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率的眼眸-章节

第二天,走进教室的瞬间,我就感觉到和平常不同的气氛。

每个人都显得哪里焦躁不安,明明在注意什么,却尽量不往那边看,还刻意和平常一样跟好朋友聊天这种奇怪的不自然。

怎么回事啊?我一边想一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包包。落座后,我一边整理课本,视线一边在教室里逡巡,接着便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某张桌子上,放了一个插着杂草的花瓶。

……什么啊?这个。我傻眼地皱起眉头。都已经国中二年级了,居然还有人在搞这种小学生霸凌。

到底是谁干的?我左顾右盼。

一看就知道了。一群窝在教室后面,贼笑着往花瓶方向看的人。明显违反校规染成棕发的三岛,还有和他搅和在一起的不良少年。在班上大家也对他们敬而远之,都当他们是空气。

他们总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闹闹,所以我没跟他们说过话,但没想到是一群会做这种事的家伙。

真是烂到家了,我瞠目结舌。像个小鬼似的,穷极无聊。

这时候佑辅刚好到学校,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早啊——凉!」,拍拍我的肩膀。与此同时,他像是注意到班上奇怪的氛围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用眼神暗示那个放了花瓶的位子。然后佑辅小声地叹气说,「又来了」。

我小声地问,「这种事情常发生吗?」。

佑辅点点头。

「虽然最近几乎没有,但到五月左右都还经常发生……。」

就在我想问「都没人说什么吗?」的时候,我住了口。

因为其实我也一样。

要是能对着三岛他们大喊『不要做这种垃圾事』的话,心情会有多舒畅啊?可是,我做不到。我没有走到那群人附近,说出这种话的勇气。

不愉快的气氛当中,只有时间流逝。几个同学一走进教室就注意到了那个花瓶,然后立刻别开眼。

「……那是谁的座位?」

我瞟了瞟花瓶的方向,小小声的问佑辅,他告诉我「是浅井的」。

听到名字就想起他的脸。是个下课时间总是一个人在看书的男生。这么说起来我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声音。的确是个很容易被针对的人,我不由得想。

尽管不舒服到想吐,我却还是什么行动都没有,僵在那里。

要是浅井到了,然后看到这一切,会有什么感受?

那些家伙看到他大受打击的表情,会爆笑出声吧?

一思及此,我坐立不安起来。

不行,我想。我还是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尽管我只是个转学生,却也不能放着不管。

就在我这么想,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这是,什么?」

一道沙哑的低语声传来,我霍地一下抬起眼。

出声的是凝视着花瓶,应该刚到校的加纳同学。她手上还拎着书包,直盯着花瓶看。

「……做这什么无聊事。」

她倾泄而出的声音惊人的低沉,随即气到发抖。

加纳同学冰冷的眼神,迅速扫过整个教室。

扫过当作没看到的同学,还有一边贼笑一边看的三岛他们。

她死死瞪着三岛,在大家齐聚的视线中,迅速迈开脚步。在浅井的桌子前面停了下来。

我慌忙站起来,追着她的背影走了过去。

一靠近,发现浅井的桌上,用白粉笔画了『死』字的涂鸦。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什么鬼,这……真的是烂透了。

她盯着那个『死』字看了半晌。然后用冰冷刺骨的视线瞪着那个插了杂草的花瓶,接下来的瞬间。

——匡啷!!

她举起右手,把花瓶挥下桌。

玻璃摔碎的尖锐声响响彻教室。

大家一起抬起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看着她。

一片寂静的教室。破掉花瓶的碎片,还有四处飞散的杂草。

加纳同学视线往下,一动不动。

回过神的我迈开脚步,站到她身后。

「……加纳同学,你没事吧……?」

我嗫嚅似的开口后,她的视线从花瓶碎片慢慢往上。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渗出薄薄一层泪光。

眉头紧皱,非常悔恨地咬着唇。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扫过整间教室。

「……这是谁干的?是你们吗?」

加纳同学瞪着三岛他们低声说道。他们有点不自然的露出笑容。

「……是的话又怎样?你有意见喔?」

三岛用挑衅的语气对加纳同学喊。

她毫无怯意,一直瞪着三岛。

「……不要做这种无聊事。真的有够烂。」

她果决地说。三岛的脸颊抽了一下,但还是虚张声势似地瞪着她。

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整个班神经紧绷、人心惶惶。

即使如此,只有加纳同学气势凛凛的向前。瞪着三岛,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力擦拭写在浅井桌上的那个『死』字。

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这些人,知道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平静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教室。

「你们知道,死这件事有多沉重、多巨大、多痛苦、多辛酸、多难过吗?」

三岛他们仍然在笑,没有回答。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听起来立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随便用『死』这个字!!」

尖锐的声音响起。

大家哑口无言,默默地看着加纳同学。三岛他们也还是僵着一张脸,什么都没说。

她可能亲眼看过某个人死亡吧。而且,一定、一定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呐喊声悲痛而真切到大概所有人都会这么想的程度。

她肩膀颤抖,擦拭浅井的桌子。

在大家一片僵住当中,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社团用的运动毛巾,用水龙头的水冲湿,站在加纳同学身边帮忙一起擦。

她抬了下头,小声地看着我说「谢谢」。我点头回应,擦桌子的手更加用力。

这时从我们身后传来椅子匡当的声音。

回头一看,站着的三岛用一脸屈辱扭曲的表情瞪着加纳同学。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会,突然拔高声音。

「……你就是个靠讨好大叔换钱的!!少在那边装乖!」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冲到三岛那边去,双手拍在他旁边的桌面上。

砰!响起刺耳的声音。

三岛张大眼睛看着我。大概是被我突然性情大变的表现吓到了?感觉班上的其他同学也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我平日尽可能不引起风波,但这件事之后,大家一定会用不同的眼光看我。不过,无所谓了。

我带着愤怒和轻蔑,正面瞪着三岛。

「……背后说人坏话。不要做这么没出息的事。你有证据证明加纳同学做过这种事吗?明明没有证据,却能随口抹黑。浅井的事情也是……你也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吧?你们这些家伙不只没出息,还很逊。」

我说的话,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巨大回音。

一片寂静。

三岛他们一脸僵硬的看着四周。

他们虽然看起来凶狠,但不是什么坏人。连我这种人都怕。

我一下子觉得没劲,转身回到加纳同学那边。再度用力擦拭桌面。

「……谢谢。」

她的声音悄悄钻进低着头的我的耳朵里。我没有抬眼,就这样点点头回应。

「我来帮忙。」

我身旁忽然出现声音。一看,是佑辅和聪太拿着冲湿的毛巾站在那里。我稍微挪开身体,给出容纳他们两人的空间。

「……我也来帮忙。」

接着是女生的声音。桥口同学他们蹲在浅井的桌子周围,开始收拾散落的花瓶碎片。

而后,其他人也一点一点聚集过来帮忙收拾残局。

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之很开心,我不由得看向加纳同学。

她缓缓眯起眼睛,嘴角露出笑容。

我耳里响起咚咚咚咚的心跳声。我迅速移开视线回到清理工作当中。

周围的大家都默默的专心整理。虽然远处传来三岛他们不满的抱怨,但无人在意。

就在一切处理完、大家回座位的时候,浅井走进教室。我用眼角余光观察,浅井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正常的在座位坐下。

这样就好,我想。什么都不知道也好。遭受这么过分的对待,不要知道比较好。

不过,如果,再遭遇同样的事的话——那时一定如同今日,大家应该会站在他那一边。我会这么做,过去当作没看到的同学们也是。从此以后,一定不会有人无视这种卑劣的霸凌行为。

这——多亏有加纳同学。

她的话让大家醒了过来。那些真诚的话语。

我望向回到座位上的她。

一如往常美丽的侧脸,看着窗外。

那双眼睛,直直的、专注地看着天空。

是多么有力、温柔、纯粹、美丽的眼眸啊。我移不开目光。

我过去从没有遇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既坚强,又直率。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再次试着去那个公园。

尽管昨天莫名觉得尴尬,就算遇到了也不能好好说话,只能离她远远的,但今天我无论如何都想去一趟。

即使不一定能见到她,可我还是朝她之前坐的那张长椅走去。

在发现和那时一样抬头望着天空的背影时,我的心脏开始猛烈地砰砰跳起来。虽然想掉头,但我还是挤出勇气开口。「加纳同学」。

「啊,宫原同学。」

「抱歉,突然找你说话……。」

加纳同学微微摇头。

「那个……你还好吗?」

听我一问,她「唉,什么?」的一脸疑惑。

「啊,没有,没事就好。」

早上花瓶事件之后,她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纵使想说「我很担心」,不过一想到说不定会被当成多管闲事,就含糊其词起来。

「今天也来练足球?」

她开口询问,我模糊的回答「不是」。我没有老实说今天不是为了足球,而是为了见加纳同学而来的勇气。

「……加纳同学常来这里吗?」

变成反问的状况。她摇摇头说「没有」。

「没有常来。偶尔……碰到讨厌的事、想要思考事情的时候。因为这里很安静,还满能冷静下来的。」

「啊啊……我懂。」

在学校被人群包围,回到家也有家人在。在自己的房间会觉得有人,也会听到从外面传来的人车声音。

能一个人静静想事情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意外地少。在这一点上,夜晚的公园没有人烟,是个好地方。虽然位于住宅区的公园因为周边有人车来去不太平静,不过这里被许多植物包围,正好适合想独处的时候。

加纳同学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呢?思考的事情是什么呢。

尽管只是单纯好奇,可我没办法开口询问。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口无遮拦、随意侵犯他人隐私的人。

加纳同学小声地说「是啊」,望向脚边的百合花。因为头发遮住脸庞,我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不过,看见她一动不动看着花的模样,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家,便厚着脸皮,心惊胆跳的开口问。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我指着她旁边的长椅,她回我「当然」。

「谢谢」,我说。在我坐着的长椅周围,也绽放着少少几朵百合花。洁白且遗世独立的,高贵的花。花叶、花瓣上都有流线似的脉络,好笔直啊,我想。

就像加纳同学。自己用花来比喻女孩子的浪漫脑模样,让我耳朵发烫。

我应该不是这种人。但是,自从认识她后,我觉得好像每天都在发现全新的自己。

虽然我们相邻而坐,但想不到什么能聊的话题,我就变成只是坐在她旁边的怪人。

就在我拼命想有没有适合当聊天开场白的话题时。

「……今天早上的我,感觉很差劲吧?」

加纳同学忽然这么说,我一脸惊讶的看着身边的她。

「唉?我完全不觉得……。」

「……是吗?」

她一脸不安。

「因为我脾气暴躁、易怒、说话难听……现在想想,根本没必要用那种方式说话,还打破花瓶,其他同学一定很害怕,觉得我很恐怖——我真是讨厌自己……。」

唉声叹气,双手掩面的她,让我惊讶的睁大眼睛。哑口无言了小半晌,然后我不由得笑出来。她一脸惊异地看着我。

「啊,抱歉,因为感觉很意外。」

我慌忙以手掩口,一边忍着笑一边说。

「意外?」

她的表情更惊讶了。

「不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很成熟,有种看事情很透彻、好像开悟似了的感觉,所以吓了一跳,原来你也会烦恼啊——」

「咦,什么意思?」

我的回答让她哑然失笑。大大的眼睛眯起,眉毛与眼尾下垂,脸颊圆鼓鼓的。

我是第一次见到加纳同学如此无忧无虑的笑容。惨了,好可爱。

「才不是这样呢。我几乎都是擅自行动又孩子气,完全不透彻也没开悟。好想早点成为沉着冷静的大人啊。」

「唉——?要是加纳同学是个孩子,那我就是婴儿啦。」

「骗人。宫原同学才成熟吧?我觉得你跟其他的男孩子完全不同。」

「啊……!?才没这种事,我就只是个小鬼头而已。」

我虽然手在脸前挥舞否认,但心里却因加纳同学亲近的说话方式跟柔和的表情而感到开心不已。莫名觉得彼此的距离缩短了。

能和她像现在这样聊天,真的像是奇迹。

「不过,无论怎么说,早上那件事之后,我总觉得加纳同学好厉害,很尊敬你。」

我稍微换了个语气,她眨眨眼睛。

「尊敬……?」

「嗯。」我点点头。

「花瓶、涂鸦都真的是非常糟糕、烂透了的行为,如果不说的话,我想那些家伙不会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有多严重。加纳同学没有任何错,反而非常帅气,所以不用讨厌自己。」

说完之后,我想到可能不能对女生说用「帅气」这个词而感到有些紧张。不过,她最终只是浅浅一笑,对我说。「谢谢。听到你这么说,我稍微安心了点。」

「……如果那能让他们反省一下就好了。」

我露出苦笑小声地说,她的笑容瞬间消失,歪着头说「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人的想法很难改变,所以……。」

没想到她会接这句,我倒抽一口气。

她该不会觉得那些人完全就是朽木不可雕,生气了吧?

「不管如何拼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对方也完全无法理解。就算说同样的语言,但如果过去身处的环境和成长方式不同的话,也很难沟通。」

确实如此。不过才国二就能有这种感悟……加纳同学看事情果然很透彻,我感叹着。

「想改变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是啊,或许是如此,我低语。

回头想想,我过去的人生当中,基本上也没改变过任何人。即使是自己的爸妈,也不曾因我的话而改变想法。我最后还是听从爸爸或妈妈的意见。

「……不过,即使知道没办法轻易改变,还是没办法原谅。」

加纳同学咬牙切齿地说。在她的眼眸中,明显燃烧着熊熊怒火。

「我无法原谅不把死亡当一回事的家伙。」

我无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因为现在,并不是死亡近在咫尺的时代……不太有机会亲眼目睹死人,平常生活中也感受不到生命危险……所以,才会那么轻易的使用死这个字眼。」

她的声音颤抖。我反射性地想伸手想摸她的背脊,惊觉不适合后慌忙收回。

「我每次听到大家一副理所当然的说『要死了』、『像死了一样』,开玩笑说『去死』的时候,怎么说,就觉得难以呼吸……。」

她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抓住水手服前胸。表情痛苦且扭曲。

我一边看着陷入沉默的她,一边回想自己过去的生活方式。

快要热死了,累得要死——我说过很多次这种话。和朋友开玩笑的时候,也被人说过『你去死啦』。我没有脱口叫别人「去死」的印象,也想这么相信,但说不定在我不记得的时候,不小心说过也未可知。

可是,我想我一定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吧。看到她严肃的模样,我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能轻易说出口的字眼。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她也沉默着望向夜空。

她所失去的,到底是谁呢?

到底是谁,在她心中种下如此沉重的『死亡』阴影呢?

我一边想,一边仰望天空。

今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我呆呆地眺望着,有种被黑压压的天空压垮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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