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随波荡漾-章节

「晚安。」

我小跑过去开口打招呼,幽先生转过头露出微笑,回应我「晚安」。

上高中后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在家里仍然觉得难以呼吸,在学校也待得不舒服。

班上同学仍然试着和我说话,但我还是没办法好好应对,这时候涟就会过来插手。筋疲力尽的回到家,还要面对外公他们「有交到朋友吗?」、「课程还跟得上吗」的提问攻击。

不过我还能勉强忍耐。原因是从第一天上学开始,我每天晚餐后都会出门,到这片沙滩来见幽先生。想办法忍过白天的话,就能跟幽先生见面聊天。光是想到这,就觉得舒服多了。

幽先生正如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一样,是非常稳重、开朗、温柔的人。越跟他聊,就越有这种感觉。

然后,非常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是不擅长跟任何人说话的我,当他听我说时,我就能接连不断地说出话来。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没有直接的关联,反而能轻松地天南地北的聊。

「虽然不是不喜欢谁、或是被人讲了什么,但我就是不喜欢。应该是讨厌那个气氛吧……总之就是待得不舒服。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一整天不管待在哪里、见到谁,我都觉得烦……。」

今天晚上,我又是接连不断碎念一些没有重点的话。可能是因过去不管遇到什么讨厌的事情,都没跟任何人明说而深埋心底的反作用,在幽先生面前,我的真心话就如溃堤般,滔滔不绝。

这种沉重的话题,要是跟外公、外婆说,他们可能会过度担心,要是哪天跟涟说,也必定会被他干脆的回「我看见你也不爽」一类的。

所以,只会温柔的「嗯嗯」、「嘿唉」、「这样啊」回应,不说多余的话,听我诉苦的幽先生,对于我而言,真的是非常宝贵的存在。在还不习惯的生活当中所累积的不满与压力,多亏了他,才能在夜晚的海边一口气发泄出来,让我还能维持精神上的平衡。

「今天第六节课,巴士的……啊,下个月好像要去远足,所以那时候在决定巴士的座位,看座位表,最前面的位置是单人座。我觉得那个位置很好。本来想大家要是都跟好朋友一起坐,反正最后我会剩下来,自动去坐单人座正好。结果涟那家伙突然说出『桥本同学你们是三人小组,也让真波加入吧』,我蛤!?的傻爆眼。觉得他真是多管闲事的气得要死。那家伙真的是,老是擅自行动……。」

因为决定今天想讲这件事,所以我连珠炮似地嘴没停过,等说完才一下子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总觉得抱歉,我老是说这些。」

而后幽先生惊讶地睁大眼睛。

「唉,为什么要道歉?」

「那个,就每天都听这些抱怨的话很不愉快吧。幽先生很好聊,我就忍不住说过头了……抱歉。」

我微微鞠躬,幽先生呵呵的笑了。

「不会啦。我反而因为平常很少听到高中生的故事,觉得很新鲜呀。啊——好怀念啊——这样,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幽先生的高中时代……。」

我不由得小声开口询问。

「是怎么样的高中生呢?」

幽先生带着微笑,遥望着海的方向。沉默了小半晌后,缓缓开口。

「满脑子都是自己喜欢的事吧。」

我重复他说的「喜欢的事……」。

「幽先生喜欢的事是?」

我好奇地一问,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看向斜上方,回答。

「嗯——篮球这一类的。」

因为他说这一类,所以我想他应该会列举其他「喜欢的」吧,所以我等了一下。不过后来他并没有接着补充下去。

「我参加了篮球社,每天都去学校参加社团活动。觉得好玩得不行,非常热衷。我不喜欢念书,平常没怎么读。因此常常捱骂呢。」

开玩笑似地笑了的他,没有说是被谁骂。但是,我一想到幽先生这样的人也会被父母或老师责骂就莫名觉得好笑,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打篮球呀?没办法想像幽先生打篮球的样子啊。」

我心中的幽先生,是个总爱静静看海,给人梦幻印象的人,所以很意外他会喜欢那么激烈的运动。

闻言,他也露出某种意外的表情。

「嘿?现在的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吗?但学生时期,朋友都叫我『篮球笨蛋』喔。」

他一脸怀念地微笑。

「我小时候一直打棒球,中学到高中一直打篮球。现在也还是会在工作之余,和朋友打垒球或街头篮球。」

「咦,这样吗?」

更加意外的讯息。这么说起来,他一直都是听我讲,几乎没有提过自己的事。

我想像着他假日和朋友运动的模样,慢慢涌起好奇心。我想知道更多他不一样的面向。

「幽先生,你平常……做什么工作呀?」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而后慌忙加上一句。

「啊,抱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的话让他觉得有趣地笑了。

「了不起,竟然会用这样的字。」

感觉自己又被当成小孩子了,我有些懊悔。不由得嘟起嘴时,幽先生忽然转身举起手。

「你有看见那个蓝色招牌吗?」

他所指的位置,是海岸边的一栋独栋房屋。建筑物旁边,矗立着被街灯照耀的淡蓝色招牌。距离远又是晚上,所以我看不清上面写的文字。

「那是我的店。」

咦,我睁大眼睛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开了家咖啡店。从早到晚,一直在那里工作。」

「哇,你开店啊,所以幽先生是店长吗?」

「嗯,看起来是这样。那个,说是店长,只有我一个人经营,连工读生都没有就是了。——是家叫『Nagisa』的店喔。」

说出这个店名时,幽先生莫名露出非常开心的微笑。开心到连看着他的我都感到满足。他应该真的很珍惜这家店吧,我想。

「从店里的厨房往窗外看,刚好可以看见海。我想在一直能看见海的地方工作,所以选了这个地方。早上和晚上没什么客人,所以我大概都在看风景。」

这么说完,他看着我,轻声笑着说「其实呢」。

「那天,我也是一边收拾店里厨房,一边不经意的朝海的方向看,看到真波蹲在那里。觉得不放心所以走下来的。」

所谓的那一天,指的是我跟他第二次见面,我第一次去高中上课的那天吧。这么说起来,明明那个时间比平常幽先生在夜里散步的时间早很多,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出现?

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学校的事,所以没有发现,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偶然,而是他刻意放下手上的工作过来的。

「原来如此……真抱歉……谢谢你。」

虽然时机已经晚了,我还是道谢,结果幽先生露出真心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要道谢?是我自己不放心,所以自顾自跑过来看看状况而已。真波不用道歉也不用道谢喔。」

尽管如此,我觉得打扰到他工作很不好意思,然后也觉得很开心。他明明在工作,却特意到我这边来。

「真的非常谢谢你。如果那时候幽先生没有来的话,我……。」

我没办法好好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是幽先生并没有要我继续说下去,只是有朝气的笑着说「若是这样真是太好了」。

「幽先生几岁呢?」

我突然开口询问。对他孩子气的笑容以及在开店之间的差距很感兴趣。

「我?我今年二十六了。」

也就是说,他大我十岁。我再次感受到我们的年龄有很大的差距。

「但是,我朋友总说『不管过多久你还是像个小鬼』啊。」

他觉得好玩的呵呵笑着回答。

在我看来,幽先生的冷静和随和是很成熟的,但他的确毫无「大人」特有、难以接近的感觉或压迫感。这一定是他的本性吧。

「……我觉得,幸好幽先生住在鸟浦,幸好我认识了你。」

我又突然说。平常几乎没有和其他人对话,所以我很不擅长在适当的时间说适当的话。

即使幽先生灿然一笑回答「谢谢,真开心」。可那笑容,依旧让我莫名不安起来。



到了五月底,我终于渐渐习惯学校生活。

本来有点担心不知道课业跟不跟得上,但这里的高中并不热衷升学辅导,课程进度也很松,本来就不觉得读书辛苦的我,便透过每天的预习和复习,设法把落后的进度补齐。

我最担心的人际关系也设法保持稳定。根据我中学时代的痛苦经验,我想尽可能避免与人建立深厚的关系。这么一来就不会遇到麻烦事了。或许是我内心的想法透露出来了吧,最近班上的同学和老师都不会跟我多说什么不必要的话,基本上就放着我不管。——除了一个人。

「真波,你不参加社团吗?」

午休一开始,涟就来找我。我在学校唯一的乐趣就是带着便当走上空无一人的顶层楼梯,在平台上享受独处的时光。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啊。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简短回答「不参加」后,他追问「为什么?」。烦死人。

「没有我想加入的社团。」

「这样的话,要不要加入女排社?她们好像正在烦恼人数不足。」

「不要。参加社团活动本身就是个麻烦。」

涟一脸不满的小声说「真是冷漠的人」。

「蛤?没有强制要加入社团活动吧?要不要参加不是个人自由吗?」

涟是男排社的。正因为如此,我个人最不可能参加的就是女排社。我不想再增加和涟处在同一个空间的时间。放学后到他社团活动回家为止,对我而言是宝贵的「不受涟干扰的时间」。

「哪都可以,参加个社团的话就能交到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要我讲几次才懂?」

我皱眉回答后,涟不客气的说「你真的很固执」。

「不管你说什么,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朋友对我毫无益处这点,我清楚知道到想吐的地步。

我从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涟身旁走过,离开教室。

一边充分享受独处的解放感一边悠闲吃完午餐,上课预备铃响了之后,我想先去上个厕所再回教室,所以去了洗手间。就在准备从厕间出来时,听见门的另一边传来女孩子说话的声音。

「那个叫白濑的,是怎样啊——?」

啊,我不由得几乎要张口出声。轻轻松开厕间把手。虽然不想听下去,但我没有勇气在这时候打开门。

「真的唉。为什么她都不跟别人说话?」

女厕是鬼门关。可能是在封闭的空间里会放松警戒吧,不少女孩们会卯起来说八卦或别人的坏话。

「跟她说话都没反应唉。感觉好差——。」

「听说她住在涟寄住的地方,涟很会照顾人,所以应该各方面都有顾虑到她,不过照顾的对象是这种人也很辛苦吧。」

「涟人好,就算觉得困扰,也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好可怜喔。」

「是说啊,你不觉得明明涟特意去找她说话,结果她态度超差吗?」

「我懂!一脸爆炸嫌弃的样子。超夸张。」

「对涟好没礼貌。看得超火大。」

毫不留情飞过来的负面话语。说的都是些理所当然的内容,我自己也知道这无法避免,因为我的确拒绝与其他人来往,但平常不会表现出对我有所不满的人,却在我不在场的时候肆无忌惮地这么说,这状况让我难受。中学二年级时痛苦的记忆回笼,我有种腿软的感觉。

「听说她住在N市,搞不好瞧不起我们?」

「啊——像是我不想和乡下人说话——那样?」

「我爸妈说啊——白濑同学的爸爸好像是公司社长唷。」

所以我讨厌乡下。一点都没有保护个人隐私的观念。一点点小事,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广为人知。有一种窒息的闭塞感。

「唉,真的假的!?那么,是千金小姐啊——。」

我爸的职衔的确是社长,但并不是配得上千金小姐一词的大公司,只是个自营的小型家族企业。即使如此,只因为是社长的女儿,我读国小、读国中时,不知道被说了多少次我很任性。

「那么,啊咧?大概觉得跟下等人来往有失身份吧。」

「啊哈哈,或许吧!我们是下等人嘛。」

「我才不跟你一起呢!」

嘎哈哈笑起来的她们,之后热烈讨论起现在流行的艺人,开心笑闹的离开厕所。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心里低语。

我曾是不负责任八卦、带着恶意坏话的攻击目标。我并没有直接受害,没有被人家说很烦、去死这种话,也没有挨揍被踢,不是什么大事。忘了就好的事。

脑子里知道,但他们说的话还是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淡忘不了,这是为什么呀?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因为一抬起头,就会忍不住想找刚刚说八卦的人到底是谁。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一直不知道就好了。

放学后,我立刻低着头离开教室。快步走向车站,跳上电车。

抵达鸟浦站后,我刻意缓步慢行。即使如此,回过神来时还是走到了家门口。

我用绝对不会有人听见的声量小声地说我回来了,在玄关脱下鞋子。在洗手间洗手时,晾完衣服的外婆拿着篮子走了进来。

「啊啦,小真。你回来啦。」

外婆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和我打招呼。

一开始虽然不习惯,但最近我勉强能正常回应「我回来了」一类的话。

但,今天,我没办法。我只能用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表情和声音小小地「嗯」一声。

外婆一脸好奇的微微歪头后,又恢复笑容,一如往常说「有一些点心饼干喔」。回到家,外婆每天总会帮我准备点心。因为是外婆特意准备的,所以我总会道谢后吃掉它,但今天没有这个心情。

我就这样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没有食欲」,走出洗手间。而后外婆慌张地追了上来。

「怎么了,小真。学校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我拼命挤出笑容,脸几乎要抽筋,回答「没什么事呀」。但外婆还是皱着眉看着我。

「是不是……跟朋友吵架了?」

我从外婆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看出她多少知道我中学时代发生的事。可能是爸爸说的吧。我明明希望他不要说的。

我的手紧握成拳,摇头否认。

「……我回房间了喔。」

我迈开脚步,外婆又追了上来,天外飞来一笔的说:

「也有鸡蛋冰淇淋唷。」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语,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所谓的鸡蛋冰淇淋,是像水球一样,把香草口味的冰淇淋装在半透明弹性袋子里的冰品甜点。为什么外婆现在要刻意说这个呢。

「……我不要。谢谢您特意准备,但我不饿……。」

不知道,但我摇摇头。可外婆却露出干笑,穷追不舍似的继续说「不过」。

「你看,那个,是鸡蛋冰淇淋喔?小真你……。」

我忍不住打断外婆说话似的大喊:

「就说了我不要!」

外婆睁大了眼睛。我虽然因拔高了声音而懊恼,可却没办法停下来,用刻薄的语气继续说。

「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不需要这种给小孩子吃的冰淇淋。」

外婆深呼吸一口气后,垂头丧气地说「……说得也是」。

虽然那收紧的小小肩膀让我觉得内疚,但也没办法好好用语言表达出来,只有小声地说「对不起」。

「……我今天累了,先回房间去了。也不用晚餐……。」

像是要甩开一切似的,我把手放在房门上。不过外婆没有放弃。

「小真,你没事吧?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至少可以听你说。要不要跟外婆聊聊呢?」

死缠烂打。我知道外婆担心,但希望她注意到我不想说话。

「真的没事,不要在意。」

「就算你这么说……。」

一脸烦恼用手压着脖子的外婆小声地说。

「你不说我不会知道呀……你妈妈也一定也很担心……。」

听到妈妈这个词的瞬间,我维持在极限状态的细线,发出绷断的声音。

「——并不会吧!够了,吵死了!不要说得好像你懂一样——!」

就在我尖锐发言的时候,「喂!」,有人从我身后用力一拉。我惊讶地回头一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涟。大概是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吧。

他看起来盛怒非常。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奶奶她……。」

这责备的语气,让我狠狠回瞪。

在涟眼中,我一定是个非常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孙女吧。但是,有家人疼惜、被大家喜爱的涟,不会理解我的心情。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不知道我过去是怎么想的,我现在是怎么想的。不要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干涉我。本来就是涟一而再、再而三的介入,才害我变成其他女生的眼中钉。

「啰唆,不要管我!」

我挥开涟的手,用力推开他的肩膀,从他身边穿过,直直朝玄关走去。我几乎要爆炸的心大喊着,一切的一切我都讨厌。

我在染成夕阳颜色的城镇上奔跑,回过神来时,已经来到沙滩附近了。

我手撑在堤防上往下看。闪着橘色光亮的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国道方向那个浅蓝色的招牌。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移动脚步,站在那家店前。看起来是用老建筑翻新的,外墙重新粉刷成白色,大门漆成宛如盛夏海洋般鲜亮的群青色。门上挂了写着『Nagisa』的招牌。

我从门边的小窗往里看,店里似乎没有人。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握住门把,缓缓推开门。挂在头顶上方的门铃发出声响。

「欢迎光临!」

立刻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从吧台座位里面带着满脸笑容突然出现的,是穿着白衬衫配深棕色围裙的幽先生。

「啊咧,真波!?」

他睁圆眼睛,慌忙走出厨房。给人的印象,和在夜晚海边见到他时的某种梦幻感很不一样。宛如太阳般,不带阴影的明亮。

「唉——吓我一跳!你来啦!」

明明不是高中生会单独来的店,他还是开心地迎接我,担心会被拒于门外的感觉迅速消失。然后可能是紧张的线断了,我瞬间想哭。

视线逐渐模糊,我知道我的眼泪掉了出来。但我明明没想过要哭的。

「哇,你没事吧!?」

幽先生轻压我的肩,让我在附近的椅子上落座。

「是哪里痛吗?摔倒了?还是吃坏肚子?」

他观察我的表情,担心地反覆询问。就像是对待一个哭泣的孩童。虽然我在心里说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不会因为摔倒或肚子痛哭气,但没有说出口。

「身体没有不舒服或受伤吧?」

我不住点头。

「这样啊……嗯……。」

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冷静下来。我反而像是打开开关似的一边抽抽噎噎,一边哭得可怜兮兮地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对外婆……」。

「我不小心对外婆,说了很过分的话……。」

尽管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关心我,可我扛不住心中的不满和焦躁,没办法坦率的说谢谢,结果恶言相向。

「我觉得我得道歉,但说不出口……。」

我因为抽泣而无法好好说话。即使如此,幽先生还是以温柔的表情,点着头等我继续说下去。

「然后,那家伙回来了……用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对我说教,所以我本来想着要道歉,却发起脾气……他真的一直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我气坏了,就这样跑出家门……。」

连我自己都觉得幼稚的举动。虽然事后想想会感到后悔要反省,但当下被自己的情绪牵着走,没办法好好应对。怎么会这样啊,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

「那家伙,是指寄住在你家,叫涟的孩子?」

幽先生轻轻地问。我一边擦泪一边点头。

「那家伙总是管我管很多让我生气。在学校是,在家里也是……。」

然后他发出呵呵的轻笑。

「我好像可以懂耶,那孩子的心情。怎么说呢,真波你有种让人没办法放着不管的感觉啊。可能涟不想看见真波你独自努力,想要帮你一把,不小心说得太过了。」

这意料之外的话,让我睁大眼睛眨巴几下。泪水在睫毛上微微颤动。

「……才不是呢。他说我让他最火大。所以我觉得他只是想要抱怨我……。」

「这样啊。」

幽先生用带着笑的声音说完后,改变语气点头说「外婆那边没事的」。

「没事的,因为她一定知道。真波你相当痛苦,所以没办法敞开心房,包括现在你在反省,真波的外婆,一定全部都知道……我想所谓的家人、外婆,就是这样的。」

他看向面海的飘窗。

「虽然我的祖父母不在了,不过我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的奶奶,所以大概知道她是带着什么心情照顾她的孙女。是不求回报的爱吧,是无条件疼爱孙女、疼爱得不得了吧。真的是以如海般宽广又深厚的爱情,烦恼也好、别扭也好、心里有秘密也好,我想她都能完全理解,接受一切。」

幽先生说的话非常抽象,对我而言太难。但只有他想传达给我的讯息,我听懂了。

外公外婆收留了麻烦的我,总是温柔地照顾我。我虽然没说出口,但一开始怀疑过他们是不是其实觉得很困扰,但在一起生活的过程当中,别扭的我也了解到他们的温柔以待显然是真心的。

即使如此,今天我却因为在学校发生的事而暴怒,再加上提到我妈,就丧失理智,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我后悔、自责不已。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想要一切重新来过。但是,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所以,至少。

「……我想道歉。我想向奶奶道歉,说对不起……。」

面对我低吟般的声音,幽先生开朗地回应「嗯」。

「没问题、没问题。冷静下来之后好好道歉的话,没问题的。」

听了他的话后,很奇妙的,我觉得真的会没问题。

回到家后,立刻跟外婆道歉吧。不要掩饰、不要觉得害羞,真心诚意地说出自己的歉意。我老实到吓一跳的这么想。

「……我明天还能来吗?」

我开口询问后,又担心是不是会打扰到他,慌忙补上一句。

「那个……我是要来报告好好道歉了的事……。」

幽先生灿然一笑点点头。

「当然!即使不是,你也可以随时、每天都来喔。」

「……非常谢谢你。」

我低头鞠躬。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

虽然自知这是非常厚脸皮的请求,但对现在的我而言,他是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人。

「啊,对了。」

幽先生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拍了拍手。

「你喜欢玉子烧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我满头问号,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么,请务必尝尝看。」

「唉……可以吗?」

「请用请用。是说,我喜欢请人吃玉子烧。」

「……这样吗?」

虽然是个模棱两可的理由,但我点头说「那么,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你等等喔,我马上去做。」

幽先生急急跑回厨房。

我一个人留在大厅里,心不在焉地环顾店内。

店里有四张四人桌,吧台有四个座位。是个可以容纳二十人左右,看起来是用独栋房屋的客厅和开放式厨房改建的建筑。吧台左边有个大大的飘窗,也可以从那里远眺海洋。

桌子、椅子、墙壁和门窗都是木制。是间非常安静,而且让人感觉温暖平静的店。就像是幽先生本人似的。

我不由得站起身,站到了橙黄色夕阳洒进来的飘窗前。

就在我呆呆看着线对称的天空和海洋时,忽然注意到飘窗台板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用软木塞封口的玻璃瓶。我弯下腰一看,里面放满我从没见过的贝壳。透明的淡粉红色,是非常美丽的贝壳。

就在我想着这贝壳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幽先生在厨房里喊「做好喽」。我转头一看,他像在喊我似地对我招手。我再度瞥了一眼放了贝壳的玻璃瓶后,走向吧台。

「请用。」

在画了蓝色线条的纯白方盘正中央,盛着宛如向日葵花朵般鲜黄色的玉子烧。我不由得小声地说看起来好好吃,而后幽先生开心地笑了。

我用筷子从切得整整齐齐的玉子烧中夹起一块,送到嘴里。是温暖又柔和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应该已经停下的泪水又微微被勾了起来。

「我觉得玉子烧能让人有精神喔。」

我一边品尝充斥嘴里的淡淡甜味,一边点头说「嗯」。

我打算吃完后就立刻回家,跟外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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