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再订一次,契约──-章节

「尤里,你怎么了!?」

奥拉连忙跑向突然跪地的少年。不过,尤里很快就站了起来。

「哎呀,没事没事,我没问题。你看,我刚才也说过啦?只是松懈了一下。」

尤里说完这句话便开朗地笑了……的确他刚才也是这么说的。不过,真的只是松懈了一下吗?在这处光亮的界相仔细一看,他的脸色似乎相当差……

「尤里,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不,还不能。有个地方我们必须去……」

尤里说完,便试着用已经重心不稳的双腿向前行走。

果然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他都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应该要强迫他休息呢──就在奥拉这么想的时候。

「──喂,你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听到有人出声表达担忧。紧接着,有几个男子跟女子从附近的树林中现身。

他们背着使用到磨损的大型背包,穿着机能性游侠服,肩膀上绣着一致的队徽……不是幻觉也不是妄想,是真正的人类。从他们的装束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冒险者团队。

「啊、嗯、这个……」

面对这群突然现身的冒险者,奥拉不禁语塞。这是她来到迷界以后第一次遇到除了尤里以外的人类,这个突发事件让她的头脑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过,对方同样是冒险者,似乎不用多说什么就马上察觉到状况。

「来,总之过来这边!你们两个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喂~各位,我们有客人了!把地方空出来!」

这群冒险者扶持两人走入树林内部,接着他们来到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也是他们的暂住地。

劈里啪啦作响的营火、设置在树林之间的帐篷、防止野兽的木制栅栏……虽然看起来简易,但作为临时营地已经足够完美。从之前一直过着雪洞生活的奥拉眼中看来,这里甚至就像一处大豪宅。

「来来,你们过来啊!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啦!」

「好、好的……」

迎接他们的这群冒险者,开始忙碌地调用毛毯、急救箱等物品。这个团队男女合计一共有六个人,他们所带来的物资也必然相当充裕。

「你、你们好,真是谢谢你们……可是,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奥拉虽然对事态的突然发展感到困惑,但她还是向旁边的女性表达感谢,而那女性则快活地笑了。

「你在说什么呢,在迷界就是要互相帮忙呀!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这种时候就要尽情依赖!」

对方笑容满面的说出了温暖的话语,这让奥拉在心中感受到一股温馨。

在迷界当中所发生的意外状况,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不好的事。可是,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然也能偶遇这么美好的事情。

「好啦,要不要吃点东西呢?你们肚子饿了吧?」

正好到了午餐时间,营火上头有一只已经煮到汤头开始咕噜咕噜作响的大锅,正是盛放大量鹿肉的味噌炖山菜锅。在闻到那股美味香气的那一瞬间,奥拉很自然的分泌出唾液来。毕竟在「希莱尼亚」的冰原上她只能吃到最低限度的食物,面对这么温热又正式的餐点,她根本没办法忍着不吃。

「尤里,我们就在这里接受他们的好意吧!」

奥拉拉着还呆站在原地的少年的手,帮他脱下防寒衣并让他坐在营火旁。仔细想想,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摄取营养了。这样下去身体状况一定会变糟。总之现在必须要让他吃到饱,让他的身心都得到休息。

「很好很好,这样就好啦。来吧,不要客气!这是我们队伍特制的山毛榉鹿肉锅!只要把这一锅嗑掉,雪原的寒冷就会一扫而空!」

交到她眼前的是满满一碗鹿肉汤。根茎类蔬菜的甜味充分融入汤中,从肉中溢流出来的金黄色脂肪于汤的表面漂浮,与味噌的风味相互搭配,满能够引起食欲,光是喝一口汤应该就能让暖意直抵身体核心了吧。虽然肚子不由自主地叫个不停,不过现在的奥拉已经连害羞的姿态都摆不出来了,她想要马上开吃并立刻伸手过去……然而,尤里的手抢先阻止她的动作;而少年也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开口说话。

「在开动以前……我要再一次说,真是谢谢各位。」

「怎么啦,你这孩子可真是守规矩啊。我都说这样就好啦?重点是你们要趁还没凉的时候──」

「──话说回来,我想顺便请各位再好意回答几件事。」

尤里就这么静静地提出询问。

「第一,为什么要逗留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这一带离河流或涌泉都很远,应该是紫烟狼的地盘,以营地的标准来看实在很难说是合适的居留处。更何况,看起来你们好像已经在这里待四天了吧?」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在一旁边听少年说话的奥拉不停眨眼,她完全不懂这个问题的意图所在。这群冒险者也一样不懂,他们的表情很明显充满困惑。

尤里无视所有人的反应,继续提问。

「第二,为什么你们断定我们是从雪原来的?会穿防寒装备来这个界相的人,基本上都必定是经过安全的『布雷西亚』而来。而且那里是山岳地带,虽然到处都是雪山,但不是雪原。」

少年淡淡抛出第二个疑问。那群冒险者的表情瞬间僵硬,奥拉也渐渐猜到少年想说什么。可是,他这么问会不会太失礼了呢?

然而尤里并没有停止,他又继续开口提出第三个问题。

「第三,为什么你们不对我们保持警戒?只要是冒险者都应该知道,在迷界中有时候即使同样都是人类还是会造成威胁。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疲惫不堪的冒险者。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感受到该有的警戒心,这只有两种可能性。要嘛你们是超级大白痴,再不然……你们自己就是掠夺者。」

如今他的语气,已经听不出任何礼貌跟规矩了。

「──我说,你们到底是哪一种?」

少年的目光锐利穿透了那些冒险者,彷佛已然看穿一切──在这个瞬间,六个人几乎同时行动,一起从腰间拔枪出来,并将手指扣在扳机前方……然而,少年的动作远比这些人快。

他纵身一跃以脚尖把沸腾的锅子向上踢去,同时让两把刀刃顺着双手袖子滑下来后随即往左右两边投掷。

锅子击中一个人的脸,两把短剑则分别命中了两个人的惯用手,比较靠近少年的三个人瞬间倒地,不过少年的攻势也就到此为止。余下三人已经把枪拔出来并把枪口对准尤里。尤里再怎么强大,在寡不敌众的态势下还是没有胜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少年在奥拉耳边悄声低语。

「……不好意思,忍耐一下。」

「咦……?」

在下一个瞬间,尤里竟然把奥拉当盾牌,躲到她的背后去。奥拉只能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不动。

突然偷袭的一群冒险者,把自己当城墙的少年,再加上在眼前闪烁的枪口。少女无法掌握状况,脑中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我、会中枪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发生了一件怪事。原本正要把扳机扣下去的三人,在奥拉这个盾牌面前突然停止动作。

「你……!」

「果然目标是奥拉吗?难怪你们走阿尔巴斯队路线还特地先一步到这里来等我们……所以,是谁雇用你们的?目的呢?算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回答。」

尤里质问到这里,耸了耸肩说了一句:「没差,反正都跟我没关系」,又接着开口:

「你们敢对我动手的话,我就把这女人的喉咙割断。这样一来,你们的雇主应该会很愤怒吧?……好啦,快把枪扔了!」

少年把刀刃抵在奥拉的喉咙上,并以冷酷的语气发出要求。

这群人并没有突然发动奇袭,而是试图进行诱骗;他们被尤里成功套出动机之后,也只针对尤里下手。以这些迹象进行思考,他们的目的只有活捉奥拉,而且这个推测似乎是正确的。三人露出了憎恶的狰狞表情,但他们都没有进一步出手。

「……奥拉你听好,就这样直接逃进森林去。我一发出信号你就尽可能快跑。」

「好、好的……!」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状况,不过这时候照尤里的话去做应该才是明智的。奥拉对少年的悄悄话点头回应,并在人质状态下慢慢地往背后的树林后退。

没问题,还差一点,这样一来一定可以逃掉的。

……不过,就在奥拉只差一步就可以踏进森林的时刻,一股恶寒沿着她的脊椎流窜……同时,有个人现身了。

「──哎呀哎呀,好像事情突然变得很大~条了喔~?我去小便的时候是不是突然有熊跑出来了啊~?」

一名男子悠哉悠哉地说着这些话,同时漫不经心地从三人后方走了过来。

胡渣散乱、衣着破旧、还没什么干劲地打了一个大哈欠……年纪大概在四十多岁左右。乍看之下,这名男子就像个在酒吧里闲晃的不起眼中年男性。不过不知为何,从那慵懒的眼神中能够感受到饥饿野兽的气息。

──奥拉直觉认为,这是个危险人物。而且,十分危险。

「我说阿德姆啊~这情况,可以说明一下吗~?」

「你看也知道吧,是目标!史雷,你说的没错,他们是从切尔西卡队路线来的!现在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虽然对方回答了,不过名叫史雷的男子却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呻吟的三人并笑着说:

「无路可退、啊。可是看起来不像耶~?」

「这、这是因为……那家伙把目标当作人质……!」

「哈哈哈,这是什么情况啊,你根本完全讲反了嘛~?」

史雷笑着说完这句话以后,才朝向奥拉他们这边望过来。两人不知道他会发动何种攻击,全身紧张僵硬。不过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却是出乎意料的话语:

「算啦算啦,小弟弟你冷静一下。其实这个情况只是一场不幸的误会。」

「……你的意思是?」

「大叔我们呢,其实也不是来抓人的。真的要说的话……这个嘛,算是正当的『救援』吧?」

史雷就这么对着奥拉笑着说:

「我说的没错吧……奈莉亚大小姐?」

在这个瞬间,奥拉的心脏跳出了不祥的声响。

为什么他会知道那个名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哎呀哎呀,你打算要装傻吗~?这下可就头大了啊~因为大叔我们呢,你知道的,也是接了人家的委托嘛……委托人是你的『父亲大人』喔。」

「……!」

果然是这样,这名男子什么都知道──在她理解到这件事的一瞬间,世界就失去了光明,比艾诺希盖欧斯的海沟还要昏暗,比希莱尼亚的冰原还要寒冷。在这个被黑暗与冰霜冻结的世界里,她甚至没办法好好呼吸。

奥拉已经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就这么瘫软下去……就在这个时候,少年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喂,你对奥拉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只是在聊天而已。就算是大叔我也想跟年轻的女孩子聊聊天嘛~」

史雷若无其事地回应了尤里的威吓,并再度询问奥拉:

「话说回来了,大小姐,这样真的好吗?如果你不过来的话,那个小鬼会死掉哦?毕竟他在事实上是个绑架犯呢,大叔我们也没办法下手太客气啊。只是,如果你愿意乖乖过来的话,我们保证不会对那个小鬼动手。所以呢,为了那个小鬼好,你就过来吧……啊,顺带一提,这是你父亲大人的『命令』哦?」

史雷露出虚伪的笑容,说到最后还补了致命的一句话。奥拉受到这句话牵引,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出去。

父亲在叫我。那么我就得回去。毕竟,父亲的命令是绝对的……不过,她刚要踏出去的那一步被少年挡下来了。

「请、请你让开……我是、我是自愿回去的……」

奥拉试图甩开少年的阻挡。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句「吵死了」。

「脸色都跟洋娃娃一样苍白了,好意思说什么『自愿』啊。别说傻话了,给我振作点。」

少年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轻轻拍了拍奥拉的背。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原本卡在喉咙的东西就此落下,她的呼吸也轻松了不少。

可是,问题不是只有这样而已。

「可是这样下去尤里会……!」

「你的意思是为了我吗?你如果真的这么想,就更该留在我身边。你想想看,我都看到这种场面了,饶我一命没有任何好处吧?」

少年冷静地作出判断,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话:

「尤其那个男的更会这么想了──没错吧,『人吃人的史温』?」

在少年叫出这个名号的一瞬间,史雷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哎呀呀,你知道我吗?原来我还出乎意料之外的有名嘛~?」

「这是当然的吧。史温阿尔巴西──很久很久以前在『第三门之城』扬名立万的大恶棍,为了钱甚至可以一脸平静地将婴儿杀掉。你这个被所有城市通缉的杀人犯,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哦~年纪轻轻就这么博学啊。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过气很久了呢~这下真的是败给你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史雷……不对,史温却悠然自得地抓着他的胡子。

面对这名非常诡异的杀人犯,尤里坚定地如此宣告:

「这回你就收手吧,史温。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已经走投无路了。不过嘛,如果你们觉得委托要带走的女人怎样都没差的话就放马过来。虽然这样就会变成大家在泥沼互相厮杀的双输局面……但如果你们想玩的话也没办法,我会陪你们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少年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虚张声势或是虚言恐吓的意思。这些持枪的小混混看来是理解了这一点,只见他们面容扭曲,似乎有些畏怯。这些人很清楚,他们不可能在跟尤里战斗的同时还要顾虑人质的安危……然而尽管如此,史温依然悠然自得地笑着这么说:

「喂喂,你~们在害怕什么啊。我说你们啊,如果不能揣摩客户的意图,可就没办法成为一流的专业人士喔?旗下雇用了那么多冒险者的斯坦普尔格老板,还特地委托像我们这样的灰色势力,这当中的意义你们不明白吗?」

史温如此询问同伴,但三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事实上,奥拉也不明白他想说什么……然而,就只有理论上应该是敌人的少年理解了史温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少年立刻抱起奥拉迅速向后一跃──就在那一跃的一秒钟之后,刚才奥拉脸部所在的空间被子弹穿透了。

「咻~反应不错耶,年轻真好~!我已经好久没有射偏了,真的不盖你。」

史温对躲进树林里的两人吹了一声口哨,似乎表示钦佩。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已经拿着手枪,并以奥拉的肉眼无法辨认的惊人速度高速射击。

「你们听~好啦?对于老板来说,最优先的事情是不让『大小姐离家出走』这种丑闻曝光。所以说,大小姐是活还是死其实都无所谓。当然啦,把她活捉回去的话是比较容易讨到报酬啦,不过怎么样都比报酬归零好吧?你们明白了吗~?」

史温对同伴如此解说,接着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语气下达命令:

「……明白的话就快点过来杀她。」

这群小混混遵照命令,从三个方向一点一滴地缩短他们与两人的距离,原本负伤的另外三人也挣扎起身加入战斗行列。敌人包括史温在内一共有七个人。虽然躲在树木后方可以避免直接遭受枪击,不过如果被对方同时包围的话,就算是少年也无法应对。尽管如此,逃往森林深处的路程又太远了。

果然不行,不能再继续拖累他了。

「尤里,已经可以了!那些人的目的是我……我出去可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就趁这个机会逃跑!」

奥拉做好觉悟并开口提出作战计画。然而,尤里很快就摇了摇头。

她很高兴对方关心自己的人身安危。可是,还有其他策略可以摆脱这种困境吗……?

──少年对逼近而来的包围网,大声喊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个来的人,我一定杀!想牺牲自己成全同伴的家伙就先上吧!」

在他如此宣告的一瞬间,逼近而来的小混混都突然停住不动了。

少年的实力已经在一开始的战斗中证明过。所以这句话不仅止于恐吓,这件事应该已让对方明白到生厌的程度了吧。这样一来,对方其实是一群为了金钱被雇用来的杂牌军团,他们之间的交情根本就没有好到会去牺牲自己的性命。现在这些人正互相用视线牵制对方,彷佛在表达「你先上啦」。一旦变成这种情况,接下来就和平时的狩猎没两样。只要把失去团结精神的对手扎扎实实地逐一解决掉就好。

想不到他只用一句话就让情况彻底翻转过来──正当奥拉在心底深表赞叹的时候……

「──哇哈哈哈哈,这种恐吓手段也太古典了吧。」

在紧张的气氛中,响起了史温的笑声。

「我说,你们也真是的,还真的把这种话当真啊。『这种小鬼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啦!』你们连这种气魄都没有吗?真是的~一群大人凑在一起还这么逊。」

史温事不关己地出言嘲讽。不过,他这么做不可能不会引发反弹。

「烦死了!别在后面当老大,你也来做点事!」

他们毕竟是同行,虽然目的一样但他们不是史温的部下。无谓的一句话让彼此间的不和进一步增大。这对奥拉他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发展。

然而,这样的气氛很快就全面转变了。

「咦~?我也不年轻了啊,很麻烦耶……啊,对了,那就这么办吧。」

史温似乎想到了什么并举枪瞄准,不过他的枪口朝向的目标,不是少年──而是那六个应该是同伴的人。

「你、你做什么……!?」

「──不上的家伙,由我来杀……怎样,这下子你们就愿意上了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则不好笑的笑话。不过,六人全都脸色大变。

这个男的真的会做出来,他就是一个兼具如此实力与残忍的男子。夹在尤里和史温中间的六人脸色发白,冷汗直冒……然而,史温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始大笑。

「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啦,是开玩笑的喔,开个玩笑。你们可别当真啊~我怎么可能会做那么过分的事呢~?事实上,就算是我也不想和那个小鬼对干啊。喂,你说对不对──『大图书馆的莱因霍尔特』小朋友?」

史温脱口说出了一个前所未闻的称号,当然少年然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奥拉却注意到,少年的脸色微微地变了一下。

「『第八门之城的唯一生还者』、『前叶卡队的副队长』、『第五次克雷提西亚远征的生还者』……哈哈!真令人羡慕啊,你这个经历辉煌的家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喂喂,打马虎眼是不行的喔~?当然啦,你在那场远征被放逐以后,就被大家叫成『棺材推销员』,好像真的是落魄了……但就算这样,我这种老头子还是没那个能耐当你的对手吧?」

史温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笑着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把枪放下……不过,这并不表示他放弃了。

「……只是、呢,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跟你对打的必要喔?」

史温刚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奥拉就听到少年轻微的咋舌声。

「你的指尖在颤抖、瞳孔在放大、耳垂前面有淋巴肿胀……呵呵呵,我这个大叔多少也是有点经验啦,看得出来的~尤里,我说你、是不是晕了啊?」

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的奥拉,并不明白它的意义是什么。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少年并没有否认这句话。

「所以啦,就让我好好等一等吧?毕竟老人家唯一擅长的事就是等待了~」

史温说完也没听回应,就这么当场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他对着那口差点翻到底朝天的锅子低声说了一句「真是浪费啊~」并把它摆正,开始将剩下的汤汁舀进碗中。看样子他真的只是打算等待,他的六个同伴也面面相觑,似乎也是一头雾水。

然而,似乎只有尤里明白史温这动作的意思。少年叹了口气,好像已经不再坚持某些事。

「……是啊,你没说错,我认了。我是没多少时间了。」

少年点头说完了这句话。不过,他又继续低声说:

「所以……我要请你们快一点了。」

尤里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也将嘴张大,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奇怪的「喀啦喀啦」声响,接下来他试着发出两、三次「啊──」声……之后,少年的嘴巴发出了一道恐怖的高亢叫声。

这道高亢持续的咆哮就跟尖锐的警报声一样──毫无疑问是一种会让人联想到狼嚎的犬科动物嘶吼声,不论如何都不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音域。少年发出的野兽嚎叫撼动了大气,回荡在山间。而在经过大约十秒钟以后,周遭又恢复宁静。

刚才这声音到底是什么?一直捂着耳朵的奥拉打算这么询问他。然而,这时候又响起一阵嘶吼声。不过这一次不是少年的声音,那声音是从远方传来的,是真正的狼的咆哮声。

少年伪装的嘶吼声,成功骗取了正牌狼群的回应。

「你们也知道,这一带是紫烟狼的地盘。那些家伙现在正冲着这里过来。你们如果还算是冒险者的话,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吧?」

少年这句语带威胁的话,让那些小混混愤愤不平地回答着:

「哈!你疯了吗!?这样子你也会死的喔!?」

奥拉从这些男子的反应理解到一件事,尤里仅仅传达了「猎物在这里」的讯息而已。他并不能真正地跟野兽在意思层面上进行沟通,当然也不可能操控它们的行动。一旦狼群抵达,众人只会成为被杀害啃食的猎物……不过,对少年来说,这种事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不过反正我继续这样撑下去也会死,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带着一群坏人跟我一起走,感觉也会比较好吧?」

尤里先是用挑衅的口气笑着说完,再以更加坚定的语气直接表态:

「好啦,你们要怎么办!?这场胆小鬼游戏,要冲还是要缩,由你们决定!!」

少年的声音中,蕴含着即使面对死亡也不胆怯不退缩的觉悟。那群小混混听到这句话以后──

「啧,谁干得下去啊……!」

那群男子似乎不愿意陪少年一起玩这种乱七八糟的自杀游戏,开始陆续撤退。当然,史温不会对此坐视不管。他立即将枪口对准了那群逃跑中的同伴背影……不过,他随即在叹息声中停下手来。

「真是的,不干了不干了。需要搞到这么夸张吗?一般人不会这样吧?这种委托根本不划算。要跟莱因霍尔特对打,我得要收五倍的报酬啊。」

史温是个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的男子。然而,这笔钱如果没有命去花,也就没有任何意义。看来史温并没有愚蠢到固执己见,导致没看准时机撤退的程度。

「就这样啦~那么,我就拜啦,你们两位。」

随着话音落下,史温也逃走了。在他的背影消失在森林深处的那一瞬间,尤里抱着奥拉全速奔跑。

「抱、抱歉,尤里……」

奥拉战战兢兢地对抱着自己奔跑的少年如此询问。

如今已经脱离险境,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有很多地方得要向少年说明。

然而……

「……有话,待会说……」

尤里打断了她的辩解。不过,他的情况似乎有一些不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很明显不是正常的状态。

「尤、尤里,你没事吧……?」

「……别说话……你听好……13号…………本……235…………红……蛋……」

「咦、你、说什么……?」

从少年口中流露出来的,只有几个断断续续如同胡言乱语的字汇。

奥拉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喂,尤里,你没事吧?喂!?」

奥拉试图压抑心中的不安,极力呼唤他的名字。但是少年似乎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并不是不理会奥拉,而是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少年就这么复述了几段零碎的指示,并在最后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对不起」……突然双膝一软跪倒下去。

「呀……!?」

奥拉在少年摔倒的同时也被抛向地面。不过,撞在地面上的疼痛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奥拉跑向倒卧在地的少年,将他的身体抱了起来。

「尤里!喂,尤里!!」

她死命地呼唤,但还是没有回应。失去意识的少年脸色苍白,脸上的表情依然痛苦,怎么看都不单纯只是因为疲劳造成的。

这时候,奥拉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是不是晕了啊?」──史温曾经对尤里提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候她以为对方只是在嘲笑少年走路摇摇晃晃。不过,如果那句话所表达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该不会是……『迷界晕』……?」

在想到这个可能性的一瞬间,奥拉感到一阵椎心之痛。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害的──尤里曾经说过,他是为了治疗迷界疯才改变旅程的;反过来说,这代表他只能在没有顺应迷界的状态下前进。他在这种状态下还在那片环境恶劣的冰原上持续行走,进一步承受重度疲劳与营养不良的双重影响,才会引发症状。

只要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其实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结果。尽管如此,自己却直到刚才都完全没想过这种事,不管什么时候脑中都只有自己。她怎么会这么自私,又这么无能呀?

「怎、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尤里……」

奥拉瞬间觉得恶心到想吐,但还是向少年求助。不过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即便如此,她也只能够继续依赖少年。

没错,反正她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一个没有能力独自做任何事的傀儡。如此自私又无能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打破眼前的困境。

如今已经无计可施,奥拉只能沉浸在无力感中。看破一切,闭上眼睛──这是她唯一知道的生存方针。她只知道这种生活方式。所以,这回奥拉也闭上了眼睛。她在心中对少年道歉并告诉他,至少自己也会跟着死在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

「……奥……奥、拉……」

「尤里!?」

突然传来微弱的声音,让奥拉惊讶地张开眼睛。她原本以为少年自行苏醒过来了……不过,她猜错了。少年的眼睛空洞无神,他的视线在虚空中徘徊。刚才的声音不过是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果然迷界并没有奇迹。奥拉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去……不过在这个时刻,少年的嘴唇再度动了起来。

「……放心吧,奥拉……我……绝对……会守护你的……」

奥拉不由自主地张大了眼睛。当然,这句话跟刚才一样都是胡言乱语,是在临终幻觉驱使下而发出的无意义语汇。然而即使如此,有一件事情是真实的──尽管身受迷界晕的侵害,甚至失去了意识,少年还是想要保护她。

看到少年这模样,奥拉紧咬嘴唇直到咬出了鲜血。

啊啊……我到底在做什么呀,我。

「振作点,奈莉亚!!」

奥拉使劲拍打自己的脸颊。

都到了这个关头,自己还是只能够依赖别人,自己还是脆弱到马上放弃,真的很讨厌,好想现在立刻往自己的脖子一抹一死了之……可是,那是之后的事。自己微不足道的生死,才是最无关紧要的小事。没错,自责、反省、后悔、感伤,这些都可以之后再想。现在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去救这个极度虚弱的少年。

就算这身躯壳跟无能的洋娃娃一样,至少也要挣扎到破碎为止。

奥拉再次睁开眼睛并死命思考。她只是一个无力的少女……不过,她是一直观察着真正的冒险者背影过来的。所以她应该考虑的不是「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而是「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做?」。

而停留在她眼前的答案,是少年一直在背的背包──尽管在刚才的战斗中他把几乎所有的行李都丢下了,不过就只有这个袋子在他们逃离的时候依然被少年死命保护着。

仔细回想,少年并非单靠自己的肉体就克服了困境。他为了驱散野兽会生火,为了抵御寒冷会穿衣服,为了横渡悬崖会使用绳索。正因少年是没有牙齿、没有毛皮、也没有翅膀的人类,他才总是巧妙地使用工具,也为此做了许多细致到令人烦躁的事前准备工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背包里头说不定会有治疗迷界晕的药物。

奥拉满怀期待的将手伸向背包……但她的寄望很快转变为沮丧。

「这是……」

装在袋子里面的,不是药物、食粮或水……只有一捆堆积如山的笔记本,就是她出发前看过的那些东西。

这么说来,她曾经听说,冒险日志是冒险者的一切。对于欲望强烈到被称为「棺材推销员」的他而言,记满高价情报的这些笔记本应该就是最优先保护的宝物。不过遗憾的是,不管财宝有多少,在目前的情况下都派不上用场,果然还是只能寻找其他办法……

正当奥拉如此思考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某件事。

在她抽出来的某个笔记本一角,写了小小的数字「21」。这可能是少年给每个笔记本编订的号码。当然这种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只不过,当奥拉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少年在失去意识之前留下的那段话。

「这个数字……」

如果「13号」、「本」、「235」、「红」、「蛋」……这些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真的有什么意义的话呢?

奥拉压制自己的急促心跳,在堆积如山的笔记本中翻找。69、154、9、32,再来是……13号。她浑然忘我地翻阅这个被编订了这个号码的笔记本。233、234、235──就是这里。

她用颤抖的手指找到了235页,上面画了一幅名为「雷维纳」的界相地图,应该就是指这个地方了。在这幅无法想像是手绘出来的地图上面,详细描绘了危险野兽的地盘、安全的水源所在、容易崩塌的悬崖位置以及可供食用的野草群集地等各种生存必备情报。

而在这幅地图当中,只有一个地方被画了一个红圈。

「『谢里法河』……?」

这个地方有一条河流标注了这个名字,河的中间则画了一条名为「红花鳟」的鱼类素描。

这真的会是突破现状的关键吗?说到底,少年的那些喃喃自语本身会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说出来的吗?她当然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不过就算如此,只要那里有一丝生存的可能性……那么就跟少年一直以来的做法一样,她除了前进以外也没有别的选项。

「请你放心,尤里。我一定、会救你的……!」

于是奥拉开始移动……不过,这段路途并没有那么好走。

她要去的地方是自己第一次到访的未知界相,这片未开垦的树林充斥深不可测的威胁。

透过树木的空隙紧盯自己的野兽、在树上交错飞舞的奇怪昆虫、绽放鲜艳色彩的植物……眼前的一切都是未知,也无法预测何者、何时、何事会引爆致命的危机。先前,这些事情尤里都会告诉她。他会选择安全的路线、远离凶猛的野兽、铲除麻烦的植物,守护她免于一切有害的危险。

不过现在,她无法再依赖那个少年了。因此她能够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对一切感到害怕而已。每当听到远方野兽嚎叫,身体就会缩成一团;每当有羽虫在附近飞过,心脏就会冻结不动。在不知道哪个泉水是安全的,哪些果实是有毒的情况下,甚至连休息都成了奢望。

──原来森林是如此的辽阔。

──原来山岭是如此的险峻。

──原来黑暗是如此的深邃。

在孤身一人之后,她才第一次认识到迷界的真实面貌。

不过,奥拉没有打算回头。每当感到害怕时,她就深刻体认到少年在先前是多么努力守护自己,而每一次都让她更加坚定了这样的念头:

这回,换我来帮少年的忙了。

就这样,在这段漫长的路途终点,她花了五个小时抵达了目的地。

「太好了,是河流……!我们到了喔,尤里!」

在穿过树木茂密的山林之后,眼前出现了一条宽广的溪流。这应该就是记载在笔记本上的谢里法河。

奥拉让陷入昏睡状态的少年横躺在树荫下,并急忙向河流走去。接下来只要能够捕到名为红花鳟的鱼,一定就可以救他。

不过,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捕鱼」用嘴巴说很简单,不过说到底,她没有可用来完成这个目标的工具。先前在「希莱尼亚」是运用事先将笼子形状的陷阱沉入水中的方法来捕鱼的。可是,制作这种陷阱所必备的技术、材料和时间,现在的她一样也没有。要去寻找材质适合精细加工的树木,把它其加工成细条形状,再将这些木条编织成适当大小的笼子……自己一个人做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根本不可能来得及。

这样一来,她就只剩下最原始的方法可用。

奥拉从少年怀中借了一把刀,就这么直接走进溪流。

(呜……好冰……!)

这是她的第一个感想。

谢里法河的水温低到跟冰差不多,河底的粗糙岩石刺着她的脚。由于河床都是不固定的卵石,因此要保持平衡也很困难,而且水流的速度远比在河边看的时候还要快。这条河川与平静的纳尔基斯湖完全不同,彷佛像是一头不断向她示威的猛兽。虽然幸运的是水深只有及腰,不过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类溺水,只要脚一滑,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在这样的急流当中,奥拉死命地找鱼。

鱼喜欢藏在岩石阴影下水流减慢的地方。如果阳光反射太刺眼的话,可以运用自己的影子来探查──她能仰赖的,只有少年闲聊时告诉自己的知识。而这样一来……她就找到了,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简单。

这条鱼正在溪流中缓慢游动,有一条鲜艳的红色背鳍──全长大约在二、三十公分左右吧?这条比她的预期还要大得多的鱼,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红花鳟。可能因为现在是产季的关系,只要细心观察就能在河中各处看见它们的身影。

(既然有这么多……!)

她锁定了一条近在咫尺的鱼,使劲挥下手中的刀。但那条红花鳟巧妙地闪过了刀锋。

没关系,还有很多机会。

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会一次搞定。她要做的只是不停重复挥刀,直到捕获的那一刻。奥拉怀着坚定的决心,一个劲地追逐着鱼……然而,这种「只要不放弃终究会成功」的想法,正是她过度自信的地方。

五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了,一个小时也经过了,她的刀还没有擦过鱼身一次。不管她怎么用力挥刀,鱼群都彷佛在嘲笑她一般轻松躲开。她白白流失了时间和体力,却没有得到任何成果。

这是一个非常理所当然的结果。这些鱼并不是专门献给她的食物。每一条鱼都是字面意义上的「拼命」生存。在自然界当中「以命相搏」是理所当然,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不管在哪里都不会有生物好到愿意让不成熟的她捕获。

弱者没有获取任何东西的资格──这就是大自然的规则。

这样下去会来不及的。奥拉焦急地咬着嘴唇。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才能救那个少年?她越来越焦急,头脑无法冷静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有一道黑影掠过奥拉的视野角落。在奥拉迅速转头回望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住了。

在距离自己大约十五公尺的下游对岸,有一头巨大的野兽。它是一种外型像熊的四足哺乳类动物,表面呈现昏暗光泽的锐利脚爪,如实表明这种野兽是一种肉食动物。

自己怎么会这么失败呢,因为过度专注在红花鳟身上,结果没有察觉到它的气息。

那头野兽没有理会不停颤抖的奥拉,缓缓地踏入河中。搞不好,对方没有注意到这里也说不定。奥拉以不引起对方注意的姿态慢慢地离开河流……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因她的动作而产生的水波,映入了敏感的野兽眼帘当中。而那对兽眼,也就很理所当然地往奥拉这边看。

我会被杀掉──奥拉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

在遭遇野兽的时候,不要转移视线,以慢慢后退的姿态逃跑──少年曾经有好几次这么教导她。可是,一旦真的面对面,她就体认到这种对应方法不过是纸上谈兵。被恐惧限缩的手脚连一公厘都动不了,理性完全派不上用场,奥拉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而与她对峙的野兽,则是紧盯着动弹不得的她……突然转开了视线。

(咦……?)

野兽似乎完全对她失去了兴趣,它没有理会奥拉并在河中拍打出水花捕捉食物。

对她来说,对方是头不明真身的野兽;而对于那头野兽来说,人类也是未知的兽类,而且还是一个超过一点五公尺、相当大型的哺乳类动物。只要它没有非常饥饿,应该就不会刻意冒险对人类发动攻击。

虽然不是很清楚理由,不过自己得救了──奥拉松了一口气,接着她开始以避免刺激野兽的姿态,慢慢从河中撤退。有一段时间她以为已经没救了,不过看样子自己的运气似乎还不错。

但就在这个时候,奥拉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啪哒」巨响。她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过去,正好看到刚才那只熊型野兽用它的巨大手臂捕鱼。而且还不是只抓一条或两条鱼而已,它接二连三地捕鱼并将这些鱼扔往岸边。其狩猎技巧之精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美学了……不过,吸引奥拉目光的,并不是它的狩猎英姿。

那些被扔到河岸还在活跳跳的鱼,毫无疑问正是红花鳟。

──不要闹,你在想什么傻事?

奥拉连忙使劲打消自己看到那幅光景之后油然而生的念头。

自己的命好不容易才得救,白费这份幸运是要做什么?刚才只不过是运气偶然跟自己站在同一边罢了,绝对没有下一次。这么傻的想法要割舍掉,要优先去想别的方法──她的理性如此大声呐喊。

然而在另一方面,她心知肚明。

「其他方法」,其实这种好事并不存在。自己不论是智慧跟技术都不够,就算花上再多天也不可能捕获红花鳟。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救那个少年还是必须要得到鱼……那么不就只有一个方法了吗?

她正在后退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少女对着野兽开口了。

「我说……那些猎物,就给我吧。」

在她颤声发话的那一瞬间,野兽的眼睛毫不延迟,直直盯向少女。

先前它之所以让奥拉逃走,是因为这个人类没有干涉的意思,所以它不过只是避免无意义的敌对而已。然而现在,这个少女已经明确表现出干涉的意图。既然如此……为了生存,野兽只会采取一种行动。

濒临破裂边缘的气氛,紧张到令人不住冷颤──当奥拉察觉到这是源自于咆哮的时候,野兽已经露出了巨大的獠牙。

它举起双臂,用后脚站立起来,摆出一副让自己的身体扩张到最大极限的姿势……这是明显的威吓行为,是将她视为敌对者的佐证。

面对这股野性的气魄,奥拉从骨子里感受到震撼。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心脏感受到一阵快被压爆的痛苦,本能正全力地在叫她快跑。野兽所释放的压倒性纯粹杀意,甚至轻易凌驾了那只艾诺希盖欧斯。

不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对于绝对强者亚龙而言,那些动作不过就是相当于随意抓些东西当点心吃掉的琐碎行为,它对捕食对象不会产生一丝兴趣。但是,这头野兽不一样。现在,这个瞬间,它只想杀死站在眼前的自己。光凭这份杀意的浓度,就足以让自己觉得肺部快被压烂了,完全等同于它直接在自己耳边大吼「我要杀了你」一样,不可能不害怕。

可是……

「喂,只要一条就好了。我只要这样就好,就给我吧……」

奥拉依然没有逃跑的意思。

她是恐惧,也在害怕。其实她现在就很想马上跑掉。

但是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还有比眼前的野兽更可怕的事。

自己的背上,现在,正承担着尤里的生命。

背负他人的生命……这是多么重要的责任啊。直到现在,奥拉才首度理解少年在冰原上行走时的痛苦。

担负这份重责,穿越无尽的冰原……她总算明白,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当然,她并没有那么强大。不过就算这样,哪怕只有他所走过的无数步伐当中的一小步也好,只要能够挤出足够的勇气走出那一小步,说不定就可以救到少年了。

这样的话……为了那一步,就值得赌上生命了──!

「交给我──!!」

奥拉用丹田的力量大声叫喊,同时举刀在她的头上挥舞。于此同时,野兽也残忍地举起利爪,接着毫不留情地朝少女飞扑而去──就在这个时候,森林深处传来了尖锐的「呜~呜~」叫声。奥拉仔细一看,有头小熊从树木的空隙中露出脸来,看起来是那头野兽的孩子。

小熊们不停的叫着,好像在呼唤湖边的母亲。野兽在听到它们的叫声后瞬间停止不动……然后仅仅叼了一条鱼就朝森林的方向离开了。只留下全身僵硬在原地的奥拉一个人,以及充溢四周的河水潺潺声。

──得救了。

在野兽的身影消失之后又过了好几秒,奥拉才总算回想起呼吸的方式。

她冷静下来开始回想,自己竟然做了那么恐怖的事情,这让奥拉至今仍然全身颤抖不停。假设同样的行动她做了一百次,想必接下来九十九次都会被杀掉。

不过,现在不是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的时候。奥拉往熊所遗留的红花鳟方向跑过去,用双手把红花鳟紧紧抱住再来到少年身边。

「这个……是卵、对吧。」

虽然是第一次要进行的作业,不过没有时间犹豫了。奥拉用刀子剖开红花鳟鼓胀的腹部,为薄膜所覆盖的卵块大量并列于其中。这些跟背鳍一样红的卵,就跟宝石一般的美丽。

这样一来她就确实得到了卵,剩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它。奥拉再次翻开笔记本,结果,她无意间看到了一段先前没有发现的潦草笔迹。

「生食」──在红花鳟的素描旁确边实记录了这两个字。当然,她无法判定真伪……不过现在只能相信他的笔记本了。

「尤里,是卵哦!来,吃吧!」

奥拉将卵夹起来送到少年嘴边,并如此对自己劝说:

没问题的,他只要吃了这东西一定就会好起来的。迷界晕会治好,他会恢复精神的。

但是……

「……咳、咳……!」

少年的吞咽能力似乎下降,无法将卵吞下去。她已经把卵塞进他口中好几次,但他都会激烈咳嗽将它吐出来。

「求求你,吃下去!算我拜托你……!」

她的恳求声似乎也没有传入他的耳中吧。意识朦胧的少年只是一直在痛苦的喘息……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既然这样,还有一个方法。

奥拉将卵含在自己的口中……并轻轻地吻上少年的嘴唇。

「唔!……唔嗯……」

少年试图用舌头吐出口中的异物,她用舌尖强行将他的舌头压制住,并将卵连同自己的唾液送入他的口中。就这样,少年终于咕嘟一声把它们都吞下去了。

「呼哈!……就是这样,请你加油……!」

奥拉如此鼓励少年,并不停透过口对口的方式喂他吃卵。

这么做是不是真的有效果,要让他吃多少才可以,其实奥拉完全都不知道。

不过她还是努力地继续下去,因为自己只能这么做。

当她就这么准备要喂第七颗卵的时候,少年的手突然按住了奥拉的肩膀。

「……喂,这样下去我会先窒息死掉……」

「尤、尤里……!」

他的声音依然微弱,彷佛随时都会听不见。不过少年确实醒了过来──感动至极的奥拉,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唔……!就、就说了,很难受……」

「啊!对、对不起,我、不小心……!」

看着奥拉慌张的样子,少年似乎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说:

「总而言之……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

──……

这天晚上。

在温暖的营火旁边,尤里享用迟来的晚餐。

营火上面是一盅滋养满点的渔夫锅,锅中放满了红花鳟的切片和刚采下来的新鲜蘑菇。

「呼~复活了啊……」

尤里把自己追加的第三碗吃完以后,呼了一口气。他的脸颊已经回复到相当的红润。

应该说,奥拉的脸色反倒还比较苍白。

「请问,尤里,你真的没事吗……?」

奥拉担心地如此问道,尤里则笑着对她回答:

「就说了,我已经没事啦。这已经是第几次回答了啊……果然你这个人,还真是令人意外地爱操心嘛。」

虽然他一笑置之,不过奥拉却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来。

「这都是因为要让人操心的尤里你不对吧……」

「唔!这个、嘛……无言以对……」

尤里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可能被这么一讲就无话反驳了吧?

「话说回来,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先前我可能提过,迷界晕有几种处理的方法,其中一种叫『同调法』……是一种把异界的生物吞进体内以取得均衡的方法。在你捕来给我吃的红花鳟卵当中,有绝大部分会有一种名为『伪装线虫』的寄生虫栖息。这种虫在人类体内大约三个小时就会死去,却是一种贵重的迷界晕特效药。」

少年说明到这里便耸了耸肩,又继续开口:

「不过嘛,没想到你竟然是从带着小熊的乌尔苏斯熊手上抢过来的,我吓了好大一跳。要我的话就算给我一百万枚金币我也不干喔。」

「因、因为、那时候我就是拼命的……」

奥拉急忙辩解,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少年一直在笑。

「哈哈,开玩笑的啦……多亏有你,我才捡回一命,谢谢你,奥拉。」

光是看着他那副温柔的笑容,奥拉就觉得自己赌命有了回馈,他能够得救真的是太好了,她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不过,她很明白少年还没有把这段话说完。

「……不对,应该要叫你『奈莉亚』吧。」

少年口中说的,是史温在那场袭击中叫出来的名字。当然,奥拉知道他不会再进一步追问;如果她什么都不说,想必这段旅程还是可以跟先前一样继续下去……不过,她已经不想再隐瞒了。

「……是的,没错。我真正的名字是奈莉亚……奈莉亚斯坦普鲁格。」

没错,名叫「奥拉」的少女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正是两人原本在寻找的那位大小姐本人。

尤里知道了这个真相……不过,他只是「呼~」出一声,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啦,老实说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如果是一般的镇上姑娘,至少会把肉丸捏得好看一点。」

身为一个不走正路的救援者,尤里早就习惯委托人有别的内情了。所以他完全不会去问对方「为什么要特意说这种假话?」──离家出走的斯坦普鲁格商会大小姐想要偷偷前往迷界?这种奇妙的委托,只要是脑子还正常的冒险者都绝对不可能去接。好一点就是礼貌性地拒绝,不好一点就是上报那位斯坦普鲁格的当家以求报酬,最不好的情况就是把她抓来当人质作为勒索金钱的道具。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说假话才是理所当然。

所以尤里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只不过,有一件事情他必须要确认。

「──为了死而来这里,这个部分……并不是假话吧?」

面对这个问题,奥拉坚定地点头。

「没错,确实如此。在母亲已经去世的今天,我在父亲掌控下的那座宅邸已经没有立身之处了。从此以后,我大概都会被要求活得像父亲的傀儡一样吧。我并没有反抗那种事情的力量。所以,至少……只有死亡这件事,我想自己选择,就是在母亲所爱的、全世界最美丽的树所在的罗格斯尼亚。」

奥拉的回答就只有这样而已。不过,这当中所蕴含的决心相当明确……尤里有些感伤地喃喃低语:

「……这样啊,如果这些话也是假的就好喽……」

「很抱歉我骗了你……啊,不过请你放心。我会好好支付报酬的。虽然是母亲遗留给我的戒指,不过我已经事先安排好已经送到你那里了……」

尤里打断了奥拉的话语。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咦……?那么,你的意思是?」

「喂喂,你还不明白啊?就是很正常地讨厌这样的意思。」

「……?」

「就、就是说……我不希望你死。」

奥拉听了这个回答,张大眼睛表达不解。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奥拉一脸不可思议地将头歪向一边。不过尤里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还为什么咧……?这是当然的吧?我们是一直一起旅行过来的,会有感情,也很正常……话说回来,你有立场问这种话吗?」

「咦……?」

「喂喂,你是忘了喔?刚才你不是还赌命救我。」

「啊……」

经他这样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

那时候她就只是拼命而已。她不希望少年死去。失去他,远远比那头野兽还要可怕得多。

如果现在,他也是怀有相同的心思……

「……这样呀,我不希望你死……你也不希望我死……原来是这样呀……」

奥拉反覆说道,细细品味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

原来有人愿意这么关心自己,而自己也有一个愿意去这么关心的人。光是这样为什么就能让心中变得如此温暖呢?奥拉紧拥胸口,像是要将这种不可思议的温暖紧紧抱在怀中。

少年看着这样的她,提出了某项建议。

「我说,你试着逃出来看看怎样?从你的家逃出来,从你父亲那里逃出来,一切你讨厌的事情,你都可以逃开,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自由生活。」

「自由、生活……?」

奥拉张大眼睛呆望着少年,少年对她点头说了一声「没错」,并继续说: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情都由自己决定。不管是起床时间、穿的衣服、吃的东西、工作、朋友、还是情人,全部都由自己选择。如果你想要的话,甚至真的开一家花店也行,你就是有这种权利。没什么啦,你都已经跟那头乌尔苏斯熊干过架了,跟那种事情比起来,你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

「这么梦幻的事,我可以……?」

「是啊,你可以的。」

尤里露出温暖的微笑,奥拉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简直就跟一个刚收到生日礼物的孩子一样……不过,她的笑容很快转成了困惑的表情。

「可、可是要怎么办才好呢,我、开始伤脑筋了……」

「怎、怎么了……?」

「因为,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啦!」

奥拉这么说,一脸非常正经的在伤脑筋的样子。

尤里看到这样的她,嘻嘻笑着说道:

「做什么都行啊,伤这种脑筋干嘛。」

「就算你这么说……」

奥拉认真地沉思着,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想到了某件事。

「嗯……啊,对了!不然的话请告诉我当作参考好了,请问尤里为什么要当救援者呢?」

「咦?……这、这当然是为了赚钱啊!毕竟在这个世界金钱就是一切!」

少年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这么回答……不过,奥拉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唔……你骗人。」

「啥?你、你在说什么啊,是真的啊!探索迷界可是很花钱喔?像是出发前的预防接种费用,还有门的维持管理税,装备基本上都是要特别订制四处搜集的,还要时常把各个界相的最新情报都要买齐。全部合计起来每次都要喷掉相当多的钱。懂吗?你明白了吧?」

少年试图说服,不过奥拉越来越生气了。

「你果然还是在骗人。因为这么说、不就很奇怪吗。因为要潜入迷界所以需要钱,然后为了赚那个钱又要潜入迷界,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了。既然这样,只要一开始不去迷界就好了呀?」

「唔!」

这句意外的吐槽让尤里落居下风。趁此机会,奥拉又说了一句话作为最后一击:

「而且、尤里的笔记本,我已经看过了。」

那时候她翻开笔记本寻找治疗的提示,发现每一页记录的都是如何保护遇难者的情报,少年所谓的「高价的情报」连一条都没有。或者说白了,如果只是想赚钱的话,大可不用去干救援者这一行,只要当一个普通的冒险者就可以了。

刻意承受「棺材推销员」的污名依然继续从事救援者的工作,必定有相应的理由才对。

「不过呢,如果你不想把真相告诉我这种人也没关系啦。」

「唔……也、也不是这样……」

奥拉嘟着嘴唇闹起了脾气,而少年也就这么轻易上当,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坦诚相告:

「我、我知道了……不过,你可别笑喔?……这是在我小时候发生的事了,我曾经在迷界被救援者救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然后呢?」

「呃,因为那个时候的救援者太帅了……我也希望能像人家那样……可是,在迷界探险很花钱,无奈之下我只好把钱收到不让遇难者破产的程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大家称为『棺材推销员』了……」

少年吞吞吐吐地透露了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奥拉在听到这些话之后……眼睛睁得更圆了。

「因为小时候很仰慕救援者,所以希望能跟他们一样」?啊啊,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理由呀?

当然她没有嘲笑的意思,也发自内心认为这是一个很美妙的动机。追随自己年幼时期憧憬的事物,只要是男孩子都会做过这样的梦想吧?但是……投注庞大的金钱,甘冒诸多危险,事实上也真的好几次差点丧命,到最后还被众人当「棺材推销员」鄙视──尽管如此还是为了救援他人而潜入迷界。奥拉忍不住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不管怎么看都很笨拙。在战斗、料理、探索等各方面都应该很灵巧纯熟的他,却只有在生活方式这一点上跟小孩子一样逊到不行。

这种甚至已经呆到很老实的笨拙,到底应该怎么形容呢?坦诚?朴实?纯洁无暇?不对,一定不是这些词汇……奥拉在这个时候,才总算明白了涅兹米那句话的意思。

「原来如此……『超级大傻瓜』,是这个意思……」

「你!这、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所以我才不想说啊!」

看样子尤里也有自觉,只见他满脸通红表情不悦。奥拉觉得他那个样子很好笑,不禁嘻嘻笑出声来;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奉献一生的理由可以这么单纯的话……她也有一件、想要做的事。

「……对了,食谱……」

「嗯?你说什么?」

「料理的食谱,你可以教我写吗?如果可以自由生活的话,我、想开一家餐厅!」

在横渡艾诺希盖欧斯海峡,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如此接近的那一天,少年煮给自己吃的粥好吃到沁人心脾。如果自己能亲手煮出那一锅粥,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没错,如果单纯的憧憬就可以成为潜入迷界的理由……那么她活下去的理由,一定也可以这么简单才对。

看着少女闪闪发光的眼神,尤里不禁微笑着说:

「哈哈!好啊。只不过,我做的菜可是迷界料理,你想学的话也要把获取食材的方法一起学起来喔?」

「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尤里在星空下把自己知道的料理一道一道地教给奥拉。从肉料理、鱼料理、油炸菜肴、到蒸煮餐点,从主菜到点心,奥拉对这一切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对少年的每一句话都发出「嗯嗯」声响表示附和。她完全就跟一个正在聆听自己最喜欢的童话故事的小女生一样,以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倾听少年的话语。

等到她有所察觉的时候,夜也已经深了。

「──就这样,等到稍微煮滚的时候就要调味。我是建议加一点柯夏籽……你可以吃辣吗,奥拉?」

顺着话题如此询问的少年,惊觉不对忽然闭口,一会之后才又说下去:

「哎呀,抱歉抱歉。不是奥拉,是奈莉亚才对吧。」

就算早就知道是假名字,也没有那么简单就可以轻易更正。

然而,奥拉摇了摇头:

「没关系,请继续叫我奥拉吧……不对,继续叫奥拉就好!」

「这样好吗?」

「是的。『奥拉』这个名字,是我的母亲帮我取的小名。只有我们两人在的时候,母亲都会叫我奥拉。我也比较喜欢这个名字。」

「这样啊,那我就这么叫啦,奥拉。」

「好的,尤里!」

就这样,互相呼唤对方名字的两人都脸红了……重新互相呼唤对方的名字,总感觉会让人有些害羞。

「啊~呃,对了,你口渴了吧?我泡杯红茶给你!」

「啊!这、这样的话就让我来吧──我想立刻实习!」

为了掩饰尴尬而泡的红茶,两人一起喝起来,体内彷佛自深处开始变得温暖……这一定,不仅仅是因为红茶的关系。

「嘻嘻,怎么样呢?我泡的红茶、好不好喝?」

「嗯~算七十分吧。火候还有待加强。」

「唔~毕竟是第一次泡,帮我加点分数嘛~尤里真是坏心眼!」

「哈哈哈,别这么说。我教你一个泡好红茶的必杀绝招,怎么样?」

「真的吗?」

奥拉的眼睛再次闪闪发光。受到她的气势压制的少年补充了一句「不过……」之后继续说:

「等明天再说,好吗?」

继续这样陪她下去就要熬通宵,这样可就困扰了……毕竟,明天还是要继续旅程的。

「天亮之后就要开始走返回路线了……一起回去吧,奥拉。」

「好的!」

如此回答的少女,表情已经没有一丝阴影。

「我说,尤里。」

「嗯?」

「接委托的人是你,真的是太好了。」

这是一个毫无虚假,发自少女内心的笑容。

所以,尤里也回以微笑。

「是啊。」

两人就这么入睡了。

夜幕轻柔地将两人包覆于其中,在他们四周仅有安宁的静寂。尤里在这样的昏睡当中,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奥拉露出温柔的微笑,悄悄来到他的枕边。尤里试图起身,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无力,思绪彷佛雾气笼罩一般的朦胧,就连想出声也做不到。

奥拉凝视着这个无法动弹的少年,静静地抚摸他的头发。既怜爱、又慈祥,母亲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爱子啊。接着奥拉突然弯下身来……温柔地亲吻了尤里。

──真的,幸好接委托的人是你──

尤里很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的体还是动弹不得。就这样,在未知是梦境抑或是现实的夜雾中,少年失去了意识。

──然后,迷界的朝阳再度升起。

尤里一醒来,就连忙环顾四周。

行李、风景、所有的一切都和昨晚一样……不过,那个少女的身影却不在任何地方。

是被野兽抓走了?还是昨天史温那帮人干的?不管怎么样,尤里恨自己疏忽了。就算在睡眠中也要让某部分的意识保持警觉……对冒险者而言这是基本中的基本。尽管这样,他竟然沉睡到连少女失踪都没有察觉,可不能拿自己刚病好这种事来当借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尤里突然想到了某件事并站起身来,接着伸手去拿奥拉昨晚泡剩下的红茶。在茶叶的香气中,带着一丝非常微弱的草药气味──那是他曾在某一天于「艾纳利亚」跟少女提过的催眠草香味。

没错,事已至此只有一个答案。会放这玩意的只有一个人……不对,其实就算没这东西他也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尤里紧紧咬住了如今依然留有甜蜜触感的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啊,奥拉──!?」

他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给她了。

────……

──……

在苍翠繁茂的森林中,奥拉一个人行走着。

她紧紧握着从少年那里偷来的笔记本,以位于森林最深处的门为目标走去,在那道门的对面是她的目的地「罗格斯尼亚」,而在那里……她将会死去。

这位亲自前往死地的少女,没有任何表情。因为对于接下来就要死的人而言,感情是没有必要的。少女只是像机械一般一直迈步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草木突然晃动起来。

从草丛中出现的,是一只全身覆盖深灰色毛皮的狼──席格猎狼。从只出现一只的情况看起来,这应该是只被群体驱逐的年轻雄狼。不过,即使对方没有同伴也不代表自己就可以安全;应该说,这种被孤立的个体反而会变得更加凶暴。这件事情她已经从尤里口中听过很多次了。如果要说有多危险的话……一个没带武器的女子一旦跟它对峙就确实会被杀害,用这种比喻来说明它的危险程度,应该就很容易懂了吧。

──在它意外出现的时间点,少女的死亡就已经确定了。

不过,她内心某处却感到一丝安慰。

啊啊,这样就好了。

自己是为了死而来到这个迷界的。我带着「自杀」这种不纯的动机,鲁莽踏入了这个不论是人、是兽、还是植物,大家有志一同挣扎求生的世界。这种行为就是愚弄生存在这里的一切生命。

所以,这样的自己并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死亡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应该说如果不这样反而没道理。虽然她曾经奢望过「至少在最后一刻,能够看着母亲所爱的美丽之树死去」,但这种卑劣女人的无聊愿望,就算没有实现也是理所当然,完全不会有任何不合理或不公平。

没错,所以,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明明这样才对,可是──

「……为什么……?」

疑问从少女的唇边流露出来。这个问题是对着无人的虚空发出的。

「──为什么你会来……!?」

从林木深处,突然飞来一把短剑。它刺进了正准备跃身扑向少女的席格猎狼正前方地面上。狼在察觉到这个无声的警告之后,夹着尾巴逃跑了……它的本能知道,接下来要出现的对手是绝对无法匹敌的。

而在威胁离去之后,从树荫中出现的人,正是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少年。

「什么为什么,这是我的台词吧?──为什么,奥拉?昨天那些话并不是谎言,对不对?」

现身在她面前的少年──尤里直接发问。

昨晚见到她的笑容……或许这么说可能很自恋,不过他敢断言那是真的。她看到了明日的梦想,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应该是这样才对。尽管这样,她现在又自寻死路,这不是很矛盾吗?还是说……那些话全都是一场误会?

少年的这个疑问,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则是错得很离谱。

「是的,尤里说得对,昨天的话并不是谎言。『自由生活』……光是想像这样的未来,就让我心潮澎湃,感觉既快乐、又欢喜、好幸福……真的,整个心境就好像做梦一般。」

「既然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就算回到地上,我也根本不可能一直逃离父亲。只要被带回家里头,我就再也无法对抗父亲了。因为,我就是弱呀。我知道自由的未来是不会到来的……我就是讨厌这一点。多亏有你,让我能够做一个幸福的梦。因为这样、正是因为这样……我希望继续怀着这个梦想死去……!」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最清楚了。「我要自由生活」,就算带着这份决心回到地上,只要看那位父亲一眼,这样的意志就会立刻崩溃。因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十七年来如同诅咒般不断侵蚀着她的束缚,早已深深刻进灵魂深处。她绝对不可能逃离父亲的束缚。

所以她很清楚。只要回家,这个泡沫一般的美梦就会结束。今后等待她的会是作为笼中鸟的人生,就跟她的母亲一样。她会被圈养在一个不被允许有梦想的牢笼中,直到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默默死去。

既然这样,我希望干脆就怀着这份幸福且自由的梦想死去算了──这样的想法,难道是一种罪吗?

「……这样啊,我知道了。」

面对少女的迫切呼喊,尤里只回答了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的奥拉低下头去。他没有阻止自己,这一点她真的很开心,可是另外一方面,看着他的身影离去其实很痛苦。即使这是自己所选择的结局。

少年就这么迈出步伐──将背包放在奥拉的背上让她背起来。

「好啦,你忘了这东西了,快点走喽。」

尤里说完这句话就开始自顾自地快步前进,他的前进方向不是返回路线,而是通往罗格斯尼亚的门的方位。

「等、等一下!?你没听到吗?我接下来就要去死了哦!」

「啊?我不就说,我知道了吗?」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去的话,在抵达罗格斯尼亚以前就会死了啊。」

尤里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不过奥拉想说的不是这种事。她焦躁地摇摇头,说:

「所以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你还要来跟着我?我是为了死才在这里的!我不想为了这种理由把你拖下水……!!」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在拼命活下去。期望死亡的自己,对于迷界而言是异物、是不得赦免的罪人。更何况他是救援者,救命是他的工作,要自己去跟这个就算被众人当成棺材推销员鄙视却依然帮助他人的纯朴少年说:「请帮我死」,就算要侮辱他也该有一个限度吧。

没错,自己真的很差劲,欺骗他护卫自己,甚至连他要自己活下去的话语都背叛了,一直拿着自私的理由寻死,真的是一个差劲透顶的女人。这样的自己没有资格跟他共同走下去,也没有足以让他赌命的价值。把这个少年拖下水……对她来说这才是比死亡还要恐怖好几百倍的事。

可是,就算听到少女这样的心意,少年还是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了:

「喂喂,你在说什么啦。你是为了死才来迷界的?哈哈!那不是刚刚好吗。」

「咦……?」

「每个人潜入迷界的理由各式各样,有人想要钱、有人想要成名、有人则是希望享受刺激……很好啊,没什么不好。命是他们的,由他们决定就好。『寻找死亡之地』──啊啊,没问题呀。人嘛,一辈子只能死一次,探寻最好的死亡之地可说是好上加好的理由了。」

尤里快活地将这段话说完,接着以认真的表情一直凝视着少女的眼睛。

「──不好意思啦。我把『活下去』讲得那么简单,是很不负责任啊。其实比死还痛苦的事,要多少有多少……明明我这个在迷界活过来的人,应该是最清楚才对的。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只要是冒险者,都会理所当然的明白活下去的艰难。但是,将这份艰难硬是推给一个一直被关在黑暗鸟笼中的少女去承担,这种做法真的很疯狂。连希望的意义都没有人告诉过她,是要她怎么去对明日怀有期待呢?尤里对自己的肤浅感到厌恶,所以他完全没有责怪少女的意思。如果死亡真的是她追求的唯一救赎,那么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阻止这样的心意。

不过……

「不过,假如你对求死有罪恶感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你在死亡的那个瞬间以前,都要认真活下去。绝对不要放弃,继续挣扎到最后。」

尤里的眼睛直视着奥拉。这双犹如照亮黑暗之灯火的火红色眼瞳,就跟破晓时分的天色般温柔得无边无际……她以为从母亲去世的那一个瞬间开始,愿意这么看自己的人就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然而在这个广大无边的迷界当中,少年的红色眼瞳依然仅仅注视着她。只有在这双眼瞳中,她才会觉得自己是真正自由的。

就是因为这样吧?奥拉这么想。

假如,有人愿意见证这样的自己走过这一趟无聊的死亡旅程……她希望那个人就是这个少年。

「好的……!」

奥拉这回是发自内心地点头同意。

听到这句回答的少年,说了一声「好」,开朗地笑了。接着他就从怀中拿出了某样东西。

「那么,就用这个代替新的契约书吧。现在的你,我就可以给了。」

少年交给她的这样东西,是一把小小的手枪。它比奥拉的手掌还要小一圈,很难想像这把枪会是实用的武器……

「这玩意名叫『女神的慈悲』──是一把自杀用的手枪。」

「……!为了、自杀用的……?」

「是的。迷界中有许多可怕的死法。拼命求生存的人还要遇上那么痛苦的结局,不是很奇怪吗?基于这个缘由,这玩意才会一直存在并作为救赎之用……我把这玩意交给你了。所以,你就尽全力活下去吧。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死亡之地由你自己决定。」

在被告知要活下去的同时,手上又收到了一件死亡的工具。虽然这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非常沉重。

「……我知道了,我在死以前会尽全力活下去。所以,请多多指教……直到那个时刻到来为止,尤里!」

「很好,那么,我们就走喽!」

就这样,两人开始迈步前进。

在他们前方耸立的是下一道门。

在门的另一面等候他们的是罗格斯尼亚。

是这趟旅程的目的地,也是母亲所爱之树所在的世界,更是……她赴死的地方。

就是因为这样,她要抬起头来。

推销棺材的少年跟期望死亡的少女,共同踏向未知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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