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复制品会作梦。-章节
我睁开眼睛。
但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睁开眼。
为什么?因为我早已……
视线糊得乱七八糟,我眨了好几次眼也无法对焦,甚至让我以为视力瞬间下滑了。
我立刻就知道原因。
我用皱巴巴的睡衣衣袖擦脸,素直就站在我正前方。
眼前青紫的嘴唇微微张开,我以为她在渴求氧气,然而并非如此。
「哟。」
素直打算要说什么?打算要继续说什么呢?
我不明白。因为我总是不明白素直。
素直突然当场蹲下。她的手肘用力敲在猫脚矮桌上,手上的智慧型手机掉在地毯上。
素直没有喊痛,只是把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发抖。
「素直,你怎么了?」
「苏、怎、了。」
我的话不成声,听起来像野兽的呻吟。
我在混乱中试图探索素直的记忆。
此时门铃声响起。就是在这种时候。素直抖个不停无法行动的时候。我得代替她去开门才行。
我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下楼梯中发现自己穿着睡衣,但是我没时间换衣服了。
睡衣。明明几秒钟前,我还和阿秋一起站在静冈车站的月台上才对。
当时穿着制服。洁白的衬衫与格纹百褶裙,胸前绑着绿松色的蝴蝶结,脚上穿着脚跟瘫软的学生皮鞋,发型是公主头。
我披散着没绑起的头发,赤脚打开玄关大门。
一开门,只见气喘吁吁的阿秋站在门前。
泪水从他睁大的双眼不停涌出。眼前的他看起来消磨得光是站着就费尽全力了。
「太、好了。」
他惊慌失措地朝我伸出手,将我紧紧拥入他的怀中。
「太好了、太好了。对不起。太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香皂味,而是浓郁的汗臭味。混杂不安与恐惧的气味。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没有询问任何人答案,探询素直刚刚的记忆找到答案。
拉了阿秋一把的我,在电车进站时跌下轨道。
听说没发现我的尸体。
许多人目击我跌下轨道,站务员接到有女高中生跌落轨道的通知后沿线查找,然而只找到破破烂烂的制服及学生皮鞋。列车为了检修先送回车库,下行电车过了一小时左右复驶。
我从他不停颤抖的肩膀往下看,熟悉的书包掉在脚边。
他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呢?他是如何苛责自己,然后又有多痛苦呢?他在智慧型手机那头说明状况的声音,听在素直耳中也抖得难以听取。
素直告诉阿秋我们家在哪里,接着要他立刻来我们家。
阿秋说他没看见凶手。
素直的记忆也断断续续的。素直只要心神不宁,记忆也会跟着混乱。即使翻开页面也找不到可说是文字的文字,只留下抓伤般的粗暴痕迹无尽纵横地撕裂页面。
我被抱在他结实的怀中,如同不会融化的冰雕雕像般全身僵硬。喉头冰冻,耳朵鼓胀,现在仍然能看见早已不在眼前的光景。
我看见了。
我看见推阿秋跌下轨道的人。那家伙就站在阿秋背后。
我想那个人在笑。扭曲成上弦月的嘴角,张大的鼻孔,以及诡异睁大的眼睛。
我顿时冒出冷汗。只是回想起那个瞬间,就让我恐惧地想要大叫。不过我冰冻的喉咙无法动弹,紧贴在喉咙深处的尖叫声顿失去处并萎缩。
过了一分钟了吗?或者十分钟,更或许是一小时也说不定。
阿秋要回家了。因为已经到了妈妈要回家的时间。要是被妈妈看到我和同班男生在大门前拥抱,感觉妈妈会昏倒。
我站在门前目送阿秋离开,他还很担心我,所以我笑着对他挥手。就像是看见SL绝对会做出的动作一样。
我有带着笑容挥手吗?真的吗?
我想要立刻冲到洗手台前看镜子确认。
当我拿起书包时,素直站在我背后。
「素直,对不起。制服还有鞋子等,我好像弄坏了很多东西。」
素直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很疲倦地摇摇头。她的眼皮很肿,而我也相同。
我把书包的把手挂到素直朝我伸出来的手上。
「你先去洗澡吧。」
「咦?」
我从小学以来就没洗过澡。那时为了和素直做实验,要看复制品是否连腋下的黑痣也完美重现。
「可以吗?」
「可以。」
真的可以吗?虽然我很迟疑,还是决定接受素直的好意。全身莫名地汗流浃背,让我很不舒服。
那双恐怖的眼睛,现在仍紧盯着我不放。
素直替我放洗澡水,我在洗手台前换下衣物,把身上穿的睡衣和内衣裤放进洗衣篮里。尽管在我消失之前衣服不会消失,素直说无所谓。
进浴室后先洗脸,拿海绵起泡之后从身体开始洗起,再用洗发精洗头发。洗澡的顺序和素直相同,习惯早已深入骨髓,就算没想要重现,我的手脚也自己动了起来。
边冲掉润发乳,这会儿才想到我没有照镜子。不过也不需要照了。
我现在顶着糟透的一张脸。只要看到他紧咬嘴唇的表情就能知道。
两脚分别发出「扑通」的声响踩进热水当中,我把自己泡进浴池里。加入温泉入浴剂的乳白色热水,不知道有什么功效呢?肯定是消除肩颈酸痛、肌肉酸痛、压力……
即使在热气中闭上双眼,那副光景也没有消失。扯笑的嘴唇,以及邪笑的眼。
洗完澡后护肤,穿上素直的另一套睡衣。不是我刚刚穿的绿色那套,而是灰色的睡衣。
用吹风机,以及用梳子梳整随着热风轻飘摆荡的头发。
当我回到房间时,双手环胸且双脚岔开站成八字形的素直在房里等我。
对着紧张的我,素直说出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快睡。」
她手指着床铺──素直睡觉的床铺。当素直肚子痛时,可以安抚缩成一团的她,松软软的床铺。
我想我当时应该露出很呆傻的表情。
「可以吗?」
素直一脸「你很麻烦耶」的表情点点头说:「可以。」
我曾经想像床铺大概如躺在云朵上一样舒服,其实却不如我的想像,还满普通的。普通的被褥,普通地松软。枕头上凹了一个正好收纳素直头颅的形状。
彷佛博物馆展示品般摆放在枕头上的我静静地看着素直。大概是因为她替我盖上薄被,我产生了感冒时的不安感。
「素直不一起睡吗?」
素直停下手,感到很意外地看着我。
「我还要吃晚餐。」
确实如此。妈妈已经回到家了吗?我明明有走过一楼走廊却完全不记得。仔细回想,我似乎有听到「欢迎回来」的声音。
在素直的记忆中,妈妈就算比自己晚回家,也一定会对素直说「欢迎回来」,然后素直会刻意口齿不清地说「回来惹」,这是她们两人的日常。
「你肚子会饿吗?」
「不会,没事。」
我被传染了他的口头禅。就算有事,他也会若无其事地说「没事」。
我也一样。
我想要大声地说现在没事。
「不是素直真是太好了。」
「什么?」
我第一次感觉素直的「什么?」一点也不恐怖。
大概是因为如此,我才能立刻开口:
「被推下轨道的不是素直,真是太好了。」
是我太好了。不是阿秋也不是素直,是我太好了。
近在咫尺,耳朵听见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听见吐气的声音。
「我也觉得太好了。」
就是说嘛。
「你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
我转过头,耳后传来头发摩擦的声音。
素直低头看着我,她的眼中浮现泪光。
「太好了。」
我刚刚只听见素直说到一半的话,现在重新听清楚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说的话很卑鄙,我明明一直很害怕你。」
素直怕我?
「因为我是来路不明的生物?」
我摆出思索的样子,素直摇摇头否定:
「不对,不是那样。我很怕你,但是又很羡慕你。妈妈和爸爸希望我可以成为比谁都坦率且温柔的女生……所以才会替我取这个名字。」
小学三年级时国语课中的作业,要我们调查自己名字的意义,理解家人在名字中寄托的宝贵期望。
大家要把调查出来的事情写在图画纸上,在家长参观教学时发表。素直发表完之后,妈妈不停鼓掌,鼓掌声就是祝福。
素直是在许多人的愿望与希望中诞生在世上的女孩。
「比起我,你更像爱川素直。」
原来素直这么想吗?
我完全没有察觉素直的孤独。不对,让素直感到孤独寂寞的,是我自己吧。
「从第一次见到那时起,素直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当我戳了戳盯着我看的肿胀泪袋,感觉要被弹开了。
「我第一眼看见你,立刻想要帮助你。希望你能和小律和好,快点笑出来。」
「小直,你果然和我不同。」
她说出口的这句话看似将我推远,听起来却是相反意义的音调。
以前的我好喜欢素直喊我「小直」的声音。
「我明明觉得你连小律也从我身边抢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看书啊。大概和小律也聊不起来。就算我们聊天,小律应该也会觉得很无聊吧。」
素直扯动脸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这让我胸口一阵紧缩。
素直一直将这份真心话压抑在自己心中。
她不想听我说文艺社的事情,装出毫无兴趣的模样,是为了保护她自己的心。
为了坚持自己一点也不羡慕,坚持自己完全不觉得不甘心。
「其实我原本打算偷你的钱当作报复。」
突然其来一句话,我一时不知她在说什么。
「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把钱存在迪士尼罐子里。暑假前收在书包里的万圆钞票……我发现时,也想着擅自拿一张起来用也没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我果然对素直一无所知。
「那么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我觉得好羞愧。对自己竟然若无其事想偷别人的零用钱这件事感到羞愧。」
别人的零用钱。素直如此称呼我的全部财产。
「真田也对我说了。他说他没办法把复制品当成自己的分身来使用。真田说他的复制品比他还帅气。」
「这一点,嗯,或许如此。」
尽管我对真田同学本人不太了解就是了。
听见我老实说,素直稍微笑了一下。
就连几个月前才诞生的阿秋和真田同学都有如此大的不同了,小学时诞生的我和素直之间肯定有更大的差距。我们只有外型相同,而看不见的部分逐日变化。
「素直想上大学对吧?」
素直用力皱起鼻头。这个模样好丑喔。
不过她没办法瞒过复制品。尽管我完全不理解素直的心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素直的所见所闻。
「我找不到想做的事,要拿父母的钱创造休止的时间。」
刻意用嘲讽态度说话的素直,自己一个人完成暑假的作业与课题,没有倚赖最后以吵架道别的我。
如此一来就不需要我了──我想起阿秋的这句话。
「我会替你加油,希望你可以找到梦想。还有,要努力念书喔。」
「你很烦耶。」
素直就算丑也还是很可爱。
「还有啊,我话说在前头,我才是姊姊。」
「咦?」
「你别这么不甘愿。」
被她弹额头,我痛呼:「好痛喔。」
越过还没发红的额头,素直轻轻摸我的头。
「谢谢你一直替我努力。」
(插图021)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或许是我听错了吧。
在我回问之前,素直关掉房间里的灯,只有橘色的小夜灯俯视着我。
我变得好不安,紧紧抓住棉被的一角。
「坏掉的制服和学生皮鞋,可以拿我的钱重买吗?」
夏天制服有两套,可是家里只有一双学生皮鞋。
「我会跟妈妈说,你不用在意。」
我没想到会被素直拒绝。因为素直的声音从来没如此温柔过。
素直轻声打开门,说了「晚安」之后走出房间。
我以为我会睡不着。不过,大概是因为身体无比疲惫吧,没过多久我的眼皮便逐渐变得沉重。上眼皮与下眼皮每次相会,都在向我控诉他们不想分开。
和因为素直的命令而消失的瞬间不同。
身体慢慢变得沉重,取而代之只有脑袋像轻飘飘的棉花糖一样,有无限膨胀的感觉。
◇◇◇
我睡着了。
生平第一次作梦。
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光景,让我立刻明白这是梦境。
地点在教室。在我熟悉的正方形盒子里,身穿制服的我和素直一起冲进教室。
早啊。早安。早安──开朗地和同班同学互相打招呼。
宛若黄色戚风蛋糕的声音与笑容,有弹力、可爱又甜蜜的蛋糕Q弹软嫩地在空中飞舞。我们悠哉地吃着蛋糕,并且在相邻的两个座位上坐下。
我的视线前方是阿秋和真田同学的身影。面无表情的两人面对面说话的这一幕让人感到无比的压迫感,我和素直相视而笑。
跑到我们身边来的小律,拿出零食和我们分享。
巧克力、牛奶糖、有巧克力碎片的饼干,还有百力滋。
喜欢吃百奇的素直,啧啧作响地啃咬前端。
当我发现素直的视线,她拿起下一根凑到我嘴边。
发现我一语不发,她戳戳我的嘴唇。快点张嘴。
我问:「真的可以吗?」
素直说:「可以啊。」
我怯怯地张开嘴,百奇滑入口腔正中央,在舌尖融化,替嘴唇染上淡淡的色彩。巧克力甜甜的滋味。
真好吃。就是啊。
明明没什么好笑的,我们却一起咯咯发笑。
喜欢百力滋的我,这天也爱上百奇了。
教室摆荡,小律撒开的稿纸,如满天洒落的花瓣般飞舞。
学长、学姊,请你们读读看啦。我和阿秋彷佛表示已经久等了,率先站起身。素直踌躇着,我拉着她的手带她过去。
这是多么幸福的梦啊。
我一直想要这样活着。
我明明一直想和大家这样活着。
◇◇◇
隔天──
我穿上素直平常穿的白色布鞋去上学。
教室没有人谈论昨天的电车意外。
虚幻的女高中生撞上电车,可是只留下身上的衣物后突然消失。这种跟灵异片没两样的新闻,只稍微在目击者之间传了开来。多亏昨晚有日本足球代表队的比赛,这件事完全没成为话题。
阿秋不安地看着我,我对他回以笑容后把书包挂在桌子旁边,用环在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绑成公主头。
天蓝色的发圈束和制服一起弄丢了,我用朴素的黑色发圈绑完头发站起身。
在班会时间开始前,我得先办完一件事。
我走出教室迈上楼梯。被忘了拿畚箕的学生们堆在一旁的尘埃小山,每当我从旁经过都会不停崩落。
我眼中的世界有不太对劲的感觉,彷佛眼睛被装上了一层薄玻璃板。尽管眼球可以转动,只要隔着一层玻璃,谁都没办法读出我的情绪。
不可以紧张。不可以有些微的动摇。
我不能像个普通女高中生一样笑。
走廊上满是陌生的脸孔在走动。
我和从眼前教室里走出来的人撞个正着。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在对方认出我之前,我先把嘴角朝天花板扬起。
装成小恶魔的可爱学妹对他搭话:
「早濑学长,早安。」
这句早安和戚风蛋糕差距甚远。
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和被丢弃在平底锅里的荷包蛋差不多。干硬,戳戳它也只会冷淡地反弹一下的烧焦荷包蛋。
他的反应非常大。
「咦?啊?等等,为什么?」
发现眼前之人是我的瞬间,早濑学长无比错愕。比他魄力十足进攻的反应更大,往后退试图要逃跑。
「碰」的一声,他的背撞上门,巨大的声响引来教室中学生的注目。
受到关注的期间,早濑前辈的眼珠也依旧无法冷静地不停转动。他似乎连聚焦在我身上都感到畏惧。
事实上,早濑学长应该全身颤抖吧。昨天肯定也在确认傍晚的新闻后深感不解。为了检修轨道,列车运行时间一度出现延误。然而不管哪一个频道,都没有报导变成一团肉块的女高中生。
我不是为了让这个人放心才来到三年级教室。
我没有办法当好人,放过这个没有人来制裁的罪恶。我是为了澈底凌虐他才来到这里。
我在瞠目结舌、鼻孔大张以及全身僵硬的早濑学长耳边。
垫高脚,彷佛要说悄悄话一般靠近他的脸。
「非常感谢你杀了我。」
无法想像是出自我口中的微凉冰冷声音倾泄而出。
「哇啊啊!」
早濑学长显而易见地大声尖叫,当场跌坐在地。
看来他似乎脚软了。他无法站起身,全身抖得几乎要发出声音。他无法咬合牙齿,实际上也嘎吱作响。
这异常的模样使得教室内的喧哗又提升几分。大概受到昨天比赛的那一幕影响,没有任何人跑过来关心。
我冰冷地低头俯视这个不停发抖的丢脸男人。
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
这么说来,我记得阿秋曾经如此评论躲在家里不出门的真田同学:
他的胸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
我也是如此。
这个男人在我身上穿出无数大洞。
「超级痛的耶。」
说出口的话,带笑的嘴角,贴在地板上的脚,以及飘逸的头发。
全部都和我分离。真正的我一句话也没说,没笑,甚至没有哭。
「原、原谅我。原谅我!」
「如果他死了,我已经杀死你了。」
「哇啊,原、原、原谅我啊!」
我把视线从只能说出这句话的无趣男人身上移开。
这样一来早濑学长应该再也不会靠近真田同学以及阿秋了。大概再也不会伤害他们了。
稍微放下心后,我松懈了。
我环抱开始发抖的身体,火速冲进洗手间。
我朝马桶不停吐出胃中空无一物的所有东西。起泡的黄色胃液拉出丝线,不管过了多久都无法拭去这股恶心的感觉。
◇◇◇
放学后,文艺社社办──
「小律,你的小说投稿了吗?」
我一提出疑问,小律便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还没有~我还没有修改完。」
「这样啊。」
虽然感到遗憾,我没说出口。小律或许察觉我有点不对劲了。
「等我完成后,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把你绑在椅子上,朗读给你听。」
小律「哦哈哈」笑着。
一如往常的社团时间流逝。从上而下,从右到左,又从左往右而去。
转动转动转动。笑声响起。慵慵懒懒、柔柔弱弱的时光。是我最重要的时光。
把钥匙还回教职员办公室后,去迎接我的自行车。转动轮圈。我对阿秋和小律挥动单手,笑着向他们道别。
我察觉到阿秋用有话想说的氛围看着我,可是我一次也没回头。因为要是回头了,感觉就会让我的决心动摇。
转动轮圈。匡啷匡啷匡啷。听见一次、两次、三次,我的脚着地。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回到家门前了。
替自行车上锁,拍拍温暖的龙头,在心中对它说:「对不起喔,要暂时让你吹个海风,忍耐一下喔。」
我把自行车留在原地,朝通往海边的单行道走去。
用宗有许多只要撑伞便无法错身而过的小路。
我曾经听人说过,因为这里是临海地区,为了要降低海啸的冲势才会盖成这样。不过我也不清楚真实性。到目前为止,不管在我出生前还是出生后,这附近都没有遇过大海啸带来的灾害。
海涛声越来越大,防波堤附近的公园种着一横列的松树。听说这是防潮林,在这边种植耐盐的树木,可以防止海啸及涨潮带来的灾害。为了预防喊了几十年会发生的东海地震,以及不知何时会发生的灾害,海岸附近下了许多工夫。
公园里有老婆婆牵着两只狗散步。这是什么品种的狗啊?一只是柯基犬,另一只白色的脸皱成一团的狗,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从堤防往下看,大海又红又黄。它正大口吞下夕阳。
再过不久应该连火焰的残骸都会消失殆尽。我低头看漫步沙滩的情侣,以及身穿贴身潜水衣的中年男性。喷高的浪花还不会打到他们身上。
布鞋踩上石造的堤防往上爬。
一蹲下身往下看,令人意外地可以看见远方的沙滩。我的心脏顿时发寒。
以前素直和小律曾经手牵着手,从这个堤防跳下去。如果用相机拍摄落下的瞬间,看起来宛如在天空飞翔。小学时曾经很流行这种跟试胆一样的游戏。
秘密游戏在一个女生跳下时被玻璃碎片割伤膝盖之后,被老师和家长们发现。甚至召开全校集会,全面禁止只有小孩子跑到海边去玩。
我也想要跳一次──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不过同时也在想,如果很危险,还是别玩好了。尽管素直说我很温柔,我却不像素直那样大胆。只要有人摇头评论「那不好」,就会削弱我投身的意志。
视线投向远方,双脚颤动。
「我都跳下轨道过了,无所谓。」
已经没有遗憾了。
无趣的低喃尚未溶入风中便消失。
我眺望着大海一段时间。漂浮海上的白色小船,以及从头上飞过的海鸥。
之所以转动头,是因为我感觉听到某个走在海边的人发出的笑声。
我变得孤单一人。夕阳早已沉入海底,周遭也变得昏暗起来。
我在这里发呆多久了呢?
我走过堤防,走下五公尺前方的金属楼梯到沙滩上。
每踏出一步,带着锈斑的阶梯都像在苛责我一般发出「铿、铿」的刺耳声音。就好像在警告我什么。
海浪声和湿黏的海风。我吸吸鼻子,鼻腔确实感受到平常没感觉的咸咸气味。走到这么近的地方来,大海的气息顿时浓郁起来。
远方只有防波堤灯塔在闪烁。红、绿、红、绿,彷佛交互踩踏步般光彩夺目。脚边滚动的无数小石头因为海浪的飞沫而转变成湿润颜色的砂石。
我踩上打出泡沫的海浪边角。
眯起眼睛,我直直凝视着消波块的更前方,沉下去的水平线。
隐藏在云后,连月光光线也没有的夜晚。
啊啊。
夜晚的大海简直就像怪物。
黑色海浪打起。
巨人的手招手要我过去,宁静的咆哮显得有点哀伤。
之所以等到这个时间,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
只要不被任何人看见就不会有问题。即使有复制品在无人知晓中消失,也不会出动警方搜索。
我在脑海中想像「回归的人鱼公主」。
至今曾经想过好几次。
要是我如同阿罗伊奇雅杨的二重身一般步入大海,或许这个我也能变成泡沫静悄悄消失也不一定。
在海浪边际脱下穿不习惯的布鞋﹑脱下袜子,然后摺好放进鞋子里。
本来也应该要把制服脱掉。因为这是素直的衣服。不过,虽说空无一人,我还是很抗拒仅穿着贴身衣物走在户外。
对不起,我把两套制服都弄坏了。
最后一刻还是对不起。
素直,要原谅我喔。
赤脚踏得砂石沙沙作响,这声音彷佛在责备我。
我慢慢踏进打上岸又往后退的海浪中。
夜晚的大海比我想像得更加温暖且没现实感。大概是因为受到日光照射的时间长,温度也下降缓慢吧。
我蹲下身舔一口海水,便咸得我不禁皱起脸。
挺直腰站起身,同时往前进。海水已经泡到我的小腿肚了。
这么说来,素直不会游泳呢。
国中前的体育课都在岸上旁观,拿着长柄捞网心惊胆跳地捞捕浮在游泳池水面上的青蛙和椿象。
我又如何呢?
还会游泳吗?
可能不会游了。
不会游就好了。
「小直。」
有人粗暴地用力拉我的手往后扯。
我转过头。
「你明明绑公主头,别对我视而不见。」
呼吸急促的他在眼前。
从几分钟前,我就听见背后传来怒吼声,听见拼命喊住我的声音。我明明想装作没有听见,然而不管经过多久,这道声音都没被浪涛声掩盖,不愿意放过我。
他是从何时开始不停寻找我的呢?
我轻声对阿秋说:
「我决定要消失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咬牙。他分明知道啊。
就算其他人不懂,只有你绝对理解啊。
「人类只要一死就结束了。」
在伦理课上学过。人类、昆虫和动物都只有一条生命,所以我们要善待邻人,要重视彼此,携手合作一起活下去。
「但是我没有结束。明明在我的心中某处,想着自己是人类。」
不觉发笑。我扬声卑屈地笑了。
我原本如此打算,可是阿秋难过地皱眉,因此让我没办法好好笑出来也说不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从昨天开始就是如此。
「我不是。完全不是。复制品死不了。」
阿秋没有回答。他不可能回答得出来。
我和他肯定都不停恐惧着。
「我到底是谁?」
我的喉咙喷血了吗?痛得让我不禁这么想。
脑袋、肚子还有喉咙,都好疼、好痛苦,没办法呼吸,搞不清楚状况。
「我和死之前的我,真的是同一个我吗?」
因为我昨天已经被电车辗成肉酱死掉了啊。
被压扁了喔?痛得我想要大哭大叫喔?我确实死掉了喔?
我清楚记得这件事。
然而我再生了。只要本尊呼唤,复制品便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复苏。
可是现在的我,是变成肉酱的我?
还是只记录下变成肉酱这件事,装成是我的我?
「我是和你去动物园的我?和你在社办里撞上电风扇,一起读小律小说的我?在一旁守护你打篮球赛的我?我现在也还确实是我?」
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不起。」
喉咙不自在地抽搐。我无法明确掌握阿秋道歉的意思。
浸在海浪中的脚宛如陷入冰块中无法动弹,只有被他抓住的手臂微微发热。
只有那里活着。有脉搏,活着,心跳鼓动──几乎令人憎恨。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只有这点不对。反被对方怨恨而差点被推下轨道的人怎么可能有错。
「即使如此我也认为太好了。因为你还活着。」
「这句话太过分了。」
「对不起。」
「太过分了。」
「对不起。」
其实我根本没有责备他的权利。
因为如果那天我的手来不及抓住他,让他在我面前跌下去,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我应该会跑去真田同学家,哭喊着要他救救阿秋,对不知从何处而来现身在面前的复制品,对睁大眼睛全身僵硬的复制品,喊着「太好了、太好了」紧抱着他不放。
认为眼前这个人,无庸置疑就是这个人。
只能如此深信。只能感谢奇迹。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变成泡沫吗?」
我逼迫他一般说,露出嘲讽的笑容眯起眼睛对他笑。
我想被这个温柔的人舍弃。只要连抓住我右手的触感也甩开,我就算不溺毙在大海也能消失。
阿秋放开握住我的手。
「我不要。」
嗯,说得也是。
听到阿秋答案的我转身背对他。
我不认为他冷漠。因为我说出要他和我殉情这种蠢话,他对我幻灭了。
这样就好。这样一来我就能毫无牵挂地消失了。
可以在出生长大的海边小镇化作一粒泡沫。
膝盖、屁股、大腿逐渐浸入连温度都搞不太清楚的水中。
抓住砂石的脚趾踉跄。身体随着打上岸又后退的海浪摇摆,摇摇晃晃的没个安稳,在无从支撑的大海中感觉随时都会倒下。
……不对,不是因为那样。
我对阿秋推开我这件事大受打击。
鼻子深处的酸楚,绝对不是因为咸苦的海水。
「小直,我不要。」
我的肩头一颤。
为什么?──我涌上难以置信的情绪。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走呢?
「阿秋,很危险,你快回去吧。」
脚步不稳的我没有回头,只是扬声大喊。可是我的声音感觉被激烈的浪潮声所掩盖,没确实传进他的耳中。
「我怎么可能把你丢在这里啊?」
然而只有他低沉的声音,分毫不差地贯穿我的耳膜。
「明明是你让我放弃了我的放弃,你现在太自私了。」
我没停下脚步。
「就算要我对秋也下跪,我也会拜托他别把我消灭。即使哭着恳求他,就算丢脸很难看,我也会全力攀住活下去的机会。」
海水已经浸到肚子一带。
「因为我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冰冷让我窒息,我被玩弄于浪潮之间。
「为了和我去动物园,为了和我去游乐园,为了和我去祭典,为了和我去水族馆,为了和我去电影院,小直是为此诞生的吧?」
海水浸到胸口处。
「我们还只有去动物园和祭典。」
脚底没有沾染砂石。
「你哪里都别去。如果要变成泡沫,那么就一直待在我身边。」
宛如恳求一般,泪湿的喊叫比浪涛更大声。
我──
无法装作没听见。
「我喜欢你啊!」
啊啊…………
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发出「匡啷匡啷」开始转动的声音。
不过我不承认。不可以承认。只要承认了,我就会害怕消失。
不对。那样果然也不太对。
其实打从一开始。
我明明就对无法再见到他感到无比恐惧。
「小直!」
我听见他走投无路的痛呼声。
抬头一看,大浪已经迫在眼前。
我连喊叫的时间也没有,就被黑水洪流吞噬。
没办法睁开眼。我拼命挥动手脚,避免自己被冰冷的黑暗囚困。
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我分不清楚方向胡乱躁动,手腕撞上随波逐流的树枝还什么东西而发麻。咸咸的砂石跑进嘴里,我吐出泡沫。
我要成为这样无趣的一粒泡沫吗?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扑通──就在此时,我感觉到强而有力的手。
有着结实肌肉的手。能立刻分辨出来,是因为我摸过好多次,非常清楚那健壮的触感。
我忘记挣扎,全身放松力量。
全部交给他,然后被紧拥入怀。
黑暗波浪如生物般气势凶猛地蠕动。他没有抗拒海流,抱着我脱离朝海岸推去的海浪。
「噗哈!」
我立刻就知道我的脸浮出水面。
倒在湿润的沙滩上,之后不停咳嗽把吞下肚的咸苦海水吐出来,弯曲身体痛苦喘息。
好痛苦。好疼。大概是因为全身上下都有小伤口,海水刺激着皮肤。
但是会疼、会痛苦,全都是因为我还活着。
「还好吗?」
我喘个不停,他抚摸我的背。
我从变得跟裙带菜没两样的头发之间,看到他近在眼前的脸庞。
注视着我的眼睛闪闪发光。此时我才终于发现,覆盖天空的云层松动,明亮的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射得灿烂闪耀。
星星在头顶闪烁,那是令人不自觉想哭泣的美丽夜晚。
是死也死不透,美丽且温暖的夜晚。
他替我梳整头发。仔细地梳整湿润扁塌,比深蓝夜空颜色更深的头发。
我的头发、嘴里以及制服都满是砂石,全身砂石的我难以忍受地低语:
「一点、也、不好。」
下个瞬间,阿秋露出担心的神情。
「有哪里痛吗?」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呀。」
我靠蛮力压住「匡啷匡啷」作响的胸口。
「就连名字都只是借来的。健保卡、学生证、家、家人还有自行车都是。我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你有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圆。」
「不对,现在是十九万三千四百三十圆。」
已经花掉电车票、饮料费、公车票,还有动物园的门票。
两个人一起拍照的费用,以及水豚泡温泉的红酒炖牛肉。
融化在你嘴里的哈密瓜刨冰,一人一半的章鱼烧。无法替代的众多东西,让我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全部财产变得更加轻薄了。
「你有公主头发型。」
「这个发圈是妈妈的。是放在洗脸台上的东西。说是饭店附的美妆品。」
「还有我。」
「匡啷匡啷」是轮圈转动的声音。
浪涛声与逐渐崩垮的沙堡,全都一口气被冲走,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我在你身边,你觉得怎么样?」
他有点不满地说:「这样不行吗?」
月光照耀下的耳朵和脸颊都染上红色,让我移不开眼。
「不……」
我一边发抖,好不容易才摇摇头。
「……不、不是、不行。」
他生硬对我说出的这句话,已经无法完全收进我的心胸中了。
那是个扭曲的大洞。应该不可能会再次被填满的伤口。
他却完美地把坑洞填满。大概找遍全世界,也无法找到其他能完美填满的东西了。
「我真是个笨蛋呢。」
时至此刻,我的手脚才害怕地开始发抖。我原本打算做出多么天大的错事啊。
说什么消失,就算用华丽词藻加以包装,我就是打算寻死。
明明那般疼痛,我竟然还想要死。
不停滑过脸颊的泪水混进砂石中,海水变得更咸。悲伤、后悔、恐惧,以及其他的什么东西混成一团。
阿秋的双手紧紧抱住不停哭泣的我。
好温暖,让我放心。这个瞬间,我的泪水溃堤般流泄。
「明明有你在身边却想要死,我还真是笨蛋。」
我哇哇放声大哭。
我真是个笨蛋。明明有这么温柔的人在我身边。
明明有理所当然抓住我奋力分开海浪的手,把我拉回来的人。
「我竟然想抛下最喜欢的你,真是笨蛋。对不起。对不起!」
阿秋的肩膀就像对什么起反应般动了一下。
就在此时──
『大笨蛋!』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大声怒吼,我和阿秋都吓得发抖,瞬间分开。太过惊吓让我的泪水都收回去了。
这是因为我们听到两人都相当熟悉的声音。
从阿秋胸前口袋探出头来的智慧型手机似乎维持扩音模式。无论是合成音或其他,我都不可能错听这个声音。
「小律?」
「广中现在也在学校附近找你。她要我找到你就跟她联络。这么说来,我们可能一直都没挂断通话。」
篮球赛那时,文艺社所有人都交换了联络方式。
「智慧型手机没坏掉啊?」
「因为有防水功能。」
「这样啊,还真厉害。」
『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是──我们两个二年级当场跪坐着说。
原本刺痛我脚底的砂石,现在就像变成柔软的抱枕接住我。
『你这个蠢蛋!大笨蛋!小直学姊真是的,擅作主张的大笨蛋笨蛋笨蛋!』
小律气得大发雷霆。我感到戒慎恐惧的同时也觉得好对不起她。
其实根本不需要担心我。和小律感情要好的爱川素直,现在也还待在家里。
「小律,那个啊──」
『绑公主头的是小直学姊对吧?』
我屏住呼吸。
我不太确定我有没有好好发音「为什么」这几个字,但是小律似乎听到了。
『我分得出来喔。因为完全不一样嘛。』
耳朵听见她轻快的笑声。从小学那时起,我就很喜欢小律的笑声。光是听见就让人心情愉悦,让人想和她一起笑。
这么说起来,小律总是会分我吃百力滋。
喜欢百奇的素直,喜欢百力滋的我。
小律的书包里,大概两种零食都是常备品。
『如果你无处可去,就请来我家。我会想办法,什么都愿意替你做。』
她大概听见我和阿秋的对话了。至少小律对我尚未说明的事情似乎多少有所掌握。
『所以,你不可以一个人跑不见。我打电话给素直学姊之后,她说小直学姊还没有回家……我好担心好担心,感觉都快要疯掉了。』
「小律。」
我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才好。
只是素直和我没有发现而已。小律从小就从正面看着我们,面对着我们呀。
不知是感到丢脸还是感到羞愧,这次不是流泪,而是流出大量鼻水。
「对不起。对不起,小律。谢谢你。」
阿秋摸着自己的口袋拿出什么东西给我,我边吸鼻水边看过去,那是尚未开封的面纸。
我战战兢兢地拆开封膜,虽然有海水跑进去,有总比没有好。我兴高采烈地抽出正中央比较不湿的面纸。
擤鼻子。
「噗──」没紧张感的声音在夜晚的海边响起。阿秋转头看着月亮浮在海面上的大海,他的这份温柔令人感激,也让我感到害羞。
『你今天晚上要怎么办?要来我家吗?』
看准我擤完鼻子的时机,小律开口问。
「没关系,我会回家。」
『这样啊~』
我还以为小律会放心,没想到她有点遗憾,不过她开朗地继续说:
『那么下次在我家过夜吧。趁我爸妈不在家时,三个人一起。』
「三个人?」
『我和小直学姊,还有素直学姊。』
我试着想像,宛如那场梦的延续,让我期待起来。
可是如果是那样,会缺几个人。我偷偷看了身边一眼。
「阿秋呢?」
『这个人是打算带男友来参加仅限女生的过夜聚会吗?』
「男友?」
「是男友。」他连忙插话地大声说:「是男友吧?」
我和小律隔着智慧型手机面面相觑后咯咯发笑。被笑的阿秋不开心地扭曲嘴唇。
说是男友耶。
怎么会有如此不可靠的一句话。
和他交往的我。我是我。
拥有能确切如此断言的自己,拥有自己专属之物的人几乎不存在吧?无论是人类还是复制品。
如同我诞生到世上已经将近十年,却从来都不知道能有这么温柔的手一样。
这个世界上还有非常非常多神秘沉睡着。
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教会我这件事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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