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为光穿透-章节

那天之后,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Nagisa』。

班会结束的同时我就离开学校,到家把随身物品一放、换了衣服就立刻去Nagisa。然后坐到接近晚餐时间。

尽管Nagisa是间乡下小店,不过客人相当多。不到满座,但白天店里大概都有客人。第一天造访时店里没客人,是我运气非常好。

今天我打开入口大门时,也已经有四、五位先来的客人了。

「欢迎光临。」

幽先生一如往常笑着迎接我。

我在吧台尽头的老位子坐下。总是点柳橙汁。虽然不好意思,但咖啡很苦,我喝不来。

即便觉得每天去咖啡厅对高中生而言满奢侈的,可从小没什么嗜好、周末假日也不会出去玩的我,存了很多零用钱和红包钱,就算每天去咖啡店,应该一时半会也用不完。

因为幽先生忙着招待客人,我也就没有跟他说话,安安静静待着。晚一点客人变少的时候会闲聊几句,但我不会像那天一样发泄我的烦恼和心情。即使如此,单是身处在这个安稳的环境里,我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净化似的,非常满足。

我会喜欢这个位置的原因,是因为坐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飘窗上的玻璃瓶。在窗外透入的阳光照耀下,呈现半透明、闪耀着粉红色光亮的贝壳。

那天太难过了所以没发现,但在Nagisa店里,到处都放着这种贝壳。有挂在墙上相框中和彩色玻璃一起贴成花朵形状的,有几片一起放在吧台玻璃盘上的,还有两条挂在厨房旁边柜子上的项炼装饰,也是粉红色贝壳。

所有的贝壳都被从海面反射而来、洒满店里的阳光照得通透,隐隐发亮。是美到宛如幻想世界般的景象。我莫名觉得,这就是这家店温暖友善的源头吧。

「我一直很好奇,这个粉红色的贝壳,是真的吗?」

我开口问出完餐、工作告一段落的幽先生,他看起来很开心的笑了。

「你,喜欢这个吗?」

说着,他把挂在柜子上的其中一条项炼递给我。是一片穿着细细金炼的淡粉红色贝壳。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它,相当美丽夺目。我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它就像是一片樱花花瓣似的。

「是真的贝壳喔。叫做樱贝。」

「樱贝……。」

一如它模样的名字。

「好漂亮的贝壳喔。幽先生喜欢樱贝吗?」

我开口询问,想着他应该是喜欢才会收集这么多吧。他「嗯」一声,很有朝气的笑了。

「樱贝啊,被称为『带来幸福的贝壳』唷。」

「带来幸福的贝壳吗?」

幽先生一边微笑着嗯一声回应,一边看向窗外的海。

「据说找到它就能够幸福。捡到贝壳可以当做护身符戴在身上。有时候在这一带的海滩上也可以捡得到。」

「那里头装的贝壳,莫非也是在这里捡到的吗?」

我指着放在飘窗上的玻璃瓶。那些在白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带着澄澈樱花颜色的美丽贝壳。

「嗯,是喔。我把比如散步时候发现的樱贝捡起来,收集在那里头。」

幽先生露出非常温柔的微笑点点头。我有点羡慕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的樱贝们。

这时候,我背后的大门门铃发出咖啦空的声音。一看,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爷爷走进店里。他是几乎每天都会来的常客。

「欢迎光临!」

幽先生用他一贯友善的笑容打招呼。老爷爷一边在餐桌位置上落座,一边回应「午安啊,小优」。

这是我来这家店后最惊讶的事。幽先生真的叫做「ㄧㄡ」啊。我原本想着给他取了个幽灵的幽这种没礼貌的绰号,没想到竟然和本名相同。

「请给我热咖啡和玉子烧。」

老爷爷点完餐后,幽先生点头说「好——」,走进厨房。

一般来说,来咖啡店点咖啡和玉子烧实在满奇怪的,不过在这家店却是固定的点餐组合。几乎所有的客人都会点饮料和玉子烧。为什么Nagisa的招牌菜,会是玉子烧呢?

「小优做的玉子烧有种温暖的味道。明明调味应该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想起过世的内子每天早上做的玉子烧啊……。」

老爷爷开心微笑着夹起玉子烧。我也听其他的客人说过同样的话。

「嗯,果然很好吃。」

「谢谢您!因为这个玉子烧里面充满了爱啊。」

幽先生一边害羞的嘿嘿笑一边说。

「真的很好吃喔。幸好小优开了Nagisa啊。这附近没有营业得比较晚的咖啡店,所以我们这些老人家都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大家常来!」

幽先生打从心底开心地回答。

他是三年前开的这家店。据我从其他客人口中听到的资讯,在社团前辈的帮助下,他高中毕业后在隔壁S市的大型咖啡店工作了五年左右,存到了开店资金。然后回到鸟浦,买下这家原本是镇上唯一一家定食店,老板因为年长退休而歇业的餐厅,自己改装成咖啡店。

Nagisa从一大早开始就是附近长辈们聚会休息的场所。开朗、友善的幽先生,就像是个偶像一样,深受爷爷奶奶们的喜欢。

我也是。虽然仍然不适应学校生活,但在这家店里,我可以忘记一切忧愁、放松安心下来。

幽先生真厉害,我想。看见他在店里忙碌得满场跑的模样,这种敬意更强烈。他只比我大十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店,经营得很好,而且深受顾客信赖与喜爱。我觉得他真的好厉害、好帅气。

我们两人在海边聊天时,还觉得他有点孩子气,但在店里的幽先生,看起来果然是个实打实的大人。

「是说,明天是『儿童食堂』的日子吧?」

忽然从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坐在入口右侧位置的常客奶奶开口对幽先生说。他笑着点头说「对,是的」。

「最近大概有几个人来?」

「大概十几二十个吧。虽然小学生比较多,但他们会带弟弟妹妹来,所以很热闹喔。本田阿姨您方便的话也请您参加。」

「啊呀,我这种老太太可以加入吗?」

「当然可以!我想孩子们会很高兴的。您有时间的时候请务必来看看。」

幽先生露出生动活泼的表情说。

「……那个,先前提到的儿童食堂,是什么呀?」

我小声地问站在我身旁远眺大海的幽先生。

店打烊后我帮忙整理,而后跟着他去海边,进行一如往例的夜间散步。

幽先生问「你晚回家的话,家人会不会担心啊?」,不过我说已征得外公外婆同意。虽然说了谎觉得很愧疚,但我今天想多跟他待一会。

「啊,对了,真波来了之后还没开过儿童食堂啊。」

幽先生双手一拍地说。

「Nagisa每周五傍晚会举办儿童食堂。一年多前从电视上知道有这样的尝试,所以我也试试看。」

「是小朋友来当客人吗?」

「说是客人,比较像是请小朋友们饱餐一顿的感觉。有些家庭因为爸妈很忙没办法一起吃晚餐,那就大家一起来Nagisa吃晚餐吧——这种感觉。」

「免费请他们吃吗?」

「是啊,因为是小朋友,不能跟他们收钱。」

虽然幽先生轻轻笑着说,但我想免费为几十个孩子准备餐点,应该是很辛苦的事吧?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饭不是很有趣吗。」

「嗯,对啊……。」

我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和其他人共用一个餐桌,让我不安。

「因为,每天一个人吃饭,是很寂寞的……。」

他遥望远方,自言自语般说。

看着他的侧脸,我不禁想幽先生是不是都是一个人吃饭。说起来,我没听他本人或其他客人提过他的家人。虽然想过要是他结婚了该怎么办,但他应该是一个人住吧。

「上周五是国定假日,儿童食堂休息。所以真波你还没看过。」

「啊,是的……是怎样的活动呢?」

「不到称得上活动的地步啦。只是简单的轻食,三明治啊饭团啊,玉子烧、炸鸡块一类,还有几种果汁,像自助餐那样而已。」

「但是,小朋友们应该很开心吧。」

「嗯,对啊。看他们吃得这么开心,我也觉得值得。不过,最近人数增加很多,所以有时候上菜会晚,也没注意到一些孩子,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幽先生有些困扰地说。看见他的表情,我莫名地无法保持沉默,回过神时已经开口说「那个」。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吗?」

话才出口,我就迅速觉得尴尬起来。我这种人主动说帮忙也只会帮倒忙吧。什么特别的事都不会的我,非但帮不上忙,还一定因为说这种话让他难以拒绝,反而觉得困扰。我万分后悔说了这样的话。

但是幽先生眼睛发亮地说「唉,可以吗?」。

「我觉得我一个人已经做到极限了,如果真波来帮忙,就太有帮助了!」

我没想到会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所以我不由得低下头,想着该说什么。

「那个,但是,我不擅长面对小孩,所以没办法陪他们玩……大概只能帮忙做菜……。」

「可以,可以!光这样就帮了大忙了。」

可以吗?我回应的声音沙哑得可怜。

「啊,不过。」

幽先生突然低眉,露出一脸抱歉的表情。

「我能给的打工薪水不多……这样你可以吗?」

我「唉」的一声,惊讶地摇头。

「不,不用给我薪水!我能做的就只是帮点忙而已……要说是我想报答平常蒙受照顾的恩惠,不如说只是我想做而已。」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吓一跳。我竟然说了『想做』这么积极的话。

「唉,可以吗?就我而言是帮了大忙……但对你不好意思啊。」

我拼命点头回应睁大了眼睛的他。

「可以,可以。真的!」

「是吗?那,我就谢谢你的好意了。」

幽先生终于笑了。

「说代替有点奇怪,不过就当做员工餐,真波也可以尽情享用晚餐喔。啊,也告诉你家的人唷。」

我再次点头回答「谢谢」。

那,时间差不多了,我低头与幽先生道别,一边朝家的方向走,一边有种心情昂扬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尝试新事物。有种莫名的期待感。

「好期待明天啊……。」

就在我忍不住自语,微笑起来的时候,发现道路前方有个人影。

「真波。」

我听出这是涟的声音。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他,握住煞车下了车。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责备的声音。又来了,我烦躁地回答「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你在想什么啊?在外面晃到这个时间……我应该告诉过你,不要让爷爷奶奶担心才对。」

「……跟你无关吧。」

我简短的回应后,他刻意的叹了口气。

「我听奶奶说,你每天从学校回来后就立刻出门,不到晚上不回家。奶奶非常担心,想说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住在这里。虽然喜不喜欢是你的自由,我无所谓,但拜托不要让奶奶他们担心。」

「……我只是出去一下而已。晚餐前就回来了。」

「可你一直都不回家,奶奶一定会担心的吧?你连这都不知道?」

「……吵死了。我要回去了。」

我从涟身边走过,再次往家的方向走去。如果他就这样闭嘴不说的话就好了,但他追上来继续说。

「不是这个问题。还有,你到底在哪里做什么?是一——直在哪里发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待在家里就好。为什么要特地每天跑出去呢?奶奶他们也想跟真波聊聊、听听学校发生的事。稍微敞开心扉接近他们……。」

「啊——够了,你真的烦死了!」

被接连不断地语言轰炸,我越来越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拔高声音大喊。

「我们明明同年,你为什么老是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啊?我在哪里跟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就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不要让奶奶他们多担心——。」

说到这里,涟忽然不说话了。我疑惑地回头,见他皱着眉,一脸严肃。然后缓缓开口。

「……你说跟谁做什么,对吧?刚刚。你跟谁见面了?」

「……没什么。」

「不,如果你是一个人,应该不会这么说。难道你每天都跟某个人见面?是谁?朋友吗?」

从在学校的生活就能看出来,我没有朋友吧。我一怒之下,忍不住全盘托出。

「我跟幽先生见面。不过,那又怎样?」

「蛤?幽先生是谁?」

「之前涟也见过吧。我刚搬来的时候,在那个沙滩上。」

「那个成年男人?」

「是啊。」

我回答的瞬间,涟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你在想什么?这太危险了吧!」

这话让我火冒三丈。

「才不危险呢!幽先生是非常好的人喔。」

谁知道啊,涟呻吟似的小声说。

幽先生被他说成这样,我虽然愤怒、火冒三丈,但对没有实际和幽先生碰面说过话的涟来说,他并不知道幽先生是怎么样的人,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会误会幽先生。想到这里,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压低了声音。

「我就当个普通的客人,到幽先生开的店里去,稍微聊一下,仅此而已。」

我本以为他会就此闭嘴,没想到他眉头紧皱。

「蛤?去店里?每天?这么做对方会觉得困扰吧。」

我心里针刺般作痛。因为我自己心里某处也这么想过。

我这样纠缠不休,幽先生会不会觉得困扰呢。会不会希望我克制一点或觉得烦呢。但是,他总是笑着面对我,所以我硬是忽略了这份不安,每天都去。

「不要再做这种事。你,这样太奇怪了。」

我紧紧捏了捏变热的眼头后,我继续低着头,低低的说「不要」。

「我不要……因为,如果不能和幽先生见面的话,我,绝对,受不了的……。」

我明明忍耐着,声音还是不自主颤抖,可怜兮兮地想吐。

「而且,幽先生他一定,不觉得困扰……他对我说我可以去……。」

我一边在脑子一隅里想为什么要跟涟解释啊,一边拼命继续说下去。

小半晌后,他呼地吐了口气,小声地说我知道了。

「那么,在你跟爷爷他们好好说明事情经过,还有我也去看过情况的前提下,你可以去。」

「……唉?蛤?」

这意料之外的回应,我抬起头。

「如果跟奶奶他们说我也一起去,确定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的话,他们也会放心的吧。」

从涟的表情中看得出来,他是认真这么说的,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

「明天去吧,也刚好我们老师出差,社团休息。」

不要。不只是我很难跟涟相处,还不想连下课后我宝贵的自由时间都得跟他一起行动。我试着找个牵强的理由搪塞。

「但是,明天有儿童食堂,所以……。」

「儿童食堂?」

我把从幽先生那里听到的种种,告诉好奇的涟。我以为冷冰冰的涟会不喜欢小孩、会跟我说他不去的,可他反而万分期待地说:

「嘿 ~ ~ 好像很有趣。鸟浦竟然有这种活动啊?」

真的假的,我心里失落不已。

他看着无言以对的我,露出轻浅的微笑。

「算了,到咖啡厅遇到各式各样的人,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对真波应该会有良好的影响才对?」

对我有良好的影响?我被涟竟然在想这种事吓到,哑口无言地张着嘴。

「你也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说不定会变成改变的契机,这样也不错。但无论如何,你一个人还是让人不放心,所以明天我也一起去。」

我突然看不懂涟这个人了。

他不是讨厌跟自己截然不同的我,所以光是看到我就生气,什么都要管,还说一些严厉的话吗?那为什么会说一些让我有他在关心我错觉的话呢?

就在我这么想时,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上学的第一天,他让在教室前原本因脚动不了而发抖的我,自然而然地走进教室。让我事事都跟同学有所交流。

或许,涟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冷漠、严厉。

脑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我慌忙打消念头。我受够了擅自期待后被背叛这种事了。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