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便当与红豆面包-章节
教室里充满兴高采烈的雀跃氛围,大家假装在看课本,实则都如痴如醉地望着站在讲台上的那位青年,这早已是见怪不怪的场景了。
「翻到课本第四十八页——」
就连教师咲弥下了指令,她们的动作也是慢吞吞的,令人怀疑到底有多少学生在专心听课。朝名翻到指定页数,视线恍惚扫过一行行文字。
(糟糕,没办法集中精神。)
昨天被爸爸鞭打的撕裂伤恢复得很慢,头脑昏昏沉沉的,没有食欲,早餐也没好好吃。挨揍的记忆太过鲜明,全身彷佛到现在还在疼痛。不仅严重耳鸣,连呼吸都很难受,整个人很不对劲。
她对于坚持要取消和咲弥婚约的自己,感到很羞愧。面对爸爸和哥哥,依旧无能为力。尽管她早就明瞭这一点,依然感到很受伤。
(要是老师认真了,那该怎么办?)
朝名不经意地看向讲台,视线没有和站在台上的咲弥对上。她经常会想,身为教师的他,和作为未婚夫的他,简直像不同的人。
作为未婚夫的他会神情温柔地直视朝名,而且还会与爸爸和哥哥正面冲突。另一方面,身为教师的他虽然和颜悦色,但态度就是淡淡的,朝名只是他众多学生之一。
因此,每次看到讲台上的咲弥就觉得他好像别人,莫名有种松了口气,又有些许寂寞的奇特心情。
(如果昨天那些事是一场梦就好了。)
咲弥宣告要搬进天水家的事,还有自己身体状况不好的事,不能全部消失吗?
「老师!」就在课堂结束前,一个学生无预警地举起手。
举手的是一名叫做吉井的少女。她个性爽朗,举止有点轻佻,并不是会在课堂上发言的类型。她到底要说什么,教室里的同学们全都屏息以待。
就连原本心不在焉的朝名,也因为这不寻常的情况吓了一跳,轮流看向吉井和咲弥。
「什么事?」
吉井双眼发光,立刻起身。
「老师,其实有首和歌我读不太懂……」
咲弥走下讲台,走到她的座位旁边。吉井双颊泛红,摊开笔记本给咲弥看。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老师念一下吗?」
「哦,原来是古今和歌集啊。」
咲弥回应她的请求,念出那首和歌。
「——郭公啁啾,五月菖蒲,令人盲目陷入恋情啊。」
一声声叹息响起,有人满脸通红,有人一副快昏倒的样子,有人流泪,还有人按住嘴巴愣在原地,少女们的体温让教室里的温度一口气上升。
咲弥充满磁性的声音,静静地带着情感地念出恋爱和歌,令一群少女神魂颠倒。朝名原先闷闷不乐的烦恼全跑到九霄云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能把和歌念得……)
偏偏还是对清纯少女来说,内容这么刺激的一首和歌。咲弥明明不过是念了一首和歌而已,朝名的双颊已如火烧般艳红。
当事者咲弥却一副若无其事地走回讲台上,暂停先前的讲课内容,一本正经地开始说明这首和歌。
「刚刚那首和歌收录在《古今和歌集》第十一卷〈恋歌一〉的开头,作者不详。杜鹃鸟是种会在初夏啼叫,宣告夏天到来的鸟,在和歌中经常被当作表明恋慕心迹的鸟。而菖蒲是一种会在五月开的花朵,同时意味着事物的道理跟理智。」
咲弥停顿片刻,脸上浮现苦笑。「换句话说,这首和歌在感叹人们对于恋爱的盲目,是一首热情洋溢的恋爱和歌。」
他完整解释过后,宣告课堂结束的钟声刚好响起。
「今天就上到这里。多看课外读物是好事,只不过下次问问题要等下课后喔。」
咲弥平静说完后便走出教室,教室内的紧绷情绪就像忽然释放般,顿时涌现一阵哗然。
「时雨老师,多么罪孽深重的人啊……」
「我刚以为我的心脏要停了。」
「我也是!我的名字就叫菖蒲,被老师叫了好多次名字,真的差点受不了。我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叫这个名字。」
「哎呀,太羡慕了!我也想被老师叫名字。」
教室仍弥漫着尚未冷却的兴奋及热情,其中请咲弥念短歌的吉井受到众人赞扬,被当作英雄。
「吉井,干得好啊。」
「亏你想得到这么棒的主意,课本上作品都超乏味的,我早就放弃了。」
「呵呵呵,大家多夸奖我吧。啊!不过……」
她笑得阖不拢嘴,目光却转向日森杏子。
「杏子,抱歉。我不小心自作主张了。」
「没关系,不用在意。」
杏子大方接受吉井的道歉,微微侧过头沉稳微笑,那副笑容美如天仙,同学们纷纷发出「哇~」的惊叹声。不过,她为什么要向杏子道歉?
「什么意思?」
朝名看不懂眼前的情况,所以直接问坐在附近的杏子,另一名同学从旁插嘴回答。
「哎呀,天水你不知道啊?听说杏子和时雨老师其实有婚约。」
「……咦?」
朝名惊愕地睁大眼,杏子并没有留意朝名的反应。
「能让大家能看见咲弥帅气的一面,身为未婚妻的我感到很骄傲。」
杏子害羞地这么说,双颊还染上淡淡的桃粉色。但朝名完全听不懂。
(我听错了吗?杏子要和老师结婚?)
这种事自己从来没听过,她隐约察觉到杏子喜欢咲弥,可是这两人怎么可能有婚约,就算朝名对八卦再迟钝。
宛如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原本高涨的心情顿时冷却。
「真叫人羡慕,能和时雨老师交换誓言。每天都可以看到时雨老师的脸蛋,还可以无数次听他唤自己的名字。」
「光想像都像作梦一样的生活。」
「哎呀,大家别说了。我之前也说过,只是两家之间有交情,不过是口头约定而已。」
杏子大概是终于发现朝名的反应不太对劲,所以一脸歉意地转过头来解释。
「朝名,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前几天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刚好讲到这件事……」
「啊!不,反正……我……」
——对时雨老师没兴趣。
以前能轻松说出口的谎话,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显得僵硬。
「没能参与到大家的聊天是有点可惜,如果是杏子的话,跟老师很相配呢。」
朝名努力说得开朗,杏子也露出放心的表情。
「朝名,听到你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
胸口好痛……原本亲密的朋友忽然感觉好遥远,难道这就是费尽心思和朋友们保持距离的惩罚吗?
从昨天开始,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还债般自作自受。都是自己有所隐瞒,没把他人的心当一回事的缘故。
所以——朝名和咲弥的婚约,已经说不出口了。不管是对杏子,或是对其他朋友。
时雨家和日森家到现在仍是有权有势的名门世家,如果是这两家,比起区区药商的天水家更加门当户对。既然两家从以前就有交情,那就更不用说了。
(对了,还发生过那种事呢。)
朝名想起咲弥和杏子并肩而行的身影,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十分登对。如果是朝名和咲弥,看起来就没那么和谐。
朝名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缺乏弹性的干燥脸颊,和杏子泛着樱花粉色看起来柔软又光滑的肌肤完全不能比。
(老师和杏子结婚的话,一定会幸福的。杏子是每个人都憧憬的出色女性,这一点作为朋友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果然,像杏子这样的人跟咲弥才相配。站在贵公子身边的就该是漂亮、聪明,宛如向阳绽放的花朵般的大家闺秀,而不是她这个怪物。
午休时间,朝名坐在人鱼花苑的池畔边。其实要在教室吃午餐也可以,但教室内的热烈气氛还未消退,让她有点如坐针毡。
更何况大家都把杏子捧成咲弥未来的妻子,让朝名这个真正的未婚妻难免尴尬。因此她谎称要去洗手间,把便当藏在身上就偷偷逃出教室。
(话说回来,杏子不晓得老师订婚的事吗?)
朝名内心纳闷地想着,同时把放在大腿上的便当布巾打开。其实,朝名自从知道时雨家和日森家从以前就密切往来后,就一直提心吊胆,怕杏子不知何时会听到消息。可是,她看起来完全不知情。
朝名也想过杏子是不是装傻,但从今天的事来看,她明白不可能是这样。杏子如果知道真相,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杏子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啊。」
杏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以为自己即将与咲弥结婚,更令朝名内心十分煎熬,这下完全陷入婚约和友情的矛盾了。
(而且,还不只这样。)
心里这股闷闷不乐的感觉,感觉不该去深究这种情愫的原因。
「不知道什么?」
蓦地背后响起说话的声音。朝名回头,正好看见咲弥从茂盛的山茶花枝叶中走出来。
「老师!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刚才去教室没看到你,就猜到你可能在这里,刚好有点事想和你说。」
他拨开树叶和小树枝,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在保持一段距离后坐在朝名旁边。咲弥第一次不是在放学后,而是在午休时间造访这里。
「你放心,我来这里的路上有特别小心,没被任何人看见。」
「谢、谢谢你。」
「秘密基地要是变得人尽皆知就糟了。对了,你刚才是在说不知道什么?」
朝名以为逃过一劫,怎知咲弥没那么轻易放弃。该怎么办?朝名先是迟疑,接着决定不管那么多了,自己一个人烦恼也没用。不知道的事,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这种时候就直接问清楚事情真伪。
「那个……老师。」
「什么事?」
「听说你和日森杏子有婚约,是真的吗?」
朝名问得战战兢兢,咲弥则诧异地睁大双眼。
「这种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朝名说话时小心翼翼,避免让咲弥察觉到自己的闷闷不乐。杏子说她和咲弥约定要结婚,而班上同学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怎么可以……」
朝名一说完,咲弥神情苦涩地蹙眉,轻轻地叹一口气。他的反应并非难以启齿,更像是厌恶。
「我先讲结论,那是误会。和我有婚约的人,只有你。我跟杏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误会?」
朝名有点好奇是怎么样的误会,不假思索地反问,咲弥慌张地直摇头。
「我真的没做任何亏心事,只是我刚搬进时雨家那阵子,她很喜欢找我玩。」
总而言之,以前年幼的杏子曾向咲弥宣告「我要成为你的新娘」,咲弥没有正面回覆就敷衍过去,但她可能把那个约定当真了。此外,日森夫妇多半也有从旁暗示,所以加深了杏子的这种想法也说不定。
「那么,老师之前和杏子一起来学校那次也是?」
「你知道了啊,抱歉……我只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想说只要陪她一次就好,一定让你不高兴了吧。」
「不会,没有不高兴,听你这样说我就知道了。」
「嗯……长辈们确实可能有这种打算。时雨家跟日森家从以前就有交情,双方又联姻过好几次,他们是说过既然杏子这么爱黏着我,不如将来就结为夫妻。」
咲弥说完后,就无所谓地耸耸肩。「当然,我完全没有意愿,就算杏子爱来找我,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对她很亲切。话说回来,要为时雨家结婚,这种事我可是敬谢不敏。」
他的语气难得这么激烈,朝名抬头看着他。虽然咲弥的语气中流露出对时雨家的嫌恶,但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稍微困扰而已。
即使本人觉得对杏子不亲切,但从杏子的角度来看,应该感觉不出来吧。这句话让朝名联想到过去的自己,内心泛开苦涩。
「可是,老师你跟我的婚约……」
你是接受的,对吧?她想这么问,却迟疑了。因为听起来像是责备,也像是讽刺。
「不过和你的婚约不一样喔。不是为了时雨家,是为了爷爷,所以我才决定接受,虽然我这样说也会让你不舒服。」
咲弥听懂了朝名欲言又止的话,所以笑着回答。当然,朝名没有感到任何的不舒服,反倒是……
「如果你当时拒绝的话更好。」朝名轻轻地说出真心话,随即低下头。
自己实在没有勇气看他,因为朝名很清楚,不管他脸上出现愤怒、悲伤、失望、失笑或是困惑的表情,自己都会很难过。
「你不想和我结婚吗?是讨厌结婚这件事,还是讨厌我?还是两者皆是?」
「……」
朝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咲弥突然把脚伸直。
「算了,无所谓。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不好好享用午餐就亏大了。」
看起来咲弥完全融入这个地方,朝名听了之后也点头附和「说得也是呢」,两人有默契地都不再说话。
今天的人鱼花苑比平常更恬静。轻风徐徐吹来,山茶花茂盛的枝叶低声沙沙作响,池水冷冽的气息捎来凉爽,阳光也离盛夏的炙烈骄阳还差得远,温柔得恰到好处。一定没人想得到,这块土地其实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朝名打开桧木便当盒的盖子,里面满满摆着白饭、腌梅干、厚煎蛋、凉拌芜菁和炖煮蜂斗菜等菜肴。当然,是天水家家仆亲手准备的。那些家仆平常态度总是很冷淡,但手艺是无庸置疑的。
他们每天都像这样帮自己准备便当,也没有对照料朝名的工作感到厌烦。因此,每次朝名碰到他们,都会尽量道谢。朝名侧眼窥视咲弥的便当,在他的椭圆形木制便当盒里,只装满了外形不太美观的饭团和腌萝卜。
咲弥似乎是察觉到朝名的视线,露出苦笑。他顺手将脸颊旁的头发勾到耳后,这动作莫名性感。
「你一直盯着看,我有点不好意思。」
「啊!抱、抱歉。」
「没关系……不过,跟你的便当相比,看起来不太丰盛吧。我妈不太擅长料理。不过,味道不差喔。」
朝名讶异地捂嘴。「咦?便当是老师的妈妈做的?」
「对,我现在不是住在时雨家的本家宅邸,是住在我妈妈的家。虽然会有帮佣定期过来,但我妈是喜欢自己动手做的性格。」
咲弥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无奈,目光却非常温柔地流露出珍爱,透着一股暖意。清楚显现出不管嘴上怎么说,他是很重视母亲的。
朝名有听说咲弥是妾的孩子。从他刚才对时雨家的排斥,可以看出咲弥对让自己妈妈成为妾的时雨家家主,抱持着复杂的情感。
「真棒吔,妈妈亲手做的便当。」
朝名的话并没有其他含意,只是自然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咲弥的目光似乎略微尴尬地避开了。
「嗯,我认为自己很幸福,有爷爷、妈妈和你在。」
「咦?我也算吗?」
「算。你想和我划清界线,是不希望我靠近你家吧?」
朝名倒抽一口气,他居然发现了。不,看朝名的态度和天水家昨天的那种情况,不管是谁都会察觉吧。
可是,朝名没有正面答覆,反倒是轻声说:「老师,你只是意气用事而已,要同情我没关系,但这就正中爸爸和哥哥的下怀了。」
咲弥望向朝名。「没关系喔。即使这样,我也喜欢和你一起待在这里的时光。」
这句话比过往任何一句话都强烈感染了朝名全身,她很开心,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两人暂时都没开口,动着筷子。不可思议的是,这份沉默却不令人坐立不安。只要细心感受人鱼花苑中草木及清水的气息、香气和鸟鸣,感受着坐在身旁的未来伴侣的存在,心里就感到踏实。
「我吃饱了。」
不久后,先吃饱的咲弥动手收拾便当盒。接着,朝名也双手合掌说「我吃饱了」。
对话并不是特别热络,内心却有股浓浓的满足感。一个人待在这里时,有时会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真想变成水——变成透明又美丽的水,流进河川,流到任何地方,流向远方。不断向前,有一天与广阔的海洋化为一体,成为其中的一个小水滴。这么一来,谁都不会注意到朝名的存在了。
不受任何事物束缚,无喜也无悲,只在海中漂荡,一定很幸福、很满足。就像是那种荒唐无稽的愿望化为现实,自己会有种彻底融进大自然里的感觉,忘却了时间。
可是和咲弥待在一起,完全不会出现那种感觉。反倒是让朝名感受到,自己的双脚踏在地面上,真切地存在着。
「朝名。」
「是,什么事?」
「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听见咲弥不知何故抛来的问题,朝名抬起头。
「嗯,那个……」
很遗憾朝名并没有可以随意移动的自由,不管去哪里都有人监视,只要做出异于平常的行为,毫无疑问地会被责难。
「嗯。那你愿意陪我一下吗?我打算今天就搬去你家——」
「今天!」
「对,就是今天。所以我想说去买些必需品,希望你能陪我。」
咲弥突如其来的告知,令朝名讶异不已。她还在怀疑咲弥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怎知他居然今天就打算搬进来了。更令朝名诧异的是,咲弥的决断力和行动力。
「不过我不能随意在外面闲晃……」
和咲弥一起逛街,多么吸引人的提议啊。可是,如果让爸爸知道了,肯定要出大事。
朝名垂下头,咲弥望着她。
「就算一直有人监视也不行吗?」
「老师发现了吗?」
咲弥接着说出的这句话,更让朝名讶异万分。负责监视朝名的是该领域的高手,外行人几乎不可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就连知情的朝名也常常搞不清楚他们人在哪里。可是,咲弥却看穿了。
「老师,你不是普通人吧?」
面对朝名从低处仰望投射而来的可疑目光,咲弥用一种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回答「没那种事」。
「如果那些监视者回报你爸爸,我也有很多种说辞可以应付。最重要的是,反正我们家还没给他聘金呢。」
咲弥的笑脸让朝名嘴角痉挛了一下。没想到,美男子在策画阴谋时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怕,她体悟到这种无谓的知识。
(没想到老师也有坏心眼的一面。)
看来他这个人不只是帅气温柔而已,但这也令人感到非常可靠。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咲弥开口催促后,两人朝人鱼花苑的出口走去。平时要回教室或回家时的那种无力和忧郁,此刻完全没有出现。
「老师,谢谢你。」
朝名轻声说,咲弥并没有回头。
咲弥既然发现有人监视,也就明白朝名没有行动自由,所以他才会像这样,带自己出门走走。
这份心意比任何事都令她开心,这也让朝名开始有一点点喜欢这样的自己了。
两人约在没人会去的讲堂后方。朝名小心到不能再小心,极力避开他人的注意,来到讲堂后面,等着咲弥过来。
朝名一想到自己即将忤逆爸爸和哥哥的命令,而且还要和咲弥一起上街,心里就七上八下地静不下来。同时,她也担心被班上同学发现,和咲弥相处的时间愈长,她就愈抗拒去思考以后的事。
(老师,不会接受我拒婚吧……)
要是朝名说希望将这桩婚事作废,他会做出何种判断呢?他会因怜悯朝名的处境而继续这份关系吗?或者依循朝名的请求,抽身离开呢?
无论是哪种结果,等他得知朝名的身体情况后,一切就跟现在不一样了。当朝名独自沉浸在愈来愈灰暗的思考中时,咲弥出现了。此时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你的工作没问题吗?」
朝名光是看见咲弥朝自己走来,原本阴郁的心情就亮了起来,她对自己居然如此单纯感到傻眼。
「没关系,因为我可以把工作带回家。教师的工作比我之前留学时,在研究室遇到的麻烦轻松多了。」
「研究室?老师你之前在做什么研究吗?」
「嗯,一点点而已,我比较像打杂的。在包住宿的情况下帮教授打理大小事,也要收集整理资料,或陪同去田野调查之类的。这位教授也是一个相当特别的人——」
咲弥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不曾见过的珍稀宝石般闪闪发光。朝名盼着听他说更多关于陌生的国度、文化和生活,无论是过去或现在,只要是他的事,朝名都想听。她的脸上流露出不带客套的真挚笑容。
「听起来辛苦,可是你好像乐在其中。」
「嗯,是啊,我很乐在其中。」
咲弥看见朝名的笑容,先是一愣又立刻回神,点头回话。
「我们走吧。」
「好。」
在女学生纷纷回家后安静的学院校园内,两人静静走着。明明白天的学院那么喧闹,但此刻唯有两人的脚步声敲打着耳膜。
不过朝名依然有些紧张,该不会还有人留在学校,正巧看见自己和咲弥走在一起吧。她想着早知道就约在外头碰面,只是如果朝名一个人在外头晃来晃去,就会被那些负责监视的人拦下吧。
两人顺利穿过校园,踏上马路。朝名在和咲弥会合前,就先请来接自己的汽车回去了。司机因为朝名最近频频擅自行动而脸色不佳,但并没有特别抱怨。
「好热闹喔……」
两人走到大路上,搭上路面电车,车窗外的众多行人和街景缓缓流过。
朝名好久没有搭路面电车了,电车内很拥挤,有身穿西装的绅士,也有穿着裙子、头戴有花朵和蝴蝶结装饰帽子的时髦女性,还有身穿符合初夏时节单衣的男男女女。
多年来,朝名一直过着只搭自家车往返女子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这种目不暇给又吵杂的环境和香气,都令她不太习惯。
朝名坐在座位上,专心感受街上的氛围,而咲弥抓着吊环站在旁边,双眸静静望着她。
「你很少来街上?」
「对……因为我不能擅自出门。我要是出门,爸爸和哥哥就会气急败坏地追上来。况且,他愿意让我去念女子学校,已经是奇迹了。」
自己要是像姑婆那样,对外宣称有心理疾病,实则是被关在家里也不奇怪,所以朝名已经很幸运了。
爸爸好像认为继姑婆之后,家里又有人精神出状况是丑闻,所以朝名才得以去学校上课。其实对外说朝名死了也可以,但似乎是胜井子爵阻止了这件事。
他说无论如何一个女子要习得教养,了解世事,有一点个人意志,这样虐待起来才更有快感。爸爸曾得意洋洋地这么转述着。换句话说,朝名就是有钱人找乐子用的道具。
「——我们要在这里下车。」
路面电车一停下,先下车的咲弥朝朝名伸出手,她略带迟疑地握住了,也跟着下车。
靠近市区而非山侧的街道,实在难以用简洁来形容,非常杂乱。
无论是一排排店家,门前立着的宣传旗帜,人们的打扮色彩鲜亮华丽,设计争奇斗艳,尽是看不习惯的风格。整条街都像是缘日※时会出摊的摊贩,热闹又抢眼。
缘日:日本文化中与神佛结缘的日子。通常是神佛诞生、降临、示现和誓愿的节日。
这种独特的热闹气息在行礼如仪的女子学校中,根本感受不到,所以令朝名十分震撼。上次来这里,说不定是小时候全家还能一起出门的时候。繁华帝都的样貌,似乎跟过去完全不同了。
「老、老师,你的手。」
朝名蓦地回神,放开原本暂时牵着的手。咲弥则神情奇异地注视着那只手。
「啊……一不小心,抱歉。」
「没关系。」
「对了,之前我就注意到了,你那双手套——」
咲弥突然提起手套,朝名双肩颤抖了一下。今天手上的蕾丝手套正是咲弥以前送的那双,朝名立刻把手藏到背后。
「手、手套怎么了吗?」
「我刚刚忽然想起来,以前我妈有一双跟这个很类似的手套……」
「哦、哦。」
糟糕!不,没什么糟糕的,但还是让朝名冷汗直冒。没问题的,就算咲弥想起过去曾偶遇朝名的事,也不会造成问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朝名有点不希望他发现。
(是觉得自己小时候一直哭很丢脸吗?还是不晓得该做何反应才好呢?)
明明是自己的内心,却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朝名不禁有些焦躁。
「那双手套,我记得我送人了。」
咲弥看向空中努力搜索记忆,朝名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紧张地望着他。
「对,在那一天的前一天……送给一个小女孩。啊,抱歉!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很无聊吧,我们走吧。」
咲弥似乎放弃回想,朝名轻抚胸口。不过,他已经很接近答案了,就算把那个小女孩和朝名联想起来也不奇怪。
(希望在老师想起那件事以前,让这桩婚事作废。)
两人继续在街上走,逛着各种店家。咲弥要买的都是些小东西,牙刷、刮胡刀和毛巾这类日用品。一问之下,他说换洗衣物就带手边现有的过去。
「我们家都有准备客人用的寝具或餐具,可以用那些就好了。手巾之类的,家里也可以准备……」朝名思索着咲弥来住会需要的物品。
「谢谢你,朝名。陪我一起来采买。」
「不客气!我很高兴可以帮上老师的忙。」
咲弥再次道谢,朝名慌忙摇头。
老实说,朝名不希望咲弥来天水家,她担心咲弥的安全,真是担心到心乱如麻。可是,她又克制不住地感到雀跃。她现在就像是一朵在荒芜道路上绽放的野花,老师就像那一道射穿黑暗的光线,照射在这朵路边的野花上。
她非常清楚自己不该期待,希望他能改善天水家的现状,或是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等想法,因为那对他来说只是种不幸。
「谢谢你这样说。」
「我是真心的!」
「那就更令人感激了呢。」
两人互相谦让,看着对方同时笑了出来。并不是有什么好笑的事,但那种安心的氛围令人心里暖暖的。朝名光是和咲弥讲讲话,就能忘却自己心中的不安。
「对了。朝名,你喜欢甜食吗?前面有一家红豆面包很好吃,你想吃的话,要不要现在过去?」
「红豆面包!」听见咲弥说出的话,朝名眼睛都亮了。
她最喜欢甜食了,不管是糖果饼干或水果,日式西式都来者不拒。因为家人说吃太多甜食,血液中会混进杂质,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吃。
「我想去,非常想。」
「那我们就去吧。」
「老师,你也喜欢甜食吗?」
两人朝那家店走去,朝名一问,咲弥就说「普通喜欢喽」。
「我喜欢甜食和酒,并且喝不醉,介于嗜甜者和嗜辣者之间吧。」
「这样呀。喝酒我不太行,以前我曾舔过一小口,觉得好苦好苦。」
而且还被痛骂、痛揍了一顿,因为只要喝酒,酒精就会混进血液里,造成品质下降之类的。酒对人鱼之血女子的体质造成的影响似乎比甜食还大,因此酒对朝名来说只残留下苦涩的印象。
「我小时候也不懂大人为什么要说那么难喝的东西美味,啊啊……好怀念喔。」
「呵呵,老师的小时候啊,我有点没办法想像。」
「就是个很普通的小孩喔,有点臭屁也有点胆小,还有点无知又是个爱吃鬼。」咲弥虽然脸上笑着,但说话的语气却带点情绪,流露出对小时候的自己的无能为力。可以看出,他并不是那种一生顺遂幸福的大户人家公子。
两人往大街上走去,有股甜香慢慢飘来。接着,一家宣传旗上写着「红豆面包」、「豆沙小馒头」和「最中※」等的小店映入眼帘。看起来不是新开的店,焦茶色的木头店面清楚展现出老字号的深厚分量。
最中:传统日式点心,将糯米粉溶于水中杆成薄皮,放入模型中烤制成型,再将红豆馅填入烤好的外皮中。
「到了,就是这里。」
「还没进店里,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朝名认真地回,咲弥闷笑一声。
「老板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你好。」
咲弥伸手揭开门口的半截布帘,拉开拉门,朝店里喊。然后,一位身穿黑色工作服、神情冷淡的中年男性从店内探出头来。
「哦。什么啊,是阿咲你喔。」
「老板,好久不见。」
「岂止好久不见,都几年了。」
男人——老板板起脸并皱眉。不过朝名看得出来,他脸上神情并非嫌弃,老板并不是讨厌咲弥,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担心而已。咲弥似乎也明白,愉快地微笑。
「几年喔,大概三年吧,因为我去留学了。」
「没人问你细节。这位小姐是?」
老板的视线投向朝名。他身躯壮硕,目光又锐利,要不是知道他是咲弥的熟人,自己可能会倒退三步也说不定。
朝名拿出最甜美的微笑点头致意。「初次见面,我叫做天水朝名。时雨老师是我在夜鹤女子学院的国文老师。」
「时雨老师?」
「我现在在夜鹤女子学院当老师喔。」
老板惊讶地抬高音量问,咲弥便向他解释,老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你当老师行吗?那个柔弱的阿咲?」
「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的风评可是很好的,而且老师这份工作是爷爷安排的。他说『要是不管你,感觉你会变成高等游民,那可不行。』」
「他说得没错。」老板原本的冷淡表情终于放柔了些,呵呵笑着。
对话告一段落后,咲弥点了两个红豆面包。老板嘟哝着,咲弥隔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来买,不是刚出炉的怎么行。但包在白纸中圆滚滚的红豆面包,光用看的就觉得冷了也好吃。
「小姐的面包算我送的。阿咲,你付你的分就可以了。」
朝名看到咲弥从怀中掏出钱包,就赶紧出声了。
「那怎么可以,我自己付。」
「没关系的。朝名,你的分我来付就好。」
「可是……」
即使咲弥出声阻止,朝名还是没办法乖乖听话,而且她身上还是有点钱的。
「就算是谢谢你今天陪我,还有上次你借我伞的谢礼。」
「伞那么小的事……至于今天,说到底也是我们家害的吧。」
要不是天水家有问题,咲弥也不会在结婚前就提出要搬过来,那今天就不需要来采买这些东西了。所以说,朝名陪同反倒是理所应该的。
「所以呀,阿咲,你就付你那份就好啦。啰哩啰嗦的。」
咲弥照老板说的只付了自己那份钱后,两人朝店门走去,毕竟继续吵下去只会打扰老板做生意。朝名也再三向老板道谢,但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说「是位礼数周到,十分出色的小姐呢」,大肆赞美了朝名一番。
「朝名,老板很喜欢你呢。」
一走到店外,咲弥就一脸我很清楚的表情点头说,朝名很困惑。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而已……」
「可以理所当然地做出理所当然该做的事,就很棒了。而且老板看起来这么凶,你也没有害怕,有好好打招呼。」
「那是因为他是老师信任的人啊。」
店附近恰好有张长椅,朝名和咲弥在那里并肩坐下来,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豆面包。
「哇,好好吃!」
微微带着酸味,蓬松柔软的面包,配上湿润黏稠甜味高雅的豆沙。两者在口腔中混合,交织出极致美味。继续咬下去,就会吃到面包正中间的盐渍樱花。那股盐味又勾起另一种美味,完全不会腻,好像不管几个都吃得下去。
「太好了。老板的红豆面包很好吃对吧?」
「真的!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
朝名终于明白咲弥为什么会成为常客了,面包好吃到让朝名想着要是自己可以自由行动,下次也想来买的程度。
朝名一口接一口,细细品尝。就在面包吃完时,突然一道僵硬的声音喊了咲弥。
「你果然在这里。」
「深介……」
出现在眼前的青年,年龄应与咲弥相仿,身上那套无一丝皱褶的三件式西装很适合他,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身形高挑瘦削,容貌也很帅气,却给人一种性格清冷的印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固执。
被咲弥唤作「深介」的他直直盯着咲弥,只看着咲弥一个人。朝名转头看向咲弥,他则是略显尴尬地微微皱眉。
「那天以后,你连个消息也没有,我怕有什么状况就过来看看。」
「抱歉……最近比较忙,但我没事。」
「很忙?你看起来倒是很有心情玩嘛。」
充满讽刺的语气,让朝名差点忍不住瞪向深介。一个人要在哪里做什么,不是他的自由吗?就算是朋友,也没资格限制别人的私生活。
咲弥什么都没说,现场陷入凝重的沉默。可是,深介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种气氛,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有话跟你说,跟你的未来有关。你待会儿有时间吗?」
咲弥大大叹一口气。「没办法,我等一下要和她一起回家,没时间陪你。如果你有话要说,就现在说吧。」
「……我不希望有别人听见。」
深介锐利的眼神一瞬间射向朝名,他的意思恐怕是朝名会打扰到他们谈话吧。
朝名察言观色后站起身。「我先离开,两位请慢慢聊。」
「抱歉,朝名。」
「没关系,不能打扰男士们谈话。」
朝名微微一鞠躬,走去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着。
咲弥朝深介示意,两人走进店面和店面中间的阴暗小巷子里。
◆
咲弥问深介「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语气多少带着刺,这也是难免。深介非常了解咲弥,但他对朝名的那种态度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深介表露出自己的不悦。「我完全联络不上你,没辙之下只好出门找人,结果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花痴男咧。」
「你还真敢说吔。」
咲弥开玩笑似地耸耸肩,深介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个女学生,就是天水朝名吧,天水家的女儿。」
「是又怎样。」
「我不是再三告诫你,别跟他们家扯上关系!」
深介平常就是典型的钢铁直男,绝不受他人左右,现在居然这么情绪化,实在太不像他了。咲弥暗自诧异,但表面上只是静静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坏孩子。」
「就算这样,天水家根本烂到没药救了。我愈是调查『人鱼之血』,就找到愈多肮脏的事实。」
「深介……我决定暂时住进天水家了。」
「你说什么蠢话!」
蠢也无所谓,咲弥就是没办法对朝名见死不救。一开始只是想完成爷爷的心愿,也对爷爷说这是她和我的命运这句话有点好奇而已。
可是,在人鱼花苑微笑的她,被自己妈妈忘记的她,被爸爸和哥哥责骂的她,让咲弥忍不住盼望,希望有一天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痛的客套笑容,而能打从心底开怀大笑。
她就像小时候的自己,要不是爷爷和妈妈站在自己这边,咲弥大概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吧。所以对咲弥来说,帮助朝名正是帮助过去的自己。
如果深介的话属实,就连只是获得一般人的幸福,对她而言都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吧。那么陪她上路的咲弥自然也逃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轻易放手了。
「搬进天水家,不是因为爷爷的意思,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从深介眼中看来,咲弥肯定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天水家任谁来看都明显是个火坑,却还偏偏自己主动跳进去的蠢蛋。可是,那个火坑中有人需要帮助的话,那跳进去也没错。
「人再好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可不是个好人,这种事你应该清楚才对。」
「不过是个顺势才订婚的女人而已,你就打算无条件出手相救,这不是好人是什么?」
「…… 这个嘛…… 」咲弥自己也不晓得。
深介可能是觉得咲弥在敷衍他,气得咬牙切齿。
「你会后悔的。」
「如果和她的婚事告吹了,我大概会更后悔。」
「要是被那些家伙知道你的另外一面,你就成了他们眼中上好的猎物,你要平白送钱给那些坏蛋?」
「我会很小心,避免那种事发生。当然,也会避免被牵连进那些恶劣行径。」
就算撇开时雨家,咲弥光自己赚的钱就多到花不完。那笔聘金的数字,就算不麻烦时雨家或爷爷,自己也拿得出来,只是自己并不希望那些钱被用在坏事上。
看着咲弥丝毫不退让,深介默不作声,别开目光。
「你担心我,我很感激。只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会负责,没事的。」
「……我不想看你选那种麻烦又困难的路。」
他语气示弱轻声说着,眼角微微泛红。
咲弥转过身,背对深介回到朝名身边。她独自杵在那里的身影看起来很无助不安,尽管只是短短几分钟,咲弥也很后悔放她自己一个人。
朝名总是笑容满面,举止坚毅,让人以为她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同,十分沉稳,因而差点忘记,她并不是出于喜欢才总是一个人的。
「久等了。」
「老师,你们聊好快。」
在咲弥出声的同时,朝名的表情瞬间发亮,露出与年纪相符的少女娇羞神态,十分惹人怜爱。
「走吧。」
「没关系吗?他是你的朋友吧。你们应该好好聊聊……如果是担心我的话,没关系的,我可以一个人回去。」
「没关系,再待下去时间就太晚了。既然是朋友,就会懂的。」
我要改变现状。对,咲弥下定决心,管他是人鱼还是八百比丘尼,只要努力改变天水家,保护好朝名,也避免深介的担忧成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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