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各自的绝望-章节

那一天,早晨的冰冷空气让人可以稍稍感受到接着将要造访的冬天。

在利用贫民窟的旅店遗迹改建出的黑狼基地内,窝在熟悉的场所,听着熬夜出入的部下报告再发出怒吼。这个循环从昨晚就不断重复到现在,为了发泄焦躁持续饮酒所用的容器,如今四处散落在寂静的室内。

自己已经踢坏几个家具了呢?散落在周遭的桌椅残骸,似乎直接彰显出基地主人的烦躁。

然后现在又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让这场展览有了新收藏加入。

「不要说什么……找不到!!」

「老大,请您冷静!」

凯撒用战斧砸坏放酒的桌子,逼向部下尼科尔──他带回听腻了的相同报告。挥落眼前的战斧让尼科尔吓得腿软,瘫坐在地。赖尔在后方想要劝谏凯撒,然而凯撒却不肯听。

「我叫你们找到大魔矿石,或是那个面具小鬼。那你的报告内容就不该长这样吧,是不是?」

「可、可是,骑士团的家伙从昨晚开始就明显对我们展开彻底的攻势,出手应付的话,就无法顺利进行搜索……」

「那就一边找,一边杀掉那些人就行了。」

「不、不可能啦!对方是明确要打倒我们的,我们不一样,战力在老大的命令下分散各处搜索。大家也都因为彻夜搜索而累了,不管怎么想都太乱来──」

这就是尼科尔的最后一句话。他没能说到最后,就被凯撒的战斧从头顶砍裂成两半。地板因冲击而粉碎,尼科尔的肉片与血液一并飞溅至周遭。

「尼、尼科尔!」

赖尔冲向模样凄惨的部下。他抱起已经完全没气的尼科尔,转向凯撒。

「老大!没必要杀他吧!尼科尔一直熬夜努力至今,根本没抱怨过啊!」

「啰嗦。不听我命令、甚至想把责任抛给别人的垃圾,不是我的部下。有意见的话,小心我把你也砸成肉酱,赖尔。」

面对凯撒那感觉甚至能吓跑猛兽的杀气,周遭的部下也开始颤抖。可是赖尔却没漏看,那对满是漆黑杀意的双眼中浮现出一点其他的色彩。

「您到底在着急什么,老大……!」

凯撒没有回答赖尔的问题,但他的沉默就正是无声地肯定赖尔的指谪。

没错,凯撒很着急。不光是物资全部烧光,连目标大魔矿石都找不到。尽管派出所有部下寻找,却一直拿不出成果,而且不知为何,骑士团从中途开始团结起来妨碍他们。

他本想着──难道骑士团已经发现大魔矿石了吗?但就目前让部下刺探来的情报,并不是那样。在不知原因的前提下,时间不断流逝,战力也持续在减少。

怎么可能不焦急,这发展完全就跟那个年轻人说得一模一样啊。

《这次你们是我的猎物。在明天到来前,你们就享受慢慢被逼入困境的恐惧,等待遭到捕食的时候吧。》

(难道是那小鬼……?不,不可能。那种小鬼又能干嘛。)

凯撒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会被这种愚蠢想法困住,就如赖尔所说,是焦躁支配了脑袋的证据。

但这也难怪,平常桀敖不驯的凯撒会着急成这样,还有另一个巨大的理由。

(糟糕……跟使者约定的时间就是今天中午。)

凯撒指的是他瞒着柯勒交换的另外一个密约。

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那个女人可不像驻屯骑士团那样温吞,倘若凯撒等人爽约,她想必会即刻行动、摧毁黑狼。那个女人拥有能够实现这个可能性的力量。与她相比,黑狼就只是一吹即散、宛如脆弱尘埃的存在。

追求愈高的收益,风险就愈大。

这并非比喻,这次的秘密交易真正关乎凯撒的性命。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么一来,是否该潜入或许知道些什么的骑士团本部,随便杀掉几个士兵并逼问出情报?

这招在部下已减少的现在虽然会伴随着巨大的危险,比起直接迎接中午、惹怒使者要好上百倍。莎菲亚目前不在骑士团,那他就有把握独自一人也能歼灭骑士团。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无所作为,不如把最后的光明赌在眼下最可能有着情报的骑士团总部──凯撒做下决定。

马上把散落在城市中、剩下的部下聚集起来,倾全力朝骑士团总部发动大规模攻势。

「喂,赖尔!你现在马上──」

去街上聚集部下──在凯撒说完前,从店的入口处传来小小的敲门声。

「啊?这种时候谁会来啊!又是什么『找不到』的荒唐报告吗!?」

如果是这样,就打爆那家伙的头吧,就像刚刚的尼科尔那样。

凯撒以一副气到脑充血的样子粗鲁地打开门。

「怎样啦!如果又是没意义的报告,就拿你们以血献祭──」

凯撒边说边探出头,却有个枪口对准了他。

他大意了。敌人不可能会正面从门光明正大地上门──这次是这种合理想法招来的愚蠢大意,又或者是先入为主的偏见。这致命性的破绽导致了『老大亲自开门』的鲁莽行径,演变成这种决定性的状况。

「哟,凯撒。我按照约定,来找你们玩了。」

雷欧右手举着枪,露出浅笑;凯撒则一脸惊讶地凝视枪口。无情的是,凯撒还来不及说出半句话,枪口就射出了子弹。

这就是本日将在此展开的战争──其开战的狼烟。

「咕啊啊啊!?」

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凯撒本能地扭动身体,子弹命中了他的肩膀。听到凯撒痛苦的声音,以及首领喷出血花向后仰的模样,赖尔也终于注意到异变。

「你、你这家伙!」

他摆出战斗姿势,立刻突击站在入口的雷欧。那个用了身体能力强化的速度,若是没有用魔力强化动态视力,普通人是无法轻易捕捉到的。两人间的距离转眼间缩短,拳头即将从一旁击中雷欧的面部。

「噗!?」

突然有只手突破赖尔身旁的墙壁,一把抓住他的脸。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赖尔看向开了洞的墙壁对面,看到一个隐隐扬起无畏笑容的男人。

「你、你是……!」

「哟,赖尔。最底层就跟最底层一起到这边来玩吧。」

会让人误以为是老虎钳的握力抓着赖尔的脸,把他直接拽出外头,跟韦斯一起消失在墙壁另一边。

之后就剩捂着肩、露出痛苦神情的凯撒和十几位部下,还有雷欧、在他身后待命的雪儿和拔出剑的莎菲亚。

「你们几个……是想怎样?」

「没想怎么样啊。只是按照昨天说的,来跟你们一决胜负了。」

雷欧在兜帽下用冰冷的眼神看过去,炫耀手里拿的、乍看之下仅是个圆筒的小手枪。凯撒转向看着窗外的部下,但部下默默摇头告知外头的状况,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真的假的。只凭四个人就上门找碴,你们是认真的吗?要是我们这里人数更多,你们打算如何?」

「我们可是请骑士团花了半天削减人数呢。还有你们在找到大魔矿石前会扩大搜索范围,我已经将这里没留多少人的事也考虑进来了。」

「骑士团……?」

听到这句话,凯撒想起雷欧昨天的话,以及骑士团迄今的动静。于是他终于知道,自己的预测是对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骑士团昨天开始的攻势果然是你们干的好事吗?你们跟那些家伙联手了吧?」

见凯撒这么问,雷欧默默地扬起嘴角。

凯撒对此愤愤地咂了嘴,并警惕地环视周遭。

「……伊多拉那家伙怎么了?她似乎不在现场啊……」

「我交给了她更重要的工作。因为先遣部队彻夜的努力,四散在街上的黑狼残党差不多也快被歼灭了吧。剩下的就是负伤且人数减少许多的你们,面对这样的家伙,只靠这里的我们就够了。」

「负伤……?」

凯撒嗤笑着站起身,撕掉身上那件厚外套,拿那块布绑住肩膀的伤口,并用肩膀扛起巨大战斧。

「只是受了这点程度的伤,你以为自己能赢我?少小看人了,骑士团的成员同样减少了。等杀了你们后,我会慢慢辗死他们的。」

在这可谓劣势的状况下,凯撒如此断言的双眼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气息。可以感受到他对自己实力的自负,认定自己确实、绝对能脱离这个状况。这副模样,让雷欧对这名为凯撒的男人有些改观了。

「不错的挑衅。身为组织的首领,必须一直在部下面前展露出这样的姿态。」

雷欧装填子弹,莎菲亚也跟着举起剑。

见到莎菲亚的模样,凯撒猥琐地扬起嘴角。

「哟,副团长大人,保护人民的正义骑士这次改变阵营、成了这种恶人的同伴了?」

「闭嘴,我最理解自己的矛盾。」

莎菲亚把剑举到脸旁,用剑尖对准凯撒并固定位置。这就是剑道中的霞构。

「现在,我只作为莎菲亚赛尔文,跟随己心斩了你。」

即使带有迷惘,莎菲亚仍是用带着强烈决意的目光盯着凯撒。凯撒先是发出轻蔑的嘲笑声,下一秒就发出足以震撼大地的咆哮。

「那就试试看啊!!这群垃圾──!!」

凯撒踹向地面,发动突击。雪儿和莎菲亚静静地摆出迎战姿势,雷欧也无畏地迎上前。黑狼和雷欧一行人的最终决战就在这里展开。

「真慢……先遣部队还没回来吗。」

柯勒正在分隔着总部用地和大街围墙的正门广场,和约一百五十人的后援队一起等着先发队归来。

按照计画,负责清除残党到早晨的先遣部队在大致确认黑狼搜索队毁灭后,就会跟在总部等待的后援队会合,之后再一起突击黑狼的基地。他几个小时前就已经收到毁灭作战已完成八成的报告,那应该差不多有几支部队要回来了,但却一直不见人影。

刚刚派去街上的联络员也没有归来的征兆,搞不清楚状况的柯勒已经开始不耐烦,毕竟雷欧他们已经离开这里出发了。

(他们是说要先去看看黑狼的状况,但果然应该阻止的。说不定他们已经不小心被黑狼发现,并开始战斗了。)

他们有莎菲亚,柯勒认为想必没问题,但事情总有万一。要是战斗先开始、他们全灭,就无法查出最重要的大魔矿石所在处了。

是不是该直接带着后援队出发?当柯勒逐渐开始烦恼之际,一道人影出现在正门前。

「有人来了?是刚刚派出的联络员吗?」

「不……不对。那是……」

在吵闹的骑士目光下,一名少女从正门走来。若柯勒的记忆没错,这是跟莎菲亚等人一伙的少年少女之一。当他想起她的名字应该是叫伊多拉时,少女在总共一百五十人的骑士团面前停下脚步。

整理得漂漂亮亮的长发底下可窥见那张美丽的脸蛋,犀利的金色眼眸紧盯着柯勒等人,这冰冷的美丽足以令人联想到出鞘的剑,让柯勒不禁屏息。在他面前,伊多拉带着黑色皮手套开口道:

「你们再怎么等,先遣部队也不会来的喔。」

面对伊多拉突然其来的发言,动摇便在骑士团之间扩散。柯勒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问出他们想必都有的疑问:

「你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先遣部队不会来的,因为我已经打倒他们了。」

「……啊?」

「不过正确来说,我只打倒准备回到这里的部分队伍。大部分人已经处于不需要直接下手的状态,省了很多麻烦,真是太好了。」

伊多拉淡然地这么说,柯勒却连语意的一半都无法理解。像是打倒他们啦、省了很多麻烦啦,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等、等一下。你说你打倒了骑士团?如果是在开玩笑,那真是一点都──」

「我可没空跟你争论。我现在要简单告知你,我们的……老板?说的话。」

伊多拉打断动摇的柯勒讲话,并抬起脸。她用冰冷且没有半点感情的视线俯视骑士团,并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出那句话。在她转达讯息的身后,柯勒觉得自己确实窥见了那个少年的幻影。

「『辛苦你们清除街上的垃圾。在敌人人数减得差不多、迎来早晨的阶段,你们的戏份就已经结束了。之后只剩仅需主演负责的最终舞台,请完成职责的配角赶紧退场。衷心感谢你们的努力,那就再会啦。』」

「──以上。」说完,伊多拉用如同在看什么可怜动物般的目光看着众人,柯勒则是茫然了好一阵子。

(打倒了?骑士团?配角?谁?我这个身为历史悠久的西格尔家的嫡子吗?)

柯勒连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都不知道。脑子像在拒绝现实般,他完全无法理解伊多拉的话。实际上,在无法联系上联络员和先遣部队的现状下,显然确实发生了什么超越柯勒预想的异常事态。

但是,柯勒至少还知道一件事。

(这个女人……在小看我。)

明明是个平民,只是个住在贫民窟的无能之人,却小看身为优秀贵族的我。这是柯勒绝对无法容许的事。

我要杀了她──当柯勒举起手时,动摇的骑士们便倏地停止交谈,握住剑柄。

「虽然听不太懂,但简单来说,就是你们骗了我对吧?」

「……在这种情况下,还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你的理解能力让人傻眼。能理解那个男的为何会断言你无能。」

面对伊多拉一如往常的嘲笑,柯勒咬牙切齿。

「你真的懂吗?你以为现在有多少人包围你?」

柯勒指了指身后,现在这里有超过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当然都是能使用魔术的精锐。这支部队是为了对付黑狼而集结的,不可能无法应付一个少女。

「选错人了呢。我不知道你来这是想做什么的,如果想再次交涉的话,至少该带莎菲亚来的。想道歉就趁现在。」

柯勒用这种话威胁伊多拉。他本以为用这样的人数进行恫吓,对方应该会稍微改变态度,但伊多拉从容的表情却没有变化,面对众多的骑士团成员放话道:

「你真是笨蛋──所以才会由我来。」

「啊?」

「剩下的障碍就是凯撒,还有这里的驻屯骑士团。但若要说哪边更碍事,能凭数量压制、之后可能导致麻烦的骑士团稍微重要了一点。这我承认。」

伊多拉从肩膀掬起发丝,亮丽的长发随风飘起、在半空中扩散开来。

「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在这个被断定更加棘手的现场,配置了我这个最为适合的战力。就只是这样。」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要心怀感激啊。我今天似乎真的搭上了胜利的顺风车,所以心情还算不错。」

非比寻常的气氛支配现场,柯勒终于开始有了警惕心。

可是,事到如今才产生警惕心,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改变。柯勒不知道,在目前于城市内爆发的各个战争中,他们是立场最吃亏的可怜炮灰。接下来要开始的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蹂躏。

伊多拉微笑,总是面无表情的脸非常愉快(残酷)地扭曲着。

「我会单方面杀了你们,不会给你们眨眼的时间的。我可没有慈悲,怜悯倒是有。」

就这样,贫民窟女王惨不忍睹的虐杀,追加上演的特别节目开始了。

赖尔这个男人原是农村出身,每日都需耕作维持生计,是个非常普通的农民。但农作物再三歉收,以及领主的不当增税让他失业,最终沦落为贫民窟的住民。赖尔用过去打架时练出的拳头,向世间发泄自己对此事的不满,终于在旁徨无依时被凯撒捡走,加入黑狼。

老实说,赖尔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因为一时堕落的人根本不会得到救赎。在这样的世界里,赖尔对堕落至邪恶没什么抗拒,也对唯一捡了自己的凯撒很感恩。虽然周围都是些废物,却也有些人把这样的自己当作大哥仰慕。跟这些人胡闹的日子意外地并不差,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对黑狼有了感情。赖尔真心仰慕着邀请他加入组织的凯撒。

可是,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自从暗暗跟柯勒那个从首都来的贵族勾结后,凯撒就逐渐只知道谈钱了。

和仅是和同伴一起喝喝酒就满足的那个时候不同,他会开始频繁命令部下张罗女人和宝石,特别是开始与可疑的面具女密会起,也不再隐藏「走向世界」这惊人的野心。

实际上团员也真的增加了,组织有了显著的大幅成长,但赖尔无法坦率地感到喜悦。

自己喜欢过去的黑狼。比起如今陌生人突然增加、还需要费心记住名字的日子,只跟少数合得来的伙伴谈论明天要做的坏事配着便宜酒水,这样的每日更让他珍惜。

他并不渴望世界那么伟大的东西,他想要的是能让他们随心所欲地活着的小小庭院。

别再做这种荒唐事了──他一直想这么说。

赖尔一直希望凯撒重新拟定方针。

可是,即便如今已经失去许多同伴,并被逼至束手无策的状况,赖尔也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露出这么无趣的表情……」

赖尔突然听到一道有些懒洋洋的声音。

看来对方还活着,赖尔叹了口气,并看向那里。

「……真了不起,我应该已经揍了你不少拳了啊。」

「结实是我的优点之一,这种程度我才不会轻易倒下。」

韦斯一边挖耳一边笑着,但那模样看起来实在是不乐观。因为战斗的冲击,他的上衣各处都有破损,贴身的里衣也被从脸上流下的鲜血染成颈部一片赤红。

可韦斯看上去不怎么在意,直勾勾地盯着赖尔。黑狼基地前是一条几乎没有人烟的开阔道路,两人互瞪着彼此对峙。

「话说回来,拳头啊。我可没听说会飞的拳头。」

听到韦斯的话,赖尔凝视着自己的拳头。然后面对韦斯时,他把拳头往前伸,像是在展示它。

「……你是指这个吗?」

瞬间,随着一阵响亮的爆裂声,韦斯的下巴跟着仰起。现场顿时冒起冲击造成的烟,过了一会儿,韦斯低下头,擦拭嘴角的鲜血。

「……是风魔术吗?实际飞过来的只是模拟拳压的风团吧。」

洞察力真强──赖尔低语,肯定了韦斯的答案。

没错,这就是个普通的风魔术。以魔力为媒介组织术理,生出风并加以控制、砸向对手。若要说明,就只是这样。

不过跟其他状况有些不同的是,赖尔是透过想像将其转换成自己非常熟悉的拳击,展现出速度和精确性,这才产生出破坏力。

实际上自战斗开始后,韦斯就一筹莫展。他被来自远处的拳击速度及威力耍弄,完全无法反击,只能持续挨打。说到底,赖尔也不可能输给没办法好好使用身体强化的年轻人。

在对方还未达到所谓的魔术师水准时,胜负便从一开始就定下了。

但韦斯却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而是准备跨出一步。

「没用的。」

赖尔立刻用第三次拳击想让韦斯后退。

然而预料之外的是,韦斯只是稍稍摇晃,却没有停下脚步。

「别以为你能一直硬撑下去!暴风猛击!」

赖尔毫不犹豫地发出连续的风暴连击,不给韦斯喘息的时间。透过精炼的魔力生出的风暴铁拳,轻易地化为超过百次的冲击袭向韦斯的身体。

沉沉的拳头声连续响起,血花在半空中飞舞。

但韦斯仍是没有停下脚步。

「怎、怎么可能……!」

赖尔不断出拳,却第一次受到剧烈的动摇。

赖尔的风暴拳头乍看之下很不起眼,威力却被磨练到足以打碎坚硬的石材。没透过魔术强化身体能力的人直接被这么多拳头打中,不可能无动于衷,浑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也不足为奇。

但韦斯依旧显得从容不迫。他在赖尔目前依旧持续的猛攻中悠闲前进,脸上露出微笑,低语道:

「从远处一直打啊打的,真无聊。打架不是这么打的吧?」

「什么……?」

「被揍就承受,痛的话就忍住。只有在男人彼此的意志较量中坚持到底的家伙,才能贯彻自我。」

巧合的是,这跟前几天雷欧向沙曼说的理论几乎相同。韦斯应该不是问本人的,恐怕是因为他跟雷欧作为人类的本质很相似,才有了这偶然的一致。

即使浑身不断地飞出血花,韦斯却还是这么说了──你很无趣。

「是说,战斗时别露出像在犹豫的表情啊,会让我想起某个女骑士。」

终于来到赖尔眼前的韦斯缓缓举起拳头。

戴在那只手上的手铐锁链发出哗啦声。

「别扫兴啊,男人在战斗时不要想多余的事。战斗时给我保持狂妄自大且果断干脆,做自身也引以为傲、最强的自己。」

面对说话态度高高在上的韦斯,赖尔从魔术铁拳转换成直接攻击,并愤怒地吼道:

「你这样的小鬼懂什么!被夹在自身的理想和组织首领的野心之间,你懂我的痛苦吗!」

「那种东西我哪知,你的状况怎样都好……不过嘛,我想想。」

韦斯用浑身的力量举高拳头,即使赖尔在这期间都没停止猛攻,也阻止不了他的动作。

「如果说你的烦恼原因在于自己的老哥……」

听着这些话,赖尔感到恐惧。

怎么回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生物?揍了他这么多拳,他也没有使用身体能力强化,看起来却完全无效。没有魔力的人承受这么多攻击,绝对会倒下的,他这耐力到底是从哪涌出来的?

然后赖尔终于发现了,韦斯这个男人真正实力的秘密。

而且等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单纯是因为你的老哥是个小人物吧。跟我们老哥不一──样!」

韦斯挥下拳头。赖尔有透过身体能力强化提升耐力,本是不需要害怕这一击的。但这一击伴随着惊人的巨响,把赖尔的脸卷进去并打破地面。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记彷佛从头顶贯穿全身的非人之拳,让赖尔发出凄厉的惨叫。意识被中断之际,他确定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

即使这一击感受不到魔力且平凡无奇,却明显超越赖尔攻击的异常破坏力,肯定不会有错。

没什么大不了的,韦斯本身就比使用了身体能力强化的赖尔更强韧。

说到底,为何韦斯明明是剥夺者,还能在想必混杂着魔术师的斗技场赌局中,以剑斗士之身活过那些严酷的日子呢?

答案就是,韦斯的身体被做过非法的肉体改造。

韦斯生活的斗技场常常会对奴隶进行魔术实验。为了让没有魔力的人成为商品,他们会对奴隶进行魔术实验,强化其战斗能力。

当然,成功的例子很少。魔术本就是基于术理显现的既有规则之具现化,并非奇迹的显现。应用在肉体改造这未知的领域,成功例子当然稀少。可是不这么做,身为剥夺者的奴隶就做不了商品。因此,即使是违反教会教义的违法行为,针对奴隶的魔术实验却稀松平常,韦斯也对那新的可能性充满兴趣。

韦斯也是在其中产生的其中一个少数成功案例。

韦斯所成功的实验,是比平常多上几倍的身体能力强化,其结果为『固定』。

身体能力强化是借由消耗魔力,暂时强化身体的魔术。韦斯的情况,就是强化过的成果被魔术固定住。也就是说,强化过的肉体成了他平时的肉体。

尽管这恐怕是偶然诞生的产物,但这个魔术让韦斯的身体不靠魔术也能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耐力,正常的人类当然不可能赢。

假设赖尔打了一千拳,韦斯虽然多少会受点伤,但绝不会成为致命一击。

其实没有站在竞争起跑线上的人是自己。

这个事实,以及小丑是自己一事,让赖尔忍不住笑了。就在他觉得自己蠢透且准备任由意识远去之际,韦斯乘机开口。

「你要是也跟着我老哥,应该能活得更有趣吧。单就没有遇到好上司这一点,我很同情莎菲亚大姊跟你。」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自上方传来的韦斯话语深深刻入脑中。

(……你们的那个老哥,是这么优秀的男人吗……)

赖尔打从心底感到羡慕。可能的话,他也非常想加入他们。

赖尔一面想着下次醒来时该采取的行动,一面安静地昏了过去。

看到赖尔昏迷,韦斯伸了个懒腰,凝视骑士团总部的所在方向。

「话说,那边不要紧吗?如果没出什么问题,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担心也没用──韦斯这么想着,断了离开的念头,转身准备去为雷欧助阵。

那个女人不可能出事。即使那个骑士团还留着几人,想必也无法伤到伊多拉半分。韦斯很确定。

这也难怪,毕竟伊多拉是──

「那家伙可是我的完全向上兼容版本呢。」

韦斯转向雷欧等人战斗的建筑物,直接往那边走去。

这个战场还站着的人,仅剩区区几人。

在地面到处凹陷的总部用地内,区隔外与内的巨大外墙上有好几位骑士的头部如同遭到大型弩炮的箭矢刺中般被打穿,地上也有好几座尸体堆成的小山。

伊多拉就坐在其中堆得特别高的那个山顶上,毫发无伤地俯视地面。而剩下的柯勒、赛门和几位士兵们一脸茫然地仰头看着她。

战斗开始后还没经过十分钟。

可是,这段时间对柯勒等人来说犹如糟糕透顶的恶梦。

「……你们是最后了呢。」

伊多拉用冰冷的声音低语,并跳到地面上,踏着悠哉的脚步缓缓靠近柯勒等人。

柯勒因为从心底涌上的恐惧而面孔扭曲,急忙指着剩下的部下们。

「你、你们在做什么!快砍!砍了她!」

除了赛门外,其他士兵都对柯勒的大叫产生反应,破罐破摔地砍向伊多拉。破罐破摔,意思就是他们已经自暴自弃了。

骑士们蜂拥而上、挥剑劈砍,没有阵型和合作等这些本该有的训练概念,看起来不像是精锐骑士团会有的丑态,老实说这也难怪。他们在过去的战斗中早已深深体会到了。

眼前的少女已经不是他们这点实力能够应付的存在。

而对他们而言可谓已知,预料之内的景象到来。

「什么……!」

在骑士们的剑碰到伊多拉身体的瞬间,剑就碎成了碎片。

伊多拉并没有做什么,这只是单纯的强度极限。就是因为砍了比剑还坚硬的东西,才会有这纯粹的结果。

骑士们绝望了,果然会变成这样。因为已经多次看到这景象,他们是有预料到的,但实际体验,只觉得这也太不合理了。在谈论躲避、防御之前,攻击根本不管用。

因为已经看过好几次,所以他们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命运。

胜负就在那一瞬间。

「……咦。」

柯勒甚至没时间出声。在以为伊多拉瞬间从原地消失的那一刹那,就有响亮的声音从柯勒身后传来。为什么观看战斗的自己身后会有声音──他战战兢兢地转头一看,就看到刚刚还在眼前战斗的几位士兵都倒在地上,胸口的盔甲像是被马踢过般留下巨大的凹痕。

每个人都一脸痛苦、口吐鲜血,看起来已经没气了。

「接下来终于轮到你变成那样了。」

「咿!」

面对不知何时已站在眼前的伊多拉,柯勒不禁发出悲鸣并瘫坐在地。

「请您退下,团长!」

赛门立刻举剑介入两者之间,但柯勒已听不太见他的声音了。柯勒见识到周遭的惨状,表情因恐惧而僵硬。

遭到破坏的总部用地内,悲惨倒地的骑士尸体。目前在这个地方,骑士团方的人已经只剩柯勒和赛门了。

完全已是毁灭状态。区区一名少女竟把优秀的自己率领的骑士团逼到这种状态,柯勒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感觉就像是在作恶梦,柯勒仰头望着伊多拉。

「什么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的攻击会没用!」

即使用剑砍、抛出魔术,似乎也完全没有效果。然而对方的攻击却拥有绝对致死的威力。

怎会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柯勒大叫,伊多拉则一脸嫌麻烦似地开口道:

「我刚刚也说了,这只是身体能力强化,是你们也很熟的魔术。」

「魔术……!?区区贫民窟的居民居然能用魔术!」

「反过来说,我也只能用这个就是了。我没有这之外的适性。」

正如伊多拉所言,魔术有所谓的适性。

在这个世界,要生火就要理解生火的机制──术理,还需要用魔力让其显现。反过来说,只要有术理和魔力,谁都有可能办到。但有时候也存在着即便理解术理,却完全生不起火的状况。这就是适性。

没有适性的话,纵使有魔力、也理解术理,还是无法显现出适性外的魔法,或是威力和续航力会比常人低很多。而不幸的是,伊多拉天生就没有各种魔术的适性。

「但只要有适性加乘,就能比旁人用更少的魔力获得更好的效果。针对唯一能用的身体能力强化,我就有很高的适性。」

「就算是这样,本团骑士们的剑都用魔力进行过物质强化,我没听说能让身体毫发无伤的强化!就算真能做到,也应该一直需要消耗惊人的魔力!那样的魔力……你不是剥夺者吗!?」

「嗯,我是啊。我在各种魔术上都没有适性,甚至被先天的魔力缺乏症侵蚀,是货真价实的缺陷品。所以……」

所以她才会被舍弃。

伊多拉原本是他国贫穷家庭的四女,从小时候就缺乏情感表现,而且说话次数也少,不太讨父母喜欢。再加上她是兄妹当中最小的,伊多拉从出生时家计已经超过负荷能力。更重要的是,之后发现伊多拉有无可奈何的『缺陷』,成了最终的关键因素。

在伊多拉满六岁前,他们决定把她卖给奴隶商人。

即便是现在,伊多拉也清楚记得奴隶商人来接她的日子。母亲在跟商人交谈时,父亲悄悄从他人手里接过装有许多金币的袋子。看到伊多拉凝视着他们那副模样的表情,他们尴尬地这么说:

「……别用那种脸看我。你总是面无表情,也不太开口。你原本就不怎么喜欢我们这些家人吧?那就没差了啊。」

对方硬是扬起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就是伊多拉所看到、血亲最后的表情。

「──那到底是为什么!」

柯勒刺耳的尖叫声拉回伊多拉的意识,看来自己是有些过于沉浸在感伤里了。

伊多拉一边稍稍感谢眼前的小人物,一边回答。

「我的魔力消耗率很不正常。」

这就是伊多拉实力的秘密。把魔术置换成单纯的数字虽然非常困难,但若是还要硬是导出数字,伊多拉的魔力循环效率会变成常人的几千倍。

假设普通人花一点魔力,能持续一秒两倍的身体强化,伊多拉可以凭等量的魔力维持相同程度的身体强化超过一小时。

简单来说,她的魔力消耗量惊人地低。

这和身体能力强化的高适性搭配,就能产生出非人类的实力。纵使说是身体能力强化,也不可能把身体强化到可以毫无痛苦地粉碎刀剑的地步。就算真的做到了,也需要使用庞大的魔力,没办法好好维持。毕竟在发动身体能力强化时,都要一直消耗魔力。

可是,天生就拥有身体能力强化的高适性及令人惊叹的极低消耗率,让伊多拉成了唯一能实现这点的人。

这是伊多拉双亲所不知道的事实,而伊多拉本人发现这个能力,也是在被卖给奴隶商人之后。若是双亲注意到伊多拉的能力,就绝对不会放开她了吧。因为这在理论上是最强的力量。

魔术战就是在比拼魔力这种有限力量的战斗。

魔术的冲突会由使出灌注更多魔力的魔术那一方胜出。但就算连续施展强力的魔术,要是都落空,会先引起魔力枯竭。因此,魔力总量较低的那一方会巧妙地等待对方力竭──也就是魔力的策略战。

但伊多拉不需要这么做,对可以长时间维持几十倍、几百倍身体强化的她而言,半吊子的攻击本就不管用。可伊多拉的攻击能轻易突破对方的身体强度、变成绝对致命的一击。

如果魔术战就是比拼魔力,理论上无人能够胜过伊多拉。

假设对方是个魔力仅有一百的人,伊多拉只要维持超过一百的身体能力强化,对方的攻击便永远对伊多拉无用。

「不过那也是指正常有魔力的情况啦。就算很省魔力,原本的魔力如果空了,也没办法长时间战斗,其实我用得太过头,魔力已经快用完了。」

「嗯,不过嘛──」伊多拉边说边用看不见的一击踢倒赛门。

「咕啊!?」

「只是要解决你们,这还不成问题。」

赛门滚倒在地,只这一击似乎就几乎夺去了他的意识。长年以骑士身分效力、优秀到足以被选为闪光姬莎菲亚亲信的这个男人,在伊多拉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也如同婴儿。终于变成孤零零一人的柯勒一边发出窝囊的哀鸣,一边后退。

「救、救我!那个男人是平民出身,你杀掉他也没关系!但我是继承高贵血脉的贵族!请救救我!」

最终,他开始拿部下当挡箭牌求饶,想保住自己的命。伊多拉傻眼地叹了口气,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还在地面上轻轻呻吟的赛门。

「……你搞错该跟随的人了。那个伪善者(女人)就算自己被逼至绝境,也不会拿部下当挡箭牌。」

虽然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伊多拉仍是这么低语。但,这是赛门自己选的路。即便受到胁迫,如果赛门是考虑过有这样结局的可能性还是加入柯勒麾下,那他也有欣然接受这个结局的义务。这是以骑士身分上战场的人,必须背负的最低限度责任。

想起雷欧说出的这些话,伊多拉举起拳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赤手空拳的攻击。但以伊多拉的力量,那个攻击要是打中脸部,后果会如何?就算是柯勒也能轻易想像。

「住、住手──」

想像自己流出脑浆须命的悲惨未来,柯勒想发出最后的求饶,但伊多拉是不可能听的。

「永别了。」

绝对的死亡铁锤朝着柯勒的脸挥下。

就在那个拳头就要击中、即将造成想像中的光景时──

「……真了不起。」

伊多拉的拳头就在快要打碎柯勒面部的前一刻停下。

但柯勒似乎已经因恐惧而失去意识,翻着白眼直接往后倒下,腿间冒出热气,甚至流出淡黄褐色的液体。

伊多拉露出嫌弃的表情俯视柯勒,接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惊人的低耗魔率和无与伦比的身体能力强化魔术适性,原来如此,的确是非人的力量。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竟还藏着这样杰出的人才。」

分隔骑士团用地内外的围墙有一道正门,当时在酒吧跟凯撒一同饮酒的面具女边说边从那里走来。她用彷佛在散步的轻松态度环顾周遭的惨状,向伊多拉说道:

「所以才让人觉得可惜。如果你不是剥夺者,本可以在未来世界称雄的。」

「没兴趣,我只要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就够了。」

「……实际上也没办法不是吗?」

伊多拉皱起眉头。她总觉得女人在面具底下,静静地观察着自己表情自然而然地变得严肃。

「……所以呢?黑狼的客人来这种地方到底要干嘛?很遗憾,这里的风景不太适合观光。」

伊多拉指着四周的惨状,面具女边说「这个嘛」边耸肩。

对方明明知道造成这个景象的犯人就是伊多拉,但面对她时却没有半点动摇的样子。这让伊多拉稍稍提高了警惕。

「看来你已经将死对方了。我是考虑到可能性才来看看,但大魔矿石似乎也不在这,那边也差不多要分出胜负了吧。」

「胜者是──」说到一半,面具女轻轻摇头,应该是大致知道了结果。她就这么隔着面具盯着伊多拉。

「……那我能做的只剩事后处理了。为了不剩下半点灰尘,就来替战场大扫除吧。」

「……扫除?什么啊,那是啥──」

意思?伊多拉没办法说到最后。

因为她从肌肤感觉到瞬间爆出的杀意围绕住面具女。伊多拉不禁叹了口气。

「……果然是那种类型啊。不过你抵达的时后,我就已经猜到了。」

「你理解得快,真是帮了我大忙。那只要这样做,你也能理解自己目前处于什么局面了吧?」

面具女一手往旁一挥,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立刻浮现闪着光芒的魔法阵,召出总数过百的大量长剑。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剑飘在空中,彷佛从无突然生出物质。看到这幅光景,伊多拉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挖出那个谜底的答案,用小小的声音开口道:

「……创造魔术。」

创造魔术是靠魔力做媒介,从无生出物质的高等魔术。

听起来是创作万物、如梦似幻的魔术,但举个例子,若是想创造出剑,就必须对剑的物质和构造有极深的瞭解。更重要的是,物质创造无论是做出多小的东西,都需要消耗庞大的魔力,通常不可能大量生产。因此这种魔术本是不适合在战场即席制作武器的用法,但眼前的现实却不同。

面具女没有魔力枯竭,反而散发出相当从容的氛围。

「看来你是理解了,那么,你应该懂吧?」

这意味着面具女拥有非比寻常的魔力。

就算是一国英雄,也不曾听说过能够创造出数量那么多的武器。伊多拉感觉有什么稍稍触动了自己的记忆,但她现在无法马上想起来。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伊多拉接下来必须在魔力几乎用尽的状态下,应对那个怪物。

「真是抽到下下签了……这里不需要更多的演员好吗?」

面对那样的对手,剩下的魔力能打到什么程度?即使为这令人绝望的状况感到头痛,伊多拉还是静静地摆出应战姿势。

「就算已经理解你我的战力差距,还是准备应战吗?这精神值得赞赏。」

面具女再次举起手,飘在空中的剑尖一齐指向伊多拉。

那么多的剑,移动轨迹却一致到丝毫不差的地步。伊多拉不知这是风魔术,还是控制重力,但这样看来她连魔术操作都十分精密。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名为萝德。我会瞬间结束一切,至少不让你感到痛苦的。」

「有本事就试试看啊,配角小姐(诈欺者)。」

当剑尖一起朝着伊多拉袭来时,压倒性强者们的战斗开始了。

另一方面,黑狼基地内的战斗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

「咕啊!?」

凯撒发出痛苦的声音,变形的圆形子弹从他的侧腹落下。

即使已经因这种疼痛而扭曲起表情好几次,凯撒仍随口抱怨道:

「可恶……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诡异的武器是什么啊!」

凯撒边说边瞪向雷欧单手拿着的铁制小手枪。

面对凯撒的问题,雷欧将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武器,用保有从容的语气低语:

「原来如此,你们果然不认得手枪。」

想想也是。

在这剑与魔法的世界,魔术这种能有压倒性优势的远距离攻击方法在大众间广泛普及,手枪等需要技术和材料制作的原始武器就不可能发达。在街上搜集情报时,看到街上的人们看到画在纸上的手枪图画面露疑惑,雷欧便早早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存在重火器这个概念。

所以他才让人做了这个。

这个城市是工业都市,而且是接近中世纪的世界。只要稍微逛逛摊贩和黑市,就可以找到很多工匠。这把手枪是雷欧在黑市调度必要物资时,用钱委托找到的工匠制作的。

虽然委托中世纪的工匠制作手枪的举措看起来很荒唐无稽,但如果没坚持要近代的最新结构,手枪的制作法其实意外简单。像是在诞生初期被称作坦能堡手铳的那款枪,就是在铁制长筒前端装入子弹,点燃其中的火药后击出子弹,构造极为单纯。雷欧手里的手枪构造跟它几乎相同,只有外观接近手枪,而子弹也只是从前端塞加工过的圆形铅球进去,而且没设置膛线,也没有扳机。

但这样就够了。实际上从刚刚开始,凯撒对于枪这种第一次面对的武器明显毫无招架之力。手枪的攻击速度极快,无法想像竟是这个世界的武器。凯撒被连番玩弄,难以掌握战斗的主导权。这就是雷欧预期中的发展。

「以人类智慧制成的对人杀伤武器,在这世界意外也是个威胁呢。」

「呜……」

跟一开始的状况不同,凯撒每次都会发动身体能力强化,使得铅弹更难以贯穿其肉体,但还是会带来物理伤害。这是即使没有经过任何枪械训练的小孩子,也可以轻易杀死历经百战的猛将的唯一武器。

雷欧在这个世界还是压倒性的弱者,而对付使用魔术的人,他选择火器做为武器可说是再适合不过。

不过即便效果再好,这毕竟只是临时做的手枪。不光忽略了耐久度,构造也很简单。只要能射出子弹就好──在这种要求下订制的原始武器,就是个只要发射几发就可能发生问题的瑕疵品。实际上,在他准备击出下一发子弹时,就发生卡弹的现象。

可是,这也无所谓。他已经准备好了替代方案。

「──哦……卡弹了。雪儿,替换。」

「在这里。」

把已经装填不良的枪扔到旁边,在后方待命的雪儿立刻从肩上的背包中取出新的手枪交给雷欧。由于结构的设计简单,反而易于量产。为防万一,雷欧包含预备的份在内订制了好几组。万一有一把用不了,马上就可以交换。

「可恶──!」

凯撒趁隙举起战斧,踹开家具并发动攻击。

雷欧虽然有手枪这个攻击手段,但本身依然是个几乎用不了魔术的普通人类,很难避开这记攻击。不过他有雪儿在。

「你休想。」

雪儿立刻抱住雷欧的身体,用不像是少女的力量和速度带着他避开这个攻击。错失目标的一击打碎基地内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恶,一直躲一直躲──」

凯撒马上举起战斧,想追击雷欧他们,由于过于愤怒,当他发现后头突然膨胀的魔力时,已经晚了一步。

没错,在场的人不是只有雷欧和雪儿。

「──辉煌闪光连击。」

室内突然变得光芒万丈的那一瞬间,莎菲亚所使出、带有质量的光刃化为无数攻击,袭向凯撒。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凯撒迅速地用战斧挡住自己的身体,破坏的怒涛光之刃卷入周遭一带,转眼间就吞噬了他。光的威势把室内的各种家具和墙壁粉碎,终于狠狠破坏掉外墙,把凯撒打飞至店外。

割开黑暗的光变成斩击,用无法回避的速度将其转化为攻击。

操控光之概念魔术的年轻女骑士──闪光姬莎菲亚。

要展现她这个人,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别名。

「嗯……?」

「──哟,老哥。」

雷欧与莎菲亚一起踏开瓦砾,离开店面,衣服破破烂烂的韦斯举起手站在一旁,在有些距离的位置还可以窥见赖尔倒地的样子。看来他已经先结束战斗了。

听到骚动的贫民窟居民有好几人聚集到店外,他们都躲在遮蔽物后远远地窥视雷欧等人的情况。雷欧朝他们瞥了一眼,向韦斯说道:

「比想像中还快。你看起来被打得挺惨的,不去治疗吗?」

「只是外观惨,这种伤放着不管也会好。我反而是还想来助阵……」

韦斯瞧了过去。

「但看来是没必要了呢。」

「嗯,已经结束了。」

凯撒瞪着他们,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他靠着战斧当作支撑,勉强站起身,遍体鳞伤且到处都在出血,这副模样昭示了莎菲亚的攻击造成的严重伤害。

相较于他,雷欧他们几乎毫发无伤。顶多是被斧头擦过,或是在战斗时因飞来的碎片造成小伤,完全没受到致命的直接攻击。特别是雷欧始终采取远距离攻击,也因为雪儿的努力,可说是处于毫发无伤的状态。

大局已定,凯撒的胜利之芽早已被他们完全摘去。

说到底,在一开始就被雷欧的子弹打中时,胜负便已经决定了。毕竟雷欧这一边有莎菲亚在,她能与万全状态的凯撒战得势均力敌,再加上雷欧和雪儿等战力,负伤的凯撒不可能有胜算。

凯撒在场的部下们也因为莎菲亚的攻击早早退场,连原以为不算战力的雷欧都能用手枪这种武器与凯撒对抗。凯撒应该也知道自己完全居于劣势。然而他仍硬是继续战斗,连明显已分出胜负的现在也仍举起战斧。莎菲亚实在无法理解。

在莎菲亚即将把问题说出口之际,雷欧早在她之前往前跨出了一步。

「最后有什么话要说吗?」

分出胜负了──雷欧把枪口抵在凯撒额头上。

凯撒的魔力已经枯竭,身体能力强化也解除了。在这种状态下,额头被子弹打中绝不会只是点小伤。凯撒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似乎已经没有把脸移开枪口的体力,也没有其他的动作,看来光是站着就已经耗尽了心神。

「战斗方式还真怪……你到底是什么……」

即使连说话都很费力,凯撒还是咕哝道。

「你看起来很中意手枪,真是太好了。不枉我还事先准备。」

「不光是那个……这只是我的推测……你用了魔术吧?」

听到凯撒的这句话,雷欧的眉尾稍稍扬起。

沉默了一会儿,雷欧的喉咙开始发出低沉的笑声。

「什么嘛,你有发现啊。」

雷欧举起左手的食指,前端浮现一个像小魔法阵的东西,啵的一声生出小小的灯火。

无庸置疑,这是火魔术的显现。看到这一幕,凯撒咂了咂嘴。

「果然……你在使用那个叫做手枪的武器时,周围隐约浮现出了魔法阵。你在刚刚的战斗中,用魔术做了什么吧。」

「答对了。」

雷欧揭露了真相。

坦能堡手铳的构造本就是利用烧红的棒子插入塞在内部的火药,让其发射子弹,但在战斗实在说不上实用。光子弹的话倒还罢了,战斗中几乎没有空闲每射一发就重新填充火药。

那雷欧到底是如何解决那个问题的?

答案非常简单。没错──就是魔术。

「说到底,若只是想在圆筒内部引发爆炸,就没必要放入火药,只要使用魔术就好。爆炸仅仅只是燃烧原理的延长。」

把子弹塞入圆筒,于内部发动魔术,发射子弹,非常单纯。

凯撒看到的魔法阵,就是雷欧在发动那个魔术之际浮现的吧。

听到雷欧的答案,凯撒皱起眉头。

「你在山崖上就是用那个点燃雪茄的吧,为什么身为贫民窟居民的你会使用魔术……你其实不是剥夺者吗?」

听到凯撒的问题,雷欧静静地摇头。

「不,我是剥夺者。我无疑是无法使用魔术的人。」

没错──直到前晚为止。

雷欧想起两天前,自己杀死凯撒部下──沙曼等人的那个夜晚。

脑里突然响起那个讯息。

《──达成『恶之权能』的第一条件。目标的部分潜在魔力将会常态计入契约对象的数值中。》

当那个在某处听过的耳熟声音流入脑中的那一瞬间,雷欧很奇妙地顿时理解到自己具备了某种能力。

雷欧拥有的那个能力──正式名称为恶之权能。

效果是『雷欧若以自我意志杀死对象,就能把对方部分的魔力纳入自身』,意思并非恢复魔力,而是增加上限值。每个人本来都有自己的魔力保有量,但随着雷欧杀死的人增加,他的魔力保有量就会不断增加。

条件是要杀死对方。只要其中有雷欧的意志,直接或是间接都无所谓。即使是命令他人杀死对方,只要判断其中有雷欧的意志介入,魔力就会被雷欧吸收。能夺走的魔力则超过目标魔力总量的一半。只要是依雷欧的意志杀人,他的魔力实质上就能无限增加。

这完全是为了身为恶人的雷欧所选的能力,业力深重。雷欧不晓得为何自己会被赋予这种能力,他觉得似乎有某种意志在干涉,至少听雷欧提起能力详情后,伊多拉等人都判断那个某人是『神』。

不知原因之力的存在,雷欧对此感到有些恶心。

但无论如何,既然有可以使用的牌,就该心怀感激地使用。

雷欧直接用枪口抵住凯撒的额头。

「你的梦结束了,凯撒。若你会向神祈祷,我可以给你忏悔的时间。」

「唉……你开什么玩笑。我要是有那种崇高的精神,就不会过着像是在垃圾堆里唾弃圣经的生活了。」

「……说得对。」

凯撒用带着怨念的目光回瞪雷欧笑着的脸。

「不该是这样的……我是要走向世界的男人。实际上,计画到中途都很顺利。如果只是骑士团,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明明就只差一步……」凯撒发出粗喘声。

凯撒大概是临近界限了,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雷欧。

「是你……你出现以后,一切就都不对劲了。活在贫民窟就满足的小鬼们,居然妨碍我的霸业……」

只要没有你──凯撒用彷佛从地狱传出的声音,吐出诋咒的话语。后方的莎菲亚闻言,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可是在最近处听到这番话的雷欧完全无动于衷。

「别说傻话。你会失败,单纯是因为你打一开始就没有那个器量。是你自己无能,别把过错推卸到其他人身上。」

「你说什么……!」

「某个人给你看了不切实际的梦,你就误以为自己很行了吗?在这个小城市横行霸道的土霸王居然还想称霸世界,笑死人了。」

雷欧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并俯视凯撒。他的表情既可怕又冰冷,甚至能吞噬掉凯撒的威吓。

「我可是曾站在整个世界八十亿人口之上──这种恶之顶点的男人,你从一开始就跟我不是同一个水准。」

凯撒一定不懂他这番话是何意吧。

在巨大枪声响起的同时,倒下的他看到的是过去自己跟赖尔、尼科尔──许多熟悉的伙伴一起喝酒的样子。讽刺的是,那是和凯撒追求的世界相去甚远,却也是众人最开心的黑狼时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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