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久远之树」──-章节

这里,是一个比先前见识过的任何界相都还要怪异的世界。

不是像「奇怪的野兽四处闲逛」,或是「植物跟动物性质颠倒」,这种类型的怪异。应该说完全反过来了……这个世界连一个物体都没有。

没有凶猛的野兽、没有奇妙的树木、没有阻挡去路的岩壁、没有清澈的流水,没有太阳、月亮、云、光,而且……连大地都没有。

(──我、正在掉下去──!?)

在理解情况之前,奥拉的全身已经爬满了鸡皮疙瘩。「脚下没有地面」,这代表自己正在空中;那么比思考还要早烙印于身体的常识,会让她觉得自己正在坠落……不过,这仅仅是她的错觉。因为在这个界相当中,连「坠落」的必要条件──「重力」都不存在。

她现在,正漂浮在一个宛如宇宙空间的黑暗虚空之中。

如果要举例说明的话,这里就像是在水中,身体感受到的只有轻飘飘的浮游感觉。然而跟水不一样的地方是,不管自己怎么挥动手脚都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抵抗,周围只有纯粹的「无」而已。

当奥拉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打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先前那种「正在掉下去」的错觉,完全无法跟这种恐惧相提并论。打从出生以来,不论何时都环绕在自己身边的就是「重力」法则,与此相伴的还有「下面」这个概念。这两者的消失对她全身所带来的冲击是全面性的,等同于肉体的一部分被剥夺一般,甚至更加严重。

「哈啊……哈啊……哈啊……」

少女的呼吸自然就变得粗重起来,这可能是因为极度恐惧造成的。毕竟她的身体正处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界法则中,也不能怪她。然而,她也是克服了诸多试炼才来到这个地方,她很清楚最重要的是不论如何都要冷静。为了镇静下来,奥拉试着去深呼吸……可是,有点不对劲。不管自己吸得多用力,呼吸完全没有变得轻松些,一直吸一直吸都没有把氧气吸进肺里面。

(这是、什么情况……!?)

焦虑和动摇让呼吸变得更加困难,身体热到好像烧起来一样,头则像是被老虎钳紧紧夹住一般的疼痛。尖锐的耳鸣、模糊的视野,接下来连思考都没办法了──就在下一个瞬间,她突然被拉向旁边;随后,她的呼吸就奇迹般变得轻松了。

「哈啊……哈啊……尤里?」

「没问题,你专注呼吸吧,有话等我们稳下来再说……哎呀,在这之前,你倒过来的模样是不太好看啦。」

不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少年──尤里熟练地让奥拉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虽然上下倒转回来了,不过从奥拉的角度看来有没有转似乎都一样。

「很好。那么,你要好好抓紧喽。」

尤里一面下指示,一面从怀里取出一把枪,然后将枪口朝向正上方……突然扣下扳机。

──刹那间,两人的身体被一股力量使劲往枪口的反方向推了出去,这股力道让他们变得跟子弹一样飞快。而且,两人的初速度完全没有减慢。不对,还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尤里继续扣下扳机,第二发、第三发。每扣扳机一次都让两人不断加速,飙速向下而去。在他们前方,可以看到一点一点亮着的朦胧光源。

这些光源一开始看起来,只像几颗在夜空闪烁渺小如豆子一般的星星,随着距离缩短越来越大。从豆子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人类大小变成一间房子的大小,就这么在转瞬间大到了相当于一整座利伯塔斯城市的规模。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一件事情需要担心了。

「我、我们要撞到了……!!」

在奥拉发出惨叫的一瞬间,尤里开枪的方向也在这回改为朝下。结果,每开一枪两人的速度就大幅减慢,最后他们的降落速度就跟羽毛一样地轻柔。

就这样,两人轻飘飘地在泛着微光的大地上着陆。

「我、我还活着……?」

脚底感受到的,是一片上有柔软的草覆盖的地面的触感。而且,虽然跟地上比起来非常微弱,不过身体确实感受到了重量。「下面」真实存在的安心感,让奥拉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稳下来了吗?」

「对、对不起,我、我呼吸困难……」

「啊啊,这就不是你的问题了。实际上氧气就是很稀薄,特别在这个地方空气不会对流,所以时常会被自己的呼气弄到窒息。毕竟在这个叫罗格斯尼亚的界相,重量……重力是不存在的。」

奥拉总算明白了,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不然的话自己也不可能在空中漂浮成那个样子。

不过,她在这个时刻突然浮现了一个疑问。

「等一下,可是,我们现在站得很正常呀?」

虽然相当微弱,不过现在她的身体确实可以感受到重力。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自己并没有轻飘飘地飞到某个地方去。

她刚问完,尤里便指着地面,说:

「这就是托了底下这东西的福啦。我们就是被这东西所拥有的庞大质量吸引住了。不过嘛,跟地上的重力比起来的确是弱到没办法相提并论。」

「这样啊……」

虽然说实话听不太懂,不过奥拉还是先点点头。而尤里也似乎没打算要让她完全理解。

「算了,细节不重要,总之我们前进吧。待在这么开阔的地方很危险。」

少年说完这句话就耸了耸肩,突然伸手环绕到奥拉的腰间,就这么一把将她抱起来。

「咦?哇哇哇啊,尤、尤里!?」

唐突地被当成公主搂抱,让奥拉的脸颊染上红晕。尽管她十分惊讶,但其实也有一点高兴……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这不是那种浪漫的事情。

「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走?哈哈哈,没那个必要。好啦,把嘴闭上,要走喽?」

「咦……?」

少年就这么弯下膝盖,下一个瞬间,两人以惊人的力道飞到空中。

「呀啊啊啊啊!!?」

两人于飞行的同时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将奥拉的惨叫声抛诸脑后。他们在光亮的草原上轻盈跳跃,目的地是眼下的广阔森林,一棵棵没有叶子的淡粉红色枯树并列耸立。

两人超乎预期地在这座奇妙色调的森林中优雅着陆。

「嘿嘿嘿,果然没有重力就是轻松~」

「不是『轻松~』的问题好不好!我、我可是吓到了呀!!」

奥拉握起拳头来回捶打着那个心情正好的少年。不知道吓到她的是那一段跟超级英雄同等级的大跳跃,还是被当成公主搂抱……总而言之先镇静下来吧。奥拉为了让自己恢复平静,将身体靠在树上……不过,她的背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触感,以树木的标准来说,「塌陷」的它软到有些异样了。

这、该不会是──?

奥拉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不是树。这些看起来像树木的淡粉红色物体,其实是软绵绵的肉块。

「咿……!」

「啊啊,这玩意是彼岸枕蚝……从分类上来说是一种贝类。这里是它们的聚居地。」

「贝类……吗?那么,它们不会突然袭击我们吧?」

「哈哈哈,没问题啦。彼岸枕蚝是骨食性生物,只要我们活着就不会被它们吃掉啦……你看,它们和这些玩意是同类。」

尤里指着地面这么说。可是,在那里生长的只有一片微微发亮的草,这亮光就跟不久之前自己看到的一样。「这些玩意」到底是指什么呢?奥拉歪头思索了一会,察觉到某件事。仔细观察,明明一点风都没有,这些草却似乎在蠕动……

「该、该不会、这是……虫……!?」

「是啊,这些是食骨星虫……可以说是蚯蚓的表亲吧?」

「恶……」

奥拉慌慌张张地想要缩回自己的脚,可是她的周围就是一整片食骨星虫,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逃。尤里看着这位踮起脚尖笔直站立还欲哭无泪的少女,高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脸不要那么臭嘛。我们能够像这样呼吸,也是因为有这些玩意为我们制造氧气的关系喔?不过嘛,要说坏处也是有……好啦,差不多要来了,别乱动唷?」

尤里又低声说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并从背包里拿出绳子。正当奥拉还在思索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尤里突然开始把她的身体与彼岸枕蚝绑在一起。

「你、你在做什么……!?」

「听话,别乱动。你也不想死吧?」

尤里一面安抚少女一面把她紧紧绑好,接着也将绳子绑在自己身上,就像是一个将自己的身体绑在桅杆上以防范大风暴来袭的水手一样。

可是,在这个一点风都没有的界相怎么会有风暴……

「要来喽,脚用力站住!」

尤里在半信半疑的奥拉旁边,紧紧抱住了彼岸枕蚝。他的神态完全就是认真的。奥拉连忙模仿少年的动作──一秒后,一阵突发的强风汹涌袭向两人。

「~~!!」

奥拉的身体一被风吹就轻而易举地向上飘起来,她忘掉了先前那份厌恶的感觉,不顾一切地将软绵绵的肉质树紧紧抱住。在她如此忍耐了差不多十秒钟以后,风突然停止了,之后只有不变的宁静。

「结、结束了吗……?刚才那个、是什么回事呢……?」

「是某种生物喷出来的风。那些东西会先让幼体乘载于空气中,再将空气向外放出以扩张自身的分布范围。怎么说,这种风如果在地上的话顶多就是一阵小旋风的等级,不过我们现在的体重跟蚂蚁差不多,如果不像这样紧紧绑好很容易就会被吹走的。」

这里是没有重量的界相,是一个仅仅一跃就可以跳过好几十公尺的世界。如果被风逮到的话,想必会如同字面意义一般地被吹到地面尽头吧。事到如今,奥拉对这种「无重力」的异常环境感到背脊颤抖。

无尽的荒野、广大的海洋、无边无际的冰原……她已经穿越了各种各样的世界来到这里,不过「罗格斯尼亚」就是最奇妙的界相,绝不会错。

「原来迷界,也会有这么没天理的地方呀……」

奥拉战战兢兢地低声说着。然而,少年却用鼻音说了一声「啥?」之后,继续说道:

「你~是在说什么啦。讲反了啦、讲反了。」

「咦……?」

「『百分之五』──这是存在于迷界的界相当中,公认人类可以生存的界相比例。以迷界整体的角度看来,跟地上环境相似的界相反而才是少数派,这才是迷界本来的面貌。」

少年虽然说得很轻松,不过这句话的意义让奥拉再度颤抖起来。

实际上,假如那道门的位置再偏差一点点的话,他们在来到这里的那个瞬间就会被甩到真空中死掉了。这里是人类本来就不可能生存的领域……对于这个界相而言,他们才是不请自来的异物。

想到这里,奥拉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

「在这样的世界中,真的会有『迷界最美丽的树』吗……」

如果是像『希莱尼亚』那样的绿洲界相,就算存在世界上最美丽的树也没什么好奇怪。可是,这里是一个彷佛在拒绝人类的死亡界相。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她母亲所爱的树吗?说不定,这可能只是某种误会……

然而,尤里温柔地否定了这位少女的不安。

「放心啦。你说的十有八九就是『久远之树』吧。这棵树确实就在这个界相里……只不过,去那里有必要做一些准备,还得要越过三个『落点』才行。」

「你是说,落点……?」

奥拉对这个没听过的词汇歪头表达不解。尤里先是回了一句「是啊」,并继续说:

「就是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啊。我说,你在上空看过了吧?就是那几块发光的东西。」

老实说,她在那个时候陷入半恐慌状态,几乎没有去看周围……那件事就先不去管,似乎这些岛的每一座岛屿都被称为「落点」。

「现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落点史鲁兹』。而你要找的『久远之树』则位在『落点波尔索伦』。」

简单说就是还很远。不过她不会觉得失落,目的地确实存在,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十分足够了。

很好,那就打起精神继续向前进。奥拉如此心想……不过,她在这个时候被要求先暂时等一下。

「喂喂,现在振作精神还太早了喔。我不是说了有必要做准备吗?……啊,对了。既然这么有干劲的话你也来帮忙好了,来这边一下。」

「好、好的……!」

她跟从少年的招手进入树木之间,结果,她看到那里生长了一株矮胖的肉质树,形状跟彼岸枕蚝很像,但高度要矮很多,顶多只有一公尺高。

「这玩意叫做龙骨海鞘,在接下来的路程会需要它。路上请边走边找这玩意儿,要拜托你尽可能找大一点的喔。」

尤里在说明的时候,也随手从根部将龙骨海鞘使力切下。他用绳子把它跟背包紧紧绑在一起,并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虽然自己完全不知道需要它做什么,不过要找的话还是可以帮忙的。

「好的,我明白了!」

于是两人一边分头寻找龙骨海鞘一边在森林中前进。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这座森林里似乎只有彼岸枕蚝和龙骨海鞘这两种选择,所以这项作业真的很简单,反而要习惯低重力环境下的步行法还比较困难。

总而言之,在奥拉学会走路方式并收集了超过二十个龙骨海鞘之后,尤里突然站住不动。

「很好,总之到了。」

到哪里……?正当她想发问的这个瞬间,答案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森林的边缘忽然中断,在中断的地方是一处陡峭的悬崖。

「毕竟这个落点很小,这样子就算探索完毕了。哎,如果每个地方都跟这里一样狭小就轻松了……」

尤里正在旁边低声碎念着一些无聊的事情,不过奥拉没有去理会。她的视线被遥远的悬崖下方吸引住了。

本来的话,悬崖底下会是海洋或森林之类的广阔景象。不过,这里并非如此。

深渊般的黑暗──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气味,只有纯粹的「无」在那边。

「这、这个……下面会有什么呢……?」

面对这片彷佛会随时被吸进去的虚空,奥拉战战兢兢地发问。

结果,尤里很干脆地耸了耸肩,说:

「谁知道。」

「谁、谁知道……」

「不知道也没办法啊。从落点是搭乘在某种东西上头这件事推断,有人认为下面就是一般的地面,也有人认为下面是密度较大的气体层,更有一种说法表示底下会产生特殊的力场……不过,谁也不知道真相。搞不好,连『底部』这种概念本身都不存在,物体只会永久下坠个不停吧。如果不管怎么样都很在意的话……你也可以去确认看看喔?假如你知道了真相,你就可以成为留名青史的冒险家之一了。不过嘛,前提是你要能活着回来啦。」

「我、我还是免了……」

奥拉迅速离开悬崖。她想知道的并不是下面有什么,而是一种不用知道下面有什么也可以安全移动的方法。

不过,这种方法其实还满单纯的。

「很好,那么我们就赶快跳吧!」

尤里充满干劲地开始做伸展操。奥拉看到他这副模样,惊讶地瞪大眼睛说:

「跳、你说跳……该不会,我们是要用跳的过去吗!?可是可是,看起来好像非常远,而且不管怎么样都太乱来了吧……!?」

尤里先前说过,这些看起来像植物的玩意会制造氧气。那么,就代表落点与落点之间是没有氧气的。而下一个看起来像落点的光点是在遥远的尽头。不管再怎么乐观地去估算,这个距离都不是能靠暂时停止呼吸就可以过去的。

结果,尤里一脸钦佩地点了点头。

「哦!竟然能注意到这一点,看来你也开始习惯冒险了啊。的确,我们就这么过去的话是会窒息死掉,这时候就该这玩意登场了!」

尤里说完这句话,举起了他们在路上收集的龙骨海鞘。

「我来说明使用方法,你要仔细看唷?」

尤里一面说,一面把一株龙骨海鞘拿在手中。然后他把手指戳进了位于海鞘上方的细小裂缝里面,毫不犹豫地将裂缝左右掰开。里头是有黏液覆盖的细褶层,形状很像鱼的鳃。

「刚才那阵强风,你还记得吧?产生那阵风的就是这株龙骨海鞘。这些玩意有把空气储存在体内的习性,它们会运用这种空气压力来进食产卵或调节体温……算了,反正原理什么的不重要。简单说呢,这些玩意可以用来代替氧气瓶。」

尤里简略地这么说明着,突然探头亲上了那层皱褶,随即开始用力深呼吸,看起来就像是在跟一管软绵绵的巨大通心粉亲吻……虽然从旁边看起来这个姿势还满诡异的,不过看样子他确实是可以呼吸。尤里就这么实际示范了两、三次深呼吸动作,才让嘴巴离开龙骨海鞘。

「呼哈!……好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用口吸气用鼻子呼气,很简单吧?你也来试一下看看。」

另一株龙骨海鞘被塞到了奥拉手上,她依样画葫芦把上方的鳃(?)打开,然后试着探头亲过去……

「唔……这个……腥味好重……」

「这个嘛,是因为它还活着啦,当然有味道啦?听话,快点试。」

既然尤里这么催促,自己也不能逃避。奥拉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嘴唇贴在吸气口上,忍着想吐的感觉反覆呼吸。充满腥味的空气从口腔通到鼻腔,这种感觉就算用保守的话来形容,也真的很恶心。

她就这么呼吸到整个人眼泪汪汪,尤里总算比出了OK的手势。

「嗯嗯,感觉不错。那么,我们差不多要走喽。」

于是两人并肩站立在悬崖边。「好好抓紧我。」奥拉听从这句忠告,紧紧抓住少年的身体。现在可不能讲什么好害羞之类的话了。万一在高空中被甩出去,可是会永久漂浮在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当中,这种死法真的就免了。

接下来尤里确认准备就绪,便朝向遥远的光芒……也就是下一个目的地「落点葛米尔」使劲跳跃。

刹那间,她的全身感受到强烈的冲击。这是在身体经由异界化获得强化之后,自己用这副身体全力进行的跳跃动作。先前跃过草原时的速度完全无法跟这一次相提并论。两人如同炮弹一般被抛向虚空,虽然空气阻力也相对很强,不过随着他们离落点越来越远,阻力也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就在这个时候,尤里低声说话了:

「马上就要脱离引力圈了。把龙骨海鞘准备好。」

尤里边说边让海鞘套在嘴上,奥拉也跟着模仿他的动作。当他们完全脱离引力圈时,尤里再取出一株海鞘;正当奥拉心想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尤里突然用刀把海鞘下方切开。瞬间,压缩的空气从切口处大量喷出,而释放出来的空气成为强力的推进剂,以非常惊人的速度推送两人的身体。这里是没有落点的引力与空气阻力的虚空,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削弱他们的力道。在继续追加第二株、第三株海鞘之后,两人简直如同飞翔的彗星,成为一束星光在高空飞驰──这是一次极为鲜明的体验。

只不过,这都只是一开始的感觉而已。在这个没有比较对象的世界里,不管用多么猛烈的速度前进都会产生一种静止的错觉。由于没有空气传递声音,因此她也不能跟尤里说话。在最初的兴奋感消退之后,她就只能够忍耐腥臭味努力呼吸了。

在他们就这么消耗掉第三株龙骨海鞘的时候,闲得发慌的奥拉眼中映入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美丽的流星──这是她最自然的第一印象。在他们上方距离遥远的所在,有一个小点正在移动。而且那个光亮的小点,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星星都还要美丽。

不过有点奇怪。奥拉很快就察觉到,这个界相并不是真正的宇宙。因此,应该不会存在流星才对。而且重点是,那道光的移动方向非常不规则,有时往右有时往左,才前进一点点又瞬间退回来,简直就像一只随意行动的小猫咪一样,轻快地改变移动轨迹。

少年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异物呢?奥拉将视线转向尤里,发现他也已经在看那个光点了。不过浮现在他脸上的,毫无疑问是警戒的神色……

就在这个时刻,她的全身感受到微弱的冲击。奥拉连忙往下看,落点已经近在咫尺。看样子他们就要抵达了。

从这里开始的动作就跟出发时完全相反。两人将龙骨海鞘的空气往相反方向喷射减缓飞行力道,慢慢地进入引力圈。接下来只要继续保持姿势,就会在空气阻力的作用下逐渐减速……两人成功地安全着陆了。

「很好,总之这里就是中继地点了。你没事吧,奥拉?」

「是、是的,完全没问题!」

要说她做过的事情,顶多就是吸气吐气而已,当然没问题。

重点是,她其实有一件事情想问。

「请问……刚才的那个是……?」

可能少女一讲出来就很容易猜到她指的是那个发光物体吧,少年先是说了一声「啊啊」之后,便如此回答:

「那是这个界相的主宰……又名『柏德雷雅』的亚龙。」

「!!那、那不就跟、那头艾诺希盖欧斯是一样的……!?」

在听到这个名词的一瞬间,少女的脑海中浮现出讨厌的记忆。

具有可怕的力量,立足于生态系顶点的存在──那就是「亚龙」。任何努力、任何策略,在那个压倒一切的力量面前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人类智慧远远无法匹敌的绝对王者才能冠上如此异名。

「这样的话,果然那也是一头凶暴的怪物吗……?」

奥拉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去。在得知那道美丽光芒的真实本性之后,她觉得有些遗憾……只不过,这个结论下得稍微早了些。

「不是,那家伙并不像艾诺希盖欧斯那样既贪食又凶暴,大小应该也跟我们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它不是危险的生物吗?」

「嗯~不是,也不能这么断言……」

尤里搔了搔头,一脸在说明时遇上了困难的神情。

「『柏德雷雅』的行动原理呢,是『好奇心』。所以,我们无法预测它跟我们对峙时的行动。是攻击我们,还是无视我们,或者是有其他反应……总之没办法知道。」

「好奇心、吗……总觉得很像小孩子呢。」

奥拉不由自主地直接脱口说出感想。结果,尤里意外地点头说道:

「什么嘛,你还挺敏锐的喔……实际上,那家伙是幼体,成长以后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了。」

「哦~这样呀……我很想看!」

那个生物绽放的光芒是那么美丽,她很想看它成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真的是一个很自然的感想……不过少年却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嗯?那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咦……?」

「什么啊,你没有注意到吗?」

尤里的神情反而比奥拉更惊讶,接着他开始碎碎念了起来:

「算了,如果因为突发事件陷入恐慌也很麻烦……先告诉你会比较好……好吧!」

尤里似乎得到了某个结论,他握拳向下击打自己的手掌,说:

「那么,我们就去看一下吧!」

「咦?去看一下是去看什么……呀!?」

当奥拉打算要反问的时候,已经是她被一把抱起来以后的事了。

于是,奥拉再次被带去空中旅行。不过这回尤里只是直接往正上方跳而已,似乎并没有要移动的意思。到底他是为了什么而跳呢?奥拉在怀着如此疑问的同时,也死命张口紧咬着龙骨海鞘足足有十五分钟。就在他们来到相当高的高度时,尤里往下方一指,奥拉跟着往那个方向望去,只有看到自己刚才抵达的「落点葛米尔」而已。毕竟是垂直跳跃上来看的,这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她在这时候奇妙地感到不对劲。

由食骨星虫的微光勾勒出来的落点形状,看起来有些怪怪的。这形状与其说是岛,不如说、没错、简直就像是……野兽的头部一样……

(──咦,该、该不会……!?)

在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奥拉瞪大了眼睛。

成对的眼窝、位于两侧的空洞耳孔、并列着牙齿的腭骨……她原本单纯以为是岛的这个落点,其实是一个巨大到不得了的头盖骨。

他们就这么再度往「落点葛米尔」降落。在抵达地面的那一瞬间,奥拉发出了拔尖上扬的叫声:

「尤、尤尤尤、尤里!这、这这、这底下、这是……!」

「没错,所有的『落点』都是那个『柏德雷雅』的成体……也就是『亚龙』奥卢葛米尔──又名『尤米尔』的遗骸。」

即使尤里如此郑重说明,奥拉还是难以置信。刚才看到的遗骸大小跟利伯塔斯市差不多大……而且,这还只是头盖骨而已。推估全长的话应该远比那头艾诺希盖欧斯还要大。即使是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她终究还是难以置信。

「可、可是,为什么遗骸上面、会有这么多生物……?」

「啊啊,这其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其他生物聚集在遗骸周围,这种现象在地面上也很稀松平常。毕竟,尸体这东西就是营养满分的餐点嘛。说的极端一点,我们平常吃的其实也是尸体啊?」

「那、那种说法是怎样啦……?」

「总而言之呢,遗骸大小到了『尤米尔』这种程度,能够供给的能量就很庞大,大到足以养育一个生态系。啃食腐肉的腐食性动物、分解骨头的多毛类、从遗骸中产生的化学物质获取能量的菌类,以及猎食这些生物的顶级掠食者……大致上是这样的生态。」

一具生物的遗骸,竟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如此庞大过头的格局让奥拉头晕目眩。不过这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疑问。

「可是,这么大的生物究竟活在哪里呢……?」

这个界相是一个空无一物的世界。如果有头比城市还要巨大的生物,绝对非常显眼。说到底,很难想像这里有足够的食粮来维持那样的身体。

结果,答案在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上面啊,上面。」

尤里说完这句话,便往头顶正上方直接指去。她跟着向上一望……不过只能看到完全漆黑的上空。即使如此,她还是凝神注视是否有巨大的龙存在,结果身旁传来一阵过意不去的笑声。

「哎呀,抱歉抱歉,这样子讲你也听不懂。那片黑暗其实是一层遮蔽光线的气体……被称为『云状遮光带』的云层。『尤米尔』就栖息在那云层的上面。当然,因为没有人真的去过那里,所以这也只是推论。不过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定是一个很棒的世界吧?有一个不受重力影响,充满庞大能量的生态系。想必会有一大群跟『尤米尔』相同等级的巨大生物。」

听到这里,奥拉不禁叹了口气。

啊啊,怎么会有这么不可思议到极点的世界呢?光凭一具遗骸就能创造生态系的巨大生物,聚集了数百万头之后形成了另一个生态系……这完全超过了她的想像能力。

面对眼珠子已经开始转圈圈的少女,尤里笑出声来。

「算了,反正那些事情都跟我们没有关系。重点是,我们快点前进吧。」

于是两人再度开始在落点上面前进。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到处都是大同小异的阴湿生物在蠕动着,景色也都一成不变,一旦习惯了就会觉得无趣。两人淡淡地从一个落点走向另一个落点。

就在他们以时间来说又走过了整整两天的时候,两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的前一处地点,也就是「落点贝斯托拉」的边缘。

「终于来到这里了……你瞧,看得到吗?那里就是『久远之树』的落点……『落点波尔索伦』。」

在少年所指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处漂浮于虚空中的高耸落点。不过,那个落点的形态跟先前奥拉所见的落点完全不一样。

首先一目瞭然的特色是那个落点的巨大程度。明显有这个「落点贝斯托拉」的五倍大。而且,它所绽放的光芒强度与种类也跟其他落点有显著差异,恐怕是因为发光生物的种类压倒性众多的关系。那个落点跟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奥拉忍不住发问。

「那、那个也是落点……对不对……?」

「是啊,没错。不一样的地方是那个落点比先前这四个还要新得多。你知道的,就算讲出来都叫『尸体』,从刚死还有点软到已经快腐烂的骨骸,也是有各种模样的吧?落点也是一样,依据遗骸的分解阶段分成四个类型。」

少年又举了奇怪的例子说明,并在奥拉面前伸手举起了四根手指。

「在这当中,我们经过的落点全都是第Ⅲ阶段……就是死后已经过了满长一段时间的那种。因为肉跟大部分的骨头都被啃光了,所以生物种类有一大半都是肉眼看不见的菌类。就这个层面来讲,我们的目标『落点波尔索伦』刚进入第Ⅱ阶段,生物种类的多样性完全不是第Ⅲ阶段可以相提并论的。极端一点的说法是……你就直接当成是完全不同的界相,当然也包括危险性在内。」

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如今的奥拉已经很清楚了……不过即使如此,这也不构成她停止不前的理由。

「我们走吧,尤里。」

「……啊啊,好。」

于是两人进行了最后一次的落点间跳跃。

现在她已经可以完全熟练地使用龙骨海鞘呼吸。不过,当「落点波尔索伦」逐渐接近的时候,一种异质的冲击倏地向全身袭来。这种彷佛所有内脏都被强制拉扯过去的感觉……就是自己快要遗忘的强烈重力,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满令人怀念的。由于质量上有压倒性差距的关系,引力也因此相对变强。在强烈的重力以及浓厚的大气层阻碍下,少年还是将外套摊开调节速度,总算成功着陆。

在他们降落的森林中,奥拉对少年先前的话语有了深刻的体会。

紫色的双头毛毛虫、外形像寺庙大钟的奇异肉树、一直在摇来摇去的恐怖海葵、还有会散发恶心臭味的巨大蜈蚣……才刚着陆不过几秒钟,就有为数繁多的生物群飞入奥拉的视野中。这是继艾纳利亚的密林之后,她又一次看到如此多样种类的生物。

「来到这里,缺乏情报的生物也跟着变多了,不要随便碰它们。那些以腐肉为食的还算好的……专门猎食那些生物的肉食兽类可是在这附近徘徊啊。」

尤里的目光相当锐利,跟他在先前那几个落点的神情截然不同,也最能够显示这里的危险程度。奥拉再度紧紧抿住了嘴唇。

于是两人一面警戒一面前进。沉重的引力落在他们的背上,当然跟地上比是轻许多,不过对于已经习惯先前那几个落点的极小重力的身体来说,依然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不知道两人就这么走了多久,当自己连「落点波尔索伦」的重力都快要习惯的时候,森林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空间。

眼前等待他们的光景,让奥拉说不出话来……不过这并非因为恐惧。

「好美……!」

迎接她的,是一整片广阔的花田。纯白的花蕾清爽地并列在一起,彷佛在迎接两人一般。在如此异样的界相中,这片景色还满清新的。

「这个叫『似真寒兰』……我们冒险者把它叫做『和睦之花』。」

「和睦之花」……多么美丽的名字啊。的确,看到这么美丽的花田,感觉任何无谓的争执都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正当奥拉还在陶醉的时候,她的脸突然被布盖住了。

「哇呜!……你、你在做什么~!?」

「别在那边发呆了,用这个把皮肤露出来的地方盖住,特别是口鼻这种容易出血的部位。」

少年在说这些话的同时,自己也用薄布把脸包裹起来,接着下了一道奇妙的命令:

「你听好,有这种『和睦之花』的地方绝对不能流血,一滴也不行。」

没想到是禁止出血,为什么要特别这么警告呢?原本歪着头表达不解的奥拉,很快就想通了。

「该不会,这些花其实是吸血花,一闻到血腥味就会袭击过来吗……!」

美丽的玫瑰有刺。在这个迷界中,外表和本性不一致是常有的事。

不过,少年摇了摇头。

「答得很好,不过只有五十分。人类血液中含有的珠蛋白,是这个界相极为稀有的蛋白质。所以不光只有这些花而已,这里的生物都非常喜欢血,这个部分你说对了……只不过,这些花本身并没有伤害其他生物的能力,连一只羽虫都杀不死。」

「那为什么……?」

「跟这些花共生的那家伙才是问题……」

少年脸色凝重地继续说下去。

「『钩爪螺旋虫』──这个界相最危险的猎食者。这家伙简单说就是又强又快,对所有毒素都具有抵抗力,外皮连子弹都打不穿。而且极端好战。它的势力范围也是广大到不得了,从这个落点的这一头到另外一头,全都是这家伙的狩猎场。只要被盯上一眼,它就会追着你到最后一刻。」

尤里将猎食者的恐怖特性接连列举出来。

「不过嘛,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个体数极端稀少吧。毕竟对这家伙来说唯一的天敌就是同类,在凶猛的性情以及过度强烈的领域意识影响下,同类之间无法共存。所以,在这个落点里头也就只有一只而已。」

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奥拉忍不住反问了。

「咦……只有一只吗?」

在先前那几个落点可能还不好说,但这么广大的「落点波尔索伦」如果只有一只的话,那么偶然撞上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

然而少年发出了「啧啧啧」的声响并摇了摇头,随即扬起下巴指了指「和睦之花」:

「『和睦之花』的存在就是为了弥补这个问题。这些花跟钩爪螺旋虫是共生关系,摄取珠蛋白的『和睦之花』会瞬间改变体色,而钩爪螺旋虫看到这个颜色就会高速飞奔过来,这就是它们的共生机制。只要有这些花,钩爪螺旋虫就等同于在落点中到处都有自己的『眼』一样了。」

花朵告知有负伤的猎物,钩爪螺旋虫则来狩猎这些猎物。彼此都是「眼」也是「牙」。借由这种共生关系,钩爪螺旋虫能够轻松地寻找猎物,而「和睦之花」则可以分享猎物被啃食时飞溅出来的血──竟然有如此高效且精致的同盟关系啊。

唯一的疑问是,为什么这么恐怖的花,会有「和睦」这种和平的别名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真的是简洁易懂。

「就是因为这样,在这些花的面前即使是仇敌也会和睦相处。毕竟,一旦打起架来流了血,一分钟后两人都会变成钩爪螺旋虫的食物。」

即使想要争执也无法争斗,因此「和睦」──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别名其实还满可笑的,不过奥拉并没有心情笑。

「不过嘛,只要不流血,它们就只是美丽的花。我们快点走过去吧。」

于是奥拉紧紧地贴在少年背后,战战兢兢地穿过花园。即使知道不出血就没事,但自己在听到那样的事情之后,还是会害怕得要死。

奥拉直到抵达下一片森林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呼,总算撑过去了呀……」

「喂喂,每次都要紧张成这样的话可是会撑不住的喔。毕竟接下来还有几个地点是这些花的群居地呢。」

「恶……」

「哈哈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应该说『和睦之花』还是比较温柔的了。毕竟肉眼可见的危险,是可以做好预防跟回避的啊。」

这种说法简直就好像还有肉眼看不见的危险一样呀。虽然奥拉这么想,不过因为太可怕了,她没有说出口。

「好了,该前进喽。要到达树那边还早得……」

尤里说到一半,突然将嘴紧闭,随即将身子蹲低到地面,开始扫视周围。

「尤里……?」

她试着出声呼叫,不过看样子他没有听见。他似乎正在寻找某些踪迹。

这个时候不打扰他应该比较好吧?

就在她如此心想并后退时,脚底突然感受到一种奇怪的软Q弹力。她连忙跳开,发现那里有一群很像粉红色毛毛虫的生物在爬行。这群生物大约有十只左右,不知为何正在蠕动着……虽然都踩到它们才说是有点不恰当,不过看样子它们似乎没有危险性。

(好、好~险……)

明明才刚被忠告过,看来自己的注意力还是不够呀。奥拉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察觉到某件事。

虽然因为动作相当缓慢的关系所以不太好判断,不过这些毛毛虫,很明显像是在往某个方向去……不,不对,应该是要离开某个地方吧。简直就像是、在逃离某个恐怖的东西一样──

「──果然,这个痕迹……!奥拉,小心。这个界相有──」

少年起身站立,下一个瞬间脸色苍白。

「奥拉──!!」

「什么……?」

少年以用尽全力的姿态往这边呼唤。他的视线……并不是对着奥拉,而是朝向她的背后看去。

恶寒从她的背脊窜上来,但她没办法不转头。奥拉领悟到命运正等待自己,悄悄地转头向后望去。

──那东西,就在那里。

没有体毛也没有脂肪、为硬壳所覆盖的躯体,六根尖锐如镰刀的节肢,折叠起来的薄翅,以及……毫无一切感情的冷漠复眼。如果要举实例来形容的话,它应该比较接近胡蜂或螳螂之类的肉食性昆虫吧。它的形状毫无一丝浪费,宛如已出鞘的尖刀。光看一眼就知道,它是一头专为杀戮猎物而进化的猎食者。

没错,奥拉不管愿不愿意都理解了一个事实,眼前这生物正是「钩爪螺旋虫」──罗格斯尼亚最恶劣的猎手。

「啊……」

这并不是因为她中了「和睦之花」的圈套,也不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盯上。这场邂逅完全是偶然──就像是午后散步时意外巧遇朋友一样──就只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遇上了。只是这一回,她遇上的对象是头最糟糕最恶劣的怪物而已。即使要为她的不幸叹息也没有意义。

这样啊,原来少年先前所说的「没办法预防跟回避的危险」,是指这样的生物吗?事到如今想这些都已经太迟了。在呆呆站在原地不动的少女面前,对方满布锋利棘刺的尾巴发出低鸣声──

「──快跑!」

尤里一把抓住奥拉的衣领,带着她闪避尾巴的一击后顺势将少女扔了出去。随即从怀中取出葡萄干塞进嘴里并咬碎,再把它涂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来啊,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血的颜色喔?好啦,放马过来吧,异形!」

果肉的颜色红中泛黑──钩爪螺旋虫在看到那颜色的一瞬间就将目标变更为尤里,锋利的镰刀状前肢逼近少年的颈子。尽管躯体巨大到超过两公尺,它却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力,简直就像是小蜜蜂一般灵巧。巨大的躯体在这种低重力环境下,根本不构成任何障碍。

然而,并不是只有钩爪螺旋虫才能够运用轻盈的身体。

就在残忍的镰刀即将割裂少年的那一刹那,少年的身体受到拉扯往不自然的方向飞去。仔细一看,附近的树上挂着带钩的绳索。

他利用了两条带钩的绳索以及低重力,执行了人类难以置信的高机动战术。少年简直就像飞鸟一样在肉质森林中穿梭。他以如此行动引诱钩爪螺旋虫远离,同时也大声呼喊:

「──向前进,奥拉!我一定会过去接你!」

少年和野兽瞬间远去,只在原地留下这句话的回声。还不到一分钟四周就被寂静包围,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留在原地的只有奥拉一个人,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就像这一切都只是白日梦一样……不过,她的内心无法恢复平静。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幸存下来的奥拉伸手按抚着心跳不停的胸口,并如此自问。

少年能赢吗?不,不能。那头怪物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能够抗衡的对手。就算发射枪弹也会被那身坚固的甲壳轻易弹开吧。不过就算她追过去也只会碍手碍脚。说到底,尤里就是为了让她逃跑才成为诱饵的。如果他只有一个人的话说不定就可以逃出来了。

没错,既然这样我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项。他已经说过「一定会过去接你」。那就要相信这句话,只管前进。

于是奥拉开始摇摇晃晃地行走。

这里是奇怪生物四处蠢动的异界森林──独自一人行走在异邦之地,恐怖感更增添一层。然而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奥拉的心思却在别处。

现在这个时候少年怎么样了呢?在她担忧不已时,脑海一角浮现出自己所不愿意见到的少年凄惨身影。不管她试着甩掉多少次,血迹斑斑的少年身影就是一直不肯从眼前消失。这样的话,当初他罹患迷界晕但能够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还比现在强。

那就是失去自己珍爱之人的痛楚。一想到自己又经历了一次母亲过世时的感受,光是这样就令她的全身颤抖不已。等到自己有所察觉时,脚步已经停了下来……就在此时。

森林中回响起微弱的脚步声。奥拉对钩爪螺旋虫的再度出现保持警戒,并隐藏在树荫中。

不过,来者并不是它。

右、左、右、左……踩踏地面的节奏相当规律,很明显是人类的步伐。

奥拉在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已经从树荫中飞奔而出。

「尤里!」

他从那绝境中逃出来了。果然那个人太厉害了。奥拉以欢迎的笑容出来迎接。

──然而,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子,并不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少年。

「──哎呀呀~谢谢你的热烈欢迎喔~我也很想见你呢~奈莉亚?」

黏腻的声音、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刻意装出来的和善笑容和……冰冷如饿狼的眼神。

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史温阿尔巴西。

「为!为什么你会……!?」

「还问为什么嘛,当然是因为我在等你啦~」

听到这句话她才察觉到,尤里先前发现的痕迹,以及他说到一半的「小心」的意思……应该是他已经察知到这个男子的存在了吧。

不逃不行──奥拉立刻向后转身。然而,她并未被允许这么做。转瞬之间她的手腕就被对方抓住了。

「请、请放开我!」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用不着对我摆这么臭的脸嘛~你这种反应,叔叔我会伤心的。」

面对露出轻薄笑容的史温,奥拉死命抵抗并大声叫喊:

「你、你不是已经放弃了……!?」

「哎呀~这个嘛~其实情况稍微有一点变化了,这份工作变划算了啊~」

「这、这是什么意思……?」

奥拉瞬间皱起了眉头,不过她察觉到某件事。原本应该要在的六个同伴,现在一个都没看到。

也就是说,所谓「变划算了」的意思是──

「你、你该不会……把自己的同伴……?」

「是意外事故喔,意外事故。这在迷界是常发生的事,对吧?」

史温的嘴唇得意地撇出了笑容。

不会错的。这个男子不过就是为了要增加自己分得到的酬劳,就对同伴下手了。

「你、你不是人……你只是头禽兽!」

「哈哈哈,能被你称赞是我的光荣,不过我还差得远呢。要说真正的禽兽嘛,应该是现在跟小弟弟玩捉迷藏的那东西吧?来吧,你竖起耳朵听听看?」

远处传来了几阵枪声,彷佛肯定了男子的低语。想必是尤里的枪声了,他在这个瞬间也在奋力与钩爪螺旋虫战斗。

然而,史温竟然对这场生死搏斗发出轻蔑地嘲笑。

「呵呵呵……那个小弟弟,看起来还挺努力的,不过没用没用。钩爪螺旋虫可是最强的猎手喔?子弹根本打不穿那身甲壳。你知道吗,大小姐?那东西是怎么杀死猎物的?」

史温的脸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并低声继续说:

「在这个时期,也就是那家伙的繁殖期,它是不会一口气把猎物吃掉的。首先它会用力折断猎物的手脚,然后从尾巴的毒腺注射麻痹毒素让猎物动弹不得,再产卵在猎物的身体内。这可是为了提供新鲜的食物,给那些从卵孵化出来的孩子们呢。」

奥拉不由自主地想像了。在身体无法动弹的状态下,活生生被野兽从体内贪婪啃噬的绝望感……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恶劣死法。光是想像就让人背脊发凉。

看到她的表情,史温露出得意的笑容。

「哎呀~?该不会,你真想像了吧?这个嘛也没错啦~是很可怕吧~实际上,冒险者当中也是有很多人把钩爪螺旋虫称为『死神』呢~」

史温喋喋不休地讲着一堆她不想听的事。接着他似乎想到某件事,又补充一句:

「虽然话是那么说,不过嘛,要论死神风范,它可是还不如你呢。」

「你、你说什么……!?」

奥拉对这句莫名其妙的指责有了反应……这正是史温的目的。

「还什么呢,装傻就令人讨厌了啊~因为,小弟弟之所以会跟死神对干,也全都是大小姐你害的吧~?也就是说,都是因为你,小弟弟才会死,不是吗?」

「怎、怎么可能……」

「不对喔不对喔,怎么不可能有这种事呢~如果没有大小姐的委托,他也不会来到这个界相。哎~呀,女人真的很恐怖呢。把那个小弟弟当牺牲品,光顾着让自己逃得跟飞的一样……你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的母亲杀了吧?」

「……!?」

奥拉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这个话题会提到母亲呢──?

「喂喂,你没有自觉喔?别看叔叔这样,我可是个认真的冒险者喔,在接这个委托以前已经做过各种调查了~你母亲,真的很让人同情啊。明明是冒险者却被关在宅邸里然后就这么走了……可是呢,这还不都是因为生下你这个大小姐的关系吗?」

「不、不要说了……!」

奥拉不想再听并将脸别向一边。但是,史温并不允许她充耳不闻。

「等一下等一下~真是让人感动不起来耶,这种态度好吗?叔叔我、是说错了什么话吗?毕竟呢,结局就是因为产后没有把月子坐好才会生病没错吧?那就表示你母亲如果没有生你就会很健康吗?哎呀~想必一定很难受啊~毕竟你母亲,其实非常喜欢冒险对吧?都不惜在小孩还在肚子里的时候跑到这么危险的界相来了。这表示,跟孩子比起来,她更喜欢冒险吧?」

「不、不是的!母亲是爱我的……!」

不可以被这个男人的话术牵着走──就算头脑明白这一点,可是对方一提到母亲,自己不论如何都无法默不作声。奥拉愤怒大喊,但只是让史温更开心地露出恶意的笑容。

「这当然只是演的喽。你试着想想看吧~在整栋宅邸里面唯一站在她这边的就只有大小姐了。就算内心怨恨,也不可以对你摆臭脸。因为这样只会让她的立场变得更糟。哎~呀,要假装演一个温柔的妈妈应该不好受吧~?」

史温举了几个听起来很像回事的歪理,并在最后如此断言:

「话说回来,按照常理想也该知道啊?被自己不喜欢的暴发户强迫生下来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去爱嘛──大小姐,你就认了吧,你是个让身边的人不幸的死神唷。」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

她试图否定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

自己正是不幸的元凶──并不只是因为史温那么说才会这么想,这其实是她自己在内心某处一直害怕面对的事。没错,如果没有要生自己,母亲就不会在那个宅邸被圈养到死。这是一个不论怎么争辩都无法抹灭的客观事实。

杀了母亲的人是我。而现在,我又要对那个少年做一样的事。这样一来,一切不就跟史温说的一样吗?

原本猛力挣扎的少女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少女低着头,没有任何抵抗的迹象……彷佛她、又变回曾经的洋娃娃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史温暗自窃喜。对他来说,用嘴炮摆弄一个心灵脆弱的小女生根本是小事一桩。

「来喽,该走啦大小姐,回家的时间到了。死神小姐待在笼子里,也是为了大家好呀~?」

史温一面以柔软的声调低语,一面使劲拉着少女。奥拉只是顺从地跟着他走,她的眼中已然看不清现实了。

不管是母亲、还是少年、少数几个珍爱的人,都是因为她才受到伤害。既然这样就都无所谓了,如果她的意志只会散播不幸,那么这样的东西,她也不再需要──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脚尖踢到了地面的某个凹陷处,无力的少女就这么直接倒在地面上。而倒地时的冲击则让某个东西从她的怀中滑落下来,那东西是一把非常小的掌上型枪械──「女神的慈悲」,一把自杀用的手枪。

「……!喂喂,你居然带着这玩意~?不珍惜生命可是不行的喔~?好的,我要没收~」

史温以调皮的语气把「女神的慈悲」捡起来。对他来说奥拉是重要的商品,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伤。

就这样,奥拉连死亡的自由都被剥夺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回想起了那个少年。

「答应我一件事──你在死亡的那个瞬间以前,都要认真活下去。」

在耳内苏醒的声音,是他把「女神的慈悲」交给自己时所作的约定。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否平安无事,母亲恨自己可能也是事实。不过,还有另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那就是,她这颗心脏,还在跳动──

「……还……没……」

依旧倒卧在地上的少女,口中低声吐露了几个字。不过,史温当然不会去在意这种事。

「嗯~?你说什么~?好了你也躺够了,站起来啦。」

史温一脸不耐烦地下达命令,并强行把少女的手臂拉起来……而在他让少女就这么起身站立的时候,才总算知道她低声说那几个字的意思。

「……我、还……没有死……!」

奥拉坚毅地说出这句话,同时将她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她手中紧握的,是刚刚摘下来的一小株龙骨海鞘。

不会吧──就在史温表情扭曲的那个瞬间,奥拉硬是把龙骨海鞘扯裂了。

刹那间,一团空气从其中全面喷出。就算是史温,在正面承受这股冲击之后也不由自主地仰身后退。奥拉趁这个机会,朝树木之间的空隙奔跑过去。

快跑、快跑、快跑。奥拉如此自我激励,一心一意地奔跑。她的心脏跳到几乎快要爆炸,肺部也胀到快要扯裂。然而就算这样,她的脚就是不会停。她绝对必须要活下去,直到约定的死期到来的那一刻。

奥拉就这样穿越森林,继续向前进──

「──好啦好啦~到此为止喽~」

她的背后唐突冒出这样的声响,同时天地整个倒转。等到奥拉有所察觉的时候,她已经被紧紧压在地面上了。

「很遗憾喔,大小姐,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努力并不一定都会有收获唷~」

以一如既往的语气嘲笑她的人,就是本该在刚才就已经甩掉的史温。他别说连一滴汗都没流,就连气息也没有乱。她都已经奋力奔跑成那样了,但对这个男人而言,却连随意散步的等级都不到。

「那么,我们快点走吧……啊,顺带一提,再逃的话我会把你的脚折断,请多包涵。」

在他那平静的声音中,蕴含着冷血成冰的残忍威胁。然而,就算不用这么恐吓,奥拉也明白自己无处可逃。对方就算过气了也还是一个职业冒险者,这个世界也没有好混到能让她这个小女生轻易地出奇制胜。这已经是她在至今为止的冒险中学到不想再学的事了。

没错,所以──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吗。嘻嘻嘻……我早就知道了呀,这种事。」

如今逃跑失败,又完全被逮住,她已经没有任何招了。尽管这样,少女还是嘻嘻笑出声来。

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史温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这样的眼神。至今他杀过的人当中,有极少数人会这样。就是即使赌上性命也要发动反击的人。这女人的眼神,跟那些人是一样的。

就在这个时候,史温总算察觉到,在穿过森林之后,他们如今所在的地点有一大片纯白的花田──

「喂,喂喂喂,你在开玩笑吧……?」

事到如今史温才理解少女的计策。然而,这未免已经太迟了──在史温还没逃开的时候,奥拉已经先一步用牙齿使劲咬进自己的手臂中。

红色的鲜血,从少女柔软纤细的手臂上流淌而下。在那道鲜血注入花田的那一瞬间,四周染成一面鲜红,如同火焰熊熊燃烧一般。

啜饮少女血液的「和睦之花」,欢喜地绽放花朵。

「妈的……!」

史温在咒骂的同时也立刻向后转身。「和睦之花」染上血色代表什么意义,他非常清楚。他将少女抛在原地迅速冲进森林。

自己的性命比报酬什么的更重要。他还没有笨到会对事物的价值有错误的评估……然而,他还是差了一步。

──从头顶飞来的巨大影子,压垮了史温的身体。

「啊,呃……!」

四周响起背脊断裂的声音。踩在史温身上的影子──钩爪螺旋虫,用它的复眼冷酷地俯视着猎物。

啊啊,就是这么回事啊。

史温露出诡异的笑容。脊椎损伤,左腕骨折,肺部被断裂的肋骨刺伤。自己的肉体成了什么样,到了他这个等级就可以即时掌握了。在这种状态下,他能采取的选项只有一个。

史温将自己唯一能动的右手伸进怀中。他拿出来的是刚才自己抢到手的「女神的慈悲」──没错,他是一个熟练的冒险者。所以他知道,不管怎么挣扎自己都没救了。既然这样,用最少的痛苦了结自己就是合理的。他这个判断毫无一丝犹豫……不过,冷酷的猎食者连这选项都不给。

「咻」一下,一道高速风声如同说笑一般的轻声响起……一秒后,「女神的慈悲」连同握着它的手臂一起在空中飞舞。

「呃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喊叫声响彻四周,鲜艳的血花四处喷溅;而发出嘶嘶声响啜饮这些鲜血的「和睦之花」──则让纯白的花园在一瞬间化为地狱。然而这不过只是开始。钩爪螺旋虫的尾巴再次弯曲,随即戳入因为痛苦而不住扭动的史温颈部。瞬间,惨叫声戛然而止。史温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将充满惊恐的双眼张到最大。而钩爪螺旋虫则从它位于尾部的产卵管,将卵植入自由受其剥夺的猎物体内。

异形登场之后仅仅过了三十秒……史温就彻头彻尾地成了活生生的温床。

那个男子是那么的强韧且狡猾,但事实上他就跟一只虫子一样被轻易猎杀──面对弱肉强食的残酷自然法则,奥拉继续保持不动。不对,说真的她是可以选择逃跑;可是,她很清楚那是没有用的。

杀戮者的复眼转过来看向这名少女。那冷酷的眼睛,已经只将她视为食物了。

啊啊,果然我要死了。连那个史温都对那头怪物无能为力,想要发动反击,根本不可能。

于是……奥拉把掉落在脚边的「女神的慈悲」捡了起来。

「我……已经很努力了吧……?」

奥拉握着血迹斑斑的小手枪,对自己低声说道。

她用计策让史温陷入圈套,将原本追逐少年的钩爪螺旋虫引到这边来。想必他应该可以趁这个机会逃脱才对。最后她还能够回报一点恩情,对于自己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大战果了呀。

她已经尽全力活下来了──现在的她可以自信地说出这句话。所以,已经可以了吧?

奥拉将「女神的慈悲」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把手指轻轻放在扳机上……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她应该已经接受了死亡,应该已经十分认命了,但她的心脏依然噗通噗通地跳动停不下来。她的肺部全力吸收氧气,血管则拼命地让血液循环到全身。最后在她的脑海一隅,甚至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欲望。「我好想再看一次那个少年的脸」。

她的身体,依然在呐喊着要活下去。自己这个样子,还真叫人伤脑筋呀。

「啊哈哈,尤里……事情都变成这样,也没有办法了吧?」

奥拉自嘲地笑了起来,再一次把「女神的慈悲」握好。她将枪口对准……的不是自己,而是钩爪螺旋虫。面对正要袭来的死神,少女直挺挺地将枪口对准它,并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瞬间,子弹随着轻微的爆炸声被手枪击出。由科学与算式在背后支撑的人造獠牙,正确无比地穿过死神的额头──但被它那甲壳挡下,直接落地。

「女神的慈悲」是自杀用的手枪,其杀伤力非常低,不可能贯穿钩爪螺旋虫的坚固外壳。这是一个极为自然的结局。

而其必然的后续是……钩爪螺旋虫朝少女的颈部扑来。

她没有任何策略,也没有足以抵抗的武器。在这个迷界,本来就不存在实现奇迹的神明。这回真的是结束了。

然而即使如此,少女还是紧握拳头。只要还活着,就要一直挣扎到最后的最后。这是为了要履行那个约定──

「──喂喂,你这样也太乱来了吧。」

一句语带错愕的话声由某处传来,两把刀子也同时飞到,刀刃正确无比地穿透了钩爪螺旋虫的关节间隙。就在这一瞬间,连子弹都无法对付的凶残野兽的上半身大幅后仰。

而趁着这个机会降临在奥拉面前的,是一个比想像中还要小只,但对她而言却是世界上最可靠的背影──

「尤里……!?」

「真是的,竟然想正面跟那家伙对干,吓得我都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先停耶?」

回头望着自己的那张脸满布伤痕,到处都有血液渗出来。不过,那纵情绽放的笑容却还是一点都没变。光是看到那张脸,听到那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安全感就不断涌出、满溢心头。

少年来找我了──单靠这么一件事,她的世界就恢复了鲜明的色彩。

不过,状况没有任何变化。

已经从飞刀造成的伤害中恢复过来的钩爪螺旋虫,不断夹动它的钳子发出喀喳喀喳声响加以恐吓。对于罗格斯尼亚最恶劣的猎食者来说,多一个少年助阵并没有任何意义。不对,不但没有意义,它反而只会认为多了一只食物刚刚好。

不过就算这样,奥拉依然这么相信着。

「该不会、你有什么秘策……!」

少女对他投注希望的眼神。他都用这么自信满满的姿态登场了,想必应该会有什么策略才对……不过,这份期待却彻底落空了。

「你~在说什么啦,没办法没办法,不可能赢的好吗。这个世界可是弱肉强食的喔?」

从耸肩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的,是一段彷佛已经看破一切的……或者形容得更准确一点,是一段连演都不演,爽快放弃的话语。

不过,他这段话还有下文。

「没错,这个世界遵守着弱肉强食的法则。正因如此,我们还是有招可用……话说回来,你也是看准这点才开枪的吧?」

虽然少年这么问,但奥拉却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看准这点?到底他在说什么?我的确用「女神的慈悲」开枪了,但那不过是无谓的挣扎而已,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行动又能……

一思及此,奥拉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来,尤里跟钩爪螺旋虫战斗时也曾经开过好几枪。当然,只要有那身甲壳在,这种行为就没有意义。可是,难道少年会不知道这一点吗?──不,这是不可能的。

即使这样他还是持续开枪,假如这当中有另有深意的话──?

「枪声」是原本不存在于这个界相的声音,假如有谁对它有了兴趣的话──?

而少年如果从一开始就看准这点,并激发那个谁的「好奇心」的话──?

想到这么多假说的奥拉,突然将视线朝上方望去。

刹那间,在她抬头所仰望的高空当中,有一道光芒直直朝地这边坠下。这道流星的名字是──亚龙「柏德雷雅」。对尤里和奥拉引发的那几声枪响,对其中从未听闻过的声音和光芒产生兴趣的光之龙,如今,正降临在两人前方。

……只不过,它的身形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竖立的耳朵、像狗一样尖锐的鼻头、圆滚滚的大眼睛、细长柔软的身体以及略短的手脚,体长还不到一公尺。这身体远比她原本预想的要小太多,与其说是龙,还不如说更酷似鼬鼠或狐狸。只不过,它有一个那些动物没有的重要特征,那就是全身散发的淡淡光芒。这身光芒似乎跟它的情绪有连带关系,每隔几秒就会迅速变换光的颜色。

这还真是一头奇妙的……不只是奇妙而已,还是一头非常美丽的生物。

「这就是……『亚龙』……?」

奥拉呆呆地凝视着现出真身的光之龙。「柏德雷雅」也在空中飘浮着,并用圆滚滚的可爱眼睛一直观察少女。那条比身体还要长的尾巴摇来摇去的样子,简直让它跟一只面对自己最喜欢玩具的小狗一模一样。

不过,这段奇妙的邂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叽叽叽叽」的刺耳噪音响遍四周,那是钩爪螺旋虫特有的威吓声。不过,它的威吓对象并不是尤里他们。在猎食者的复眼中,仅仅映照出「柏德雷雅」的身影。在眼前的三只生物中,它似乎早就理解到哪一只是最大的威胁。

然而,钩爪螺旋虫在这个情况下依然没有逃跑的意思。因为,它是王者。打从出生的那个瞬间开始它就具备吞食的宿命,是君临食物链顶点的猎食者。在这头只知杀戮的生物本能中并不存在「逃走」这两个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食物。即使对方是亚龙,也要狩猎、杀戮、贪婪啃噬、将其作为食粮。钩爪螺旋虫就是这样的生物。

于是两头野兽开始对峙。相对于已经完全进入战斗状态的钩爪螺旋虫,「柏德雷雅」还是一直在摆动尾巴且不时眨着眼睛。明明对方是一头比自己还要大上将近三倍的凶暴肉食兽类,后者却没有展露任何警戒的姿态。

它该不会、不知道钩爪螺旋虫是多么危险的猎食者吧──正当在一旁观看的奥拉感到不安的时候,钩爪螺旋虫突然动了。

它的压倒性速度一瞬间就达到最高速。能对这一击做出反应的生物,即使放眼迷界全境,应该也是屈指可数。看起来钩爪螺旋虫的残忍镰刀似乎逮住了毫无戒备的龙的身体……就在那一刹那,「柏德雷雅」突然轻巧闪身避开,而这也并非奇怪的魔法或异能。龙就这么闪身通过镰刀与镰刀之间的空隙,轻易到似乎理所当然……然而,钩爪螺旋虫的攻势不可能一次就结束。

它持续不断发动怒涛般的猛攻,由六根节肢与锐利的钳状大腭所组成的连续攻击,不会给猎物任何呼吸的机会。只要扫到一下,锐利的镰刀应该就能够轻易斩裂光龙吧。这正是一触即死的死神镰刀。

……可是,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往右、往左、往上、往下,柏德雷雅一面闪避镰刀一面在空中来回飞舞。这动作并不能单纯称之为「飞行」。它就如同鱼在海洋中游泳一般自由自在遨游于空中,彷佛恰好只有这头光之龙能够无视重力的制约。它的动作甚至轻盈到有些愉快。即使是一被逮住就立即死亡的猎食对决,对「柏德雷雅」而言不过只是一场单纯的游戏。

而这场恐怖的捉迷藏游戏……唐突地迎向了结束。

在翻身了好几十圈之后,「柏德雷雅」突然在上空停止不动,接着将头倾往一边似乎在窥探什么。这样的动作彷佛是在询问:「你就只会这几招吗?」。可是,不具感情的钩爪螺旋虫不可能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它以强韧的四条节肢从龙的正前方猎杀下去──这就是钩爪螺旋虫的狩猎法。因为最强的它,没必要耍小聪明玩花招搞手段。因此,钩爪螺旋虫又一次单纯直接向前扑去。

……对「柏德雷雅」而言,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刹那间,龙化为耀眼流星在钩爪螺旋虫的周围轻巧绕了一圈……下个瞬间,钩爪螺旋虫的身体被切成一块块小碎片,崩溃散落。

就跟小孩子把玩腻的玩具随手一扔一样的干脆──本来应该是最强的钩爪螺旋虫,一瞬间成了「和睦之花」的食粮。

「这、这就是……亚龙的力量……!?」

那么凶恶的猎食者竟然被轻松地玩死。对奥拉他们来说,这件冲击的事实代表一个威胁消失了……不过,这无疑也表示一个更强大的威胁就在这里。

失去了游乐道具的光龙,理所当然地将它的眼睛转向留在现场的其他玩具──「柏德雷雅」来到两人正前方,双眼一直盯着他们不放。

「咿……!」

「柏德雷雅」轻飘飘地靠近一脸惊恐的奥拉。它闻了闻她的味道、从后面观察她、还戳了戳她的衣角。可能是第一次见到人类这种生物吧,它对并不存在于这个界相中的生物充满兴趣。虽然它的模样看起来也满可爱的,可是奥拉的心情实在无法和缓下来。毕竟,如果这头龙想要「尝尝人类的味道」,那么她在一秒以后就会被撕成碎片。她不可能萌生恐惧以外的感情。

「尤、尤里……这、该怎么办……!?」

奥拉用颤抖的声音寻求指示。是应该要一口气冲出去、还是该静静地往后退,或者是去恐吓它把它赶走呢?不论如何,下一个选择都将定生死,不会有错。

而少年的决定──是以上皆非。

「就这样、别动。」

尤里的决定竟然是「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完全停在原地呆站着不动。当然,光龙在这段期间依然稳速接近,缩短与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它忽左忽右来回晃动,但眼睛没有片刻离开两人过。不管怎么看,它都不太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尤、尤里……!」

「还不行,还不能动。」

即使用颤抖的声音追问,答案果然还是一样。她能够理解急于行动是下策,可是就算是害怕到僵住不动也会得到相同的结果吧。既然这样不是应该要做些什么吗……?

不过在这时候奥拉察觉到一件事。屏息以待的少年眼中所寄宿的神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放弃。那是她在这个迷界中看过无数次闪耀光辉──即便以脆弱的人类身躯,依然绝不放弃挣扎的生存意志。少年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某样可以摆脱这个困境的事物。

可是,到底会是什么呢?

奥拉皱起了眉头。在这个连时间都彷佛静止的无重力世界中,怎么可能出现足以突破现状的变数──

「……啊。不会吧……!?」

就在少女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性时,尤里有动作了。

「抓紧我,奥拉!」

少年在叫喊的同时也一把抱住奥拉。接着两人趴到地面上,少年随即将手上的刀深深插进大地──下一个瞬间,一阵猛烈的强风袭击两人的全身。即使他们使劲稳住身体,风力依然足以让他们的全身向上悬浮,这就是龙骨海鞘喷出的那种暴风。

当然,对于能够以流星的速度在空中飞翔的龙来说,这种风不过就是微风程度而已。不过,少年已经计划到后面几步了。

砰!──突然响起这样的爆炸声,同时森林深处窜出激烈的火柱。而且这样的火柱还不止一道而已,这边跟那边都发生盛大的火药爆炸,在空中喷放火焰之花。还能听见在这些爆炸声当中,夹杂着类似笛音的高亢声响,那是强风在吹过树木与岩石之间时会产生的所谓「虎落笛」声。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风飘来了一阵强烈的咖喱味道,接下来还有山椒、大蒜、葱之类,全都是场合不对到令人傻眼的食材气味。

爆炸、怪声、异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奥拉面对这片庞大到乱七八糟的情报洪流,只能不停眨眼。但即使如此,她至少还是明确知道这场混乱的元凶是谁。

「谢谢啦,奥拉。托你的福我才有时间进行作业。」

没错,这场怒涛一般的怪现象完全不是任何偶然。在引燃地点安置火药并进行隐蔽处理、广洒气味浓郁的香辛料、在风的行经路线上的障碍物表面开凿缺口以营造声响──这一切都是尤里在来到这里前的短暂时间内所设的机关。

而他的计策,如今十分完全地发挥了它的真正的价值。

火药在氧气的充分供应下熊熊燃烧,种种食材恣意散发狂欢的香味,虎落笛声在强风中演奏七彩音乐,还要再加上原生生物们受到惊吓而大肆喧嚣,热、光、香、音,一切震撼五官的刺激随风袭卷罗格斯尼亚,简直就像一场为旅途终章增添光彩的庆典活动──因为一阵风,原本仅仅是漂荡在悠久无重力环境中的无风世界充满了未知。

而他这么做,当然就是看准了一件事。

「来吧,玩具已经准备很多了!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在强烈的声光洪流当中,尤里大声呼喊着。

如今,在这头活在好奇心中、爱好未知的亚龙面前,开展了无数不可思议的景象。这些景象对年幼的它来说等同于宝山。「柏德雷雅」忍不住发出欢喜的叫声,以兴奋的姿态飞上高空。看样子它的心情完全就是好到不行。

作战计画顺利成功。

「进行得很顺利呢!」

「是啊,这样看它还满可爱的。」

他们共同分享喜悦并抬头望向天空,「柏德雷雅」正非常兴奋的来回飞舞。它不停摇着尾巴在上空疾速飞行的模样,简直就像只活泼的小狗。看得两人不禁生出一股类似饲主的心情。就这样,尽情玩到爽的「柏德雷雅」就这么直接飞向遥远的天空尽头──当他们以为它已经走掉的时候,这头龙突然在原处打转了一圈,再度飞回两人面前。

「……奇、奇怪了……?」

「……该不会、没有让它开心到吗……?」

「柏德雷雅」的大眼睛闪闪发光,一直盯着两人进行观察。周围的确有许多看起来很有趣的玩具……不过,果然它最感兴趣的似乎还是人类。而且,当它还在这么观察的时候风就停了,声音和气味也没了。在回归寂静以后,结果什么都没改变,危机仍旧存在。

不管尽了多少人事,也不见得能让女神微笑──在这个千变万化的迷界中,这是唯一具有普遍性的绝对真理。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啦!?你、你有下一个作战计画吧!?有吧!?」

奥拉慌慌张张地不断逼问。结果令她意外的是,少年点了点头直接回答:「啊啊,有啊,我有个秘招。」

什么嘛,这样就好了。奥拉如此心想并松了口气……不过,这份心安只是短暂的。

「在遇上艾诺希盖欧斯的时候我也教过你了吧?就是这种状况的秘招啦。」

「咦……?那、那该不会,不会是……」

「总之呢,就全心全意的祈祷吧。」

「怎、怎么这样啦……!」

无计可施的两人能够做的事情,只剩听天由命了。

面对逼近而来的龙,奥拉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

既然已经什么事都做不了,干脆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对一切都放手不管。反正自己也无力抵抗,就算抵抗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吧。

……虽然她也这么想过,不过果然还是不行。因为……如果真的把眼睛闭上,就会来不及去做有助于活下去的判断了。即使可能性仅有几万分之一,奥拉也没想过要让自己去主动增加死亡的机率。想必,这就是所谓的活下去。

因此,奥拉坚定地挺身向前,在她身旁的少年也同样这么做。光龙则一直紧盯着这样的她。

不知道过了五秒钟、一分钟、还是一小时,在这段彷佛很长又似乎很短的时间里,少女与龙彼此相望。打破这种奇妙均衡的,是龙的动作。

它发出一声「啊~」,张开了已经长出小牙齿的嘴巴,向少女靠近。接着用那牙齿──开始啃咬她紧紧握着的那把「女神的慈悲」。

「……啊、呃……你想要……这个吗……?」

奥拉忍不住发问了。明明它想夺取的话应该很简单,但这个姿态看起来更像是为了乞求而一直在啄咬一样。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对方当然不可能听得懂她的话……然而,龙却当场打转了一圈,简直就像是点头说对一样。所以奥拉也回应了龙的动作,将「女神的慈悲」交出去。结果,光龙先是张嘴把枪咬住,然后很开心地在原处转了好多圈,接着它就如同彗星一般飞向高空离去,跟来的时候一样的唐突。

「……得到战利品、了吗……哈哈……不小心挫屎了啊……」

在亚龙离开几秒以后,旁边传来一句尴尬的低语。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奥拉才总算回过神来。

「我、我们……得救了吗……?」

「看起来是吧……迷界这地方,还真是变幻莫测啊。」

少年耸了耸肩,在他身旁的奥拉则一脸失神地叹了口气。

我们得救了,不用死了。她在朦胧的脑海中反覆咀嚼这个事实。她已经克服了命在旦夕的危机,本来是应该要高兴到跳起来才对。可是,她一直不怎么有真实感。坦白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完了,所以真得救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尤里伸出手来,放在了这位少女的头上。

「算了,总而言之──你很努力了,奥拉。」

少年就这么轻松地微笑起来。

这句安慰话其实也没什么,明明他也可以把台词说得更贴心一点。不过,这么一句无心的话却让她的眼眶逐渐温热。就在她心想「咦,好奇怪」的时候,少女的眼睛已经不停滴落着泪水了。

「呜、呜呜、呜呜呜~!!」

「咦,你、你怎么了!?」

尤里看到她突然嚎啕大哭,不禁惊慌失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不管遇上什么状况都能冷静应对的少年第一次心慌意乱了。他应该完全不知道她的眼泪代表什么意思吧。

可能是对他的迟钝感到不高兴也不甘心,奥拉哭花了脸生气地说:

「还不都是尤里你的错~!让我那么担心~!!」

「啊、呃……对不起……」

克服死亡的安心感、长期被迫承受的恐惧感、能和少年再度相见的喜悦之情……这些混乱的情感如同冲破堤防一般不住向外倾泄。极度困惑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顶多也只能笨拙地抚摸少女的头,即使他知道迷界的生存方法,但关于安慰女孩子的方法可就一窍不通了。

就这样,在她的泪水总算止住的时候,少年平静地开口:

「那么……我们该走了。」

「呜呜……你说走,是要走去哪里……?」

奥拉不明所以地如此反问,而尤里则在错愕之余笑着这么说:

「喂喂,你是忘了喔?我们的目的地不是这里吧?」

※※※※※

于唐突出现的森林尽头。

为寂静包围的山丘之上。

在这处绝世而独立的场所,它正庄严的矗立着。

宛如水晶闪耀的叶片,散发红宝石般光彩的枝枒,如同琥珀一般闪闪发光的树干──「久远之树」。这棵被冠以悠久之名的大树,正不断溢出与星云媲美的绚烂光辉。

在这棵大树的根部站立的少女,一个人这么低声自语:

「怎么会……如此美丽……」

奥拉呆呆地抬头望着「久远之树」。叶片、枝枒、树干,一切都彷佛是由宝石制成一般的灿烂,更像是一座奢华的万花筒。光凭它的庄严形象就足以配得上『迷界最美丽的树』这个称号。然而,让这棵树之所以能够这么特别的最大特征,正是由树的整体所散发出来的七彩光芒。

这光,像彩虹于空中描绘的七彩,也像宝石夸耀自身的光芒,更像太阳编织的极光……不对,不论是什么样的比喻都不能完整形容「久远之树」的光辉,这正是无法用言语比喻的美丽。这神秘的磷光不但引人瞩目,更能迷惑人心。如果有什么事物可以跟它相提并论的话,或许就是呱呱落地的婴孩初次见到的阳光了吧。

面对如此奇迹般的光辉,奥拉呆站在原地不动了好一阵子。不过,她突然察觉到一件事,在那片幻如薄纱的光晕深处,在琥珀色的半透明树干内部,有某个东西在蠕动。

「……?」

奥拉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于是凝神注视。她看到「久远之树」内部有个东西正如同玩耍一般在原处转圈游动,那是一头像小鼬鼠的生物──

「尤里,这个是……!?」

「你发现到啦?那玩意是亚龙『尤米尔』的胎儿……比刚才的『柏德雷雅』还要年幼的婴儿喔。」

「胎儿……?等、等一下,那这棵『久远之树』是──!?」

「是啊,没错。『久远之树』呢……其实就是亚龙『尤米尔』的胎盘。」

这棵美丽的树竟然是巨大之龙的胎盘?少年述说的真相已经远远超脱了她所知道的常识。然而在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说法。

在这个以遗骸为食粮、以「死」为基础的界相中,如今正有一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在悠然胎动──这就是「久远之树」。啊啊,原来如此,它确实应该美丽。

「『尤米尔』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长为成体。在全长好几千公里的生物聚集了一大群的上层当中,就算是『尤米尔』也没办法在幼体状态下生存。所以,母亲会在死亡并坠落到最底层之后才会生下孩子。母亲会以自己的遗体当作温床让生物群聚,并让这些生物成为刚出生的孩子的食物。就这样,孩子在这个安全的场所自由地成长,怀着好奇心四处飞翔,慢慢地、确实地长大。而当孩子成熟向上层飞升的时候……完成使命的母亲遗体便会完全腐化。」

从母亲的遗体中诞生,经过数万年之后升到上层。而在完成生命之后,又化为遗体再次坠落于此处;并以自身丰盛的血肉作为数万生命的食粮,又一次孕育新的子嗣。

这就是命命相连的久远轮回。连绵相续的生命之环。作为一个生态系的根源,成为连结一切生命的血肉网路──这正是亚龙此一物种所生存的世界。

啊啊,竟然会有这么不得了的事呀。

面对远远超越人类一生的格局,奥拉发出感动的叹息。而当她越去理解这种不可思议的生态,就越忍不住这么思考。

被母亲疼爱,活在充满母爱世界中的龙──这孩子跟我完全相反。

我是啃噬母亲以获得生命的恶魔。母亲想必是恨我的吧。我这个受诅咒的孩子不该出生下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错的。当然,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不过就算这样,我现在,就要回归应有的形态了。

「真的,好美……」

少女又一次低声自语,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开朗起来了。

能够跟自己最喜欢的的母亲看到同样的景色……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这样的结局对自己这种人来说,已经美好到有些奢侈了。真的很满足了。

而这一切,都要拜这个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少年所赐。

「尤里,我要再一次……真心跟你说谢谢。」

少女坦率地低头鞠躬,而尤里则别过脸去搔了搔脸颊,说了一句:「这种事,别客气啦」。虽然时间短暂但也共处过一阵子,她很清楚这是他掩饰害羞的方式。

……不过,少年在这之后低声说了一句令自己意外的话。

「话说回来了,你要感谢的对象应该是你母亲吧。她生了一个能到这里来的健康肉体给你,真的很令人羡慕啊,我说……你母亲其实非常爱你喔。」

「咦……?」

母亲爱我?这个人是在说些什么呢?

「没、没有这回事……!母亲没办法回去当冒险者都是我害的……她一定是恨我的……」

奥拉将事实告诉他,不过少年感觉上就是没怎么开悟的样子,他歪着头说道:

「啊~是这样的吗?虽然我不太懂你怎么会这~么想啦……不然这样,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看看吧。好啦,来这边。」

奥拉跟着招手的少年绕到了树的侧面。在少年所指的枝枒前端,开着一朵小白花。虽然这花跟「和睦之花」比起来是小满多的,不过真的是一朵娴淑可爱的花。

「来,你的手,伸出来。你受伤了吧?」

奥拉遵照他的建议把右手臂伸出去,那是先前她自己使劲咬过的手臂。虽然血是已经止住了,不过伤口还是隐隐作痛。

少年轻轻地将花倾斜在那处还在作痛的咬伤伤口上。结果,一道黄金色的花蜜缓慢滴下,在那滴花蜜接触到伤口的那一瞬间,一种似热亦冷的奇妙感觉窜往全身。而当她还觉得伤口在发痒的时候……

「咦……不会吧……?」

曾经出血过的伤口,就在她的眼前逐渐愈合了。连疼痛也完全消失,简直就跟魔法一样。

「嘿嘿嘿,怎么样?这花蜜呢,是由『久远之树』内部的营养液渗透出来的。嗯,如果要说的话感觉上应该像『龙奶』吧?其中含有大量地上未曾发现过的成分,但不晓得是哪一种在产生作用就是了……总而言之,它有着魔法一般的治愈效果。」

虽然难以置信,不过事实上伤口是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可是,这与刚才的话有什么关系?

就在她歪着头对此表达不解的时候,少年开口说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呢,这玩意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治愈外伤。亚龙的奶……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因为这个特性,不过『久远之树』的花蜜自古以来就被当成是『守护胎儿免于不幸的妙药』而备受重视喔……嗯,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你的母亲在当了孕妇以后,还不惜横越极度危险的路途到这里来的理由……你的母亲不惜赌命也要把你生得健健康康的,这如果不是爱,还能叫什么?」

「可、可是……!」

她明白少年想说什么,刻骨铭心地明白……不过,那一定是错的。因为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不可能会有那么幸福的事,那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不可能会是现实。一旦接受了那份喜悦,假如后来知道自己还是错的,到时候不就会更痛苦了吗?

看着少女如此怯懦的样子,尤里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补充了一段话作为最后结论:

「这样子还是没办法让你认同吗?那么,我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先前我说过吧?亚龙『尤米尔』的幼体叫『柏德雷雅』。不过,那只是一个别名。人们赋予『尤米尔』幼体的正式名称是──亚龙『奥拉帝雅』。这个名字的意义是『受祝福的自由之翼』。越过为黑暗所封闭的世界,最终向高空飞升的光之龙──这就是你在你母亲心目中的样子。」

少年直直看向奥拉的眼睛,并真诚地告诉她:

「抬头挺胸吧,奥拉。你的母亲是希望你活下去的。」

在这个瞬间,「久远之树」绽放的光芒突然模糊了起来。有股温热的东西从眼底深处涌出,而她对此完全无可奈何。于泛着一片水雾的视野中,少女确实感受到了一件事。

是啊,这生命真的是母亲给我的呀。

母亲,对她来说是唯一的立身之处,尽管她已然身故,也无法再见一面。但是……这双眼睛所看到的光芒,这双脚所走过的道路,这双耳朵所听到的声音──以及这颗心所感受到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跟母亲相连。

没错,只要母亲给予的生命还在,这世界便是她的立身之处。

「好了,这样一来差不多是时候了,奥拉。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不会再有任何干扰,这趟旅程也终于要结束了。所以……来吧,该你选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少年露出满面笑容并将手伸到她面前。

「选生命、选棺材?毕竟──这是你的冒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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