人这么想。

尸体照。而且并非事发之后才拍摄的。照片捕捉的是子弹击中人体的瞬间。

从像素之低与影像模糊的程度来看,这些照片并非以快门捕捉千载难逢之瞬间所得,而是撷取自录影档案的画面。尽管如此,死者即将仰天而卧的姿势也好,血肉横飞的模样也好,无不展现逼真写实的跃动感。又因为画质粗糙,这一切反而显得更有震撼力。

文章的品味虽然不值一哂,但照片在极特殊的圈子里恐怕是独具「魅力」、非常有价值的东西,这点莱薇倒还能理解。对某些「兴趣独特」的人而言,这些珍贵的照片恐怕比高级鱼子酱还令其垂涎三尺。

「……这种照片,到底怎么拍的啊?」

洛克藏不住心中的嫌恶,嘴里喃喃自语。这个问题其实一目了然,莱薇差一点就要大骂洛克愚蠢,但她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差异。尽管洛克已经比以前习惯打打杀杀的场面,也不会因为看到尸体而吓得魂飞魄散,活像个小鬼,但他终究不曾从这种角度观看血腥场面。对于莱薇而言,这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但洛克却还不习惯将这种视角收入眼底。

「洛克啊,这些照片来自枪口的视角。」

「枪口?」

「那家伙用的破枪,你看,就是这个网站上无所不在的枪,枪身装有多余的东西,对吧?起先我还以为是雷射准星,看样子其实是摄影机。」

「哦,原来如此。」

听完解说,洛克的视线立即往下移动,似乎是为了自己无法即时想到原因而感到羞愧。也对,这个谜题只要发挥一点想像力,应该不难找到答案——即使洛克至今仍未亲手开枪杀人,应该也能想到。

「——可这又是为什么?这家伙为何每在某个地方办完事,就要对全世界公开这种恶心的打枪淫诗呢?他是不是发神经啊。这样做不就形同自首吗?」

「这倒未必。这个网站乍看之下尽是一些不得见光的罪行,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线索能找到那个叫做杰克的男人。这就是网络上特有的匿名性。」

本尼侃侃而谈,手指指向首页上闪闪发光的镀铬手枪。

「经营这个网站的『究极酷J』到底是谁,顶多只有这把改造手枪的图案能证明。拍到本人脸部的照片连一张也没有。这个日志记录的只是『某人死于某处』,并没有证据足以断定『人是谁杀的』。」

「……原来如此。只要杰克不炫耀他引以为傲的改造手枪,他身为站长的事实就不至于曝光。」

达奇明白其中道理,满脸不屑的低语。

「他再怎么宣扬杀人的经过,招人怨恨的也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王八乌龟『J』……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杰克这家伙会拿枪给莱薇看呢?他甚至还告诉莱薇网络日志的网址,这摆明是故意揭露自己的身份啊。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他大概是觉得,即使在泰国的乡下地方露个脸也无所谓吧。另外就是他对莱薇可能抱持着某些期待。」

「别再说了,乱恶心的。」

莱薇一吐胸中不快,本尼的推测使她发自内心的感到恶心。

「切……这家伙,搞这种把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谁知道有多少人爱看他自夸?这种东西值得大费周章去经营吗?」

「……不对。的确这家伙是个自恋狂,但事情看起来并不这么单纯——看看这边,还有这边。」

洛克快速浏览网志,指出几个段落。

——胜负已定。有个东西我有,但他没有,那就是优秀的制动器。枪支工匠崔西特制的枪口制动器,今天它又让我成功把到胜利女神。想彻底抑制母老虎.45 ACP的反作用力吗?点「这里」就对了。

——这群混混沾沾自喜的,自以为已经杀了我,但真是可惜。究极酷炫的男人知道有句话叫做「有备无患」。最新型克维拉防弹衣帮我把敌人的9mm鲁格弹完全挡下,所以大爷我才能像不死鸟般的复活起身。详情请点「这里」。买了保证不会后悔。

——纽奥良的生意终于开始了。加拿大的冬天真是不得了。在这种低温之下更是要讲究擦枪油的品质。我的爱用品是雷布·麦祁的特制高级擦枪油。即使气温冷到能用香蕉敲铁钉,只要有这款擦枪油,你的爱枪就妥当啦。现在马上点「这里」!

本尼点入各个连结检视,发现每个连结不是连到枪炮店,就是连到防暴用品的线上商店。

「……原来如此。原来他还和商店合作啊。看来能赚不少广告费呀。」

「广告?哈,你在说笑吧。比起这种白烂破日志,电视购物台简直是感人肺腑的巨作了。」

「好,大家看看这个。如果这个浏览统计是真的,这里的点击数还算蛮多的……不知道留言板状况如何?」

本尼找到访客留言的连结并点击下去,随即跳出另一个视窗。

>robin666:我也在我的科尔特上装了「J」推荐的可调整式准星。真是棒呆了!究极酷啊!我马上在靶场成为注目的焦点。专家会用的道具果然超棒!

>Car-Morgan:UCJ最棒。真想被这样的男人抱着

>Savage-X:这次的杀人报导也写得超棒。GO!GO!究极酷!下次宰了×××和××××吧!

>spookydog:和我一决胜负啊,UCJ。今晚我在美国银行球场的停车场等你。看看谁才是真的究极酷吧

>||||OwO||||:J,拜托你杀了我们班导Ms.加拉葳。我用班上同学缴的基金付你酬劳。快点回信给我!

>xXsteelCommanderXx:美国人的四五口径信仰真是有够瞎的。对于动能来说,速度比重量还要重要,9mm鲁格弹的初速快,威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因此,专业的当然要选用装弹数较佳的9mm啊

>MADMAX:闭上你的狗嘴。9mm是纳粹的子弹。所以用9mm的家伙都是纳粹。懂了吗?懂了的话马上滚开

「……我说本尼,会聚集在网络上的家伙,脑袋里都装屎吗?」

「嗯,这也算是个真理吧。」

眼前景象超乎莱薇的想像,她看得头都快昏了。但对本尼而言,这种乱象早就看腻了,所以他的反应就像听到报时讯息一般。

「唉呀,总之这下我们很清楚的知道,杰克这个男的是什么样的个性了。不过现阶段还找不太到有关他们下落的线索……嗯?」

本尼漫不经意的按下浏览器的重新整理键,他因画面的变化而睁大了双眼。

「更新了……有新日志吗?」

日期正是今天。

新添加的图像并非尸体照片,而是枪战中的人物,图片经过放大与剪裁,画质比刚才的更加粗糙。

屏幕上显示的是小背心与牛仔热裤,以及暴露在背心外的部族风刺青,是一个女人,而且模样极为眼熟。但令人感觉不对劲的是,这张照片好像经过后制处理,胸部的大小似乎多了两圈以上。在你来我往的枪战之中,枪手应该是面露凶光,眼角上扬,但照片里的眼睛却被改为眼角下垂,隐约有种既淫荡又呆滞的感觉。

——哈啰。这次是来自东南亚海上的特别报导。大爷我UCJ遇到一只可爱的小山猫,以下是关于她的报导。

这个女人拿着两把贝瑞塔改造手枪尽情扫射,看起来魅力四射,我就叫她「双枪R」吧。这个泼辣的女人,兴趣是露出淫乱的大腿曲线勾引男人,然后再开枪打死上钩的人。而她就是我这次的猎物。

起初我假装和她是一伙的,难得来了一段浪漫的航海之旅。她眼中透着如烈焰燃烧般的情欲,就连究极冷酷的我,也差点要被她融化。这头母花豹一定对男人非常饥渴。看就知道了,胸部这么大竟然不穿胸罩。看那摇晃的样子,真是不得了。她会这个样子一定是想勾引男人,没有别的可能了。

然而,与其心灵相反的是,她的子宫有性冷淡,只能靠枪弹达到高潮。怪不得她要带着两把枪到处乱跑,原来是因为性欲受到压抑。

决定了。我要上了这个女人。而且要用究极酷的做法,带她体验前所未有的极乐快感。

到底下次要怎么照顾这头带着两把枪的母花豹呢?这个问题值得我通宵想想。

大家如果想到什么酷炫迷人的点子,请尽量写到留言板里。等你们投稿喔!

达奇、洛克、本尼三人同样的无言以对。显然他们感受到一种共同的体验——当作业员站在炉心熔解的原子炉旁,心中多半也是这般感受。无色无味的辐射发散在身边的恐惧感。这股危险且致命,无与伦比的「不详预兆」,他们仅借着皮肤的知觉就能深刻感受。

「……本尼小弟,浏览器该关了。」

达奇的喉咙干涸,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一句话。本尼慌着操控滑鼠,但就这么一慌,使他在不该点的地方点了滑鼠左键。此时滑鼠游标正好停在留言板的连结之上。

画面上再度开启一个新的留言视窗。才短短几分钟,留言板已经热闹非凡,画面早已被新留言淹没。

>BunkerBuster:好迷人的双枪R!超级可爱!

>smpokemonster:那个巨乳真是销魂。还有肩上的刺青,我敢打赌,那一定是沿着胸部刺入乳头的杰作。我的胯下这么告诉我

>funfun85:我想看人把头塞进她的阴道。会玩出人命也没关系

>masamichi:兄弟们,我已经用上传工具放上合成照啰

>sleipnir:GJ!超GJ!

>Savage:神 降 临!

>DX_Synner:拜托你了,UCJ。把特制UC插在她的屄里,然后从她后门操她,一定要把录影画面传上来。到时候我一定会喷到屏幕上

>MassiveBOY:R的胸部会不会太不自然了?这家伙,该不会是人妖吧

>Jason13:这样也好。不对,这样更好!

在黑礁商会事务处内,本尼使用的电脑屏幕是NANAO的显示器,这是公司的高价资产,同时也深受本尼爱护,可说是非常宝贵的资产。但可惜的是,其结构并不足以承受9mm子弹的直击。更遗憾的是,莱薇被情势逼得只想尽快射杀杰克与UCJ的读者,哪怕是一毫秒也等不及了,而既然射杀对象不在现场——令人深感惋惜的是,不堪入目的言语全显示在屏幕上,所以现阶段也只能由这个机械装置承受她的怒火了。

真要说「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弯刀」虽然一枪贯穿显示器,但爆裂后的碎片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再者,莱薇并未接着击出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损失也因此并未扩大,这点也算值得庆幸。

「……可恶……真有你的……真的这么想死吗?想搭超特快列车下地狱吗?OK,老娘帮你,混帐王八蛋……」

莱薇愤怒过头,她似乎在脑内发现了新种物质似的,开始高声干笑。

在场没人知道应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正在此时,电话就像救世主似的,响起爽朗的铃声。事实上,铃声带来的是如同福音的消息——张维新亲自联络商会,表示已经确定杰克等人的藏身之处。



史丹正在找寻左臂的静脉。这是为了刺入注射针筒。他的肘窝被针筒刺穿过无数次,肌肤上遍布着丑陋的扎痕,诉说着他身为瘾君子的经历。

「喂,喂,我说你啊……这样玩也太快了吧?」

杰克见状对史丹呼喊,声音中夹杂着苦笑。就连杰克这样的男人都要对史丹说教,可见他在旁人眼中已是一副凄惨无比的丑态,只是史丹自身却没有如此强烈的自觉。但这也无所谓。只要不照镜子就没事了。现在可不是关心自己惨状的时候。他现在只希冀来自海洛因的疗愈。

按下针筒,死神温柔的抚慰便从血管扩散至全身。如此幸福的快感,值得用世间的一切交换。史丹的意识融毁时间,失去先后顺序,跌入记忆的迷宫。

即使任人殴打、刀割、烙印,史丹也不以为苦。然而,伊斯兰圣战士的拷问者马上看出他患有海洛因中毒,真正的拷问也随之开始。

史丹因戒断症状而痛苦郁闷,他答应毫不保留的说出一切,借以换取仅仅一次的注射。本名、阶级、所属部队、过去曾转战之地区、战果……游击队队员听到这里,都知道他们捉到的这名俘虏究竟是什么人物。

「恶魔之风……」

低语之中带有无穷的憎恶,此外还有无法掩饰的惊愕,以及畏惧。

史丹被迫拿起SVD狙击步枪证明其射击技术,那把枪似乎是圣战士抢来的战利品。史丹成功击中五百公尺外的西瓜,圣战士们因此认清他的价值。

漫无目的走着。一个没有月光的黑夜。

那里也许是伊斯坦堡,又或许是瓦尔纳,也可能是安卡拉。

他原本应该如同猎犬般的完成任务,一如往常的在某地射杀某人,然后获得海洛因当奖励。

然而饲主并未现身。没人前来集合地点。也无法与紧急联络人取得联系。

莫非猎犬史丹的饲主们,已经早一步被击溃了?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很高。也许他们已经被当地警察或西方谍报机构一网打尽,或者已经遭遇普什图人组织的塔利班奇袭。史丹经常接获以这些人为标的指示,所以即使我方遭受反扑也不足为奇。

史丹因此无处可归,在黑夜之中,他彷徨地走在陌生的街上。

只要再杀掉某人,应该可以再拿到一些药吧——史丹一心盘算着这点,面对不知何时发作的戒断症状,他心生恐惧。

时间融化。记忆失去先后顺序。

史丹正在找寻左臂的静脉。这是为了刺入注射针筒。

一个哈扎拉族人给了史丹毒品,他以鄙视的眼神看着史丹的举动,同时对他吐了口水。

我弟弟被你杀了——男人如此说着。他的弟弟也是伊斯兰圣战士,「恶魔之风」射杀了许多生命,他的弟弟应该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事发当时,他们仍与俄罗斯士兵交战,史丹不像现在这般被当作狗骂,旁人都以下士称呼他。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男人语中充满了憎恶。他接着说:「所以在你偿命之前,我要你先拿灵魂赔罪。」他还说:「你以恶魔般的身手与我们为敌,今后我要你如此为我们而战。」

阿富汗人持续奋战不懈。苏联军撤离以后,他们仍不放弃作战,就像苏联军进攻之前一般。安拉真主的敌人多不胜数。即使信徒尊崇同样的神,仍然可能互相为敌。哈扎拉人、普什图人、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在角逐国家霸权的斗争中,没有一个族群缺席。该击倒的敌人就像沙漠中的沙子,其数量无限多,其性命如沙粒般轻薄。

因为这般际遇,即使昔日同胞已然离去,史丹仍在沙漠之中继续战斗。每次铲除标的人物以后,他就能获得海洛因。仅是为了这点,史丹每天拿起SVD狙击步枪。

时间融化。记忆失去先后顺序。

彷徨地走着,走在烧夷弹卷起的黑烟之中。

遍地尽是尸体,有些烧得焦黑,有些被烤得半生不熟。极端渺小的形体应该是小孩的尸体。一具尸体抱着这个小小形体,像是要保护之,这也许是母亲的尸体。放眼望去皆是这类组合。正因如此,这里的尸体手上皆未持有枪支。

威胁卡尔迈勒政权的反政府游击队就在这个村落,这里应该是伊斯兰圣战士的根据地。因为情报来源可靠,当时并未进一步搜索或侦查。步兵部队接获命令,必须在空袭与炮击支援之后执行扫荡任务。

如今,史丹走在虐杀过后的现场,这里连一把枪也没有。史丹彷徨于村落遗址,无辜村民已遭赶尽杀绝,只因军队试图揪出子虚乌有的游击队。

毛泽东说游击队就像鱼儿,鱼儿在大海中游泳,而游击队则游于人海之中。原来,苏联军队领悟到这些鱼儿无法彻底捕猎,因此改变方针,决定要使大海干枯。军队针对一般村落发起无差别攻击,这类攻击已渐渐成为日常任务。巴格满州恐怕短时间内就会成为无人荒野。

他们没有愤怒。也不觉得不合理。如果怀有这种感伤,终将无法面对现实。这就是他们的任务,他们的战争。

不得不接受一件事实——在这里,生命轻薄如沙。

史丹正在找寻左臂的静脉。这是为了刺入注射针筒。

四面皆是沙,自身也如沙粒般的堕落,不知不觉的,海洛因的抚慰成了自己唯一的支柱。

只要待在营区,毒品甚至比酒精容易入手。阿富汗是全球知名的罂粟产地。毒品经由当地政府军流向苏联军队。几经辗转,这些收益落入伊斯兰圣战士的口袋。也罢,这也已经无关紧要了。海洛因带来片刻安宁。少了这个,手里就连枪也拿不住了。

究竟,我们苏联士兵为何会待在阿富汗?说什么要维持喀布尔的卡尔迈勒政权,现在已经没人相信这套了。甚至有些谣言表示,将战况维持于胶着状态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将校士兵实地累积近代式作战的经验,又或者是要借机试用新型兵器。无论如何,事情的真相只有克里姆林宫的大人物才知道。

总之,对苏联军而言,在阿富汗必须确保的只有都市、连接都市的交通干道,以及飞机场。除此之外,只要是农村,一律焚烧殆尽,只要摧毁这个国家的农业,游击队就会因为粮食不足而衰颓。然后,这里将只剩下遍布沙土的大地——没错,他们之所以在这块大地奋战不懈,是为了让一切回归尘土。

但是——这么说来——史丹在模糊的记忆之中反躬自问。

记得一开始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无论状况如何,不管政治家有何意图,这些都是不相干的条件,你自己不是有个奋战的理由吗?不畏生死的愚勇、毅然向前挺进的意志,这些难道不曾在你胸中燃烧吗?

即使是这样的自己,或许也曾有那样的时期。但这般揣摩,感觉就像是愚不可及的误解。究竟是什么发生了改变?一切皆为沙尘笼罩,被聚落燃起的黑烟与燃烧人脂的气味笼罩,然后他沉醉于海洛因的朦胧,什么也想不起来。

漫无目的走着。一片沙漠,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放眼望去只有草木不生的大地,这不禁令人联想到海底的景象。也许是因为月亮挂在青白色的夜空,看起来就像是从海中仰望太阳。

没有食物没有水,更遑论武器。什么都不带,两手空空的从基地走到此处。夜晚总会迎向破晓,太阳终将照耀万物,毫不留情的晒干他的身体,最后致他于死地。这样也好。这正是他所追求的下场。

他也有更快、更确实的手段,就是拿起一把手枪,将枪口抵着头,然后扣下扳机。然而,如果他有勇气这么做,他早就不会沉溺于毒品。最后,他变得只想逃避。他想逃避,逃到天涯海角,希望最后能逃到死亡的国度。如此胆小、优柔寡断的男人,最后能选择的方法,也只有「徒步」自杀。他希望光是走着走着就能死去。这条无法亲手抹灭的性命,他想交由干燥至极的沙漠,让它杀了自己。

但是——追根究底——史丹在模糊的记忆之中反躬自问。

你到底想逃离什么?轻薄如沙的死重重堆叠,这份积累比大地沉重,你想逃离这股恐惧感吗?但你不是已经逃向海洛因了吗?既然悲伤与绝望皆欲忘却,为何如今又要走向寻死的路呢?你被什么逼上绝路?又想逃离什么呢?

回想得起来的,只有——那夜的记忆,踩着冰冷的沙子不断走着,另外还有那愚蠢至极的下场。

无法自我了断,只想依赖外力,结果却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史丹精疲力竭,跌仆在地,之后他又恢复意识。他成了俘虏,手足遭锁链束缚。

他倒在沙漠中,伊斯兰圣战士的侦察队将他拾回。命运给予史丹的是生,比死还要悲惨、比死更加屈辱。

时间融化。记忆失去先后顺序。

榴弹飞来,大气为之分裂,其引发之声音犹如死神的大笑。

潘杰希尔溪谷——孤立无援的前线基地成了游击队的绝佳标的。首先按兵不动,使敌人焦虑,当苏联士兵陷入漫无止境的警戒状态后,游击队会把握敌人疲惫不堪的时机,然后动员全体发动奇袭。史丹驻守的要塞也是这般命运,同样的循环不知已经重复几次——但是,也许这次是最后一次。

要塞已经承受数波攻势,兵员已遭削减,存活至今的士兵也负伤在身,衰颓困顿。此时,敌人如蝗虫过境般地来袭。纵使还能杀敌,再怎么杀也不见敌兵减少。老兵也好,少年兵也罢,人人皆受神明宠召,他们高歌这份荣耀,毫不迟疑地踩过同伴的尸体,踩过因重机枪扫射而倒地的同伴,史丹等人蹲踞于壕沟,游击队长驱直入。

完全没有胜算。纵使有几千挺AK-47,有几亿发子弹,也不可能胜过这些人。想要止住歌颂安拉的声音,所需子弹之多,一定足以一一击碎沙漠中的每一粒沙。伊斯兰圣战士的人海战术简直和海啸没有两样。那是人类形成的沙尘暴。打不倒。只能忍耐,撑到到最后。永无止尽,直到精疲力竭而死。

沉浸于海洛因的心,已经感受不到恐惧。只有空虚的达观犹存,化为干燥的风,吹遍整个胸中——没错,我们是沙子。只能如沙般的被风吹散,降落在这片干涸欲裂的大地,逐渐堆积,逐渐被掩埋。

苏联游击队——不知是谁无意识的低声说着。

他的声音带着空泛的期待,事到如今,期待不过是愚昧的行为。

苏联游击队。这个词汇过去就像祈祷文,曾被当作救赎的圣文呼喊。他们由第三一八后方扰乱旅第十一分队的精英组成,只要是友军请求救援,不论其所属为何皆迅速前往,再怎么令人绝望的情况他们都能克服,每次都为友军带来一线生机。对于孤立无援,只能坐以待毙的苏联士兵而言,他们无疑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然而,这也是过去的传说了。

史丹明白。毕竟他也是这支部队的一分子。昔日他无所畏惧,数度投身于不同的地狱,他让敌方的游击队心惊胆寒,绰号是「恶魔之风」。军令命他们尽可能的拯救同志,而他也曾为此热血沸腾奋战。

然而,苏联游击队却被解散了。随着本该永垂不朽的荣耀消逝。随着唯一值得奋战的意义消失。一九八七年七月——若要寻死,早在这个改变命运的日子,史丹就应该死去。如此总比待在这种地方好,总比如沙般消逝要好……

当时,爆炸声响与闪光横越整座战场,涡轮双引擎转动着五叶螺旋桨翱翔于整座战场。

伊斯兰圣战士突然遭到火焰吞噬,两架Mi-24雌鹿直升机猛然通过其上空。在掉转机身的同时,直升机的火箭发射器喷出火光,机首下方十二点七毫米机枪奏起屠杀之歌。

雌鹿直升机使出所有火器扫荡伊斯兰游击队,接着进入滞空状态,守护天使接连从舱口垂降而出。梅尼修夫、达彼得、还有魔鬼中士包里斯……过去同在硝烟弥漫之中奋战的同志。史丹完全分不清楚,这究竟是事实,还是临死之前所看到的跑马灯。

苏联游击队——某人欣喜的喊了出来。救世主自黄泉国度复苏,欢欣呼喊者对其姿态抱着敬畏之心。

而后史丹直视着前方。军神从他眼前降落至壕沟,他看着勇猛美丽的女武神降临。

全身包覆着战场的沙尘与血腥,被火烧得稀烂的容貌,那张脸庞无异于恶魔的脸,现在非常适合在这个地狱昂首阔步。尽管如此,史丹仍为她的「美貌」所动,撼动心神——没错,这只能以美丽形容。果敢排除绝望与极致的恐惧,勇往直前,她正是钢铁意志的象征。人类有一种神圣的性质,可使其无止尽的强韧茁壮,这个圣性只会在没有神明的地狱之中觉醒,而她证明了圣性确实存在。

「——让你久等了。下士同志。」

既刻薄又可靠的声音,否定了虚幻的假设。毋庸置疑,「她」正在此处。

「帕布罗福纳中尉……」

为何你会在这里?

你已经善尽作战的职责。为了保护难民而成为俘虏,即使全身肌肤受尽火烤缓慢折磨,你仍然忍过一个月的拷问,而你的战争应当在那时结束了。获救后,你看到自身的惨状,而后你回到祖国,即使听到苏联游击队被迫解散,安心之情更胜于遗憾之念。你的心境甚至想举杯庆祝,庆祝能活着从这个地狱解脱。可现在却又……

「为何……为何回到这里,中尉?」

「真要说为什么……下士同志,或许是因为我现在是上尉。」

苏菲亚·帕布罗福纳目中无人的笑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问题我不必认真回答」。然后她对着集合完毕的部下高声号令,其焕发英姿无异于昔日。

「全体突击!确保要冲,扫荡敌军余孽!」

——于是,苏联游击队如同不死鸟般的复活了。伴随着率领他们的英雄回归而复苏。

帕布罗福纳以「上尉」的新身份重返阿富汗,看在旁人眼中,显然她的内在心灵也有些变化。

她平淡的眼光像是经过漂白,展现出某种空虚感,似乎是某个重要的事物被达观洗刷殆尽而产生的空虚。这甚至让人觉得,那双眼再也不会让期望或欢喜等情感驻足。

「……为什么你要回来?」

战斗结束后,苏菲亚迎着风与夕阳,看着众人医治伤患与准备撤退,史丹再次对她提问。

「我听说你被编入首尔奥运的射击国手队。这件消息是……」

「你看我这只右眼,够资格参与攸关国威的竞技吗?不幸的是,现在我的视力连以前的一半都不到。」

苏菲亚让史丹看着她被烧得稀烂的右脸,她露出自嘲般的微笑,这样的自嘲实在太过刻薄。

「比起首尔的欢声,阿富汗的地狱还比较适合我——这是高层的决定。我自己也没有异议。他们的伪善与谄媚摆布着我的人生,我已经……累了。」

从她的语调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凋零殆尽的达观,让人联想到一头开始寻找葬身之处的年迈野兽,这股不祥的预感使得史丹表情紧绷。

然而,像是要拨去史丹的疑虑似的,苏菲亚展现出无异于一年前的精悍笑容。

「我虽然失去了一切,但只要在这里,我就还有拾得起来的东西。」

「上尉……」

「高层早就表态要从阿富汗撤军,如今总算开始实践了。终于开始了。从现在起,无论是谁,都没有理由要在这块土地丧失性命。盲目追寻胜利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今后的战斗,理由非常单纯,士兵只要为了生存而战即可。」

谈到今后将要面对的战场,苏菲亚有别于谈论自身命运,语调之中充满不屈的意志与霸气。

「现在我不需要名誉和荣耀。相对的,我希望能尽量多救几个同袍,将他们的性命捡回去……或许我直到现在,才算真正获得一个有意义的战场。」

史丹看着那张坚毅宣示的侧脸,他看见某种英雄所拥有的特质。

她的灵魂支柱必定只能存在于战斗之中。即使尝过凌迟火刑这地狱般的滋味,帕布罗福纳上尉仍要追求更高境界的战斗之路。面对她严峻的决心与高贵无比的勇气,史丹不由得反躬自省。他是沉溺于毒品,从不正视眼前现实的男人,英雄的话刺入他的胸膛。比起被枪弹剜去血肉,这种痛更加剧烈难耐。

他甚至感到讶异——这样的我,竟然还存有「羞耻心」。

对于这样的史丹,苏菲亚一反常态,静静的投与一道同情的眼光。

「史达尼思拉夫下士,至今为止,你的作战表现很好。回到祖国好好休养身体吧。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没错——想必是一目了然。史丹消瘦至极的脸与空洞无神的眼,显然是染上毒瘾的人才有的样貌,再怎么修饰也无法隐瞒。

在逐渐融化的时间之中,在失去脉络的记忆之中,一切思绪在此复苏。

愤怒与痛苦、骄傲与喜悦、绝望与耻辱……沉醉于海洛因时所失去的一切。

过去人称「恶魔之风」的时候,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也曾与苏菲亚·帕布罗福纳并肩作战。非因意识形态,非为憎恶,只是为了「待在那里的伙伴」而拿起武器——正是因为这个动机,毫无疑惑的余地,绝无迷惘的余地。坚定不摇的战意正是建立于这个基础。

曾经向往这份崇高。这股勇气曾经照耀心灵。

然而,如此耀眼争光的岁月与荣誉,却是由他亲手玷污。

苏菲亚不在的那一年,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算些什么?杀害动弹不得的老人,杀害保护婴儿的母亲,其后却不思承担罪恶,而是委身于白粉的抚慰。也许能说,身为人类,难免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但这岂能做为开脱的借口。他认识一位女性,即使全身雕满足以致死的火伤疤痕,她依旧奋战不懈。她才是光荣的游击队员。军人志在不屈,而她正是军人的借镜。然而自己却是——猪狗不如的垃圾。

撤兵的日子终究会来临,苏维埃的士兵应该不会吟唱凯歌。然而故乡的土地必定会赞扬他们的苦难,肯定会以其勇气为傲。活生生的人能超脱如此严峻的状况存活下来,他们不是英雄还会是什么?这般丰功伟业不是荣誉又会是什么?

然而——不对,正因如此,史丹才会无处可归。像他这种丧家之犬,就算只是跟在这批光荣士兵的队尾,就足以构成莫大的亵渎。

他将自己贬低为沙子。他早已放弃,认为自己是毫无价值,风吹即逝的东西。如今他岂能以英雄的身份踏上故乡的土地,根本办不到。

所以他选择逃避。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无法直视诸位英雄,起码让自己在异国的沙漠丧命吧,这是他唯一能期望的赦免之路。

然而他无法彻底逃离,无法死得彻底,成为昔日敌军的走狗,持续杀戮。拥着沙子的心,如沙子一般,彷徨走着,找寻静脉,在融化崩解于海洛因的记忆之中彷徨,长长久久,无限循环……

「即使是现在,我们也绝对不会对穷困潦倒的伙伴见死不救。」

令人怀念的声音。那是战友的慰劳与激励,应该已经被掩埋在遥远的记忆之中。

这声音至今仍在耳边清晰回响,仿佛是刚从话者口中进入耳内。

这不可能。他们不可能待在这种龙蛇杂处的地方。一个与光荣勇者背道而驰的人,经过无穷止境的堕落,他的前方——怎么可以传来这道声音。

「他们的女头头叫『巴拉莱卡』,人人知道她有个绰号叫『火伤脸』,听说她在街上是最凶暴、最残忍的……」

脸上有火伤的女人。在他的记忆中,这张脸孔过去在他心目中比任何人都还要光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英雄应该已经光荣归国了。这份荣耀至今应该仍在俄罗斯的大地上为人津津乐道。即使浑身泥泞,天上的星星依然会闪耀——这份信念对于史丹的灵魂而言,是目前硕果仅存的救赎。

所以「巴拉莱卡」这样的女人并不存在。她绝对也不应该存在这个世间……

时间融化。记忆失去先后顺序。

在永无止境的恶梦之中,史丹只是持续发出否定的低喃。



黑礁商会让三合会早一步掌握到札兹曼号刺客的藏身之处,他们在当下应该已经颜面尽失,但因为张维新仍有其打算,达奇等人因此再度得到一次机会。

张维新不打算让三合会的人员攻击敌人巢穴,而是另外约聘杀手代理,只要黑礁商会加入这支混合部队,就有机会挽回面子。黑礁商会当然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张维新主动联系可说是给了商会极大的面子,为了履行亲自出马解决事件的约定,商会不得不领张维新的情,势必要派出莱薇加入杀手部队。

基于前述缘由,莱薇正坐在裘诺奇吉普车的后座。车子摇摇晃晃的,车内塞满了六个人。他们的目标是前往告密者所说的废弃工厂,该工厂位于罗安纳浦拉郊外。直到莱薇要上车以前,张维新仍未通知她另外找了哪五人。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时真应该感到可疑。

「哈~诗人的孩子前去打仗~哇哈哈~背着父亲的宝剑与吉他~」

握着方向盘的是一个爱尔兰人,他唱着民谣,心情绝佳,显然他使用了过量的古柯碱。莱薇之前也曾和他一同度过惊险无比的绝境,但他现在发作的程度远远超越当时。

「与其搭这家伙开的车,倒不如坐嘟嘟车过去……」

副驾驶座坐着一个美女,她手里拿着粉饼盒补妆,听了莱薇悲叹,嘻嘻呵呵的笑了起来。

「死泼妇啊,用不着担心。今晚雷笳祈的症状虽然异常严重,但开车是绝对不会可能有问题的。」

她有一头乌亮柔顺的及腰长发,身穿引人遐想的丝质高衩旗袍,虽然外表活像个高级酒家的陪酒小姐,但她其实是罗安纳浦拉赫赫有名的杀手。

「……更糟的是,为什么连你们都要跟过来凑热闹呢?你说啊,『赘字姊』?」

注:罗安纳浦拉的人主要以英语沟通。仙华的英语不好,就像说中文时会有不必要的赘字,所以莱薇叫她赘字姊。

「死泼妇,你这张恶毒辣的嘴巴还是一点都没改变化呢。你在学英文之前面,应该先前学好礼仪才对的。」

仙华与驾驶员雷笳祈是一对搭档,她和莱薇都是华人,但她本人表示自己是「本省人」,所以至今英语会话仍上不了台面。不过,她的杀人功夫高明,刀法一流,一对柳叶刀使得轻松自如。莱薇和她曾有一次携手抗敌的经验,当时的任务也和张维新有所牵扯,两人会合后,莱薇亲眼见到她砍杀敌人的景象;对方是几个持枪的男子,但她完全不让对方有机会扣扳机。

「也罢,我知道你们两个是老大的得力爱将,但为何剩下的三人是『探戈三兄弟』啊?」

莱薇嘴里念着,眼睛瞪向第三列座位,坐在那里的西班牙裔三人组随即打开三张口说话,节奏异常爽朗。

「啊,张叫我们去杀人。」

「去杀人。」

[搭着吉普车去工作。]

「去工作。」

「……知道了,知道了,拜托你们闭嘴。」

这三个不懂得看场面说话的人是道上有名的杀手三人组,人称阿尔崩迪加三兄弟。据说他们三人本来想成立探戈乐团,但因为音乐表现不受欢迎,又正好流浪到罗安纳浦拉来,因此无奈改行当起杀手。但他们说话时总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加入三拍断奏,所以在同行之间是非常令人厌烦的人物。

「真是的,张老大也真坏心眼……只要他告诉我地点,那群饭桶我大可独自解决。」

莱薇心不甘情不愿的喃喃自语,仙华随即以回以颜色,显然不把莱薇看在眼里。

「也就是说,你们黑礁商会不被受到信任呐。毕竟他还需要得堤防你们和袭击输油船的蠢蛋是一伙的。」

「……你这话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赘字姊』,你确定刚才的话没说错吗?」

莱薇双眼高吊,杀意毕露,仙华则是眯着细长的双眼回话,语中隐含着刀光剑影的气息。

「你家伙之前在巴西兰岛谎称把文件搞丢,人家当然没可能相信你。还是说,你不知道放羊的小孩子的故事吗?

「……才这点小事你也一直怀恨在心啊?你身边的男人想必是来一个跑一个吧。」

「不需用你多管理闲事。」

两个女人的对话愈发险恶,阿尔崩迪加三兄弟嘻嘻哈哈的从旁插嘴。

「某一天团队起口角。」

「起口角。」

「为了以前的事争吵。」

「——我不是叫你们闭嘴吗!」

仙华因为探戈的节奏而恶意全消,她叹了口气强调。

「总之,想暗杀张大哥的混蛋,得在我看见到的时候杀了。除非这样,否则你们不被受到信任。明白好吗?」

「切,那当然『明白好吗』。」

莱薇嘲讽似的学着仙华说话。

「我反而希望你们别妨碍到我……听好了,他们之中有个白目色胚,带着发银光的枪,穿着看起来像是嘻哈歌手。那家伙是我的猎物,谁敢跟我抢,我就杀了谁。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挡在我前面。」

尽管莱薇和仙华吵得火热,她对杰克的怒火也不可能因这点程度的事情而减退。她觉得在这里瞎扯这些无济于事的话题实在很浪费时间,恨不得能早一分早一秒将子弹打入那个王八乌龟蛋的体内。

「哦~你和他结下过什么梁子吗?真有意思。让给我看一场好戏剧。」

「团队里两人有嫌隙。」

「有嫌隙。」

「可是,马上就和好。」

「吵死人了!」

无论后座再怎么大吵大闹,驾驶员雷笳祈也丝毫不在意,自顾自的沉浸于爱尔兰民谣的天地。

「汝之歌曲纯洁又摇滚,啊~在服从的脚下不起共鸣,啊~呀!」

对于罗安纳浦拉的真实面目,外界所知竟是出奇的少。犯罪组织将此视为各种犯罪的温床,他们彼此合作,希望能永远维护这种环境,因此各种资讯的外流都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外界自然无从理解其面貌。

因为有这般背景,警觉性低的跨国企业往往会犯下致命性的错误,只因相中此处地价与劳力低廉便计划在此兴建分工厂,殊不知罗安纳浦拉的真面目竟是现代所多玛。

想当然耳,这些愚蠢的计划多半都在实施之前便遭阻止,因为统御罗安纳浦拉的人们会间接祭出恐吓或妨碍手段,或者直接做出轻微的警告。但在极少见的情况下,仍会出现愚蠢至极的企业主,他们排除所有「讯息」,竭尽所能让工厂开工。

这类悲剧的始末多半不值一提。总之,罗安纳浦拉及其近郊散落着不少外资企业的废弃分公司或工厂,这些设施都在开业数日以内就被逼得倒闭或者封厂。

杰克等人的委托人便从这类废墟之中挑出一处,做为他们的临时根据地。此地四面为树林包围,其距离城镇之远,若无车辆则非常难以往返,因此也不必担心无业游民长居于此。

倘若此处不在行动电话的收讯范围内,杰克必定会强烈反对以此为藏身之处,但幸好这里的收讯状况良好,因此他能尽情享受他的第二人生。

杰克连上自己经营的网站「Deadly Biz」,开启留言板,笑咪咪的看着读者的回应。然而,如此幸福的时光却被放在一旁的无线电对讲机破坏了。原来是在外把风的亚仑佐传来讯息。

「……搞什么,有什么事吗?」

「有一辆可疑的车子正朝这边开过来。不好了。该不会是来追杀我们的吧?」

亚仑佐表现得紧张兮兮的,但杰克却不认为这个藏身之处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他们直到今日午后才抵达此处,目前尚未发起任何行动。

「怎么回事啊。八成是车床族在找地方办事吧。也罢,要怎么处置随你高兴。你要在一旁偷看也好,要参一脚让他们享受3P也……」

「你说什么疯话……喂,有五个人从车上下来了。他们……畜生!是黑礁号上的双枪女!」

「——你说什么?」

杰克下意识的问话,一道尖锐的枪响窜入他耳中。枪声从工厂外轻轻的传来,而透过对讲机喇叭传来的则是巨大的枪声。

「……亚仑佐,喂?」

杰克再怎么呼叫,对讲机也只是回以沉默。

杰克让笔记型电脑进入待机状态,他站了起来,一脸无法接受事实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沛多罗原本还在隔壁房间小睡,但显然他听力敏锐,马上飞奔出来。

「亚仑佐这家伙好像被干掉了。他说黑礁号的女枪手来了。」

「什么?怎么可能,他们竟然已经找到我们了?」

「是啊,真厉害。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这么快就掌握到我们的所在,这应该是……」

杰克不住低语赞叹,然后缓缓拔出特制UC,将枪口抵在沛多罗的鼻尖。

「——老实招来,我想除了有内贼以外,没别的解释了。是吧,亲爱的沛多罗,你该不会把我们卖给三合会了吧?」

杰克冷静的质问,沛多罗震惊失色,口沫自嘴角喷出。

「你、你说什么傻话!我哪有机会干这种事?我被你带来罗安纳浦拉也才过没多久啊!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有办法去和中国人打交道啊!」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杰克很干脆的接受沛多罗的解释,他撤回枪口。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不可能是史丹这家伙吧……话说回来,史丹人呢?那家伙在干什么?」

「他在那条走廊上,对着墙壁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两人前去探视,只见这位张维新暗杀部队的领导人正坐在地上,他完全陷入毒品产生的幻觉与快感,喃喃说着一些不知所以然的话语。

「……上尉……不是的……我……」

「史丹,喂,史~~~~丹,喂喂!?」

杰克猛烈摇动史丹双肩,又赏了他几个耳光,史丹才总算抬头看着杰克,眼神十分混浊。

「敌人来了。敌人打过来了。喂,明白吗?」

「……」

史丹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但他仍一个劲的低语并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在点头。杰克没办法继续分心照看史丹,他放开抓着史丹衣襟的手,像是在对他说:「随你去死吧」。

「喂,杰克,他的来福枪给我用吧。」

沛多罗腰带上插着一把S&W自动手枪,但光只有这样似乎不足以让他安心,于是他拿起桌上附有夜视镜头的SVD狙击步枪,那是史丹丢在桌上的枪。

「好啊,拿去用吧。也不必管物主的意见了。」

「——错不了。这张脸我在昨晚的闹剧之中看过。他们果然躲在这里。」

莱薇射杀了亚仑佐,她踢了尸体一脚检查其脸孔,冷静的做出定论。

「哎哟,怎么找到得这么轻松。」

仙华一脸失望的抱怨,这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满心期待事情有不同的发展。至少这样一来,她很快的就失去怀疑黑礁商会的理由。

五个杀手下了吉普车,废弃工厂耸立于黑夜的森林之中,他们抬头看着废弃工厂绿油油的外观。雷笳祈则是一个人留在车上,享受着白粉的欢乐时光。只要他们的目标无一幸存,或者没机会开车逃跑,雷笳祈就没有机会出场。

「好啦,我们要是该怎么行动呢?」

「方法只有一个。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当莱薇确定杰克的所在以后,她心中那把「枪」便彻底被唤醒。从现在起,她将是拥有人类形体的巡弋飞弹。

「规则只有一个——不准站在我前面。就这么简单。」

莱薇毫不犹豫的往废弃工厂内部迈进,「鸳鸯弯刀」扬起杀无赦的意念。

「今天的莱薇真可怕。」

「真可怕。」

「大姐头我们怎么办?」

阿尔崩迪加兄弟询问仙华意见,他们微乎其微地压低了音量,也许心里真有那么一点害怕。对于仙华而言,现在确实是应该思考的时候。

根据张维新的说法,从输油船上逃离的杀手共有四人。另外还有开船前来救援的,应该有一、两人吧。敌人整体数量大概就这些。莱薇马上杀了把风的,所以少了一人。虽然这座废弃工厂实在太大,剩下的四到五人难以坚守拒敌,但若从单一方向进攻,恐怕会有几条漏网之鱼。

就在仙华进入沉思之际,工厂内很快便响起怒骂声与枪声。她从入口处窥探,想观察状况——她发现有个人从工厂制高点击发狙击枪,另外还有一人正对着莱薇大声喧嚣。

「嗯~只有两个人迎接死泼妇出来?奇怪了这就……探戈兄弟,我们绕去到后面吧。这里死泼妇一个人而已没问题。」

「绕到后面去杀人。」

「去杀人。」

「逃跑的全都杀掉。」

「……你们几个真的很非常烦。给我安静。」

四人你来我往的对骂,脚步却互相配合,开始沿着废墟外部各自迂回而行。

莱薇只身攻入工厂,前来迎接的是SVD狙击步枪的枪声,枪声从她头上传来。

她没被狙击枪击中,但这不单纯是因为她走运。莱薇当然对于埋伏有所警戒,她一闯入工厂便全力奔跑,一溜烟地躲入距离身边最近的遮蔽物后方,而狙击手则是在看见莱薇身影晃过的同时便立即开枪。狙击移动中的物体非常人所能为之,世上没几个人能够做到这种犹如特技表演的技术。瞄准莱薇射出的第一发子弹可说是白打了,而就在此时,莱薇立刻看出刚才以狙击枪攻击的人并非札兹曼号上的狙击手。

真正优秀的狙击手不只要能做到巧妙击中目标,还要遵守一个铁则,就是没把握击中目标时绝不开枪。狙击手必须正确掌握自己的技术,同时要衡量当下状况,唯有确信必定命中目标时才会开枪。如果不能认清这点就是二流的狙击手。现在握着SVD狙击步枪的人,八成不是狙击枪的高手。对方只不过是个蠢材,只因莱薇现了身形就立刻上钩胡乱开枪。

「嘿,莱薇!没想到你三更半夜跑来追我,真是令我高兴!」

工厂内为黑暗笼罩,杰克语带嘲讽地呼喊,却不知声音是从何处传来。这座废墟内的生产设备几乎未遭撤除,因此工厂内宛如一座机械迷宫。也就是说,这里是个适合大玩躲猫猫与遭遇战的环境——这不是莱薇喜欢的状况。

「别再开玩笑了,杰克!想满足愚蠢的幻想就去打电脑吧!」

莱薇愤怒的回应,SVD狙击步枪的第二发子弹因击中障碍物而反弹,并在莱薇眼前迸出火花。这依旧是一次拙劣的狙击——但状况并不算乐观。虽然对方使用狙击枪的技巧很不像话,但对于莱薇的位置却掌握得一清二楚。看样子,对方应该用了夜视镜头等装置,就像札兹曼号的狙击手一样。乱枪打鸟也总有命中的一天。倘若莱薇轻举妄动,下一次狙击也许就会中大奖。

「呵呵……看来你已经看过我的网站了。这真是无上的光荣啊。」

SVD狙击步枪的枪口正牵制住莱薇的行动,杰克以这点为后盾,悠哉自若地开口发声,大方地暴露出其所在位置。

「怎么样?首度在网络世界亮相的感想如何?世界各地的网友正紧盯着你呢!有没有高潮升天的感觉啊?」

莱薇听着杰克得意洋洋的声音,网络上的公开侮辱摊在眼前时的愤怒再度于她胸中苏醒。

「别把我和你这个死变态混为一谈,狗屁诗人!」

「我说莱薇,你啊,难道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小地方吹吹海风就心满意足了吗?你唯一的长处是用枪技术好,而你甘心一辈子就当个小太妹吗?」

莱薇怒火中烧,杰克则与其相反,他像是在对一个老顽固讲理似的,真心诚意、语气亲切地开始阐述。

「你有无比的光彩。只是为了海盗勾当而沉入海中喂鱼实在太可惜了。你有特别的素质,值得登上更不一样的舞台。」

杰克的语调使得莱薇愈发暴躁难耐。也因为他毫无忌惮的高谈阔论,莱薇现在几乎可以确实掌握杰克的位置。然而每当莱薇试图移动至可以射击杰克的位置时,SVD狙击步枪便在她头上发出狂吼,枪弹去向十分接近莱薇,每每止住其脚步,情势万分凶险。畜生!

「你洋洋得意的说些什么鬼话……你到底打什么鬼主意啊!?啊!?」

「来当我的搭档吧,莱薇。组成究极『R』和酷炫『J』。让我们一起窜红,成为超级明星吧!」

「……啥?」

「明星之路并非一定要从好莱坞的萤光幕开始。时代已经变了。任谁都能展现自我,将自己塑造成全新的明星。这就是网络革命真正的价值。」

莱薇的愤怒直逼爆发临界,如此愚蠢无比的提议仿佛冷却棒似的,直接插入她滚烫的思绪。

「……你是白痴吗?还是你接收了来自克林贡星球的电波?」

杰克的狂言妄语远远超乎莱薇想像,她心中愤怒的指针简直因此绕了一圈回归原点,现在她总算将注意力移往以智取胜的方向。

既然最终目的是用9mm鲁格弹在杰克的屁眼开洞,在那之前就必须按部就班做好准备。

首先应该解决上头的二流狙击手。

「不管是什么才能,都可以转为群众魅力。我们不需要拘泥于法律或常识。我们不需要露脸,也不必公开身份,只要善用角色形象和资讯,就能让观众着迷。就像我已经证明的那样!」

杰克得意忘形地发挥其三寸不烂之舌,莱薇毫不理会,她刻意纵身跃出遮蔽物外,着地滚向距离身边最近的另一遮蔽处,SVD狙击步枪也立刻予以射击,真是单纯得可怜。莱薇这次是刻意引诱敌人射击,她视觉非常敏锐,立刻看穿对方的射击位置——就在屋顶上。原来敌人是从天窗探出身体狙击其脚下的莱薇。

「杀手已经没有理由躲躲藏藏了。只要谁有最厉害、最酷炫的技术,谁就能把这点当作卖点?你知道吗?在日本,所谓的才能和偶像是同义词啊!这在资讯先进的国家是常识啊!」

杰克令人头痛的演讲愈发得寸进尺。莱薇依旧不理会他,她再次以欠缺警觉的动作诱使敌人以SVD狙击步枪开火——果然还在天窗。果不其然是个庸才。改变射击位置是最基本的战术,但对方却因为夜视镜头性能优异便得意忘形,连这点功夫都轻忽怠慢。

话说回来,杰克从刚才开始就一心要笼络莱薇,因此只是一个劲地呼喊,而屋顶上的二流狙击手却是杀气满满地朝莱薇开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因为这家伙也对杰克唐突的说词感到不耐烦吧。想必他只想尽早解决莱薇,好让事情落幕。

「我说莱薇,我非常明白。你未来的支持者正伸长着脖子等待你的表现!网络明星的时代一定会在二十一世纪问世!如果我和你组成搭档,点击率每天破万也不是梦想啊!」

莱薇昨晚因输油船上的狙击手而手足无措,而她今天其实有备而来,准备了一个专门对付狙击手的武装。她拿起插在腰间枪套的「王牌」,同时突然想针对杰克的深情演说给予评语。

「杰克——我之前深深认为你只是个没用的蠢材。」

「现在你才知道我并非如此吗?」

「是啊。」

莱薇笑了——她面露凶相,如同传递死亡的圣使。

「你啊,是一个奇臭无比的新物种,发现地是塞满大便的厕所,你比粪金龟还臭。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这个新物种。哪天有机会去找个对厕所很有研究的粪博士请教请教,叫他帮你取个名副其实的学名吧。」

莱薇一口气畅所欲言,她拉开闪光手榴弹的安全栓,奋力往头上投掷。

铝与过氯酸钾产生爆炸,强烈光芒伴随着巨响窜起,黑暗为之翻转。过度仰赖夜视镜头的枪手自然无法抵御这波攻势。

顶上的狙击手正因视力被完全剥夺而苦闷不已,莱薇双手举起一把「鸳鸯弯刀」,缓慢谨慎的瞄准目标。纵使她没有夜视镜头,仍能以肉眼清楚看见天窗上一名男子正背对着月色朦胧的夜空。对方八成抱持着外行人的想法,认为狙击手最好能待在视野良好的制高点。而他只能以死弥补这个判断过失。

仅仅一发。这样就绰绰有余。「弯刀」一声咆哮带出人死之哀号,先是SVD狙击步枪脱手而落,接着已成死尸的枪手跟着坠落,这两相好以等速度落下,验证了比萨斜塔的实验。

「——哦,中了,中了。」

韦佛式射击姿势通常只有在靶场才有机会用到,莱薇也因为太久没用这个姿势,感觉抓不太到射击的手感,岂知她竟能一击中的。既然现在已不再有人碍事,莱薇总算可以开始盘算如何享受主餐。她迅即回到双枪架式,疾驰于通道间,犹如一头嗜血猛兽寻找猎物。

注:韦佛式射击的特点是一手持枪,另一手掌包覆持枪手指节,双脚要一前一后保持动态,身体侧转三十到四十五度。瞄准时,枪口和右眼在同一瞄准线。这种射击姿势可让枪手便于隐蔽,有效控制枪支后座力,还能快速锁定移动标的。

同伙已遭杀害,杰克立刻萌生撤退之念,试图奔向工厂深处。莱薇两把「弯刀」对着杰克眼前齐射,早一步封锁住其行动。

「唷,接下来轮到你了……来啊,继续谈谈你的伟大论调啊。」

「……切!」

莱薇望眼欲穿地等待,一对一的决斗总算来临。现在是时候宣泄屡屡积累的郁闷,莱薇如肉食猛兽般地微笑,吐舌舔舐嘴唇。



史丹在黑暗之中爬行,内心往来于现实危机与幻觉错乱的夹缝之间。

有敌人。敌人已经追到眼前了。杰克说了——他说快从后门逃跑。

但追根究底,到底谁是敌人?是伊斯兰圣战士吗?是官员还是塔利班?现在自己与谁而战?要杀何人?被谁追逐?这里是潘杰希尔的溪谷吗?是土耳其吗?是希腊吗……

不对,这里是泰国。这里是一个港都,名为罗安纳浦拉,与过去一点关联都没有。

可是——那又为何「上尉」的身影会追着我呢?她已经身怀荣耀返回俄罗斯了。而我,只有我还在泥沼里爬着。别去回想。那是已经过去的梦。不对,那么究竟「巴拉莱卡」是谁?

对了,寇兹洛夫……我已经死了。史达尼思拉夫这名军人已经死了。而他的躯体尚在爬行。为了乞求海洛因而爬行。住手,别看我,拜托你放开我。

颤抖的手抓住虚空之处。他想尽办法要将意识与现实接轨。

狙击枪——这双手需要狙击枪。我的SDV,我唯一密不可分的伙伴。光是摸到那枪身的触感,我就能从恶梦中醒觉。然而——没有。在哪儿?我的狙击枪在哪里?

史丹因不安而啜泣。后门到底在哪里?他连逃路的方向都分不清楚,只听见敌人脚步声逐渐逼近。他动弹不得。现在轻举妄动,被发现了就会被杀掉——

突如其来,史丹为某人救起。强而有力、巨大的手掌放在他肩上。

「史丹大人,请放心。请沉住气。」

是自己人。救星来了。俄罗斯游击队,不对,不是,这到底,是谁……

「沿着通道直走。走到底右转。这样就能出去外面。不必着急。」

史丹压抑内心慌乱,勉力点头以示理解,同时他感到担心。

倘若史丹现在逃离此处,这个「自己人」该怎么办呢?

「那你……」

「不必担心。快,快走吧。」

史丹耳听鼓励之语,背后被推了一下。至此,他才总算开始恢复思虑。

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绊脚石而已。尽快离开现场吧。可别给「自己人」多添增麻烦。

「……」

史丹深呼吸,接着依照指示,步履蹒跚地沿着退路前进。

仙华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感觉,她因此停下脚步。

她并非明确察觉到什么事物。事实上,若非她将意识集中得如针刺尖锐,现在可能已经忽略了这件事物。

废弃工厂中笼罩着黑暗。工厂深处隐藏着一股气息,这股气息有了些微的质变。

没错——直到上一秒钟为止,仙华身为猎人的直觉使她感觉到,猎物内心充满「焦虑」与「胆怯」,正企图摸黑逃走。而这股气息却突然消失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即将把猎物追到绝路,但对方却突然消失了一般。难道对方竟是因为心脏麻痹突发,导致其一声不吭的死去吗?

不,不对——仙华累积了许多「刀客」的直觉,这份直觉使她提高警觉。逃亡的家伙仍旧存在,但是,他的气息被另一股更特异的气息「覆盖住」了。这是「刃」的气息,宁静透明,但却带着无限凶险的气息。

「——我们快要差不多该把他们逼上绝路了,阿尔崩迪加的各位,没问题吧?」

仙华这是故意出声呼叫同伙。莱薇已经枪杀一人,现在又与另外两人在工厂相反区域枪战,所以她和三兄弟正在追逐的敌人,最多不过是一人或两人。既然人数远远胜过对方,她姑且能刻意暴露所在位置,借以引诱敌人,这应该是有效的作战手段。

然而——没有回应。原本应该传来的,是探戈节奏的开朗呼应,但无论仙华等了多久都不闻回音。

「这个王八蛋……」

她不禁以母语中文脱口骂出脏话。

三兄弟的老幺托雷斯·阿尔崩迪加很清楚地听见仙华的呼唤。

照理来说,三兄弟的大哥应该会带头回应,但他现在却坚守沉默。对于老幺而言,平常他要负责在两位哥哥的话语之间加入间歇。所以既然不闻兄长回应,他也不应该擅自发声。

托雷斯感到不知所措,他的脚底突然传来异样的感触,像是踩到了湿滑的东西。

是血泊——发现血泊后,多斯立刻放眼观看四周,然后他发现大哥巫诺·阿尔崩迪加正倒在黑暗之中,大哥彻底变样的身形映入眼帘。

「哥,哥哥……」

巫诺的表情僵直,似乎受到什么惊吓,其咽喉惨遭钩状利器割裂,竟是受到突袭,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兄长在世时的记忆在托雷斯的脑海里来回打转。巫诺总是很照顾弟弟。好多好多的记忆,因为晒伤而争吵、赏花、赏月……

「呜啊啊啊啊!哥哥!」

托雷斯放声痛哭,他对于兄长的敬爱之情不亚于巫诺照顾胞弟之情。

「混帐,不可原谅!竟然把哥哥给……」

托雷斯怒火中烧狂吼不止,他举起摩斯伯格霰弹枪,搜索不现踪影的敌人——就在下一瞬间,一枚飞镖鸣空飞来,直接刺入托雷斯头顶,镖刃锐利,竟使飞镖贯穿头骨没入脑内。

废弃工厂高处有一条狭小通道,三兄弟之二哥多斯·阿尔崩迪加正站在这里俯瞰工厂各处,他非常明白小弟托雷斯的怒吼何以半途止息。

虽然三兄弟已死了两人,多斯却不像小弟这般激昂愤忾,反而极度冷静的审度状况,寻思计策。比起大哥或小弟,自己终究才是最重要的,二哥多斯向来将这点奉为圭臬。

巫诺与托雷斯都是在毫无声息的状态下遭杀害。纵使敌人用了消音器,也绝对不可能安静到这个地步。也就是说,敌人的战术无须用枪,而是持刀剑等兵器从两人身后悄悄接近,然后一击毙命。

既然如此,现在自己不必担心因大意而送命。多斯心中如此盘算,嘴上窃笑。

他所处的狭窄通道绝无其他旁枝。通道左右两端各有阶梯,谁想接近多斯就非得爬上阶梯。换句话说,多斯只要提防两个方向,就能彻底防备敌人突袭。

再者,无论对方冲刺速度有多快,也快不过多斯手持前锋型霰弹枪开火的速度。他完全没有理由胆怯。只要在此严阵以待即可稳操胜算……

也难怪多斯会这么快做出定论,毕竟他真的不明白「东洋的神秘面纱」究竟有多么可怕。他当然无法想像,一个能够渺无声息的移动,如黑影一般的暗杀者,竟然能攀墙而上,进而贴附于天花板,从敌人正上方发动奇袭。

多斯因为人生最后的直觉而突然抬头仰望正上方,他亲眼看到,一个身着漆黑装束的巨汉正轻松自若的从天而降。巨汉宛若扑食猎物的蜘蛛,双手从多斯背后穿过其腋下,接着双脚在通道上一蹬腾空而起,他在空中一个翻身,然后连同多斯头上脚下地坠入工厂底层。

「噫……」

降落时间仅仅数毫秒,多斯脑海里究竟闪过些什么事物呢?

两人同时坠落,却只有多斯一人的头顶被推去冲撞水泥地。落地的冲击力道全被多斯的尸骸吸收,没有丝毫力道传至将他抓起摔落的凶手。这是一招超绝体术,两人份的体重再加上重力加速度,将这一切转为粉碎敌人颈椎的威力——这正是忍法「饭纲落」的精髓。

黑衣暗杀者接连杀了三人,但他无暇为此战功欣喜。他早已发现一波前所未见的攻击,当他起身后,立即闪身躲开攻击。千钧一发之际,仙华的柳叶刀迎面飞来,从他的鼻尖擦过,然后将他背后的汽油桶一分为二。

仙华爱用的兵器是两把成对的柳叶刀,双刀以长而强韧的绳索连接。只要善用这条绳索,她可以将刀掷出,或者回旋甩动刀刃,因此她的攻击距离远超过一般格斗兵刃,可从出乎意料的距离卷起残虐无比的死亡旋风。

这次她同样想施展拿手的投掷招式砍下敌人的脑袋,但对方却仿佛看见刀刀似的闪开。不仅如此,她虽然想将刀刃拉回,但刀刃的重量竟然硬生生从绳索彼端消失。

想不到黑衣男子竟不只躲过仙华的刀,还运用暗藏于左掌的暗器将刀柄上的绳索斩断。这个暗器称为掌心爪,是一种忍者武器,巫诺·阿尔崩迪加的喉咙正是被这个凶器扯裂,而这个兵器也可在攀墙时发挥功用。

仙华手边尚存一把柳叶刀,她摆出「里脑刀」架式,观望敌人后续行动。一身黑衣又蒙面,这身装扮想必只能是电影里的「那个」,叫人看了忍不住想略述感言,不过在见识过对方绝妙身手以后,仙华已无意理会奇装异服的问题。这个男人竟然能从仙华手中夺走一把刀,显然他是超级一流的高手。

黑衣男子凝视了仙华一下子,似乎是在打量她的能耐,然后他缓缓抽出背在身后的直刀,刀刃细长。就在下一瞬间,真正令人惊愕的事情令仙华大为震撼。

「搞什么?这是什么架式?」

这个架式对她而言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甚至光用想像的也只会认为这是胡搞瞎搞,如此握刀的架式实在令人不解。这个架式乍看之下破绽百出,在实战刀术的铁则之中绝对不可能有的重心、姿势、握法,一切都融合于其架式。

然而——这个架式之中没有丝毫的「犹疑」。虽然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道理,但她清楚的感觉到,这是一个「登峰造极」的型态。黑衣男子将他的性命托付在这刀法上,毫不疑惑,绝无迟疑。很明显的,眼前所见是累积纯熟之「功」的高手才能拥有的风范。

正因如此,对仙华而言,这个架式是无法理解的谜,直接成了她的威胁。毕竟,她完全摸不出对手的底细。论攻论守,她完全无法预料这个架式之后究竟会转化为何种型态。对方的要害简直毫无防备,但即使有心一刀砍杀过去,也完全无法想像进攻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两人相互瞪视,每一秒钟都让仙华更加惊奇恐惧。仙华长年以来一直精进武道,但她从来不曾碰过如此诡谲的对峙。

月光透过工厂天窗射入,黑色蒙面的间隙隐约为月光照出一双眼睛。蓝色。一双碧眼,如深水之底般的静谧,仿佛要将人吸入深渊的双眼。仙华紧盯着那双眼,她似乎陷入一种错觉,感觉全身气魄与集中力都被那对眼睛吸收,她的身体开始战栗。

「竟、竟然这么厉害?完全看不出他的『刀气』……」

黑衣男子的刀尖蓦然静止不动,其刀尖当然不会表现出焦躁与不安,甚至连自信、杀意、斗志也完全没有。他的境界已经超越了诸般事物。一把悟道的刀,就如达摩祖师超脱一切烦恼……仙华面对的敌人简直是一个天然的巨石,拥有压倒性的质量与分量。

先动手的人会被杀掉——她的直觉如此告诉她。然而,光是摆着架式,折磨仙华的压力就会逐渐膨胀。死神塔纳托斯悄悄的对仙华说:「不要想太多,快点杀过去,结束这一切吧。」,她的背上冒出无数冷汗。

「……切!」

仙华内心天人交战,她咬牙切齿的吭了一声,就在这一刻,黑衣男子动手了。他并非动刀,而是拿着暗器的左手迅捷滑入怀中,看起来像是要取出新的武器。

在这瞬间,仙华挥动柳叶刀。但这不代表她看出致胜之机。但是,她心里有一种恐惧,只觉得若是错过这一刹那,自己无疑会被对方吞噬。面对这般恐惧,她不得不出手。

这一刀劈出,心态上其实有些听天由命,但黑衣男子却不出刀招架,而是向后退避。

「什么!?」

就在仙华感到疑惑之际,眼前突然窜起猛烈白烟。黑衣男子左手击至地面的,却是乱人眼目的烟雾弹。

仙华愈发对于敌人的意图感到困惑,她也知道视线不容对手封锁,因此飞身往后一跃,试图脱离烟幕范围,然后暂且隐身于铁柱之后。

仙华的视线脱离束缚,她随即发现,工厂另一头的枪响有了变化,不过为时已晚。截至稍早为止,仅只有间歇性的步枪声响传出,如今则是你来我往的手枪连射,枪声激烈交错。莫非黑衣男子早已察觉战况生变,所以正赶过去助阵吗?

「可恶……」

仙华不想让对手得逞,她提步要追,飞镖却疾飞而至,从她眼前掠过,刺入一旁的铁柱。这是带有警告意味的一击,意思是说,仙华的一举一动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唔……」

仙华不得已再度退回铁柱后方。但无论她再怎么观察周遭状况,也无法掌握对手击发飞镖的来向。这真是完美的隐形,彻底将黑暗化为自身助力。对手将自己的所在摸得一清二楚,自己却分不清对手的位置——在这种状况下,仙华无计可施。她甚至无法得知敌人是否已经离去,抑或者仍然在监视自己。

仙华全身颤抖,一方面出于遭到完封而产生的怒气,一方面是对于敌人身手感到恐惧,但她仍对着不现形影的敌人发问。

「你是谁?有种的说出你的名字!」

声音隐约回荡于废墟之中,对方并未回以答复。

无言的回应像是在诉说——影子生于黑暗,隐于黑暗,影子没有名字,无以报上姓名。

也许对方只是因为不懂中文才没有回应,但仙华无从得知真正原因。



杰克万万料想不到沛多罗竟会这么早就退出战场,这对他而言是个危机。

其实杰克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期望与莱薇一对一决斗。这就是虚构人物「究极酷J」与其演员杰克UC的差异。杰克虽然以杀手为业,但他总是率领大批人马追杀目标,消耗其心力,只有在给予致命一击时才动用特制UC完成录影工作。记载于「Deadly Biz」的叙述当然与事实相距甚远。他是个擅于提供娱乐的人,而非纪录片制作人。

杰克心知要与莱薇交涉就必须另外再找机会,所以现在他只是一味防守,步步后退。但莱薇的攻势实在是猛烈无比,她对杰克穷追不舍,将两人距离紧紧保持在射程范围内。她的执着与凶暴直让人联想到食人鱼的模样。杰克非常欣赏莱薇的本领,但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这个女人并非自己所能驾驭——或许那方面真能成为吸引客人上门的东西,但与其说她是迷人的偶像,还不如说是牢笼里的猛兽之流。两人愈是交手,他愈是觉得对方非比常人。他觉得对方简直是拿着双枪的暴龙,自己正惨遭追杀。这个女人,究竟真能归于哺乳类进化史的树状图吗?

也许是因为杰克正全心全意应付莱薇,他完全没发现黑衣男子已无声无息的现身于背后。杰克被「他」拍了肩膀,吓得差点没了心跳。

「阿、阿隼?你真是——」

「史丹大人已平安逃离。杰克大人也请加紧脚步。」

黑衣男子平静的诉说,杰克猛然伸手指着步步逼近的莱薇。

「不挡下那家伙就逃不了啊!阿准,快用你的忍法帮我!」

「——明白。」

「他」点头答应,杰克则弃之于不顾,自顾自的逃跑。另一方面,莱薇发现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其装扮貌似电玩人物,她依稀记得达奇说这个人已经被他解决,她的思绪为此错乱。即使如此,她脑袋中类似鲨鱼的部分早已誓死非杀杰克不可,因此一个双手仅持一把刀,貌似动漫迷的男子对她而言,简直就像路边的小石子。

「闪开闪开闪开!不闪开就去死!」

莱薇双手挥舞「鸳鸯弯刀」迎面冲来,「他」手中早已备好钢珠,对准莱薇脚边一把撒出。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想到,对方竟会突然使出如此怪招妨碍行动。无数的金属球简直淹没整个地面,莱薇靴底冷不防的踩落,加上她全力冲刺的力道影响,使她大大滑了一跤。

「唉呀——噢痛痛痛!?」

莱薇一屁股狠狠落地,口中高声哀号。原来「他」的手段狠辣,在投掷于地的无数钢珠之中,竟然夹杂着铁蒺藜。暗器锐利的尖刺毫不留情的扎入莱薇臀部。

「混帐,你这龟孙子到底耍什么花招啊!」

莱薇这一摔连左手的枪也甩了出去,另一把倒还在她右手,她举枪瞄准这个身穿黑衣的程咬金,杀意表露无遗。

但「他」动作比莱薇快,嘴巴射出早已准备好的吹箭。莱薇反应灵敏,她感觉到手上的枪被「某物」击中,瞬间的直觉令她从扳机上松开手指。趁着这个空档,黑衣男子一个翻身,旋风似的于黑暗之中奔跑,失去踪影。

莱薇手上的枪嵌着一根吹箭,她略显不安的凝视着吹箭。她拔出吹箭,发现湿润的箭头泛着微光,散发出药品挥发的臭味——这是火棉。倘若莱薇执意扣下扳机,她的右手后果不堪设想。

「……有没有搞错?」

莱薇大惊失色,她早忘记胸中怒火,呆呆望着黑衣男子踪影消失之处,那里一片漆黑。

下次与艾妲等人喝酒的时候,莱薇肯定有话题好聊。

——「忍者」真的存在。



史丹凭着月光走在路上,这条路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海洛因带来的快感尚未完全消退,但他总算暂时脱离稍早的混乱状态。至少他对于地点与时间的感觉非常清晰。现在前进的方向也完全没错。只要彻夜走下去,在天亮之前应该能抵达罗安纳浦拉的市街。

他不确定废弃工厂的其他同伴是否已经平安脱逃。但如果大伙儿平安,委托人应该会设法让众人再次会合,而即使其他人都未幸存,史丹仍有独自完成委托的打算。

其实他对张维新这个男人并无深仇大恨,对于委托人也没有特别的道义可言。只不过是因为他从以前到现在,从来不曾半途放弃任务。仔细想想,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也许只有这点是心里唯一感到踏实的事。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一点也不值得骄傲。但是,史丹的过去与名誉已经残破不堪,失去这一切的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依靠。

眼前景色不见好转,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就在此时——史丹突然感觉到一种略带危险的征兆,于是他停下脚步。

就在下一瞬间,强烈的灯光蓦的夺走他的视线。

道路夹在草木之间,左右两侧各藏着一辆宾士车,车子藏得巧妙,在夜间不易辨识。史丹毫无警戒地走在路上,车子点亮了聚光灯,光线投射在他身上。

史丹忍不住伸出双手遮蔽颜面,他的视野转为白茫茫的一片,但他仍从中发现几个动作灵敏的人影从宾士车内走出。许多流氓走路的动作都是大摇大摆的,其中又带着无意义的示威,但这些人影却不然,他们动作迅速精悍,像是屡屡经历严苛训练而磨练出的动作。具体言之,当年雌鹿直升机着陆后,几位战友从舱门而出的动作就是这般。这股类似乡愁的感慨来得不是时候——感慨随即转为更加沉重踏实的事物。

史丹双眼开始习惯车头灯的光线,首先映人眼帘的是几个男人,他们的穿着是空降部队的野战服。他接着发现众人胸口露出海军士兵的条纹衫,同时察觉到每一张脸孔都不陌生。

寇兹洛夫、达彼得、札恰敏。他们是苏联游击队的精英,曾与史丹在地狱出生入死。游击队的每张脸孔,他不可能忘记……

「啊……」

双膝发颤,声音卡在喉头。

在罗安纳浦拉这偏僻至极的城镇,几张亡灵的脸孔使得现实与恶梦的界线交错混杂。他们之前只会在昔日记忆中追逐史丹,为何如今竟会挡在他的去路之上?

「——真没想到我们竟然能活着重逢啊。下士同志。」

宾士车上最后一人悠然从后座现身。冰河般的双瞳,碧蓝冷洌。颜面右半边满是烧得溃烂的伤疤。

她身穿妖艳连身洋装,其上披着军官大衣。她悠哉地吞云吐雾,再次立于史丹眼前。

「帕布罗福纳上尉……你……」

「你说的名字应该刻在墓碑上才对。像我这种在坟墓外游荡的人,不适合这个名字。」

「那么……」

回话的声音冷酷严厉,史丹的喉咙因悔恨而沙哑。

「那么我该叫你『巴拉莱卡』吗?这个城市的黑道大老……这就是你现在的身份吗!?」

昔日部属激动呼喊,「火伤脸」巴拉莱卡冷眼注视,脸上微笑。

「唉呀,看来我不需要为你说明状况呢。既然如此,事情倒也好办。」

「……」

那张笑脸是恶意与背信形成的结晶,这是只有鬣狗觅食才会浮现的笑容,它们在光线照不透的深夜,寻找别名「犯罪」的腐肉。

史丹甚至失去站立的力气,双膝着地。

「为什么,你怎么会……」

「我也想和你聊聊以前的事,可是今晚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史丹落泪,巴拉莱卡平静的说着,丝毫不在意。

「我知道你打算完成某件事,而我是来跟你确认其意义与价值。我想你对罗安纳浦拉的势力关系并不了解,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的所作所为将对我们带来严重的坏处。如果你不乐见如此,我们自然不会忍心将过去的同袍当作害虫般地驱除。」

史丹只是低头不语,身体一动也不动,却不知他是否听见巴拉莱卡所说的话。而巴拉莱卡也只是低头看着他的背,眼神之中没有一丝温情或怜悯。

「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如果你放弃手边的任务,并且暂时委身于我们,我们将负起责任,为你解决因中断任务所受的惩罚,与该任务有所纠葛的几个问题也将由我们摆平。我们会用尽千方百计确保你的人身安全——可是,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们的建议,我们将动用武力诛锄异己。」

如此平淡,却又如此坚定的语调,就像当年的游击队指挥官,史丹仿佛听见那刚烈不屈的意志。史丹无法抵抗这声音,他无法抗拒,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这个自称巴拉莱卡的女人,看着她的脸。她背对着月光昂首挺立,从她的姿态当中,他感觉到如假包换的美丽与崇高。

事到如今,史丹不得不认同。她绝不是冒牌货,她就是昔日的长官帕布罗福纳上尉,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上尉……」

「史达尼思拉夫。过去我和你在战场上有一段情谊。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同胞。你所展现的勇气、功绩,非常值得致敬。正因如此,我绝对不会强迫你。我只要问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也可以给你时间好好考虑——明天午后六点,我在罗安纳浦拉码头的栈桥等你。请你记好,这将是你最后一次有机会和我们交涉。」

巴拉莱卡转身要走,无言地表示她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然而,史丹忍不住对着她的后背竭力放声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像你这般的英雄!怎么会沦为帮派分子呢?」

史丹哭着诉说,简直都要吐出血来。巴拉莱卡本欲回入宾士,她因此停下脚步。

「回答我啊,上尉!你在阿富汗展现的骄傲、名誉,究竟都跑到哪里了!?」

巴拉莱卡转过头来,她嘴角上扬,浮现出笑的嘴形——不对,究竟那真能称为笑容吗?就人类所浮现的表情而言,那实在是太过扭曲,太过危险,从她嘴边萌生出的是破裂的大地,仿佛是一个无底洞,吞噬陷入地底的一切。

「——对了,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你至今仍不曾回到祖国啊。怪不得你无法理解。」

破裂的地表喷出熔岩,灼热地狱降临。如果非得以人类的情感比拟,或许应该以「嘲笑」称之。那是暴虐的表征,无穷邪恶、极具毁灭性,举凡与之接触者,无不惨遭焚烧杀害……这就是巴拉莱卡的「笑声」。

「也罢。我就告诉你吧——史达尼思拉夫。就如同你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事物,我们也被引以为傲的事物抛弃了。」

史丹因恐惧而全身僵硬,他看着眼前笑得狰狞的女人。一股压倒悲伤的战栗让他理解一件真相。

——不对。这个女人不是苏菲亚。上尉绝对不会这样发笑。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正是「巴拉莱卡」——

史丹直到现在才真正与这个人称「火伤脸」的女人对峙,她是人人畏惧的女魔头。

「对于新生的俄罗斯而言,阿富汗这个战场,在新的国家体制之下只是个过往的恶梦。那是一个令人痛苦、毫无价值、愚蠢荒唐的梦,是过去苏维埃名下的记忆。因此——远从异乡归来的我们,对于新的国家来说,只不过是从过去的恶梦之中爬出的黑影。我们这些从阿富汗回乡的亡魂,其实是被瞧不起的。就因为我们搞错葬身之地,结果落得连生存之地都没了。」

在这番疯狂大笑的深处,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使得「帕布罗福纳上尉」转变为「巴拉莱卡」。那是一起事件,早在他们从战地回归故乡之前,这事件就一直等着他们,英雄们经历过这起事件,而史丹根本毫不知情。

「所以现在,我们才会『继续做梦』。只要血腥和硝烟的味道不止,要去哪里都好。留在这里的大伙儿都察觉到一件事。只要抛弃一文不值的大义与名誉,我们不论走到哪里,永远都能做梦。」

「上尉……」

不可言喻的失落感使他喉咙沙哑,他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当他们凯旋归国时,究竟是什么事情在等着他们——那是超乎史丹想像所及的事件。

巴拉莱卡再次转身之前又朝史丹望了一眼,接着她轻声说了几句话,语中略有蛊惑之意。

「下士同志,你现在也还在做梦吧?你能感觉到那干燥的沙子吗?你能听见风声低吼吗?」

「……」

「如果真是这样,你还真是个幸福的男人啊。真叫人羡慕啊。」

留下最后这段话,巴拉莱卡拨撩大衣下摆,坐进宾士后座。散立于四处的游击队员接连跟随其后。在寂静的夜里,两辆宾士车放纵引擎呼啸,车身一转,朝着罗安纳浦拉的方向驶去。

车子后方只剩下史丹一人,他的力气被彻底夺去,连站都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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