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复制品坠落。-章节
星期一从一早起,校舍整体飘散着浮躁的气氛。
每当听见毫不掩饰充满好奇心的对话,尽管我感到烦躁,也不会为了这种事而退怯。因为阿秋的侧脸相当平静。
可以看见他冷静且专注。看见想要向他搭话的每个人都无法靠近他,就让我对只有自己心绪不宁这点感到难为情。
重复深呼吸好几次。在午休时间来临前,感觉度过了一段无止尽的漫长时间。
墙上挂钟的分针刻划时间的声音迟钝缓慢。会如此感觉,或许是因为我心底深处祈祷着午休永远不会来临吧。
一听见钟响,我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班长还没喊起立,我发现老师傻眼看着我的视线。可是因为我先动作,连带影响班上开始出现上完课的气氛,同学们也开始把桌子并在一起。
四处都能听见「体育馆」这个单字。在突然出现的喧嚣声中,我转过头看后方,发现已经不见阿秋的身影。他还要换衣服和做准备,所以大概先去体育馆了。
我们已经尽人事了。
所以肯定没问题。
即使如此,当我慌乱踩响室内鞋的脚步声冲出教室时,便看见学妹不知所措站在洗手台旁边的身影。
「小律。」
「小直学姊!」
我和松了一口气跑过来找我的小律一起前往体育馆。小律肩上也飘荡着紧绷的紧张感,在我们走过连接校舍与体育馆的走廊时,我们一句对话也没有。
午休时,男学生大多会聚集在体育馆里打篮球。至于体育馆外面,则都是女生在打羽球的光景。
这天就不同了。宛如正在上体育课,可是无数的学生围绕在空荡荡的两面球场旁,把体育馆挤得水泄不通。
既有高年级的学生,也有同年级和低年级的学生。虽然男生比较多,却也有不少女生。这代表广受大家关注吧。
他们迫不及待地期待比赛开始。大概是因为人潮众多,飘散着不小的热气。
约莫过了三分钟,两位主角彷佛算计好地分别从前门和后门现身。与我的预料相反,体育馆内悄然无声,甚至可以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这声音或许是我,也或许是身边的小律所发出。
两人站在门口这一侧的球场,稍微拉开距离面对面相视。
阿秋身高高了五公分左右,却因为他的重心朝左边倾斜,使得早濑学长看起来更高大。
两人都维持衬衫加长裤的制服装扮,只有把室内鞋换成各自爱用的篮球鞋──为了不弄伤脚踝。
除了篮球鞋以外维持平常的打扮,当然是为了做表面工夫。
这只是单纯午休时的游戏,打发时间的延伸。阿秋说,如果换上队服、准备裁判,只会让对方加倍警戒。
「早濑学长,谢谢你特地前来。」
阿秋礼节周到地鞠躬致谢,脸上没有可说表情的表情。
早濑学长轻轻转动肩膀,同时很故意地扬起眉角和下嘴唇嘴角。
「你的伤没问题吗?」
现场一阵骚动。大概没人想到他会自己提及这个话题吧。
阿秋当场蹲下身重新系好鞋带,即使面对挑衅也无动于衷。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日常生活无碍。」
「那真是太好了。」
让人不禁背脊发毛的皮笑肉不笑。
「听说你加入文艺社了吧?」
早濑学长这么说,同时看着站在远处的我。他似乎眼尖地在围观群众中找到我。
阿秋装作没听到他的低语继续说:
「那么,关于今天的比赛,如果我赢了,请你对弄伤我的脚一事道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早濑学长没有这么说。
反正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他也已经从篮球队引退了,因此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出问题。他大概如此确定,所以更认为自己不可能会输吧。
「要是我赢了呢?」
「如果你想弄伤我另一只脚,随你开心。」
阿秋挑衅地扬扬下颔,早濑学长眼中闪耀残酷的光芒。
比赛形式是一对一,没有时间限制,先进篮的人获胜。
之所以订定这极为单纯的规则,是考量到真田秋也脚踝有伤,无法负担长时间的比赛。
「那就让我先防守吧。」
早濑学长嘲弄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哦?可以吗?」
只要进篮一球就获胜,所以先攻的一方压倒性地有利。早濑学长相当有实力,他是真田同学入队之前的主将。
「因为我想你需要让步。」
早濑学长不发一语,不过他的脸颊很不悦地抽搐。
他接下篮球队队员丢进场的球。
就像要确认触感的规律反弹声揭开序幕。
「比赛开始的口令是?」
「随时可以开始。」
咻、咻、咚、咚──体育馆地板传出声响。
没有哨声。
在几十人的观众面前,比赛静静展开。
面对不停单手运球的早濑学长,阿秋不停缩短距离。
早濑学长摆出前倾姿势,球在他的手边弹跳。和刚刚明显不同,现在的运球有轻重缓急。尽管阿秋几次牵制他,球彷佛受到吸引般一再回到早濑学长手上。
就连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来毫无破绽,真的有办法劫走那样活动的球吗?光在一旁看都觉得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球快速地在早濑学长的腿间穿梭。就在我好不容易追上他的动作之后──
早濑学长以子弹般的速度从阿秋左边切过去。
右脚有伤的阿秋一瞬间迟了一步反应。他表情紧绷,而早濑学长没有错过这个破绽。
早濑学长打开胸膛打直背脊,双手持球摆好架式。阿秋拼命想要挽回劣势,伸长手试图阻挡。
然而学长没有投出球。那是假动作。伪装成投球的进攻。早濑学长的双唇弯曲出笑容,把球往前方推。
学长大概确定自己突破防守了吧。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都如此认为。而这一次早濑学长真的摆出投篮姿势,球就快要穿过篮框了。
铿──破裂声响彻体育馆。
女孩们发出惊声尖叫纷纷走避,篮球气势十足地穿过人群用力砸上坚硬的墙壁后反弹。
是阿秋。他看穿早濑学长的假动作佯装被欺骗,之后反手截掉抛上半空中的篮球。
「攻守交换。」
阿秋俐落的宣言使得体育馆一阵骚动。
变有趣了耶──耳朵可以听见观众如此喧闹的声音。早濑学长不耐烦地咂嘴,脸上明显写着:
「我小看他了。不认真点打真的会输。」
阿秋让早濑学长先攻当然有意义。他不能把比赛拖太久。为了要以最短时间获胜,在成功阻止轻敌的早濑学长的攻势后,阿秋非得要活用接下来的机会不可。
要是继续打下去,阿秋将无法承受。
「你的脚已经好了吧?」
早濑学长充满恨意地吐出话语。
「如果能让你这样认为,是我的光荣。」
篮球被丢到阿秋身边。
阿秋运球一次,篮球彷佛要贯穿地面般在地板上弹跳,有着动摇整个体育馆的魄力。
(插图018)
「学长,轮到我报仇了。」
那是表示「不知何时会切进防守」,舔舌般的声音。
早濑学长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放亮眼睛看着阿秋的一举一动,聚精会神以期能追上阿秋的所有行动。
然而阿秋一动也不动。
没有往旁边移动,只有篮球纵向移动。
从线外抛出的擦板球。
我在心中专心致志地大喊:「进去啊!」
接着越过傻眼的早濑学长头顶,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彷佛嘲笑早濑学长警戒的三分球成功进篮。
篮球连篮筐边缘都没有碰到,被吸进篮筐当中。
咚、咚、咚咚咚──篮球掉在体育馆地板上,最后停下来。
阿秋对着呆然以对的早濑学长耸耸肩。
「临时入队那时,你教过我们吧?一对一最重要的是演技。」
故意说出「轮到我报仇了」,让人误以为他不可能在那之后直接投球。只要早濑学长一如计画退后防守,阿秋就不需要动。
短暂寂静之后,周遭响起巨大欢声。
体育馆内被异常的热气所包围。折翼的前王牌华丽的逆袭,让所有人都看得激动不已。
「我赢了呢。」
喧嚣声中,阿秋粗鲁地揪起衬衫胸口擦拭脸颊上的汗水。
「可以请你对我的脚道歉吗?」
即使在喧闹声中,也能清楚听见他的声音。
「……那只是个意外。」他的声音细若蚊鸣。「但是,对不起。」
他就不能更加诚心诚意地道歉吗?
我感到很不耐烦,不过阿秋点了点头。
「那么,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整理就好。」
严重扭曲表情的早濑学长离开体育馆。慌慌张张跟上去的应该是他的朋友吧。
虽然比赛结束了,总觉得人潮越聚越多人。其中似乎还有吃完饭匆忙赶来的学生,四处都可以听到错过比赛的遗憾哀号声。
好几个人围在阿秋身边,他们大概是篮球队的队员。看见阿秋回话时脸上带着笑容,我松了一口气。其中应该也有放暑假前借我们自行车的那个朋友。即使变得疏远了,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完全断绝。
我把重要的任务丢给小律负责,也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找她。
「小律,谢谢你。影片拍得怎么样?」
「没有问题~我确实拍下来了。」
小律放下拿在胸前的智慧型手机。这是阿秋的智慧型手机。其他似乎还有几个学生也同样拍下了比赛的状况。
我接下小律递给我的智慧型手机。
「真田学长好厉害喔。」
「嗯。」听见小律兴奋的一句话,我也只能点点头说:「很厉害。」
我顶多只有上体育课时碰过篮球,就连这样的我也能理解阿秋相当厉害,甚至可说根本可以不把早濑学长放在眼里。
我拜托小律帮忙拍摄比赛状况,将阿秋和早濑学长最初接触到比赛结束的状况,在某个聊天群组里实况转播。
对小律来说,这个请求大概相当无厘头,不过可靠的学妹没有追问详情,只是拍拍胸脯说包在她身上。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让真田同学……让真田秋也同学即时看见这一幕。
看见阿秋为了他全力打这场篮球比赛。看见阿秋向早濑学长报了一箭之仇的这一幕。
◇◇◇
星期五的祭典当天──
完全哭肿眼的我,拿阵阵发痛的眼皮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跑去摊贩一趟的阿秋回来了。
「这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喝。」
他手上拿着灯泡造型的果汁,是在摊贩中也特别引人瞩目的灯泡造型饮料。
大灯泡的底部有个开关,从这边可以切换灯光闪烁的速度。
闪闪烁烁、闪烁闪烁。当我看着点亮人工灯光的灯泡时,突然觉得许多事情好像很愚蠢,忍不住噗哧一笑。
他到底是顶着什么表情,自己一个人去排队买这个回来啊?
买完回到这边的途中,是不是被错身而过的人看了第二眼而感到无比害臊呢?
光是想像就让我忍俊不禁,我无法忍住自己的笑意。
「是不是买弹珠汽水或宝特瓶饮料比较好啊?」
遭到我嘲笑大概让他不甘心,阿秋无法接受的感觉。我则擦拭溢出眼角的泪水摇摇头。
「不是啦,我很高兴。谢谢你。」
我心中点燃明亮的火焰,连在社群网站上吸睛的光芒也相形失色。
双手接过饮料,把冰凉光滑的灯泡贴在眼睛上。
啊啊,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感觉我狭隘的视野跟着眼皮一起瞬间开阔。
当我口含做成梦幻心型的吸管,用力吸起弹跳的草莓碳酸饮料时,阿秋从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机来。
「你要打给谁?」
「打给秋也的手机。」
发出亮光的画面上出现「秋也」两个字。
「真田……同学手上也有手机吗?」
「对。这支智慧型手机是秋也给我的,说我可以自由使用。」
即使同为复制品,素直和我的关系,似乎与真田同学和阿秋的关系有很大的不同。
按下拨号,把智慧型手机贴上左耳的他用眼神对我示意,我立刻就知道这是希望我也一起听的意思。
我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右耳贴上温暖的智慧型手机背面,就这样按到手边的开关,灯泡的灯光切换成高速闪烁模式。
他的手肘轻轻碰我,嘴角弯出笑容。
瞬间蒸散出两人份混杂青草与泥土气味的浓厚汗水味。明明感到害臊,但是不知为何,真希望两人并排紧贴的膝盖以及汗湿的手肘能一直维持现状。
希望他也能有同样想法。
在我关掉灯泡灯光的同时,话筒传来真田同学的回应。
『喂?』
是因为声音转变成机械声的关系吗?我觉得这个低沉的声音和阿秋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听起来就像陌生人的声音。
「秋也,对不起,我决定不参加你的复仇计画了。」
感觉电话另一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自己的复制品说出这种话吧。复制品就该听从本尊的命令。无论真田同学、素直还是我都这样相信,认为被输入这种观念的现状才是受到认同。
阿秋正面否定这个想法,只是平淡地阐述执行复仇计画之后会有多不愉快,伤人是犯罪行为,做这种事情就跟早濑学长的所作所为没两样等。他不带一丝骄傲地做出惊人之举。
令人意外的是,真田同学完全没插话,只是在智慧型手机另一端屏息安静地仔细聆听阿秋说的话。
我们两人坐在石阶角落,小学生、一家大小、中学生情侣从我们身边经过。大家从祭典回到日常生活的脚步同样悠哉。
其实大家都依依不舍,还不想回去其他地方。
正因为如此,祭典终将有结束的一刻──我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如此心想。
就在我手边的草莓果汁喝光时,我听见真田同学小声说:
『也就是说,你想叫我别复仇吗?』
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的不知名情绪。尽管如此,阿秋斩钉截铁地否定这句话。
「不是。我想说的是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完成复仇。」
『堂堂正正的手段?』
「就是要『像个运动员』。如果是用这个方法,我就会帮忙。」
于是阿秋接着提出替代方案,而真田同学同意了。他或许也对自己的计画感到恐惧而烦恼吧,受伤至今近四个月都无法下定决心执行计画的原因或许在此。
真田同学在没有退出的篮球队群组中向早濑学长提出对赛要求,借由让其他队员也看见后,让早濑学长无从脱逃。
作战计画顺利进行,没几分钟就得到学长的同意。看见两人对话的其他队员们,在周末两天把对赛的事情在学生间散播开来。
我和阿秋道别后回家,边听着菜刀「咚咚咚」轻快的节奏,对母亲的背影说声「我回来了」,朝二楼的房间前进。
阿秋开口的唯一一个请求。因为我只有这件事能帮上忙。
「素直,拜托你下星期一让我代替你去学校。」
开锁打开房门的素直大概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或者打算和平常一样抛下一句「够了」,就要让我消失。
但是因为我在她打开房门的瞬间劈头说出这句话并低头请求,而且我身上还飘散着祭典残留在身上的气味,素直小声惊呼「咦?」之后便陷入沉默。
素直明显不知所措。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对素直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我还想她应该会生气。
然而素直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怒吼。
「总之先进房间。到晚餐时间前我会听你细说。」
大概为了避免被妈妈听见对话声,在素直的催促下,我带着要走进陌生会客室或哪个房间的心情踏出虚张声势的第一步。
我就像面试工作的学生一般在椅子上坐下,对坐在床上的素直没有丝毫隐瞒地说明事情的始末。
真田同学也有复制品。自从他受伤之后一直都是复制品代替他来上学。我们知道彼此的真面目。真田同学计划复仇。因为阿秋希望,我星期一无论如何都想要去学校……
素直带着有点呆傻,又有点伤脑筋的表情听我说话。奇妙的是她这副模样跟电话那头的真田同学很相似。
我说完之后,听见妈妈从一楼喊素直的声音说:「今天吃蛋包饭喔。」素直大声回应「好喔」之后,转头面对我。
她的脸上带着浓郁的困惑色彩。尽管我很不安,素直轻轻对我点头。
「我理解状况了。你要代替我去上学无所谓,可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我站起身,几乎可说是用飞扑的姿势,膝盖朝地毯滑过去。
如果要我下次考试全考满分,我也绝对绝对会办到。我抱着如此巨大的觉悟。
因为我知道,他贴着我的膝盖小幅度发抖。
这样的阿秋只拜托我这件事。他说只要我在他身边,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既然如此,我就算得用爬的也要去学校才行。
素直似乎被我的气势吓到,可是仍嘟嘟囔囔地说:
「我也想要看比赛的实况。」
出乎意料的话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只能回应:「等我一下。」
这个发展在我的预料之外,因此我得先征询阿秋他们两人的意见才行。
我拿素直的智慧型手机打电话给阿秋给我的联络方法,阿秋立刻针对这个要求回答没有问题。如果可以直接把人找到体育馆去当然最好,但是因为没办法做到这件事,才会采用直播这个手段。
那时素直、真田同学以及阿秋建立了三个人的聊天群组,我们就这样迎接决一胜负的星期一来临。
◇◇◇
「那么,我回自己教室去喽。我还没吃午餐。」
「嗯。小律,谢谢你。」
「不用谢啦!」
小律离开体育馆。此时宽敞的体育馆也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我和阿秋两人。一发现这点,他彷佛表示等很久了,当场躺在地板上。
就连倒地时,他也都很安静。
「啊~累死我了。」
接着偷偷看了我一眼。就连迟钝的我也能理解他这股视线的意思。
我在累瘫倒在体育馆正中央的阿秋身边坐下,拿着带来的运动毛巾为他轻轻擦拭汗湿的脸颊。
「你很帅喔。」
「太棒了。」
阿秋笑眯眯地握拳摆出胜利姿势。
就在此时电话响起,阿秋的智慧型手机发出震动。
他用眼神征得我的同意后,按下通话键。
一转成扩音模式,便可以听见男性的声音。
『辛苦你了。』
「喔~」
阿秋躺在地上回答。因为他掀起衬衫擦胸腹,我别开视线看向远方。
『真的赢了耶。真不愧是我自己。』
那是真心感到佩服的声音。他的音调开朗得完全无法想像他一直闷在家里没出门,不过或许是为了不弄僵气氛而刻意装出这幅模样吧。
『辛苦你了。』
这是素直的声音。有点冷淡且尖锐,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在紧张。面对两个几乎第一次说话的男生,这或许也是当然的反应。
素直也确实收看直播影片了。
「喔~」
阿秋和刚才一样用平坦的声音回应。他大概累到觉得逐一思考说话内容太麻烦了吧。
对话无法延续而陷入沉默。大概是厌恶宁静,真田同学突然大喊:
『啊~呃~就那个啦。反正你不会痛嘛。所以,嗯,真是太好了。』
『啊──说得、也是。』
得到素直拉长音的附和后,真田同学的声音也得意忘形起来。
『我现在连走路也都还很痛苦,复制品果然很厉害耶。连装痛的演技也有模有样,我觉得早濑学长也会被那个演技骗到。』
……到底──
到底哪里太好了?
我怒火中烧,肚子深处的岩浆正不停沸腾,产生无法抗拒的冲动与热度。
「对不起,你稍微忍耐一下喔。」
「咦?」我在阿秋发出异议之前先行动。
我朝躺在地板上的他的右脚踝戳了一下。
「痛死我了啦啦啦啦。」
阿秋痛呼。那道挤出来的痛苦声音,或许说是惊声尖叫也不为过。
智慧型手机那头的空气冻结。他们大概理解到现在的声音绝对不可能是演出来的。我可以想像真田同学和素直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一口气且全身僵硬的模样。
「怎么可能不痛啊?他一直忍着痛楚战斗耶。」
阿秋用眼神责备我「你说什么话啦?」,我轻轻戳了戳他的石头脑袋。
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阿秋的心情。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办法沉默。
真田同学在智慧型手机另一头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他说得太小声我没听见。
「唉、唉,所以你也很痛吗?」
素直开口掩盖真田同学的话。她感到焦急时,声音会带着尖锐。
我噘起嘴回答:
「素直头痛时我也会头痛,肚子痛时我也会痛。」
『但是你从来不曾提过啊?』
「这种事情我说不出口啊。」
我用力皱起眉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我们的啊?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因为我想要帮上素直的忙啊。」
不管多痛都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因为取而代之的,会让不会肚子痛的复制品去上学。
看着因为这样而安心缩在被窝里的素直,我每次都松了一口气。我确实帮上素直的忙了,我被她需要。因为这么认为,我才会选择偷偷吃止痛药。
阿秋肯定也一样。为了真田同学,他不曾告诉真田同学自己有痛觉,或许甚至就连在家里都不曾做出减轻右脚痛楚的走路方法。
好想讨厌他,但是怎么样都无法憎恨。
因为这是阿秋的真心话。
阿秋「呼」的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那么我先退出通话。剩下的就请两位本尊尽情说话吧。」
『咦?等……』
真田同学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是阿秋不留情地关掉智慧型手机的电源。
其实这也是照我们的预定。因为素直提出在对赛顺利结束之后,希望可以给她一点时间和真田同学单独对话。
不过她没告诉我她想和真田同学说什么。
「素直和真田同学会说什么呢?」
「我大概可以想像。」
什么?我吓了一跳。我连想像的「想」字也没想出来过耶。
「爱川大概想要问秋也该怎么面对复制品吧。」
该怎么面对复制品。
该怎么面对Second……该怎么面对我?
「我想秋也的做法也不见得正确,可是对于与自己处于相同立场的人,他们的意见或许多少可以当作参考吧?」
这样说起来,听说阿秋诞生之后还不曾被真田同学消除过。
他平常每天都以真田秋也的身分上学,回家之后就在真田同学的房间里看书,或是提早去洗澡。
家人共度的晚餐时间由阿秋负责,真田同学会在自己房里吃阿秋替他买来的超商饭团或三明治。晚上阿秋躺在床上睡觉,过着日夜颠倒生活的真田同学则在念书。
彷佛阿秋是真田同学本人,而真田同学是他的影子般屏息生活。
「如果被消除后再被叫出来,我会变成胖子。」
阿秋这么说着,然后耸了耸肩膀。由于真田同学本人过着茧居生活,好像无法维持运动选手时期的体型。
真田家家境富裕,真田同学拿自己的零用钱就足以买智慧型手机给阿秋用。除此之外吃饭和娱乐用的钱,好像也会把双亲拿给他的钱对分之后给阿秋。
真田同学说他可以随心所欲过校园生活,所以阿秋才会加入文艺社。
你喜欢看书吗?
对于提问的我,阿秋回答:「没特别,普普通通。」
不过他大概不是一时兴起才来社办。至于理由,我想果然只有我才知道。
就算是复制品,也想要有专属于自己的归属。即使只是偶然,他走抵的地点是文艺社社办,让我感到骄傲。
「小直,谢谢你。」
「咦?」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打篮球。」
我星期五也听他说了。听说他想证明纯粹用真田同学本身的实力也能获胜,因此甚至没练习过。假如我没听说这件事,今天应该也不会如此紧张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获胜,超级不安的。因为有你替我加油,我才能跨越难关。」
这句话吓了我一跳。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最后大叫『进去啊』对吧?」
总觉得有种恍惚的感觉。
我的声音传进阿秋心胸正中央了。
涌上的喜悦浪潮卷浪掀波,我随波逐流几乎要撞上体育馆静默的墙上。
我不想要丢脸地撞上去,所以全力摆出恐怖的表情。因为比赛造成阿秋的脚极大的负担也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很帅气,你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
「我知道啦。」
「绝对别再做了喔。」
「都说知道了啦。」
那之后我们返回教室,在各自的座位上慌慌张张地吃便当。
煎蛋卷里混入细小的蛋壳,可是我连挑蛋壳的时间都没有,所以直接咬碎。蛋壳充满钙质,肯定对健康很好。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明明才刚发生那种事,时间却一如往常流逝,一如往常上完下午的课,以及一如往常度过放学后的时间。
尽管在社办中热烈谈论篮球的话题一阵子,却也没有说很久。小律终于要写完小说这件事对我们更为重要。
主角们的别称既不是Double也不是Doppelganger,最后决定用Dual。根据眼镜闪烁光芒的小律所说,「听起来很帅气的发音是关键」。
Dual这个拉丁语本身不只有二重的意思,也有两者的意思。二话不说赞同的我,卯起干劲阅读小说。
小律预定继续反覆琢磨内容后,要投稿到截稿日期最近的小说奖参赛。
希望可以顺利完成──我们宛如朝香油钱箱祈祷般对着电风扇双手合十。它是这个夏天拼命地摇头晃脑拯救我们的救命恩人。差不多到了该把它收起来的时间,可是已经对它产生了感情,而且社办里的收纳空间也全都满了。
气氛活络的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在回家路上朝前往公车站牌的背影说:
「我送你到最近的车站去。」
阿秋转过头来睁大眼睛。
我发现他偶尔会偷偷摸右脚。即使他反对,我也没打算退让。
虽然对待在停车场中不安的自行车很不好意思,今晚就拜托它露宿一夜。最起码还有能遮风避雨的屋顶。尽管不知道明天早上来上学的是素直还是我,反正只要搭电车或公车来上学就好。
我会好好对素直说明状况并拜托她。
我从来没想过,我竟然会有产生这种想法的一天。
要是素直思考着该怎么面对我,那么我也得思考才行。
我到目前为止只想着不能给素直的生活产生风波,甚至已经逼近病态。
可是不可能办到这种事。正如同我受到素直极大的影响一般,素直也承受不少我带来的余波。
我们都分成两个人了,当然会承受彼此溅起的浪花,不可能只有好事发生。
阿秋思索了一阵子,接着把手放在脖子后方回答:
「那么~就拜托你了。」
「我接下请托了。」
我胡闹地敬礼后走在他身边,为了在他脚步不稳时可以立刻扶住他。
公车站牌没有其他人影,搭公车上学的学生比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少很多。
没多久,前往静冈车站的公车照班表抵达,我们两人坐上车。虽然不到那天去动物园的公车那种程度,车上的人并不多。
我们在最后一排并肩坐下。
或许是因为午休时的疲惫,阿秋在公车开动的同时双手环胸闭上眼。
「你可以靠在我身上喔。」
我感觉阿秋转过头来看我。
「要躺在我的大腿上也可以。」
被他察觉我的声音带有些微颤抖了吗?
阿秋的身体稍微朝我倾斜,他的手臂和我的手臂客气地碰在一起。
最近的距离,热烫的身体。身上没有香皂香气而是淡淡汗臭味的他,我也还是好喜欢。
(插图019)
双眼闭上的他看起来心满意足,全身包裹在放下重担般的安心感中。
复仇已经结束了。
阿秋不需要打人,而真田同学的心情是否也稍微轻松了呢?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我觉得没有答案也无所谓,也期待着他含糊不清地蒙混过去。
然而阿秋出乎意料地用明确的语气回答:
「我想秋也应该会把我消除。」
我听见这句不想听到的话。
「他大概能振作起来,可以自己踏出脚步,也能去上学。如此一来就不需要我了。」
恐惧窜过,我全身的毛孔全部打开,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出来。
我好想说「我不要」。想要扯破喉咙尖叫反对。
可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阿秋的身体在发抖。
早该死矣,为何苟活至今?
「这并不罕见。主角和虚假的自己合为一体,故事即将迎接喜剧收场。」
「你读了什么书啊?」
我不自觉大喊出声,坐前面的老奶奶很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
「我要把它撕烂,告诉我书名。」
阿秋静静笑了笑。他那完成所有任务般的爽朗表情令我难以置信。
我不想承认。不想承认我们只是为了最后被吸收的存在。
不想承认我们活到现在,只是被拿来当作好用的故事调味剂。
沉默中,公车没过多久抵达车站南口。
穿过人潮壅挤的收票口,坐电梯抵达月台。虽然阿秋无奈地说我太夸张了,他就是伤者,这一点也不夸张。
我们在黄色数字的十二号停下。此时大概正值返家巅峰期的时段,陆陆续续有人排在我们后面。以我和他领头,队伍不停延伸,越来越多人。
把沉重的书包摆在脚边,从月台抬头看天空。静冈明明没有高耸的大楼,夹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夕阳天空,彷佛被夹扁一样显得拘束。
「我想要去看电影。」
阿秋──比谁都温柔的他,没有装作没听见。
「现在去吗?」
「不了,明天再去。」
他搔搔脸颊。我现在让他困扰了。
我觉得要立下约定才行。和阿秋立下明天、后天,再之后也要见面的约定。
其实没办法作这种约定。不能做这种约定。如果明天是素直和真田同学去上学,或者只有我们两人其中一人去上学,这个约定就没办法实现。
我觉得真不自由,可是我很清楚,素直和真田同学都不是神明。我们的愿望没办法全部实现,也找不到完美的答案。
他们两人其实也只是单纯的高中生。
大家还真不自由。不管是人类还是复制品皆同。
看着在夕阳照射下,没有一点青春痘的脸颊。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想在这个人身边。
「唉……」
这时他想要说什么呢?
我想他应该打算说些什么。
彷佛要打断他的话,「咚」的一声响起。
阿秋的身体诡异地往前方倾倒,只有我看到这一幕。
可谓思考的思考被赶往远方。
我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只能使出全力拉住要跌下去的阿秋的手。只能办到这件事。
反作用力让我踉跄,穿学生皮鞋的脚腾空。总想瘫软下去的鞋跟,只要逮到机会就想让我顺它的心意,可恨的脚跟。
他叫喊着什么。我转过上半身回看,看见他拼命的表情。
眼睛沐浴在刺眼的强烈光线中,我感觉自己全身都被光线照射,连闭上眼睛都办不到。
灰色与橘色线条,熟悉的车辆迫近眉睫。
紧接着我──
◇◇◇
我呆然以对。
连呼吸的方式都遗忘,呆站在月台上。
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在我的脑海中如细烟般拖着长长的尾巴。
有人掉下去了──某人高声大叫。宛如与「呀!」的尖叫声呼应一般,惨叫声传了过来。站务员急急忙忙跑过来,上百个手拿智慧型手机的人,眼睛都往下探寻轨道的状况。
刚刚有人掉下去了对吧?看见了对不对?我的天啊。是跳下去了吗?自杀个屁,拜托别这样吧。电车会停驶几分钟啊?我等一下有打工耶,糟透了。
好像有肉块和血迹喷得到处都是喔。天啊,肯定很恶心。会作恶梦啦。但是好像没人耶?是被压在车子底下之类的吗?一般来说应该会有肉块大范围飞散吧……
喧嚣、吵闹,以及恣意妄为的胡言乱语交错。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视线变得狭隘。没办法好好站着,我当场跪地,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喧哗的乘客在意我。
「小直。」
即使看身边也没找到人。
「小直。」
即使低头看已经有列车进站的轨道,也没有得到回应。
「小直。」
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也没有听见「嗯」的柔声回应。
可是她确实就在我身边。在我身边小小声说着想去看电影,很不安地盯着我看。
这样的她好可爱,看起来好可怜,让我胸口紧缩好痛苦。尽管我想立刻紧拥她入怀,由于感觉这么做真的会成为宣示我们别离的行为,我只能握拳忍耐。这些只是几分钟前的事。
站务员和车掌在说些什么,走下轨道的站务员手拿什么东西。
我发现那是破裂的制服碎片,我这会儿才终于想起该怎么呼吸。
现在不是愣住的时候。
只要一点点就好,冷静点啊。
「……啊啊。」
白色的布料碎片上有灰炭的痕迹,但是没沾染红色的物体。即使我缓慢地转动脖子,也没看见任何意味她死亡的证据。
右脚阵阵发痛。因为我踩稳脚步时把体重用力压在脚上了。午休篮球赛带来的负担也加重我的痛楚。
在我就快要掉下轨道时,小直抓住我的肩膀救了我,多亏有她我才能平安无事。
但是我不是因为太累而晕眩,而是有人推我。
彷佛在我背上留下掌印,那个触感现在仍然清楚地留在背上。带着明确恶意烙下掌印的主人,那个瞬间想要杀了我。
就算现在回头看,也只会看见无数陌生的脸孔吵吵闹闹,要从这之中找出凶手应该困难至极。
而且对方肯定早在我茫然自失之时逃之夭夭。虽然对迟钝的自己生气,即使我看见凶手的脸,我也不认为自己能瞬间作出反应。
我以左脚支撑摇摇晃晃起身,把小直的书包背上肩。
电车大概会暂时停驶,不过有件事情得尽快确认才行。
我离开月台前往北口的公车站,看着公车站的指引寻找前往用宗的公车。
其实我想要用跑的过去,然而比起用有脚伤的身体奔跑,搭公车反而更快。我手中还留着能作出这个判断,与残渣无异的冷静。
幸好我立刻就找到用宗路线的公车。似乎是经由驹形路前往用宗车站。虽然平日傍晚一小时只有一班车,幸好大约十分钟之后就会有公车进站。
约莫只要三十分钟就能抵达用宗车站。我接在似乎刚从医院回来、弯腰驼背的老婆婆后面刷了橘色的LuLuCa之后,在最近的空位上坐下。
LuLuCa不只能搭公车,也能搭乘简称静铁的静冈铁道,而且只要持卡在车站内的商业设施CENOVA消费,还可以累积点数。在固定日子出示LuLuCa,在CENOVA看电影会比较便宜,对高中生来说也是必备物品……
你是为了与我相遇才诞生。
为了和我去电影院。
我空转的思考彷佛得到光照,她带泪的沙哑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我原本打算当自己是最厉害的英雄,在任务结束的同时干净俐落地放弃,抛弃这个借来的人生,女孩的声音却让我无法轻易放弃。
我原本打算要对小直说。
问她:「唉,要看哪部电影?」
有人摇动我的肩膀,我找回自己的意识。和一脸担心我的司机对上眼,我逃跑似的下公车,右脚踝又阵阵发痛。
几天前才来过的白色小车站,顶着温暖的红瓦屋顶不理睬我。
我抬头一看才惊觉,我果然一点也不冷静的事实似乎就摆在眼前。
从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机来操作。
漫长得令人感到厌烦的响铃声后,对方接起电话。
『干嘛?』
我听见宛如尖锐树枝尖端的冷淡声音。
「小直说不定死掉了。」
尚未熟悉的用宗景色扭曲,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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