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触动心弦-章节
「真波,你刀工很好耶。」
幽先生看着我用流理台上砧板切沙拉用蔬菜的手,有点惊讶地说。
「唉,是吗?啊,因为我在老家每天都会做饭……。」
「嘿 ~ ~ 这样呀。真了不起,好厉害。」
被幽先生笑着如是说,我有点害羞地低下头。我不习惯被人称赞了不起、很厉害之类的,所以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要上学还要做饭,很辛苦吧。做得真好,真了不起。」
幽先生不保留的反覆说了不起了不起。光是想到被他称赞,我的心里就乱哄哄的,觉得脸颊热了起来。
自从妈妈住院后,做饭、打扫、洗衣这些家事,都是住在主屋的奶奶帮我们做,但自从我可以熟练使用菜刀后,晚餐基本上就都是我在煮。虽然奶奶跟爸爸说过『这些你当爸爸的要做啊』,可爸爸工作很忙,经常晚上九点多才回家,我跟弟弟都肚子饿,等不了爸爸回来,所以不得不做而已,不过多亏了这点,我在做菜这方面还过得去。
「但是你明明这么会做菜,在家里却一点忙都不帮。」
突然隔着吧台冒出来的涟一边坏笑着一边说。我难得被幽先生称赞,他却来搅局,气死我了。
「你吵死了,涟!我只是因为之前都一个人做菜,所以不知道要怎么帮忙而已。」
更确切地说,一想到跟外婆两个人在厨房就非得聊点什么,就跨不出这一步。但是,自从那天不小心对外婆说了难听话而好好道歉之后,对说话这件事的抗拒感逐渐减少。
「而且我最近有稍微帮点忙!」
「唉?嗯?」
「是怎样,我生气了喔。不要打混,赶快去做你自己的工作。」
涟说着「是是」,逃难似地跑向大厅。
「可是我真的觉得真波很厉害喔。我高一的时候连菜刀都没好好摸过啊。虽然觉得应该要自己做饭,但一直都是买便当随便吃吃。」
我停下手上切番茄的动作,不由得抬头看身旁的他。
「咦,你自己准备饭菜吗?」
「嗯,我家人都没——。」
就在他回答的时候,从大厅传来喊「幽先生——」的声音。
「这些分装盘够用吗?我先拿了比听说的人数多一点的量就是了。」
涟一边说一边朝吧台走来。幽先生看了看桌上一字排开的餐具,笑着点头说「嗯,有这些就可以了」。
「了解。那么,我杯子也差不多这样放。」
「拜托你了。真波跟涟都是手脚俐落的人啊。真是帮了大忙。」
「没有没有,我是个懒惰鬼,要什么请跟我说。」
涟亲切的笑着,朝餐具柜走去。
明明昨晚说了一大堆幽先生「危险」这种没礼貌的话,现在涟已经跟他混很熟了。更正确地说,应该是亲近。光是见面几分钟,他就笑着跟我报告「幽先生是个超好的人啊」,像完全忘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似的。连警戒心强的涟都轻易接受了他,我深感幽先生果然很讨人喜欢啊。
幽先生站在我身后的炉子前,熟练地接连做出大量的配菜。堆积如山的玉子烧、香肠、芦笋培根和炸鸡。全是些小朋友应该会喜欢的配菜。
切好蔬菜的我,环顾柜子里排列的餐具,找到了适合放沙拉的玻璃小碗。就在我伸手去拿想赶快分装的时候,幽先生开口说「啊,那个啊」。
「来的都是小朋友,玻璃掉地上会很危险,所以用塑胶的吧。」
「啊,原来如此,的确是……。」
连这种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吗,我觉得敬佩。他明亮、开朗又细心,真是个完美的人。我绝对模仿不来。
「里面有白色塑胶餐具,可以帮我用那个装吗?」
「好,我知道了。」
说话的方式也很温柔。绝对不会用像涟那样命令的口吻。我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幽先生暴躁或生气的样子。要怎么做情绪才能变得这么稳定啊?
刚做完菜,入口的门铃就响了。我心脏怦怦狂跳。
接着会有许多孩子到这里来。虽然我只是稍微帮忙上点菜,但多少还是会跟孩子们接触吧。不过我很不擅长面对小朋友。
我满心不安的回过头,看见三个小学中年级左右的男孩大动作的飞奔进来。
「优先生,午安!」
「好香喔——!今天吃什么呢?」
「呐呐优先生你听我说,今天啊,在学校里……。」
光是看到他们一起缠着幽先生,就知道他们有多喜欢他。他虽然一脸困扰地说「一个一个接着说——」,但笑得很开心。
接着走进店里的,是低年级和幼儿园年纪的小小两姊妹。
「哥哥——来玩!」
妹妹立刻迫不及待地抱住幽先生。而后姊姊责备她「优哥哥在忙,等下再说」。他一边微笑着看她们,一边摸摸她们两人的头说「欢迎你们来,等下再尽兴地玩吧」。
在这之后,孩子们陆续抵达。大家打从心底期待这一天,带着满脸笑容入座,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幽先生。不过,鸟浦竟然有这么多孩子啊,我吓了一跳。
「好厉害,超受欢迎。」
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的涟,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我也点头说「好厉害」。而后他睁大了眼睛看向我。
「你,碰到幽先生的事情就很坦率。」
「……是吗?」
「是。你平常明明老是一副觉得很无聊的表情,说一些闹别扭的话。」
「没什么……跟平常一样啊。」
被人正中红心地指出这一点,我尴尬地低头否认。
我知道,和幽先生说话时的我,和面对涟时不同,的确不会说那种富有攻击性的话语。但这也是因为涟吐槽我的关系。如果他像幽先生那样以成熟稳重的态度对我,我也不会他讲一句我就顶一句的。
我本来就觉得自己没办法在幽先生这样的人面前闹别扭。在他面前,我觉得有种恶意被拔除似的感觉,总是剑拔弩张的心情变得轻飘飘的柔软起来,不想说让他困扰的话,不想让他讨厌。我是第一次碰到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呢,我觉得不可思议。
门铃再度响起,我看向入口。门口是一个用力拉着一脸困扰的母亲要进店里的男孩。
「打扰了……。」
妈妈抱歉地低头,然后环顾店内,对幽先生说。
「抱歉,优先生。」
「啊,是!怎么了吗?」
他笑着回应,朝那位妈妈走去。
「真抱歉……我儿子说一定要来,所以明知道今天是儿童食堂日,我还是一起过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没问题喔!」
「可是……那个,其实我打工的班表改了,从今天开始周五变成早班,说了『在家里跟妈妈一起吃饭吧』,但这孩子不听我的,说『想去优先生的店』……。」
「唉,这样呀。」
幽先生看向男孩,笑着说「不可以让妈妈困扰喔——但是谢谢你啦」。
「那个,因为是儿童食堂,所以家长不能来对不对……?」
幽先生笑着对开口请教的母亲说。
「没这种事!我没有规定只有孩子能来。他一定会想跟妈妈一起的,请两位务必一起用餐。」
「可以吗?」
「当然!大大欢迎。」
他用力的点头后,男孩带着满脸的笑喊「太好了!」,抱住妈妈,然后说「妈妈,这边这边」让她入座。幽先生微笑着目送他们后,高声说「好!」。
「那么,吃饭吧!」
我和涟听他的指示,把料理摆在吧台上。孩子们哇啊地欢呼起来。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
「好豪华,豪华!」
孩子们拿着分装盘和筷子,聚在大盘子前面。
「玉子烧!玉子烧!」
「优先生做的玉子烧好好吃——。」
「有好多种饭团喔!超厉害!」
「啊——是章鱼香肠!」
「我想吃芦笋培根!」
「我要拿三块炸鸡!」
店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好大的能量啊。这么多小孩聚在一起是这么吵的吗,我缩了一下,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优先生开心的笑着说:
「好啦好啦,冷静点。轮流拿菜,不可以插队唷。」
孩子们异口同声回应「好——」。
摆好大盘料理的涟,看着旁边一个小男孩手上的分装盘,提醒他:
「喂,也要好好吃蔬菜喔。」
小男孩「呜恶 ~ 」的把嘴弯成ㄑ字型。
「什么啊,真是个嚣张的小鬼。」
涟哈哈笑着戳戳小男孩的头。
「好痛!哥——哥你能吃蔬菜吗?」
「可以啊,我是大人啦。」
「真的假的,你吃给我看。」
「好喔,你看着啊。」
涟在分装盘上各拿了生菜、小黄瓜、一片番茄,大口大口放进嘴里。
「啊——好好吃。因为很新鲜所以多汁又美味。你也吃吃看吧。」
他说完后,把黄瓜放进小男孩嘴里。小男孩一开始一脸嫌弃的样子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嚼了几下之后,用成熟的语气点头说「意外能吃」。
涟哈哈哈地笑了,回到我旁边。
「小鬼真有精神——明明是放学后,怎么还能这样跑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换了个话题。
「……涟很会应付小孩耶。」
「啊——应该吧。那个,因为我有两个弟弟。小弟年纪跟我差很多。」
「唉,是吗?涟你有弟弟啊。」
「嗯。真波你呢?有兄弟姊妹吗?」
「啊……。」
我的心一阵刺痛。只要一想起家人的种种,总会这样。真树的脸、爸爸的脸,还有妈妈的脸在眼前浮现,就会奇妙的心跳加速。
「……算是,有吧。我弟小我四岁。」
我小声回答完,刚好回到厨房的幽先生看看我又看看涟。
「你们俩都有弟弟啊?我也有喔。」
他眯起眼睛微笑。
「唉,是吗?好凑巧喔——我们三个人都有弟弟。」
涟相当开心地说。我在心里插嘴,这没什么特别的吧。
「幽先生跟你弟弟应该感情超好的吧。」
听了涟的话,幽先生笑着点头。
「嗯,算好吧。不过,我们小时候也是吵过架的。」
「唉,无法想像幽先生吵架什么的耶。」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我觉得吵架这个字眼,和幽先生似乎是完全相反的。
「会吵喔,就那样啦。抢着要看哪个电视频道啊,对战游戏要不要延长啊这些。不过啊,我们总是一起玩啦。」
他满是怀念的眯起眼睛后,小声地加了一句,不过暂时没办法见面就是了。
「话说回来,我满意外真波你有弟弟的。你是什么类型的姊姊?」
涟回过头说。
「没什么……就很普通。」
幽先生和涟的视线让我不自在,我若无其事地别开眼睛。
他们两人一定和弟弟感情很好、也很照顾他们吧。可是,我不一样。我只要看见真树,虽然不是真树的错,但我会涌起各种感情,导致没办法好好和他说话。我想我对真树而言,是个完全不像姊姊的姊姊。
就在我想到这件事而心情低落时,我的裙摆忽然被一下一下地拉扯,我吓了一跳,往下看去。
「姊姊——姊姊——。」
一个幼儿园年纪的小女孩,灿烂笑着抬头看我。
「唉,嗯,什么事……?」
「那个,帮我拿玉子烧——!」
小女孩指着摆在吧台上的盘子。看样子是构不到。
「啊,嗯,我知道了。你等等喔。」
「好——。」
我用公筷夹了两块放在小盘子里递给她后,小女孩满脸纯真的笑着说「谢谢——!」。
我也露出连我都觉得笨拙的笑,回答「不客气」。
孩子们差不多都吃完饭后,这次开始跑来跑去玩起来。我一边收拾,一边和幽先生聊。
「真的有好多孩子来喔。」
「啊啊,对啊。有带朋友来的,还有听到消息来的孩子,人数慢慢增加了。」
我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有点疑惑地问。
「不过,那个……虽然说得俗气,但这要花不少钱吧。也做了很多料理……可您还是免费供应,不会亏损吗?」
「嗯?那个啊,尽管老客人或镇上居民会捐食材给我,但要说亏损的确是亏损,正确来说,是大赔啊。」
幽先生哈哈笑了。
「这样呀……那为什么即使亏损,还是要做这件事呢?」
我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个说法不太有礼貌,但他不在意地说「其实啊」。
「我家人在我国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从中学时期就开始一个人住。」
「咦……?」
我哑口无言,只能抬头看着幽先生。
家人过世的意思,是所有的家人都过世了吗?所谓的一个人住,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刚刚他说和弟弟有阵子不见,或许也是因为弟弟过世了。
还是个小学生就失去的所有的家人,然后变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不会做家事也不会做饭喔。所以,是得到附近邻居多方照顾、各种协助,才勉强活下来。托了大家的福才得以平安长大成人。要是没有那些人,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我现在终于能回报鸟浦……这种说法虽然夸张,但我是抱着这种心情在做的。」
幽先生没有表现出任何倨傲的样子,露出真诚的笑容说。是个蕴含着坚强与温柔的笑。
听了他的话,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很丢脸。我这人自私自利又自我中心,任性妄为又老是抱怨不满,如此娇生惯养啊。
我不想让幽先生看到我在家里或在学校里的样子,不想让他看见我对外祖父母、涟或是同班同学的态度。
这样的我,丢脸死了。我不想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幼稚、自怨自艾和别扭。我第一次有这种想法。眼底刺刺地疼起来。
「哥哥——来这里,来玩!」
小朋友们跑过来,勾住幽先生的手臂。他回答「好喔——」之后,笑着跟我说「之后再说」,一下一下被拉着走。
「……什么啊,你,在哭?」
涟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一大跳反应不及,只能张大眼睛。
涟从旁边偷看似的盯着我看,说「你眼睛湿湿的」。
我慌忙别过眼去。眼前是幽先生一脸开心和小朋友们一起玩的样子。我盯着他们的模样反驳涟:
「我才没哭呢。也没有理由哭啊。」
「这样啊。快哭了。为什么?」
我烦躁地说「吵死了」。这种时候,就算注意到,一般也会当没看见吧。为什么要刻意大声跟我说呢?
「真倔。」
涟耸耸肩。
不行了。虽然满脑子想着不想永远像现在这样,但嘴里说出来的全是些违心的话。我过去累积了好多年的自怨自艾,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这时候大门开了,出现一个抱着婴儿和拿着大行李的女子。
「晚安。小女承蒙您照顾了。小凛,回家喽——。」
看来是工作结束后来接小朋友的。
被点到名的女孩脸一下子亮了,朝着妈妈跑去。但可能是跑得太急,跑到一半突然摔倒。
「哇,你没事吧!?」
幽先生慌忙靠过去看看情况。缓缓爬起来的小女生发出「呜……」的声音,苦着一张脸往妈妈的方向奔去后,紧紧抱着妈妈的腰哇哇大哭起来。
「哎呀哎呀,小凛痛痛呀——。」
小凛妈妈温柔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头。而后幽先生对着小凛妈妈伸出双手。
「我来抱宝宝吧。请抱抱姊姊。」
「唉,可以吗?」
「可以喔——反而是我想抱抱宝宝呢!」
幽先生哈哈笑着说完后,她说「谢谢」,把婴儿递了过去。小女孩像这世界上只有妈妈站在自己这边似的紧紧的、紧紧的抓着妈妈。
我带着一点苦涩的心情,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几乎没有像这样被父母亲全心疼爱的记忆。妈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一直在住院,爸爸恐怖又严格,不是个可以让我撒娇的人。弟弟真树虽然小时候常坐在爸爸膝盖上,但我绝对做不到。
尽管是血脉相连的父亲,不过我觉得爸爸只是住在同个屋檐下的监护人而已。爸爸也一定只觉得我是个他有义务要照顾的人而已吧。被当成麻烦处理掉的现在,连这个义务也都没了就是。
忽然离开母亲、被幽先生抱着的宝宝,可能是吓到了,露出哭泣的表情。而后幽先生睁大眼睛、伸出舌头,开始「咧咧咧——」的逗宝宝。
那表情非常好笑,一脸担心看着情况的涟,还有附近的孩子们都笑了。我也拼命忍住笑意。看见幽先生,心里一点一点涌现的负面心情,也不知不觉地消褪了。
这是幽先生的店啊,我想。以幽先生为中心,想见他的人会聚集而来的店。我觉得这超棒的。
「幽先生应该会是好爸爸吧。」
我开口对抱着开心的宝宝回来的幽先生说。
可能吧,他歪着头笑了,然后继续说「不过啊」。
「我没有当父亲的打算,所以尽可能地去疼爱、珍视别人家的孩子。」
我不由得唉了一声,抬头看他。但是,他只是露出开朗的微笑,似乎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所谓没有当父亲的打算,是什么意思呢。他明明这么喜欢小孩,也很擅长逗孩子、陪孩子玩,是不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吗。
虽然在意,但我不可能问这么白目的问题,便默默收回目光。
我听见涟和一个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孩子说话。
「礼拜天啊——我要跟朋友去海滨公园游泳——。」
「嘿唉,好有趣喔。大海很危险,不要溺水喽。」
「唉——溺水?没问题啦,而且我会游泳!」
「掉以轻心是最危险的。要小心。」
「就说没问题了啦!」
涟突然用非常严肃的表情,对笑着回答的男孩说。
「大海是十分恐怖的。虽然你可能从小就接触大海,已经很习惯了,但大海是真的很可怕喔。危险的事情就是危险。为了不让你或你的朋友掉进海中溺水,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喔。知道吗?」
这表情和语气严肃到让旁观的我都觉得奇怪。明明不用特意对一个说要出去玩的小孩说这种威胁一样的话才对。
我觉得这个沮丧起来的小男生很可怜,不由得开口对涟说。
「你不需要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吧?」
而后他转过头,仍然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轻松讲讲,他们听过就忘了。小朋友一高兴起来就不会管周围的状况,稍微凶一点才能让他们长记性。」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大海,那张侧脸,比我过去见过的更加认真。我脑中浮现出「非同小可」这个词。
而后,旁边的幽先生突然开口说「嗯,对」。
「海虽然很美、很温柔,但,是非常恐怖的。」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说不定总是开朗稳重的幽先生,还有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涟,心里有什么事吧。我忽然这么想。
过了晚上八点,所有小朋友们都回去、收拾完毕稍事休息时,大门伴随着「晚安」的声音被推开。
「咦,是客人吗?」
幽先生疑惑地转过头,然后开心的喊「啊」。
「是龙和真梨啊!欢迎——。」
他满脸笑意地跑过去,来人是一对二人组,看似沉稳认真的的男性,以及软绵可爱的女性。年纪大概是二十几岁,看起来和幽先生年纪差不多。
「优海,好久不见。」
「想念三岛你的玉子烧,就跑来了。」
「唉——真的吗!谢谢!」
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来他们应该是幽先生的朋友。
那个叫做龙的男性忽然环顾店内问幽先生说:
「唉,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他摇摇头回答。
「没,因为今天是儿童食堂日啊。」
「啊,对耶。抱歉,我没注意到就跑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小朋友们也都已经回去了。只有剩下的食物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我们才是,方便打扰吗?不会带来困扰吗?」
叫做真梨的女性一脸抱歉地问幽先生。
「完全没问题喔!才不会困扰呢。」
他笑着说,忽然「啊」地一声,慌忙让了张椅子给她。
「啊呀真梨,赶快坐下。站着对身体不好。」
「啊哈哈,谢谢。但是,站一下没关系的啦——。」
「不不,真梨马上就要拼了啊,不要太在意。」
「呵呵,谢谢,那我就坐喽。」
听到他们的对话,我终于注意到。穿着宽松连身洋装的真梨小姐,肚子圆墩墩的。
或许是注意到我在看,她嘻嘻笑着,一边摸肚子一边说。
「快要足月了。预计七月生。」
「啊……原来如此。那个,恭喜。」
「谢谢。你们是来儿童食堂帮忙的吗?」
我和涟同时点头说「是」。碰巧异口同声,有点尴尬。
「虽然今天第一次来,但学到非常宝贵的经验。」
涟流畅地回答。我在心里耸耸肩,一如往常的优秀学生样。可是,能像这样对第一次见面的人立刻流畅又像个大人般对话,我觉得很厉害。
幽先生用手表示,介绍我们「是真波和涟」。
「我跟真波抱怨儿童食堂人数增加,有点人手不够所以很吃力,结果涟也来帮忙了。两个人手脚都俐落,帮了大忙啊。」
接着这次指着他们俩。
「他们两个,是我同学龙和真梨。他们俩从高中就开始交往,去年美满结婚!」
幽先生彷佛是自己的事情般真心笑着,一边拍手一边说。
「等等,不好意思啦,三岛……。」
「优海不管到哪都是这个感觉啊。」
龙先生和真梨小姐虽然害羞,但开心地微笑。
「龙在高中当体育老师和棒球社指导老师,真梨是中学的英文老师。很厉害吧。」
他又像是自己的事情似地继续夸赞。
「我去准备餐点,你和真波他们聊聊天等我一下喔——。」
连涟都跟在说完就走进厨房的幽先生后头,说「我来帮忙」,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起被留下来的我觉得如坐针毡。
而后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心情,真梨小姐笑着开口跟我搭话。
「初次见面,真波。你是鸟浦人吧?我也是这里人。不过先生是距离这边稍远一点的城镇出身。」
「啊,是这样吗。那个,我是N市人……妈妈娘家在鸟浦。然后,我是从五月份开始住到外祖父母家的。」
「原来如此,才刚搬来啊。这乡下地方各种不方便吧。」
「嗯,是啊……。」
老实回答后,我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没礼貌。不过,她似乎不介意,继续轻轻抚摸自己突出的孕肚。
「我现在是因为要生产所以回到故乡来。久违回到鸟浦后,觉得便利商店关好早、能吃饭的店好少、连买点日用品都得开车,真的很乡下啊。不过啊,因为这是我出生成长的城镇,我还是很喜欢它。」
我轻轻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了她肚子几眼回答。
「肚子大起来,购物什么的一定很辛苦吧……。」
而后真梨小姐觉得很有趣的笑了。
「是啊,稍微走几步就觉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辛苦是挺辛苦的。不过,也有很多好事喔。」
我歪头好奇回问「好事?」。
「对啊。和学生们说我马上就要休产假之后啊,爬楼梯时会有人说要小心,拿大行李走路的时候,会有人很快从旁边接手帮我拿。当我肚子胀痛不舒服,撑着努力上课时,平常调皮捣蛋完全不听我说话的孩子发现了,对我说『老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帮你上课,你坐着休息。』都是托肚子里这孩子的福,我感受到这么多的善意。」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她微微低下头呵呵笑了。
「其他共事的老师们也让我做一些比较没负担的工作,代替我做一些要长时间站着的工作,非常体贴我。乘坐巴士或电车的其他乘客,也会注意到我的肚子让座给我。托了大家温暖接受这个新生命并守护着这孩子的福,我才能平安无事到现在。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也一定像这样受到许多人的体贴、温柔与爱守护着,平安出生长大……。」
她说着,慢慢轻轻地上下抚摸大大的孕肚。
「父母亲啊,是无条件的疼爱孩子的。我是认真的觉得,即使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交换,也想保护孩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回过神来发现我拼命保护着自己的肚子,从头摔下去都无所谓。我在真波你这个年纪时,连想像都想像不到,我会有这样的一天,会有这么无条件爱着一个人的一天。」
「唉,我呢?你没有无条件爱着我吗?」
龙先生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真梨小姐。
「对龙不是无条件的喔。因为你重视我,所以我也重视你呀。」
「唉,突然来这一下……有点害羞啦你别这样……。」
我看着他们俩相处融洽的样子,忽然感觉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涌起一股会让心里不舒服的黑暗念头。
「怎么了?真波?」
真梨小姐看着我。我慌忙摇头。
「啊,没,没什么。」
而后她突然伸出食指,像是否定似的在我脸前左右摇动。
「不要糊弄我喔。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我可不是白当老师的。」
看透一切似的眼神与语气。
「方便的话,我可以听你说说吗?」
看着她眯起眼睛中的平静,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老实地把自己想的说出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
真梨歪着头「唉?」了一声。
「不是所有的父母亲,都会无条件地、不求回报的爱着自己的孩子吧……。」
惊讶地睁大眼睛的她,带着一点悲伤的微笑点头。
「是的。看看新闻,的确是有对自己孩子说一些不可置信的话、残忍对待孩子的父母亲。」
我轻轻点头。真梨小姐平静地继续说「但是啊」。
「我觉得十月怀胎,二十四小时拼命照顾新生儿,保护孩子免受伤害和疾病成长,真的是很辛苦的事。如果没有爱,是做不到的。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到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所以啊,听了有小孩的朋友说的话,我觉得能平安长大的孩子,是身边的人仔细抚育,拼命保护的,平安无事长大是宛如奇迹般的事。」
我能理解她的话。但是,实在没办法老实接受。脑中闪烁的双亲残影干扰了我。
十年前的那一天,妈妈看都不看我一眼,抱着弟弟真树的背影。还有,爸爸总是只看着真树的侧脸。我光是想起来,心就冷得宛如冻住,觉得硬生生被削掉似的。
换做以前,我应该会在这里『反正我的心情没人了解』就不想下去了吧。但是我想起了今天来儿童食堂的许多小孩。周围其他人会喂还不能自己好好吃饭的孩子,大人会提醒要做危险动作的孩子。有许多的人保护、支持着那些孩子。
说不定,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有身边的大人,就像保护那些孩子一样的保护着我。
我脑中浮现幽先生笑着说,他是靠着身边人的照顾、支持,才得以活下来长大成人的。
「可能吧……。」
不管怎么想都没办法立刻找到答案,我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她。
「欢迎回来,小真、涟。」
回到家打开玄关大门时,外婆从屋里走出来。
「啊……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奶奶。」
「辛苦啦,真了不起。」
外婆显得相当开心地对着我笑。
「晚饭好了,你们两个都去洗手吧。」
说完,外婆迈着与平常不同的轻快步伐回到厨房。
小朋友们回去后,虽然幽先生帮我们准备了员工餐,但知道外婆在准备晚饭,所以就想稍微吃一点就好。
「真波你去儿童食堂帮忙,爷爷奶奶都非常开心。」
涟脱下运动鞋,一边踏上玄关台阶一边说。
「唉?」
「说你终于习惯鸟浦生活了,这样。」
「啊啊……。」
原来如此,他们一直在担心我啊,事到如今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带着抱歉的心情洗好手,走进起居室。
餐桌上,一如往常放着煮里芋。
我是真的吃腻了,最近有时候一块都不碰,可今天我刻意地第一道就去夹。
而后,外婆高兴地说:
「小真很喜欢里芋呢。」
「唉……啊,算是吧。」
虽然不特别讨厌,但也说不上特别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模棱两可地一边点头一边吃。
外婆回厨房时,涟开口说「你呀」。
「因为你刚搬来那天晚上只吃里芋,所以奶奶一直都做里芋料理喔。你有发现吗?」
「唉……?」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看涟,然后看向厨房。珠帘另一头的小小背影,看起来满是比平常开心的气息。
为什么我一直没注意到呢?大家对我这么好这件事。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只想着自己,看不见周遭的事物。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别人对我的担心和贴心。
这样的我真是难看死了。我想,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因为来到了这个城镇,我终于能这么想了。
餐后收拾完毕,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像平常一样回自己房间的我,坐在起居室旁的廊台上。
坐在这里,能看见庭院树木另一头的海。夜晚的大海安静而湛蓝,到处都闪着银色的波光。
「怎么,好难得喔。」
背后传来声响,我转头一看,是涟站在那。他就这样在距离我两个人宽的地方坐下。
「……今天,嗯,想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我随口回答,他带着几分兴味盎然的表情歪头说「嗯?」。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在我听着温柔的夜风吹动枝叶而沙沙作响的声音时,涟突然开口:
「不只里芋。」
是什么啊,我转回视线。涟的黑直发在风中柔顺摇晃。
「真波你决定搬来时,奶奶立刻去买了可尔必思。说是你以前来这里玩的时候,你看起来觉得可尔必思很好喝。所以说得要准备起来。」
「咦……?」
又知道了我没注意到的事实,我睁大眼睛。
来这里玩的时候我还太小,几乎都忘记了,但说起来,我幼儿园的时候非常喜欢喝甜的东西。不过被爸爸骂光喝果汁要是蛀牙怎么办之后,就几乎不喝了。
那么久以前的一点小事,奶奶居然一直记到现在,还特意买给我喝。
但我那天看到眼前外婆拿出来的可尔必思,却只觉得这是小朋友喝的饮料,既愚蠢又无言。
那时候我是用什么表情拿起杯子的呢。然后,外婆看着这一切是怎么想的呢。
「你搬家那天也是,爷爷腰痛,奶奶膝盖也不舒服,但他们俩还是说『要去车站接你』,实在没办法,所以我代替他们去。」
「唉……这些,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有注意到是我的错,但我忍不住像在责备涟一样地说。就在我想重新开口时,他露出傻眼的表情说「因为啊」。
「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老老实实的听进去。」
「……。」
无法否认。涟觉得哑口无言的我很有趣似的看着,继续说。
「不过,我总觉得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可以好好坦然接受、可以好好打动你的心。所以我才说的。」
对,我点点头。然后,我在心中呐喊「好」,下了决心。
「……谢谢你告诉我。」
光是要把这些话出口,就需要莫大的勇气。不过,能够好好说出来,我松了口气。
涟意外似地睁大眼睛,然后笑着说「不客气」。
「小真,涟。」
外婆拿着放了玻璃杯的托盘走过来。
「我准备了可尔必思,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喝?」
这时机恰到好处,我和涟不由得对视一眼,同时喷笑出声。
「唉,怎么了?」
我一边忍着笑,一边对困惑的外婆道歉说「抱歉」。
「因为我们刚好聊到可尔必思,所以有点意外。」
「哎呀,这样吗?真刚好。」
「嗯。我想喝。我开动了。」
我伸手拿起玻璃杯。然后,忍着剧烈的心跳深呼吸一口气后,笑着对外婆说。
「谢谢。」
外婆睁圆了眼,「唉?」地看着我。我想她可能没听清楚,所以再说了一次。
「外婆,一直很谢谢您。」
我缓缓地、清楚地说完,外婆的眼睛睁得更大,说着「哎呀哎呀,没有没有」,然后像轻柔绽放的花朵般露出笑容。
「不客气。」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另外一个玻璃杯递给了涟后,用双手包着自己的那一杯,看着杯子里面。
在夜色中轻轻浮现的乳白色。空发出声音的冰块。喝了一口,缠住舌头似的浓浓甜味蔓延开来。
「……好好喝。」
我不由得小声地说。外婆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的一句话能让她这么开心的话,要多少我都说。我衷心这么想。
「嗯,好喝。」
旁边的涟也自言自语似地说。好好喝喔,我回应着。
从大海吹来的风息穿过庭院,吹到廊台,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地板嘎嘎作响,所以我看了过去,是拿着蚊香的外公走了过来。
「蚊子快跑出来了,点个蚊香吧。」
「哇啊,谢谢爷爷。」
涟笑着接了过来,放在旁边。我也开口说「谢谢」。
「慢慢聊啊。」
爷爷稳重地点头后,朝浴室走去。
「真波你真幸福,有这么温柔的外公外婆。」
听了涟的话,我大大点头。
一边乘着晚风喝可尔必思,一边回想今天的事。非常漫长,却又非常充实的一天。
我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多触动我心的事。因我不知道、没注意到而错过的许多心意。幽先生、真梨小姐与龙先生、外公与外婆,还有涟,各式各样的想法。
我一边拼命忍住涌出的泪水,一边产生了强烈想改变的想法。
我想改变。那怕只是一点点,也想好好改变。
想要释放自己的心,多表达出自己的感受。这么一来,一定也能好好接受对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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