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收假后的星期一。奏太忘记天气预报说过今天会下阵雨,所以当他在上午看到天空开始乌云密布,便一直担心「糟糕,这下放学时会下雨吧?我没带伞耶……」就这样心惊胆跳了四个小时。

「嘿!传过来!这里这里!」

「OK!」

篮球在地板上跳动,球鞋摩擦地板的啾啾声响在体育馆中回荡。

这是五对五的篮球比赛。

现在的比数是十六比十八,奏太的队伍略逊一筹。

运动神经超群的悠生与身体还算灵活的奏太负责得分。只是对方的队伍有两名现役的篮球社社员,导致他们面临了一场相当艰难的比赛。

(这下该怎么办呢……)

一边运球,一边环视周遭的奏太,看到悠生此时刚好处于适合传球的位置。

「厉害!悠生,交给你了!」

「好!」

从奏太手中接到球的悠生展现飞毛腿般的速度。

越过了几名男同学,来到篮框底下。

「想得美!」

敌队中隶属于篮球社的其中一人,试图妨碍悠生投篮。

「什……?」

「进啦!」

但悠生躲过了他的阻碍,不慌不忙地跳投得分。

这下就十八比十八平手了。

「投得好!」

奏太对悠生喊道,悠生也笑着竖起大拇指,彷佛表示「这不是当然的吗!」

「呀~~!皇同学!」

「好帅!看这里!」

隔壁的球场传来了女生们的尖叫声。悠生不仅是连模特儿都相形见绌的帅哥,运动能力也匹敌现役的篮球社社员,女生们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悠生轻轻挥手,展现笑容回应她们的声音。其中一位女孩随即「喔呜……」按住胸口一阵腿软,让人不免心想她的心是被射穿了吗?

「奏太,接下来要逆转喽。」

「OK,交给我吧。」

悠生轻拍奏太的肩膀,奏太也点头回应。奏太至今在体育课上留下了颇为优秀的成绩,因此悠生似乎很信任他的运动神经。

「怎么能输!」

然而对方再怎么说都是篮球社的成员。

他们赌上现任社员的志气与尊严,展现精彩的球技。

奏太队上那些存在薄弱的室内派男生被轻松闪过,悠生与奏太的防守也遭到突破,最终被对手给投篮得分。

这下是十八比二十。

「可恶……!」

悠生捶打自己的大腿,发自内心感到不甘心。

眼神流露杀气,低声沉吟:「我要打爆你们……」

(唔哇~好可怕……)

奏太暗自在心里说着。

无关乎自己擅长与否,悠生纯粹只是讨厌输的感觉。

尽管会毫无自觉地踩在别人头上,但他基本上还算和善,然而一遇到有关胜败的事,就会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露出狰狞的神情。

而他的坏习惯是,要是某件事情输了,就会露骨地焦躁起来。

(这下不想办法打赢就糟了……)

比起渴望获胜,奏太更不希望悠生因输球而发火。要是就这样输掉,午休的用餐时间,他就会持续沐浴在悠生的焦躁气场之下了。

这个念头使奏太重新振奋起来,拼命追着球跑。

他好不容易追上球,与悠生配合抢下分数。

二十比二十,目前平手。

时间还剩三分钟,双方大概都还有发动两三波攻势的机会。

「好累……」

连同不擅运动的队友的份不断跑动,奏太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即使只是泡碗泡面的时间,也让他深感漫长。

精神逐渐恍惚了起来。

「悠生~!小奏~!上啊!打垮他们!」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他回头,只见阳菜蹦蹦跳跳,一边帮他们加油。

她平常总是穿着轻飘飘风格的制服,但运动服也很适合她,打扮说是在拍摄某个演艺企画也不为过。

(这么说来,文月呢……?)

恍惚的脑袋突然想到她,奏太挪动视线。

(……找到了。)

之所以能立刻找到文月,是因为她没有换上运动服,依旧穿着制服。

文月在体育馆的角落抱膝而坐,一脸无趣地看着同学们上体育课的样子。

奏太与她四目相接。

只是她立刻就瞥过目光了──

「奏太!球过去了!」

「啊,咦!」

听到悠生的声音,奏太猛然回神,但传来的球已从手中掉落。

「完了……」

「抄到了!」

对手并未错过这一瞬间的破绽,抄走球后立刻就得分了。

二十比二十二,被逆转了。不管怎么看,都是奏太失误造成的失分。

「要是输了该怎么办!给我认真点!」

厉声怒骂的悠生咄咄逼人地接近。奏太只能──

「真……真的很抱歉!我不小心发呆了……真的很对不起!」

依照悠生的性格,此时只能笑容以对。

是以奏太承认错误,尽力道歉。

「……知道错就好。」

不爽的情绪表露无遗,但悠生没有再继续骂下去,回到平常的调调。

奏太这才松了口气。悠生粗鲁地朝他的后背一拍说:

「还差两分,全力上吧!」

「OK,加油吧!」

奏太若无其事地摆出笑脸,大声说道。

驱策着因悠生的怒气而微微颤抖的双腿,他全力跑动起来。

◇◇◇

输赢只要听悠生的声音就知道了。

「啊──!可恶!一群废物!」

午休时的学生餐厅──

学生们熙攘往来的声响也盖不过悠生的怒吼。他咚的一声捶打餐桌。

「哇,悠生,别摇啦!害人家打错字了!」

悠生身旁的阳菜提出抗议。

她似乎正在用1G之类的社群媒体撰写贴文。

「阳菜抱歉,但我真的超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就能逆转了耶!」

如此强调的悠生,看似的确打从心底感到悔恨。

另一方面,阳菜以惊人的速度打着字,一边说道:

「嗯嗯,我有看我有看!但对手有两个篮球社的吧?我们一个也没有。能打到那个程度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奏太认同阳菜的意见,也想称赞悠生「能抗衡到那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然而面对严以待人待己的悠生,可不能这样说。

「无论过程再怎么优异,输了就是输了!可恶~……下次的体育课我去跟老师谈判好了,看能不能一样的成员再比一次……」

「你也太不服输了吧?笑死。」

悠生吃下败仗之际暴跳如雷的情境,以前也曾发生过好几次,因此阳菜才会一如往常地咯咯笑道。

相比之下,奏太则感到坐立难安。

这次比赛决定性的败因显然是自己。虽然对方的实力确实比较优异,但在平手的瞬间要是自己能保持专注,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按照悠生的性格,奏太能轻易想像他也在想着一样的事。

当下倘若忽视这点,可能会影响到今后的关系。

他全力运转脑袋,思索现在该对悠生说些什么,接着开口:

「哎呀~悠生,真的很抱歉!这次明显是我最后搞砸才会输的。」

「就是你的错呢,奏太!」

矛头就这样刺向奏太,气势汹涌得犹如要揪出战犯般猛烈。毕竟是平常玩在一起的朋友,悠生倒不是认真要对奏太发火,藏不住的愤怒却依旧满溢而出。

「在平手的时候大意未免夸张了吧!给我好好反省!」

「咕呜呜……我会反省的!明显就是我耗尽了体力,接下来会增加慢跑的频率的。」

「拜托啦。还有你对胜利的执着得再高一点!无论如何,输了可是比死更不可原谅的事!」

「遵命!长官!」

奏太宛如服从长官命令的部下般敬礼,让悠生满意地点点头。一旦明确上下关系,同时向悠生展现「我在你之下」的态度,他的心情就会好转──这正是悠生的特性。

(跟他一样不服输的人应该没几个吧……)

奏太也不喜欢输,但悠生那副模样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病态。

不过无庸置疑的是,那不服输的性格,促使他在学业与运动都能维持高水准的表现。在奥运上得到好成绩的选手们,常有些不服输的趣闻轶事,恐怕就是像悠生这样吧。

而现在的他,带领足球社于县大赛取得优胜,在全国大赛也十分活跃。甚至还有杂志为他做了专题,视他为次世代的王牌。

以这个角度来看,他真的很厉害,所以奏太也相当尊敬他。然而将那种病态般的执着带入与朋友相处的日常,着实让人喘不过气。

比起胜负,奏太更重视团体氛围,以及大家能否友好相处,是以他与悠生在根本上存在着合不来的地方。

「好了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阳菜啪的一声拍手说道。属性或许相同的她(奏太这么认为)露出天性使然的笑容,以开朗的个性改变氛围。

「你们两个都很努力了!这样就好啦。美琴也这样想吧?」

「咦?」

直到方才仍事不关己地啃着面包的美琴瞪大眼睛,眨呀眨的。

「啊~嗯,的确,感觉很不错呢。」

「呃,你根本没在听吧!」

「对不起,这个菠萝面包太好吃了,所以我一直在想成分到底是什么。」

「看一下包装背面的成分表不就得了?」

「看了就不好玩了吧?我的味觉会分析成分,等一下才要来对答案。」

「该怎么说?小琴也是很有个性呢。」

这话轮得到你说吗?想必1G上的六十万名粉丝与在场众人都会这么想吧。

「虽然给人神秘的感觉,乍看之下好像思考着很多事,实际上却什么都没在想──这就是美琴的性格呀。」

「我才不想被奏太这么说呢,你才是真的什么都没在想的人。」

「唔呃,被发现了。」

「认识你三天左右就发现喽。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容易把感情表现在脸上呢。」

美琴「呵呵」轻笑了几声。

国中时期的奏太好几次被她这样的笑容掳获,心头小鹿乱撞。不过眼下彼此交情已久,他已经不会因此心慌意乱了。

相比之下,美琴是否会提起昨天的事反倒令他紧张,所幸她似乎没有打算谈论这个话题。

「好!烦闷的感觉没了。」

悠生大声说。看来他终于把今天输球的情绪整理好了。

「唉!今天我们社团休息,要去打保龄球吗?我想把烦躁感给全部灌进球里,砸到瓶子上!」

「哦!打保龄球吗!好耶~!」

尽管是个唐突的提案,阳菜的兴致却很高昂。

「赞啦,那就决定喽!奏太也去吧?」

一起去是当然的吧?

悠生的问句彷佛蕴藏着这个含意。

「啊~嗯,我当……」

还来不及说完「然」,奏太猛地住口。

平常的他会乘势答应,然而今天不同。

他发现自己对于打保龄球并没有那么积极。

正确来说是今天没心情跟固定班底们一起玩。

奏太的脑海里浮现出的身影是……在图书准备室中,一个人默默看书的文月。

「果然还是算了,抱歉!今天我有事要忙!」

奏太啪的一声合上双手,低头道歉。

「咦!小奏不来吗!」

「什么啊!你最应该参加吧~」

面对毫不掩饰地发起牢骚的两人,奏太冒着冷汗说:

「哎呀~真的很抱歉,我非常想去,但今天有事必须早点回家才行……」

「家里有事的话就没办法呢。」

「这样啊~好吧,那就算了。」

两人虽然一脸遗憾,但也接受了这番说词。奏太为此松了口气。

「抱歉抱歉,下次会补偿你们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拒绝固定班底的邀约,却让他发现原来这样也可以。

原以为会听到「你很扫兴耶」这种抱怨,让气氛变得糟糕。

一直以来纠缠着自己的那些疑虑,或许只是自己的被害妄想罢了。

奏太想着这些事,一边尽力地自圆其说,因此没有注意到──

──面向他的美琴,表情尽是狐疑。

◇◇◇

「…………累死我了。」

放学后步履蹒跚地前往图书准备室的奏太,脚步十分沉重。

并不是因为体育课太操劳,而是因为篮球赛一事,使他跟悠生间的气氛变得非常微妙,让他比平常更加绷紧神经。

(好想快点进入书中的世界,让心灵平静下来啊……)

这是他此刻的心情。

「嗨!」

一走进图书准备室,他立刻向坐在平常的位置上摊开书本的文月打招呼。

平时她都会回应一声「你好」,至少也会点头致意一下。然而……

「…………」

此刻她却瞧也不瞧奏太一眼,缄口不语。

「被无视了」这个说法,若许比较接近现况。

虽然奏太认为文月或许只是专心在看书而已,但感觉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把书包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后,他向文月搭话。

「哎呀~今天也好冷呢!」

「……」

「我没注意到今天傍晚后会下雨,结果忘记带伞,真是太大意了。」

「…………」

「说起来快考试了呢,你有念书吗?」

「………………」

如此露骨地遭到无视,奏太再怎样也注意到自己被对方疏远了。

「你在生气吗?」

「…………不,我没生气。」

文月的说词与语气相反,十分带刺。

「骗人,你绝对在生气。」

「你好烦。我没在生气,请不要在意我。」

听到她这样说,奏太又怎么可能放心觉得──「原来她没在生气呀,太好了太好了。」呢?

女生的情绪往往与言语相反,奏太与女生为数不多的相处经验敲响了警钟。

而她对哪件事生气,他同样心里有数。

原本就打算向文月道歉的他,诚恳地低下头说:

「昨天很对不起,让你有了不愉快的回忆。」

闻言,文月叹了口气。

「你大可不必在意。之前我也说过,人类是群居动物,只要我们还是人类,当然会想巩固自己的归属。再加上要是让绫濑同学产生奇怪的误会,对我来说也很麻烦。清水同学都想办法要避免那种局面发生了,我怎么有理由责怪你呢?」

「这、这样啊。那就好……」

这番话确实有理,文月看起来也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不知为何……

他隐约觉得她心里仍存在着某些芥蒂。

「我该不会还有其他……惹你生气的事情?」

他几乎是凭借直觉发问,却让她讶异地睁大双眼。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文月立刻回复先前的表情说:

「没关系,真的。你不用那么在意。」

「可是……」

「……毕竟是我擅自将幻想强加在你身上,擅自失落罢了。」

「幻想……是指什么事?」

「没什么。总之就这样,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表现出强硬的拒绝,奏太也只得放弃进一步追问她。

要是再继续问下去,想必会让她的心情变得更糟吧。

「换个不一样的话题……清水同学跟绫濑同学感情很好吗?」

方才仍有些带刺的氛围微微软化,文月恢复原本的语气提问。

「还算不错呀。我们打从幼儿园就认识,交情已经有十多年了吧。」

「十年真久呢。」

「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喽。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隐约觉得清水同学对绫濑同学的态度不太一样,有点好奇而已。」

「啊~……」

见奏太欲言又止,文月皱起眉头,似乎感到有些可疑。

「该不会……你们其实是在社会的黑暗中闯荡的杀手二人组……」

「你是小说看太多了吗?」

「开玩笑的。」

「你已经会跟我开这种玩笑了呢。」

「我偶尔也会有这种心情。」

表情冷淡地如是说的文月莫名逗乐了奏太,令他轻轻笑了出来。

接着,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公开的事。」于是开口:

「其实美琴是我的前女友。」

「前女友……意思是你们之前交往过吗?」

「没错没错,我们国中时曾经短短交往过一阵子。」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文月理解地点了点头。

「清水同学之所以那么擅长面对女生,就是因为有这段经验吧?」

「别把我说得跟玩咖一样啦。但的确多少有差就是了。」

正因为曾跟美琴交往,奏太才理解了许多关于女孩子的事,也认为自己累积了不少经验值。而如今,那些都成了美好的回忆。

他一时沉浸在令人怀念的感慨中。此时文月询问:

「跟人交往是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吗……?」

奏太挖掘起已成回忆的往事──

「尽管定义或许因人而异,但我们的关系算是不上不小,该说是很平淡吧?交往的契机也是因为总是一直处在一块,对彼此也颇有好感,才会起心动念『不然来交往看看吧』。」

「那么简单就在一起了?」

「毕竟是国中生谈恋爱嘛,当时的我们应该都懵懵懂懂的。话虽如此,交往后我们还是做了一轮情侣间会做的事,好比说放学后一起回家,以及约会之类的……结果到头来依旧跟朋友没两样,所以就分手了。」

奏太有些自嘲般地说着,接着表示:

「但我们并不是吵架分手的,以朋友的角度来说也很喜欢彼此。正因为在这方面的见解上没有改变,我们现在既是挚友,也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人──大概是这种感觉喽。」

听完,文月陷入短暂思考,接着说:

「……那种关系,感觉就不适合我呢。」

她的表情宛如期待落空一般,或许该说更接近失望。

视线飘向左上方的她说:

「法国作家安东尼圣修伯里说过:『爱不是互相凝视,而是一起看往同个方向。』」

「……呃,也就是说?」

奏太稍微想了一下,却依旧不懂她想说些什么,只得请求解说。

「看着这世上的情侣们,我总觉得『是不是应该更真挚地面对彼此,构筑更为牢固的关系』。爱是美妙的事物、是完美的事物,绝不能任意妥协。参杂异物的恋情不能称作恋爱。要是承认那种爱情,那些付出努力,拼上一切寻找真正的爱而结为连理的人,都将成为骗子,努力全会变成徒劳……」

注意到愣在原地的奏太,文月顿时回过神来。

随即尴尬地垂下视线。

「……不好意思,说了会让人不高兴的话。」

「……啊,不,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原来还有那种思考方式』,算是上了一课。而且……」

他露出略显难为情的笑容,搔了搔头说:

「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当时我们确实没有认真面对彼此。」

诚如文月所言,奏太觉得自己本来就不该怀抱轻佻的心态与人交往。

应该好好注视着对方,对方也该关注自己,彼此理应在内心深处发展出羁绊。尽管实际上没有达成这点的情侣比较多就是了。

文月抿起嘴。

「虚构的恋爱明明那么戏剧化,为什么现实会这么无聊呢?」

「反了吧?正因为现实很无聊,虚构情节才会有趣不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

文月小声干笑,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彷佛连灵魂都要被吐出来了。

看着她那双失去光彩,看似对世界毫无期待的双眼,奏太突然涌起一股念头,想对她说些鼓励的话。

「你别想那么多,干脆试着跟谁交往看看如何?说不定意外地会很开心唷!」

「绝对不要,我才不打算试。」

被断然拒绝的当下,奏太的胸口一阵刺痛。

在找到痛楚的来源前,文月又继续说:

「首先,我没有能发展成那种关系的对象;再说像我这种不起眼又阴沉,一点都不有趣的人,又有谁会有兴趣呢?」

「我有啊。」

「那只是一时的……大家都是这样。」

文月嘟囔着,低垂的双眼流露一丝落寞,看起来无比黯淡。

奏太直觉认为这个话题不该深究。

「但说真的,你只要剪短浏海,绝对会很受男生欢迎!毕竟你本来就很可爱啊!」

「就说那种话不要说得那么轻率了!」

文月红着脸抗议,奏太则「抱歉抱歉」笑着道歉。

看来毫无反省,却正是一如往常的他。

文月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一直倒盖在桌面上的书。

奏太也模仿她翻开小说。

听着时不时响起的翻页声、自己之外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此时奏太想到:

(这样的关系只是一时的吗……)

奏太不希望如此。或许是因为今天跟悠生有点不愉快,让他感觉比起跟固定班底们相处,与文月共度的时光更加舒心。

无需过度迁就对方,也不必看人脸色。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然而跟她在一起的奏太,能保持最真诚的自己。

而这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自在──他开始感受到这一点。

◇◇◇

十一月一到中旬,来自西伯利亚的冷气团便会与月考周的气息一同飘进校园,让人感受到冬天终于来临。

「好,那么大家一起来解解看第七十六页的第六题吧。答题时间三分钟唷!」

现代国语课的课堂上,在冲坂老师一声令下,同学们开始与题目对峙。

(唔哇,申论题……)

盯着题目左边的大框框,奏太叹了口气。

申论题是他在这世上最不擅长的问题,这种东西为何不干脆消灭算了呢?

(呃,上头写什么……请根据内文中画线处C判断,此时凉子的心境为何?作答限八十字……唔哦……好难……)

过去这类问题让他被打了很多叉叉,基于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己不擅长,即使想动脑也难以专心。尽管如此,要是被点到却答得文不对题而被冲坂老师责备,同样会对心灵造成很大的伤害。为了讲出像样一点的答案,他非得尽力思考不可……

(……奇怪?)

他一行行读过这段小说的节录,脑海中有种拼图渐渐完成的感觉。

先前也有过这种感觉。说起来,阅读文章这件事似乎没让他那么提不起劲了。

(这题我好像会耶……凉子这个时候大概……)

情景自文章浮现而出。

他的心完全融入了登场角色的心境之中。

回过神来,他才发觉自己已然握起笔。

「好,三分钟到喽!」

冲坂老师啪的一声拍手道,使他的思考返回现实。

「那~这题就请…………清水回答!」

「唔呃……好。」

好死不死还真的被点到,让奏太一不小心破音。

班上某处传来嗤嗤笑声。

「怎么了,清水?该不会又在打瞌睡了吧?」

「讨厌啦冲坂老师,我有生以来可不曾在这堂课上打瞌睡过呀!」

「哦~……那这题你应该答得出来喽?」

冲坂老师忍俊不禁,像是在说「那你快回答啊」似的。

「呃,这个嘛……」

奏太望向自己的答案,娓娓道来:

「被明彦逼着复合的凉子虽然高兴,却有着预感,知道自己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因此心情依旧模棱两可,举棋不定……对吗?」

寂静笼罩着教室。

「……对、对不对啦?」

「正确!」

教室中传出「喔~!」一阵欢呼,接着又响起一阵掌声。

「好了安静!我说明一下,这题就如同清水所说的,得从凉子的恋慕之心与理性两个面向推测。其实凉子不只怀抱着一种心情,而是多种想法相互纠结,这才是这题的关键。这是个很容易答错的题目,你答得不错嘛。」

「哎呀~真的很不错吧!这种程度的问题我可以边睡边答唷!」

「好了,别给我得意忘形,不然剩下的问题全都让你回答哦?」

「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奏太夸张地低下头,引起教室中一阵哄堂大笑。正确回答问题的成就感,加上使气氛充满欢笑的充实感──怀抱两者的他坐回位置上……

「看来今天不需要让你看答案了呢。」

美琴轻轻笑着,像是在说「你做得不错嘛」。

「呼哈哈,我该认真的时候也是会认真的。」

「给我每天认真啦。」

「悉听尊便。」

(糟糕……感觉真开心。)

在情绪高涨不起来的现代国语课中,奏太还是首度体验到这种兴奋。

凭借沸腾般涌现的干劲,他接着面对下一道题目。

◇◇◇

放学后──

奏太一走进图书准备室,便朝文月读着的那本书瞥去。

或许因为出版年份相当久远,那是本连书衣也有磨损的破旧书籍。

书名是《沙漠之月》。

正是上周末与文月去咖啡厅时,让她夸赞不已的那本书。

「你在重读它吗?」

「重读第五次了。」

「哇喔,真厉害。」

「因为看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会有不同的发现。」

「看来你真的很着迷呢。」

「都想把它当成人生的经典了。」

「有那么喜欢喔?」

奏太在略微惊讶的同时放下书包,走向文月。

「这个送你。」

看着他递来的东西,文月频频眨眼。

「这是什么?」

「热可可。刚刚在自动贩卖机买来的,还热腾腾的唷。」

「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今天很冷?」

「为什么是疑问句?」

「好啦好啦,你就喝个饮料暖暖身体嘛。」

「咦?啊,等……」

奏太作势要把热可可的罐子放在仍满脸疑惑的文月手边。

锵的一声,宛如以手指敲响锈铁的闷响回荡在室内。

文月说过自己喜欢甜食,也不是极度怕热的体质,这样的礼物应该不会让她反感才对。

证据就是她的大腿上正盖着一条看起来很暖和的毛毯。图书准备室里虽然开着暖气,但为了响应节电,温度是固定的,因此室内略有寒意。

「要给你多少钱?」

「不,不用给我。毕竟是我擅自买的,让你付钱不是很奇怪吗?」

「的确是有点怪……」

「快喝吧,不然要冷掉了。」

「呼……那我就收下了。」

文月向奏太低头道谢。

她将书签夹进《沙漠之月》中,小心翼翼地将书本放到一旁,再以双手捧住饮料罐。

「……好温暖。」

看似的确很冷的她,发出了身心放松般的声音。

「那我不客气了……」

接着以不怎么流畅的动作拉起易开罐的拉环后就口。

「好烫……」

「要帮你吹吹吗?」

「你在耍我吗?」

她瞪了奏太一眼,表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然后「呼~呼~」的稍微吹凉,再次小啜一口。

「…………好甜。」

嘴角轻轻上扬,眉头也明显地放松。

看来很合文月的口味。她以双手捧着罐子,小口小口地啜饮,模样恰似黄金鼠嗑着向日葵种子般,让人会心一笑。

「你怎么会心血来潮?」

她对奏太投以怀疑的视线,彷佛在说──「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硬要说的话算是谢礼吧。」

「谢礼?」

文月歪过头,似乎感到相当奇妙。奏太对她解释起送这罐热可可的理由。

「今天的现代国文课我被冲坂老师点到,得说出自己的答案吧?」

「嗯……总觉得好像有这件事,但又似乎没有的样子?」

「到底有还是没有?不对,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啦。而我总觉得自己以前非常不擅长现代国语,甚至想过『这东西怎么不消失』呢。」

「毕竟你连书都看不下去,也只能说毫不意外了。」

「但是今天……不太一样。」

他回想起七十六页的第六题,继续说:

「既不像之前那样,光是阅读文章就感到很痛苦,况且猜测人物心境的问题以前让我觉得非常棘手,现在却答得出来……或许可以说成对文章的抗拒降低了吧,我很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国文能力提升了。」

「那不是很棒吗?」

「都是托你的福。」

闻言,文月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因为有你在,我才会开始看书,不再抗拒阅读文章,变得能理解角色有着什么样的心境,知道作品想传达什么含意。这罐热可可正是蕴藏了这份感谢的礼物。」

「啊,原来如此,所以你才……」

文月似乎理解了奏太的行为,低头看向热可可的罐子。

「我没有理由被你感谢。」

她摇了摇头。

「只不过是创造契机罢了。察觉阅读的乐趣且持之以恒的不是别人,正是清水同学自己呀。」

「才不是只有创造契机呢。」

这次换奏太摇头了。

「我以前超讨厌看印刷字,光是看一页小说就得费上一番功夫。现在能看这么多字都是因为你挑选了适合我的故事,也是拜你每天陪我看书之赐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

「对吧对吧?所以就请你老实地接受我的感谢吧?」

见奏太笑着说,文月紧紧抿起嘴唇,目光也开始游移。

「怎么了?」

「呃,那个……」

她扭扭捏捏,看似浑身不自在地扭动身体,细声表示:

「我只是……没什么被人感谢的经验……不晓得该怎么反应才好。」

尽管有猜到大概是这样,但她像这样直接说出口,奏太似乎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觉得你只要老实地高兴就好喽。」

听到奏太这么说,文月微微瞪大双眼。

然后短暂露出烦恼的表情,随即生硬地抬起了嘴角。

(……!)

她的笑容映入眼帘,令奏太的心脏猛烈跳动。那彷佛孩童被母亲夸奖时带着些许害羞的笑容,看在奏太眼里既天真无邪,又惹人怜爱。

面对情不自禁地呆愣原地的奏太,文月敛起笑容,疑惑地歪过头。

「你怎么了?」

「不,我没事啦……」

他不禁有点破音,结果让文月的表情更加疑惑了。

(好险……)

奏太瞥开视线,以手遮住嘴角,热度就这样从自己的手背缓缓传来。

他很清楚这燥热的感觉并非因为暖气。

(所谓的反差……太厉害了……)

毕竟他从来不缺跟可爱的女生相处的机会,原以为自己已经从未经世故的小毛头毕业,不会因为女孩的一抹笑容而悸动不已。

然而文月的笑容不同。平常她总是像戴着铁面具似的毫无表情,偶尔却会展现笑容,光凭这点就具有惊人的破坏力。

(文月果然还是笑起来比较可爱。)

尽管被众人擅自称为什么图书室的魔女,然而随着相处的时日一长,她的新魅力一个接一个地显露而出。

奏太想让大家发现文月的魅力,然而理解她魅力的人可能只有自己这点,却也让他产生了一股优越感。最后他得出了结论──这张笑脸只有自己知道就够了。

正当他想着这些事时──

「……我也很感谢你。」

犹如将思绪不小心吐露出来般,文月嘟囔着。

「咦?」

尽管听得一清二楚,却难以捉摸意涵,于是他以眼神要求文月说明。

「唔……没什么。」

这次换成文月瞥开视线了。她将热可可的罐子凑近嘴边。

意思是「不要追问我」。

(文月……感谢我?)

依对话的脉络来看,应该是在表示关于阅读这方面,她也很感谢自己吧。

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得到她的感谢,奏太可说毫无头绪。

倒不如说他觉得自己搞不好让文月相当烦躁……尽管在意,然而她身上围绕着强烈的「不要深究」的气息,奏太也只得放弃追问她。

相对地,她缩着身体,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可可的模样,与奏太某天在体育课上看到的她重叠,于是他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都不上体育课吗?」

文月放下热可可的罐子,视线飘向左上方,接着开口回应奏太的问题:

「法国画家雷诺瓦说过:『人生已经有够多不愉快的事了,没必要再制造更多的不愉快。』」

「呃……也就是说,你不擅长体育喽?」

「就是这么回事。我可是用上了一切借口,调整出席数到不会被当掉的极限。」

「还真干脆耶。」

「毕竟专程花时间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事太没效率了。不过清水同学倒是很擅长运动呢。」

「算擅长吗?国中时参加的是运动社团,现在一星期也会慢跑个三四次左右。」

「原来如此,慢跑啊……」

「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呢。」

「的确没有。」

「竟然秒答!」

「但我觉得你很厉害。那是我所缺乏的才能。」

「哦?你该不会有看我比赛吧?」

「我有看到在你们差一点就能获胜之际,你犯了很低级的失误而被逆转的场景。」

「根本是最逊的画面嘛!」

「你活跃的场面我也有看到喔,让人联想到印度电影里的舞蹈桥段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算是夸奖吗?」

「嗯,当然。像我就做不到那种动作。」

文月自嘲似的说道。

那副神情看起来既像羡慕,又像放弃。

「哎、哎呀,每个人都有擅长跟不擅长的事啊,即使不擅长运动也无所谓吧?像你成绩就很好呀。」

「我有提过自己的成绩吗?」

「你的名字常常上成绩优异榜呀。」

「啊,原来如此……」

文月轻轻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奏太他们就读的户神高中,算是县内以升学为导向而出名的学校,学校习惯在体育馆前的宽阔空间张贴成绩优异者前五十名的姓名作为嘉许。

「你看得很仔细呢。」

「阳菜大大跟悠生那几个常跟我一起混的人,成绩基本上都很优秀嘛。特别是悠生一直都位于前段,所以我才会常常看到你的名字。」

「目前我在月考从未掉出学年前五名。」

「也太强了吧……」

顺带一提,别看阳菜大大那样,都维持在二十到三十名之间,至于美琴则是与悠生或文月角逐榜首的其中一人。

而奏太本人的成绩大概在三十名前后摆荡。若放眼全校学生,他的名次算是相当前面,然而残酷的是一旦与固定班底的众人相比,便会敬陪末座。

「只要不怠惰于预习与复习,解不出来的问题应该没几个吧?」

「呜……要是没有现代国语课,我要进前十名也不是梦啊!」

「到底是有多悲惨啊?」

「如果画成游戏的能力值雷达图,只有现代国语的指数会突然陷下去吧。」

「现代国语才是最好赚分数的科目吧?」

「毕竟你读了很多书嘛~啊,对了……」

依照此刻浮现于脑中的想法,奏太从书包里掏出了现代国语的题本。

接着站起身,快步移动到文月身边。

「怎么了?」

「这次期末考的现代国语,想请你教我!」

「什么?」

「哎呀,你露出了看到蟑螂时的眼神耶。」

「你刚刚不是才说自己已经搞懂现代国语课在讲什么了吗?」

「是开始能理解了啦,但我没说能考到满分啊!」

「你知道吗?国语的问题跟数学之类的不一样,得阅读文章才行,没办法随便得出答案哦?」

「啊,也就是你的拿手领域吧?」

「为什么讲成这样还会让你露出期待的眼神啊?」

文月「唉~」的一声重重叹了口气,冷冰冰地说。

「为什么我要教你?请自己念。」

「呜呜呜,你好严格。」

她看似事不关己地拿起倒盖在桌面上的文库本。

所谓见死不救,就是指这种态度吧?

(哎,也是啦……)

文月生活中的泰半时间都用于阅读,要她特地拨冗教自己现代国语,想必比翻天覆地还难吧。

正当奏太老实放弃,打算返回自己的座位时──

「……嗯,不过……」

文月低头看着书,小声说:

「如果有怎样都搞不懂的问题,我也不是不能跟你一起想啦。」

「!」

他猛然回头。

听到文月那番令人感激的话,他的神情刹时明亮了起来。

「太感谢您了文月老师!」

「叫……叫老师太难为情了,请不要这么叫。」

他坐到脸颊染上淡淡苹果色的文月身边。

「那我想要问这个问题……」

「都说了是『怎样都搞不懂』的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她依旧倒盖书本,凑近瞧了瞧奏太拿来的题本。

(唔喔,好近……)

工整的五官占满视野,洁白无瑕的后颈令人觉得莫名性感,同时一股甘甜的香味轻柔地飘来,让奏太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慌。

「啊,这题吗?我已经得出答案了,所以有办法解释给你听。」

「不愧是文月老师!」

「要是继续叫我老师,我就不再教你了。」

「文月同学对不起!」

「真是的……所以说这题……」

宛如家教指导着脑筋不灵光的学生般,文月开始解说给奏太听。

经过她耐心又仔细的说明,他顺利地搞懂了原本不会的问题。

(总觉得她真的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女生耶……不太坦率就是了。)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没有,什么都没想。」

「为什么话讲得那么僵硬?」

闲聊着无关紧要的事,奏太一边请教了文月老师一阵子。

这段期间,他心想:

(这里果然……很让人自在啊~~)

与文月共度的时光让人单纯地感到快乐。和固定班底们在一起时,他总有些紧绷。然而这里的氛围相当安稳。

(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奏太打从心底这么想着。

尽管这么想着──

──事件却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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