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强者的证明-章节

「……结束了呢。」

看到凯撒额头流血倒下的样子,韦斯向雷欧说道。

雷欧点点头,并把手枪收到裤子的缝隙间,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的手掌。

(……还不到『使用』的地步啊。)

那是雷欧为防万一,而预想要使用的秘密兵器。他也为此做了各种准备,最终使用它的机会却一直没来,这让雷欧暗自苦笑。

不过,这样也好。对雷欧来说,这是原本就带有各种赌博成分、不确定性高的武器。可以不用的话,当然最好。

比起这个,得先在骚动扩大前先搜索崩塌的基地,把能拿的东西都拿走。根据尼尔提供的情报,里头应当还沉睡着黑狼靠抢夺物资而累积的值钱物品,数量多得数不清。不趁现在赶紧拿走,等骑士团从总部前来增援,东西都会被扣押。这样的话,伊多拉想必不会原谅以几乎让她无法回头的方式加入同盟的自己。

(那边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吧,她或许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快点行动吧。就在雷欧下定决心、准备下达命令时,紧盯着凯撒尸体的莎菲亚静静地低语:

「他为什么直到最后都没有投降呢?」

他转过头,莎菲亚不知为何露出悲痛的表情。

是同情死去的凯撒吗?又或者是怜悯他的生活方式?旁观者无法窥知她的心情。

但,雷欧知道她又在烦恼什么多余的事。目睹凯撒的结局,或许是这个时候才在询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应该还有其他的路。明知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还要走上邪恶的道路?」

对于一脸苦恼的莎菲亚,雷欧一边走向基地,一边小声低语:

「顺序反了。只是因为他为了目标而前进的道路,刚好是邪恶的。」

「……咦?」莎菲亚抬起脸,是在询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在她说出疑问前──事态突然有了变化。

基地像是发生爆炸般,在雷欧等人的眼前整个炸飞。

「怎么回事!?」

「主人!」

面对尽情肆虐并抛散瓦砾的可怕冲击波,雪儿护住雷欧。韦斯和莎菲亚都用手遮住脸,看向基地确认到底出了什么事。

石头发出清脆的滚动声,风与烟逐渐散去。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让观望骚动的贫民窟居民惊慌失措地逃跑,似乎没人被刚刚的爆炸波及。幸好这一带是黑狼的地盘──当莎菲亚暗自感到放心时,看似平安无事的雪儿说出报告情况的初步讯息。

「伊多拉大人……?」

雷欧等人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伊多拉确实就站在消失无踪的基地瓦砾残骸上。但她的身体伤痕累累,衣服也是到处都破洞,渗出血来。

「伊多拉!你、你没事吧!」

看到这一幕,莎菲亚急忙冲向伊多拉,想要把肩膀借给她。伊多拉则是厌烦地挥开那只手,尽量表现得坚强,但无论谁来看都知道她满身是伤。

这件事让雪儿和韦斯的脸色先变了。两人在这些人当中最瞭解伊多拉,所以顿时就领悟到了──伊多拉受伤了。这个事实代表的异常性,还有这个事态暗示的危险性。

「──都到齐了呢。」

声音是上方传来的。

「舞台的演员很碰巧地都聚到这里来了……省去麻烦,真是帮了我大忙。」

在雷欧等人的头顶上,面具女──萝德就飘浮在半空中。

周围还有超过百把、大小形状各异的剑同样飘着,剑身在俯视雷欧一行人的萝德周遭闪着光。仰头看着这幅景象,雷欧发出感叹的叹息。

「太惊人了,魔术居然能让人飞到空中啊。」

即使对雷欧有点偏离重点的感想感到无力,莎菲亚仍回答道:

「虽说控制风与重力的魔术可以办到,不过是高等技术。这需要精密的魔术操作和庞大的魔力量,不是能轻易做到的事。至少我就做不到……更重要的是──」

莎菲亚边说边凝视飘在半空中的剑。

「问题在于飘在那周围的剑,看起来全都是创造魔术。」

「无法置信……我没听说过有人能用创造魔术制造出这么多数量。」

「……不,等等。难道……不,可是……」身为门外汉的雷欧听不太懂开始喃喃自语的莎菲亚他们的话。

但他至少理解,那个面具女是厉害的强者。关于伊多拉的实力,在制定计画的阶段就已经听韦斯他们提过,所以他很清楚。伊多拉竟被打成这样,看来这点是无庸置疑的。这样的人对我方散发出明显的敌意,不用说明都知道这是紧急情况。

──第三势力介入。这是雷欧设想的桥段中最糟的一个,而且还发生在最糟的时间点。

「……那到底是什么人啊?是凯撒他们的伙伴之一吗?」

莎菲亚仰头看着空中的萝德,满脸疑惑。

「只是交易对象。跟柯勒他们不同,她对凯撒他们来说恐怕才是真正的目标。」

「交易对象……?」

「凯撒他们除了骑士团,还跟那个女人交换了密约。内容就是在这次抢夺物资作战完成时,把重点货物──大魔矿石非法转售给那个女的。」

「你、你说什么!?」

莎菲亚的脸上染上惊愕之色。雷欧嘴角扬起笑,仰望着萝德。

「是谈判破裂才来灭口的吗?想彻底清除知道内情的人是很值得赞赏,只是做法有点随便,欠缺美学。」

听到雷欧这么说,萝德用完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抱歉啊,毕竟我除了力量就没有其他才能。除了用力量压制,我不知道有效的做法。原谅我。」

「……即便如此,你还是使出了强硬手段,是因为有相应的理由吗?」

比如说,用「有人想要大魔矿石」的情报为依据,光是列出候补,应该就有可能查出眼前女人的真实身分之类的。

所以萝德才想尽可能地抹杀关系者?

「……我不打算回答。」

飘在萝德周围的剑尖一起对准地面上的雷欧等人。

看来是无须多言了。

(看样子她不知道我们拿着大魔矿石……算了,就算说东西是我们拿的,她看起来也不像是能交涉的对象。)

反正她肯定会杀光所有人灭口。

雷欧看向前方同样仰望着萝德的伊多拉后背。

「伊多拉,你还能打吗?」

「没办法,魔力几乎用完了。」

面对雷欧的问题,伊多拉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答道,她是累到连转过头都觉得吃力了吧。恐怕是在跟骑士团连续战斗时,魔力枯竭了。

所以伊多拉大概是特意把萝德诱导到此的。她会把萝德带到这里来,想必是断定单凭自己很难打破僵局。这表示如今的她状态极为危险,危险到必须选择仰仗雷欧等人这个屈辱选项的地步。

──最强战力(伊多拉)被封印了。

在这个事实面前,雷欧第一次用手抵着下腭思索起来。

但敌人没有给予雷欧更多深思熟虑的时间。

「!要来了!」

几乎就在韦斯大喊的同时,上百把剑从空中倾注而下。因为剑上都带有魔力,拥有可怕的破坏力,在刺入地面的那一瞬间就伴着冲击波刮飞周遭的一切。那种东西的数量竟有上百把,整体的破坏力难以言喻。

「辉煌闪光──呜,不行!来不及!」

莎菲亚也用相同系统的招式尝试迎击,不论破坏力和速度都是敌方有压倒性的优势。莎菲亚的剑在发光前就被敌人的攻击迅速击破,并被卷入剑雨引起的冲击波之中。

在沙尘卷至上空后,有一瞬间的寂静笼罩这一带。

到处都传来瓦砾掉落的声响,等慢慢掀起的尘土散去,周遭像样的建筑全部毁灭,成了由几座瓦砾山相连的荒野。除了雷欧以外的四人都浑身是伤地躺在地上。

雷欧是唯一一个被雪儿推开逃过一劫的人,他按着肩膀站起身。

「雪儿,你还活着吗?」

他忍受肩膀渗出血的疼痛,抱起倒在附近的雪儿。

她没有回应,虽有意识,但意识似乎朦朦胧胧的。但更重要的问题是,刚刚攻击的冲击让雪儿左肩以下的部位全没了。

连拥有超凡耐力的韦斯都完全没有爬起来的迹象,这证明了萝德攻击的破坏力。光是一次攻击,就把雷欧一行人几乎逼入毁灭的状态。

「……所谓的弱肉强食,本就是如此。」

萝德降落在雷欧面前。

她环着手俯视雷欧,新的剑飘在四周。

「小手段是行不通的,即使动用智慧也无济于事。你们结为组织,也只是增加尸体的数量。背负弱小这个罪孽的人,只能单方面被强者夺去一切。看到这惨状,你应该充分理解这个道理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雷欧环顾倒在周遭的伙伴们。韦斯、雪儿和莎菲亚都没有半点动静,伊多拉倒是试着勉强站起来,该说真了不起吗?但她似乎受到很大的伤害,不像是能马上战斗的样子。

无法期待增援,那就只能由雷欧自己设法应付这个状况了。

「还是说,你想挣扎看看?现在的你正散发着魔力的气息,明明前天还没感受到半点。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你应该有什么秘密武器吧……?」

看来对方隐约察觉到恶之权能的事了。

但说到底,现阶段雷欧仍认为恶之权能是个不太有用的能力。

魔力总量是决定性因素──根据这个世界的常识来思考,这的确是超乎正常级别的能力。既然杀愈多人魔力就会愈多,那说得极端点,只要进行大量虐杀,就能一下子直冲上强者的阶梯。在脚踏实地锻炼的人眼中,真是不合理到让人想大叫「少开玩笑了」。

然而,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若没有得到组织作为后盾,很难在不被公共安全组织抓到的情况下持续杀人,就算要以魔力总量多的强者为目标,他也不可能顺利杀掉更高强的人好几次。普通人要靠这个能力成为最强的存在,除非建构出相当稳健的途径,否则绝对不可能。在这层意义上,甚至可说这就是个无效技能。

更何况如今的雷欧面对萝德这种对手,是不可能用这种力量做到什么的。

在这次的战斗中,雷欧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指望这个力量。

「……看来你已经没有对策了,本来还对你稍微有点期待呢。」

「抱歉没能满足你的期望。」

对于雷欧轻佻的回应,萝德稍稍笑了笑,下一秒就把剑刃对准他。

「说出大魔矿石在哪。根据我的直觉,应该是你藏起来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

「只要告诉我,我就饶了你的性命。」

雷欧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真是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到,你大概跟我是相同类型的人。老实说,我也觉得在这杀了你很可惜。要是你能在这里答应跟着我,那我可以只救你一人。」

「……姑且问一下,我其他同伴的性命呢?」

「没办法救,我能在这里拯救的生命不多。是要自己得救,还是大家一起死……选你喜欢的吧。」

萝德边说边凝视着雷欧。先不论她认真的程度有多少,假设她是认真提出这个提议,那对雷欧来说就绝不是坏事。

大势已去。雷欧这方已经没有半个能动的战力,要从这里逆转战局是不可能的。那么,拿伊多拉等人的性命做为筹码投降确实是合理的选择。他跟这三人原本就是暂时合作的同盟,就像他们当初准备随时舍弃雷欧那样,雷欧当然也有这个权利。

他好不容易才转生,与其在这里白白殒命,不如赶紧交出伊多拉他们的命,乖乖投降,接着再寻找时机东山再起。

雷欧倏地与怀中的雪儿四目相对。她已经气息奄奄,却露出理解一切似的微笑,点头回应他,想必同样听到两人谈话的伊多拉和韦斯也什么都没说。伊多拉只是死心似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雷欧身上移开。

这下方针就完全确定了。雷欧缓缓抬起目光。

「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了。那就先把大魔矿石的所在地──」

「我拒绝。」

雷欧果断且干脆地这么宣告。

对于这样的雷欧,怀中的雪儿和眼前的萝德都用惊讶的视线看着他。

但是雷欧尚未察觉到,听到他的回答,现场还有另一人内心比任何人都惊愕。

「──只要告诉我,我就饶了你的性命。」

听到这句话时,老实说伊多拉心中想的是「啊啊,又来了」。

又要被舍弃了,自己又要被背叛了。

人类就是这样。就像那天笑着的父亲一样,就像卖掉自己的家人一样,只要自己陷入困境,为了得救,人类可以连自己人都毫不在意地交出去。换作他人,就更不会对此感到迷惘或犹豫了。在这个状况下谁都会这么做。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伊多拉在当时和现在都没有特别置喙。

但他们有发现吗?

被舍弃的人也有心,就连看起来常常面无表情的伊多拉也有普通人的感情。

她想起当天父亲的话。

「……别用那种脸看我。你总是面无表情,也不太开口。你原本就不怎么喜欢我们这些家人吧?那就没差了啊。」

会面无表情,是为了向家人隐瞒肚子饿的事;会沉默寡言,是因为只要一开口,似乎就会脱口而出「我想要食物」。

父亲所说的一切,是她以孩子的角度思考「不可以向贫穷的家人耍任性」,是她对家人爱的结果。为什么直到最后,都没有家人注意到呢?

被说「你不喜欢家人吧」,答案是绝没有这回事。伊多拉也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家人,只是不断忍耐的结果,就是她在不知该如何好好表达感情的情况下长大。她不是没有心,不是不会受伤。

所以当家人决定卖掉伊多拉时,她就关上了自己的心。她对自己发誓,不再相信他人。

这或许是伊多拉在极度害怕心灵崩溃的情况下,无意识的自卫手段。伊多拉就这么拒绝与他人扯上关系,一直活到现在,所以连她都很讶异自己会参加这次的同盟。

即使向凯撒等人暴露真实身分、陷入难以回头的状况,只要伊多拉有那个意思,理应也能独自逃走。

无论骑士团和黑狼派出多少追兵,伊多拉有实力、也有自信能设法应对。她理应没有道义和理由陪着雷欧等人去对付骑士和黑狼,只为了那笔不知能否真正到手的报酬。

但她还在这里。这到底是为何──当时伊多拉在温泉中思考,自问自答,其实已经得出这个结论。

(啊啊,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我好久没跟自己以外的人相处,感觉很好而已。)

明明会被背叛,明明都会失望。

但小时候的自己依旧哭着说「好寂寞」。

没错,寂寞。一个人很寂寞。

知道自己仍是那个渴求家人、蜷缩着身体的孤独少女,伊多拉对自己这个存在很失望。可一旦注意到,她就无法再欺瞒自己的心。

也因为目睹到雷欧这个男人的才智,抱着一丝些微的希望,赌上不确定的可能性,怀着自己如果努力,说不定真能得到待起来舒适的容身之处的想法,然后终于迎来决战之日。

自己是有多蠢?有过那样的经历,却还会期待别人,真是无可救药。只要有意,她凭自己的实力也能够活下去,却还是窝在不太会跟他人扯上关系的贫民窟,究竟是为什么呢?结果自己从那时开始就没有任何成长,这让她差点嗤笑出声。

「是要自己得救,还是大家一起死,选你喜欢的吧。」

所以,她认为是报应来了。

这对一直追求家族的幻想,在真正意义上无法独自活着的可怜少女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接下来,自己又要被背叛了。无法舍弃天真、怀抱希望的少女幻想,将会被无情地摧毁。这既是如此悲剧,又是如此喜剧。

但这样就好,她对一切都感到疲倦。她根本无法独自活下去,与其再次对他人感到失望,就这么在此结束人生还更好。在与雷欧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伊多拉就已经放弃活下去了。

所以,那句话完全出乎伊多拉的意料。

「我拒绝。」

这个声音果断且干脆,伊多拉瞪大双眼凝视对方。

「少开玩笑了,女人。你到底在命令谁?抱歉在你展现强大力量,态度高高在上,心情正好时泼你冷水,但你从根本上就错了。」

雷欧抱着雪儿,直接斥责萝德。无论怎么想,雷欧都处在劣势,然而在伊多拉眼中,反而是雷欧的存在感更大。至少他并不害怕也不焦躁,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正面朝对方露出笑容,这个模样比伊多拉过去见到的任何男人都要强大、高大。

「我是为了得到这个世上的一切才做恶人的。我不想跟着他人,也不想被陌生前人建立的法律束缚。更何况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就是我的东西。即使他们死了,我也不可能把他们交出去的。」

「──!」

──家人,那是伊多拉比什么都渴望的事物。

《我的家人就是我的东西。即使他们死了,我也不可能把他们交出去的。》

那是伊多拉当时最希望父亲说的话。不知为何,说出它的并非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而是跟她毫无关系的男人。

因为完全搞不懂,她不禁干笑起来。

但这也没办法,因为这情况她只能笑不是吗?

光是这样,她就觉得长年压在心底的脓正在逐渐排出,有打从心底被拯救的感觉。若是不笑,她还能有什么反应?

(我都不知道……其实我也挺好搞定的。)

这感情绝不是恋爱。虽然不是,但「必须保护这个男人」的使命感正从心中涌出。

其他两人似乎也一样,韦斯与雪儿尽管遍体鳞伤,也想撑起身体,有股淡淡的黑雾缠在他们周围。

即使是谎言也无所谓了。即使刚刚那是临时应付的虚假言词,到时候就说「世界果然烂透了」并赏他一个耳光吧。

所以现在,好了──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用身体作为武器站起身吧。

「……?怎么回事?」

看到三人突然站起身、像是取回了力量,萝德满脸疑惑。

除了她跟莎菲亚,那个声音再次响彻在四人的脑里。

《已达成『血之盟约』的条件。契约者的部分魔力将让渡给盟约者,并常态计入。》

在萝德发现到状况变化之前,韦斯就发出吼叫声并发动攻击。

「刚刚还真谢谢你啊,这个贱货!」

逼近萝德的韦斯举起右手。对方虽然被韦斯突然起身吓了一跳,但要挡住这没有技巧和谋略的蛮力攻击是很容易的。她马上用飘浮的剑试着防御,但在拳头碰到剑前,她发现韦斯的身体具有魔力的气息。

(身体能力强化……?)

萝德迅速抽身的判断是对的。

韦斯的拳头如预料般,十分轻易地打碎萝德的剑。

这也难怪,韦斯的身体机能原本就透过实验强化过,等于实际上施加了双重的身体能力强化。尽管强度还不及身体能力强化有适性的伊多拉,但原本状态就已达成非人领域的韦斯强化后的力量,完全超越萝德的想像。

萝德用新的魔力创造出新剑代替碎裂的剑,一脸困惑。

(直到刚刚,这家伙无疑都没有魔力。可是为何突然……)

难道──萝德有了某种想像,看向令她有此预感的对象。

那里站着的是看着萝德,露出无畏笑容的雷欧。

(──是那个少年做了什么吗?)

她没有确定的证据,但很奇妙的是她只有不会有错的确信。

实际上萝德的预测也是对的。

这是雷欧在杀掉沙曼时得到的另一个能力。

──『血之盟约』,效果为『把雷欧的血吸收进体内,便能将雷欧魔力的最大值分给打从心底发誓效忠的盟约者。』

这就是雷欧这次的真正王牌。

目前没多少魔术知识的雷欧即便突然觉醒魔力,恐怕也无法灵活运用。但原本就有知识的伊多拉等人,应该能发挥得比雷欧要好。

因此雷欧从一开始就一直把重点放在发动血之盟约。

问题在于发动条件。

摄取血液本身,只要把血混入伊多拉等人的饮食中就能达成。昨天在领取食物之际,雷欧拒绝雪儿的提议,自己去拿所有人的餐点就是为了这个。趁莎菲亚和雷欧等人愉快谈话之际,把血偷偷放入餐点里并不困难。

但第二个条件,要不要效忠雷欧,端看本人的心态。而且必须出自真心,即使可以从外部施加影响,却无法控制时机。

最糟的情况,雷欧觉得或许会赶不上这次的战斗,但看来是勉强保住性命了。萝德当然无从得知雷欧的能力,却凭感觉看穿是「雷欧做了什么」。

她立刻把攻击的目标改成雷欧,发动袭击。

但有人挡在萝德和雷欧之间。

「──你休想。」

雪儿介入雷欧与萝德间,先是双手父叉,然后马上打开。

那一瞬间,手指产生出无数『丝线』成为一束,转眼间就捆住萝德和她的剑。

「这是……魔力丝线……!你的魔力也──不,比起这个,你那只手臂!」

萝德在丝线中挣扎,并用惊愕的眼神看向雪儿的手臂。

这也难怪。不知为何,雪儿刚刚本该被砍断的左臂,现在已经完全再生了。

这就是血之盟约的次要效果。在盟约成立时,盟约者的身体会恢复为完整的状态。正因如此,雷欧把唯一在早期阶段就真心服从、随时都能发动的雪儿的觉醒压到现在。要是雪儿身受致命的重伤,雷欧这方被逼入劣势,就立刻整顿态势,并采取下一步行动。

但萝德不可能知晓这些,对她来说就是突然看见雪儿长出手,她会动摇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是因为那种事分心的时候吗?」

「……你说什么?」

「我们身上有了魔力,那这里应该就有个你更该警惕的对手。」

听到雪儿的话,萝德也注意到了。

没错,在场还有个比其他人需要害怕的最强敌人。

而那个敌人已经来到萝德的身旁。

「──一(eins)。」

那是萝德过去从未经历过、前所未有的冲击。

从胸口穿透到背部,非人类会有的踢击。它轻而易举地胜过萝德以庞大魔力提升过的身体强度,转眼间就让她在天旋地转的冲击下飞到上空处。

在那一瞬间,萝德就被打飞至雷欧等人看起来像是小点的高度,彷佛要把胃里东西全吐出来、难以忍受的痛苦袭向全身,但她仍是马上想要重整体势。然而她明明身处上空,那个声音却再次于她身后响起,比她发动飘浮魔术还快一步。

「──二(zwei)。」

伊多拉已经早早跳到空中抬起脚,比萝德被踢到上空的速度还快。

「呜……!」

在伊多拉的脚挥落的刹那,萝德让剑如同开花般展开,想要抵御攻击。但伊多拉的脚后跟甚至无视了集结的剑盾,将其摧毁,直接再次踢中萝德的身体,瞬间把她从上空踢到地上。地面的岩盘遭到破坏,掀起大量的沙尘。上空无数被掀飞的长剑晚一步落下,逐一刺到地上。

面对在眼前展开、极其激烈的战斗,莎菲亚显得呆滞。但她突然听到划破风的声响,并抬头望向天空。

这时──有彗星落下了。

「──三(drei)。」

她从天空发动攻击的模样完全就是神之枪(冈格尼尔)。伊多拉的双腿用超越音速的速度往地面踢去,在着地的同时,无情地把萝德所在的附近事物一并彻底掀飞。

冲击波一波接一波,瓦砾到处飞溅,而伊多拉就在这其中一边旋转、一边翻飞而至,并华丽地落在莎菲亚眼前。

伊多拉把手扠在腰上,像是在确认爆炸中心。

在莎菲亚眼中,她的后背看起来实在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女。汹涌的魔力在她身上沸腾,让她散发出连身经百战的勇士也可能被吓得腿软的可怕存在感。

「……你打算傻站到什么时候?」

伊多拉维持着背对莎菲亚的姿势,问道。

「难道是连战斗都不想了?」

「不、不是的,但我的剑已经──」

「剑的话这附近道处都是啊。最坏的情况下,即使没有那种东西,人也能战斗。你不做,只是因为你的心跟剑一起被折断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听到伊多拉不许自己狡辩的发言,莎菲亚不禁噤声。

伊多拉朝着莎菲亚抛出这种问题:

「结果你──到底想怎么做?」

「──」

莎菲亚到底想怎么做?

那还用说。保护妹妹,莎菲亚的愿望从以前到现在都仅止如此。会拿起剑、以骑士为目标,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唯一的家人。

仔细想想,正义就只是达成这目的的手段(道路)。

《只是因为他为了目标而前进的道路,刚好是邪恶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凯撒和雷欧会成为恶人,也是因为这是他们追求目标后的最终结果。不是为了成为恶人而做什么,成为恶人只是他们为了做到某件事才有的结果。重要的是目的,不是手段。

所以他们即使身在恶这种遭到世界排斥的位置上、即使面对死亡,也绝不会扭曲自己的意志。因为他们有着无可动摇的信念。

这本就是件简单的事。莎菲亚最大的目标是保护妹妹,为了这个目标,无论正义还是邪恶,这种事情真的完全不重要。

现在,眼前有个存在会威胁到自己与妹妹的生活。那莎菲亚该做的,就是拿起剑排除那个要素。

(什么啊……打一开始就没必要烦恼啊。)

她拿着前端折断的剑站起身。

前方有个似乎颇感意外的嗓音对莎菲亚这么说道:

「哦……太让人惊讶了。想不到连身为正义骑士的你都准备助阵。」

萝德自烟雾中现身,真是个惊人的怪物。受到伊多拉那般猛攻,却还是站着没倒。但她似乎确实受到了伤害,浑身是伤,且右手扭曲,木雕面具也有了裂痕。

「他们无疑是走上恶之路的人喔。在民众心中应该维持理想正义的王国骑士,你要协助威胁民众的恶人吗?」

萝德在周围再次创造出超过百把的剑。见到这一幕,伊多拉准备应战,莎菲亚却早她一步上前。

她举起折断的剑,朝里面灌注魔力,闪耀着光辉的光剑开始延伸,重现了它欠缺的部分。

「真是矛盾,那里可完全没有你们骑士追求的正义喔。」

剑一齐袭向瞬间逼近的莎菲亚,是刚刚的莎菲亚或许挡不住的死亡之雨,但她毫无畏惧地握着剑。

「矛盾?那又怎样。」

人活着就会有矛盾,而且雷欧也曾这么说过:

《更何况正义从一开始就是无形的。》

正义是无形的。意即正义要自己去形塑,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懂这个意思。正如刚刚反覆强调的,莎菲亚的正义就是保护妹妹。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她还希望能成为让妹妹骄傲的自己。

即使被他人嘲笑也无妨,她依旧分配食物给贫民窟的居民。即使被上司白眼,也要追查不法行为。她今后也还是会做自己认为正义的事,但只要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妹妹,她会接受矛盾、成为恶人。

这次人们真的会把这称作伪善吧,莎菲亚完全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但是,她不认为视情况而定,以自己重要的事物为优先的生活方式是错误的。如果这会被叫做伪善──

「贯彻这份伪善──就是我的正义(想做的事)!」

莎菲亚的光剑与百剑相互碰撞,本来无法比较的两种魔力明显正在抗衡。

不,不光如此,萝德的剑开始慢慢有了裂痕。

「什么……?」

萝德一脸惊讶,但这就是概念魔术。无法光凭魔力总量说明,超越人类理解力的神之招式。

比如说,住在极寒之地的小孩不需任何人教导,就能用魔术创造出巨大的冰山。那么──常年被锁链束缚住的她,在紧要关头觉醒那种力量,或许也不足为奇。

在那一瞬间,萝德感受到从上空传来浓厚的死亡气息。

她在类似野生直觉的感觉驱使下,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

那里有个巨大的球体。

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一块怪异且狂野的白银块就伫立在那,直径差不多有二十公尺吧。巨大的镜面映照出正下方的萝德等人,这谜样球体的表面正因风而起波,彷佛在昭示它的真实面目不是固体,而是液体。

空中忽然出现明显的异物,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自然就能产生的东西。而就在萝德等人的意识都被其吸引时,她们身后传来了声音。

「喏,果然啊。我隐隐就觉得能做到。」

声音的主人──韦斯握着拳头举过头顶,邪恶地笑着,上空的球体就是他做的。韦斯缓缓打开拳头,球体彷佛与其呼应般剧烈起伏。

同时,死亡气息进一步增加。萝德顿时理解接着发生的事。

「你要多开喔,大姊。我大概还不能做太细微的调整。」

韦斯把打开的手挥落地面,就在这一瞬间──

球体于上空突然破裂,以萝德为中心四散的液体刚从天而降就如铁般固化,各自变成巨大的金属柱,宛如雨水般朝着萝德降去。

那是货真价实的铁雨,每一根柱子都伴随着相当于成年男性的重量,以不让人有喘息时间的密集度倾泄而下,已经可以说是一种灾害了。它们击碎建筑,砸爆地面,转眼间就把周遭的景色变成彷佛地狱的针山。萝德在这缝隙间逃窜,偶尔用剑打落柱子,在响亮的爆炸声中惊愕地喊道:

「──怎么可能!」

用魔力生出金属,独自支配并控制。这个高级且高难度的魔术,萝德也非常熟悉,无疑是创造魔术。这让萝德甚至感到颤栗。

即使同为无中生有的魔术,也可以分类成火、水或电的属性魔术,这跟创造魔术不同,生成不需要消耗太多魔力。大家都说这是因为司掌属性元素的诸神用魔力代替一部分,将力量借给术者。

但金属与矿石等被世界认定为物质的事物,其生成原则是不同的。那无疑和萝德使用的相同,需要庞大魔力的创造魔术。

眼前韦斯施展的金属生成正是如此,尽管并不像萝德的剑一样精雕细琢,但要用魔力生成那么巨大的金属块,想施展这个魔术就要消耗庞大的魔力。纵使他因为某些要因而多少增加了些魔力,要施展这等规模的创造魔术本该是不可能的。

但是,韦斯却把此化为了事实。这到底是为什么?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不会错的,这是概念魔术。)

眼前的少年不是用术理生成物质,而是使用概念。

他不像萝德那样是靠头脑理解,而是用心(感觉)解读,跳过除此之外的所有步骤。然而他却用比萝德更少的最低限度魔力,发挥出比萝德更多的最大限度效果。这就是萝德的创造魔术,与韦斯的概念魔术的差异。

恐怕他所度过的就是这种尽被金属围绕的生活吧,再加上或许他原本就在施展创造魔术方面有很高的适性。毕竟韦斯这么年轻就能觉醒概念魔术的异常性和才智,才得以实现与萝德和创造魔术对抗的非现实。

韦斯也是跟伊多拉不同方向的怪物。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萝德甚至产生某种恐惧,目光不知为何不是看着韦斯,而是望着在远方眺望这里的雷欧。

眼前的韦斯的确也是个威胁,萝德却更害怕雷欧。

部下在绝望的处境觉醒魔力──不光是那个时间点,还有一位高手在这时候觉醒成为概念魔术使。说到底,能同时遇见这种水准的魔术使,还让他们以部下身分跟随自己,这个人简直是最大的威胁。

偶然遇到的人,每一个实力都相当于杰出人物?

那么,雷欧引来这种状况的、那种压倒性运气真面目又是什么?

简直就像是创造者,或是世界本身认定雷欧才是王,这才使得命运如同漩涡般疯狂转动。抑或是,那才是雷欧拥有强者器量的原因呢?

在倾注而下的铁之豪雨中,萝德心怀警惕地狠狠瞪着雷欧──

「──!」

她的目光这次因为过于惊愕而涑结。

雷欧的手边叠着好几层发光的魔法阵,并在空中构筑着像是铁块的东西。它逐渐变形、模拟出手枪的外形后,转眼间就展露出其中的构造。

这跟刚刚的坦能堡手铳不同。五十口径,采用气压操作系统,他做出的这把枪是全自动手枪,被称作沙漠之鹰,在雷欧的世界也很知名。

在现代世界,也是以最高威力着称、名副其实的最强自动手枪。对雷欧来说是很熟悉的武器之一,但萝德是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却理解到,那个武器的构造复杂,是这个世界的技术无法想像的。普通人恐怕难以想像,甚至不可能完全掌握构造。

假设雷欧是用创造魔术做出这种东西,能在脑内瞬间完美地建构起那种复杂构造,完全就是超乎常轨的天才。

魔术是需要理解术理这种困难概念的技术,这种稀有的天才──就是世界上最适合做魔术师的人。

「原来如此,创造魔术吗?这还真方便,真希望能早点告诉我。」

雷欧拉动完全建构出的沙漠之鹰滑套,把枪口对准萝德。

是愤怒,还是喜悦?萝德在裂开的面具抵下扬起嘴角,彷佛要把此名铭刻于心般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雷欧……雷欧F布拉德……!」

在那一瞬间,雷欧开枪了。随着沉沉重低音射出的05口径子弹,用坦能堡手铳无法相比的速度与威力击穿萝德的肩膀附近,溅起血花,并同时让她发出痛苦的叫声。

萝德用令人惊诧的反应速度微微往后仰,勉强避开要害。

但这一次,成了结束这场戏剧的致命破绽。

上空的球体完全消失,铁雨也同时停下,韦斯看向雪儿。

理解其意图的雪儿再次交叉双手。

「请不要命令我。」

雪儿眯起双眼,手指周围浮现好几层魔法阵。

又细、又长且强韧。她用主人给予的强大魔力为粮,精心施展出从小以不甘心为动力、重复无数次的心之咏唱。

她想像的是,能绑住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绝对不会断掉的强韧蜘蛛丝。

对如今的她来说,让其显现远比在主人不在的世界呼吸容易许多。

「只有主人──可以命令我。」

在雪儿挥动手臂的那一瞬间,大量魔力丝线全缠上萝德的身体。身体被可怕的力量紧紧束缚住,这次一切的动作真的都被封住了。

糟糕──在发现自己太大意时,莎菲亚已经站到她面前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剑终于朝着萝德的肩膀斜劈下去,她的身体喷出大量鲜血,发出痛苦的叫声,却还是挤出最后的力量想要制作新剑──

「够了,真烦人。戏份结束的演员赶紧退出舞台啦。」

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伊多拉收紧腿部,使出一击,正面踢中萝德的身体。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刚那是伊多拉充分灌注魔力所能使出的最大最强的一击。被踢中的萝德发出濒死的惨叫,与瓦砾一起被踢向远方。

在接连发生战斗的战场上,寂静降临,站在那里的只有雷欧、莎菲亚、伊多拉、雪儿和韦斯。这场长达两日,由黑狼和骑士团──甚至有预期之外的第三势力介入──在修葛莱茵的战斗。

这四方对立的关系终于分出了胜负。

「这次真的结束了呢。」

雷欧望着周围废墟和地面被破坏殆尽的惨烈战场遗迹,而韦斯对他这么说道。

「是啊。」雷欧同意这句话,这次真的彻底结束了吧。与骑士团和黑狼,还有唯一让人担心的第三势力的战斗也终于告终。几天后或许会有支援过来,但应该可以认定这里暂时已经没事了。

长达两天的壮烈战争现在在此结束,胜利的证明就留在雷欧等人的手上。

(……比想像中还要惊险啊。)

莎菲亚的参与,与骑士团交涉,还有伊多拉等人的觉醒。要是除掉任何一个要素,他们现在都不会站在这里。

像这样把所有要素赌在运气上的危险战斗,即使在之前的世界次数也屈指可数。毕竟是在刚转生且手牌也很少的状况下要对付那种水准的敌人,这也没办法。雷欧抓抓头,觉得自己还真是乱来。

脑中彷佛浮现过去家人们傻眼的表情。

「最终结果就如你所想的一样,这也算是注定吧。」

雷欧不禁在心中笑起来时,伊多拉走了过来,发出脚步声。

雷欧送的衣服到处都有破损,看起来已经不像件衣服了,让她的样子变得相当煽情。

「也不算。要是有哪怕一颗钮扣扣错了,我们就算全灭也不奇怪。计画能进展得这么顺利,都是你们的功劳。」

「……这是谦逊?」

「是事实。」

这是真的,雷欧的能力的确是最终的决定性因素,但他连魔术基础都不太清楚,无论如何都成不了直接战力。即便魔力再怎么增加,没办法正常使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然雷欧也不打算一直处于弱者的位置上,至少在这次的战斗中,他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是最大的累赘。

在这层意义上,这次战斗的关键人物果然是伊多拉他们。对血之盟约这能力的理解,还有于韦斯等人口中听到伊多拉实力的秘密时,雷欧便想着,左右最终胜败的关键或许就是伊多拉的觉醒。

实际上也真是如此。即使有雪儿和韦斯的觉醒和莎菲亚的存在,若没有伊多拉的实力,他们也无法跟那个怪物交锋。敌人就是如此超越雷欧想像、非比寻常的存在。

本次最大的不确定要素正是伊多拉的觉醒,因此雷欧拟定的是即使去掉这个要素也能赢的计画,在这层意义上,那(萝德)可算是雷欧这个计画中唯一的意料之外。

(嗯,多亏了伊多拉千钧一发的觉醒,逃过这场灾难了。)

雷欧抬起目光望过去,伊多拉一脸不悦地皱起眉。

「怎么了?」

「伊多拉,你过来一下。」

「……啊?到底要干嘛?」

伊多拉即使不满,还是意外坦率地来到雷欧身边。

雷欧面对面凝视伊多拉,把手放到面露讶异的她头上。

「……啊?」伊多拉杏眼圆睁。

「──做得好,你真了不起。」

彷佛父亲在称赞女儿般,雷欧温柔地抚摸伊多拉的头。

伊多拉就这么呆在原地好一阵子,突然板起脸跟他拉开距离。

「怎么了?」

「……你这是在干嘛?」

「什么干嘛,我在称赞你啊。称赞工作努力的家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才不知道什么理所当然,不要突然做这种会吓到人的举动。」

「那我就别做了?」

伊多拉无法回应雷欧的问题。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当雷欧在内心笑着时,有人从旁边拉着他的衣袖。

仔细一看,是雪儿正用有些渴望的眼神仰头望着雷欧。

他默默地抚摸雪儿的头,她陶醉地闭上双眼,像是在享受。

雷欧也姑且看向韦斯,他当然是马上转开视线,于是雷欧没办法,只能继续专心抚摸雪儿的头。

「……你们今后要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满身疮痍的莎菲亚一边收剑,一边这么问道。她的发带已经完全松开,及腰的金发随风摇晃,她用认真的目光凝视雷欧。

「就拿走能拿的东西,在总部的骑士团抵达前赶紧溜走吧。只是看那状态,要挖出来也要费一番功夫。」

莎菲亚跟随雷欧的目光,望向已经成了瓦砾山的基地遗迹,只回了句「这样啊」。

「要阻止我们吗?那些原本就是这个城市的东西,身为骑士团成员的你有权力阻止。」

「我不会的,那么做违反我决定协助你们时的规矩。只要把妹妹平安还给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保证。」

雷欧嘴上说着,心里其实有些惊讶。

莎菲亚明明那么拘泥于正义和邪恶的界线,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但他马上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是啊,算是、找到折衷的答案了吧。」

「折衷?」

伊多拉反问,莎菲亚则点点头。

「每个人都有无法退让的事物,不光是你、我和凯撒,那个柯勒团长想必也有。我一直光拘泥于要给那些事物设定正义或邪恶的标准了。」

「……」

「但,是我搞错了。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为了那些坚持持续战斗下去。所谓的邪恶或正义,最终也只是他人所定的符号。」

莎菲亚边说边望着雷欧。

她的眼中已经没有半点以前那样焦急跟迷惘的色彩。

「自己相信的事物就等于是自己的正义。即使世间说那是邪恶,但那是自己决定的正义(邪恶),就只能贯彻至最后。」

为了自己无法退让的、某种重要的事物。

听到莎菲亚的回答,雷欧满意地颔首。

那就该趁现在询问。如今莎菲亚的迷惘散去,雷欧把一直想对莎菲亚问的话开口说了出来:

「成为我的同伴(家人)吧,莎菲亚。」

「……」

「你确实也可以就这么回去当骑士。只要在骑士团用地跟那个基地搜一下,应该能找到柯勒是幕后黑手的证据,如此便能证明你的清白。你虽然有协助我们,但没犯下决定性的罪行,只要隐瞒就不会有人究责于你。」

可是,莎菲亚应该已经没有拘泥于骑士团的理由了。她想必也已明白,骑士团并不是仅靠理想在行动的干净存在。只要能保护妹妹跟现在的生活,她的容身之处是哪应当都无所谓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会为家人赌上性命,有资格成为雷欧的家人。

「──跟我一起走吧,莎菲亚。我接下来会创造对你和家人来说,全世界最安全的容身之处(组织),跟我们一起建立起新形态的家族。」

面对雷欧的邀请,莎菲亚似乎很烦恼。

对于已经不需要被困于正义与邪恶界线的她来说,这绝不是件坏事。莎菲亚能轻易想像,雷欧等人建立的家族,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是难以处理的巨大组织。要是成长为像凯撒说的那种活跃于世界的组织,即使是犯罪组织,也肯定会是世界上数一数二安全的地方。

若是只考虑妹妹的安全和安宁,受巨大组织庇护也不坏。在旁边听到这个邀请的伊多拉等人,也觉得非常有胜算。

可莎菲亚深思熟虑后──最终摇了摇头。

正如雷欧的预料,是表示「不」的回答。

「……我想也是。你虽然能为了妹妹做坏事,却无法成为邪恶本身。」

「抱歉,虽然我已经没有半点拘泥于正义的理由了,但妹妹憧憬的是一直作为正义伙伴的我,圣奥尔德骑士团的骑士『闪光姬莎菲亚』。为了妹妹,我必须继续成为妹妹的梦想。即使厚颜无耻,我也会回去当骑士。」

莎菲亚边说边转过身,像是依依不舍般用袖子擦拭渗出的泪水。

被称作闪光姬的副骑士团长意外很怕寂寞。

「……真遗憾,下次见面时一定就是敌人了。」

「嗯,这次我会放过你们,但以骑士身分碰见时就不会留情了。所以……该怎么说呢?」

所以,麻烦别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面对用颤抖声音这么低语的莎菲亚,雷欧再次咕哝了一次「真遗憾」。

莎菲亚准备跨出脚步,但她想起自己尚未打听到妹妹的所在地。因为现场气氛完全是告别的状态,这样也太逊了。她尴尬地笑着,安静地转向雷欧,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不、不好意思,雷欧。我妹妹现在在哪──」

冰冷的子弹贯穿了她的额头。

真的──真的很遗憾。

一开始见面时,他就有事情会变成这样的预感。

因为即使雷欧喜欢像莎菲亚这样的人,但在之前的人生中,他从未跟拥有如她一般眼神的人相互理解过。

她回去当骑士,就表示她总有一天会成为威胁雷欧──威胁家人的障碍。如果在这时放过她,这个选择或许就会在将来害死雷欧的家人。雷欧身为一家之主,身为保护他们的人,必须摘掉不安的绿芽。这就是雷欧的正义,也是他无法对任何人退让的事情。

莎菲亚睁大眼睛,瘫倒在地。她很快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她在想什么呢?

是憎恨背叛自己的雷欧吗?还是怜惜被留下的妹妹?无论如何,身为见证她末路的人,他必须说出那句话。

「至少成为我的一部分(魔力),好好睡吧。放心,在你妹妹长大成人前,我都会在暗地里保护她的。」

虽然他不是做长腿叔叔的料,但作为这次战斗的报酬,他必须做。

雷欧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这些话。但莎菲亚用逐渐失去光芒的双眼望着天空,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然而在话语变成实际的声音前,莎菲亚就无法再次开口了。

滴答、滴答──望着不会再动的莎菲亚,水滴滴在四人的脸颊上。

「下雨了啊……」

大滴的雨水从空中落下,像是要洗去今天在这条街上流淌的各种悲伤与鲜血。

「……主人,我们走吧。再待下去,身体会受寒的。」

「也对。」

雷欧点头同意雪儿的话。看这阵雨,应该也没办法搜索基地了。暂且撤退,重新做个调整吧。雷欧准备跟伊多拉等人一起离开现场,但在那之前,他看向被雨水打湿的莎菲亚遗体──的嘴边。

(──谢谢、吗?)

在她离去前,嘴巴看起来确实是这么说的。

尽管觉得她对着杀死自己的人在说什么啊,但若这不是雷欧的错觉,她是在为什么道谢呢?

是说好会照顾妹妹吗?还是为其他事呢?不管怎么样,他都无法再听到那个答案了。

雷欧脱去上衣,轻轻盖到莎菲亚的遗体上,与伊多拉等人离开现场。

雷欧一行人离开后的基地遗迹内,有个男人静静地起身。

是赖尔。他受到韦斯强力的一击而失去意识,其实他在雷欧等人的战斗途中就醒了,只是装作昏迷观察事情的整个过程。

雷欧和凯撒的战斗,之后发生的跟萝德的战斗,还有直到莎菲亚的末路也是。

观看到一切的赖尔如今的想法,就是对方本就不是他们黑狼能赢的对手。

伊多拉超乎寻常的实力也是原因之一,但老大的器量本就不同。跟过度相信人数和自己实力、直接被绊倒的凯撒不同,名为雷欧的男子一开始就分析完自己有的手牌,还进行了仔细的准备。手里拿着伊多拉他们的强力卡牌,也绝不会过度自信,精心策画出利用骑士团趁黑狼疲惫时出手的计策,他们的老大就没有这份惊人的谨慎。再加上即使陷入困境,雷欧也绝不会舍弃部下,还义正严词地大声反驳。那不就是赖尔在凯撒身上追求、最终却没有实现的理想组织吗?

《你要是也跟着我老哥,应该能活得更有趣吧。单就没有遇到好上司这一点,我很同情莎菲亚大姊跟你。》

韦斯说得没错,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己要是不在那种男人底下工作就好。

赖尔待在原地,在雨里沉思好一阵子。他下定某个决心站起身,突然注意到在视野一角呻吟的某个人。

「呜……咕……」

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是凯撒。他是在被雷欧击中前,把身体强化击中在被命中的部分吧。即使额头流血,依然勉强捡回一命,发出呻吟。

「是、是赖尔吗……这样啊,你也活下来了……」

赖尔走到凯撒身旁,他似乎也注意到赖尔的存在,露出似乎很开心的表情。有一瞬间,赖尔以为他是在为自己活着的事感到高兴,但这怎么可能。反正他想必是觉得自己能得救而安心了吧──赖尔得出结论,眯起双眼。

「我、我说,赖尔,虽然晚了,但我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什么力量。」

凯撒似乎正小声地说着什么,却被激烈的雨声掩盖住,听不太清楚。也没听的必要,赖尔把灌注魔力的指尖轻轻对准凯撒的脸。

「赖、赖尔……?」

他把指尖抵在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凯撒额头上。

赖尔想像的是雷欧刚刚用的武器。凯撒已经没剩多少力量了,只要解放集中于这一点的风子弹,他会有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等、等等,赖尔!我──」

「对你来说或许没什么意义。」

「咦……?」

「沙曼就算了,尼科尔是我的小弟啊。」

留下最后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地扣下心中的扳机。

凯撒露出惊愕的表情,等额头喷出血后,这次真的往后倒去。确认尸体没有任何动作的迹象后,他没有特别的感慨就转过身。

(得赶紧找到那位大人──)

赖尔直接离开战场,没有回头。

后头只剩一个悲哀男人的尸体,因自己行为,永远切断了或许能彼此理解的部下之羁绊。

这次的战斗还剩一个谜题。

供给给伊多拉等人的魔力根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纵使伊多拉的魔力消耗率很低,但既然能供给包含韦斯和雪儿等三人份的魔力──而且还是那种程度的战斗,只凭原本就有的沙曼他们的魔力终究不够。就算包含伊多拉解决掉的后援队骑士的份,也还差最后一截。那就是四散在城市内、骑士团先遣部队所有人的魔力。

雷欧到底是何时解决此事的?结果先遣部队到底怎么样了?

答案就在依然下着雨的骑士团总部遗址。

「──还有幸存者啊。」

雪儿撑着不知从哪买来的伞造访总部遗址,发现在地上倒着许多尸体的总部用地中,还有一名男子幸存。

那位一脸痛苦、不断呻吟的中年男子是莎菲亚过去的亲信赛门。他抓着喉咙,已经陷入过度呼吸的状态,流出的冷汗量大到即便是在雨中也看得到。很明显非常痛苦。

雪儿知道,他痛苦的原因并不是战斗造成的伤。

「很痛苦吧,果然后援队发作得比较晚呢。」

「什、什么……?」

见雪儿蹲下身瞧着自己的脸这么说,赛门有了点反应。

雪儿从怀中取出装有蓝色液体的小瓶子给他看。

「是毒。昨天会面后,我装作去洗手间,其实是潜入你们的厨房,悄悄把这混入骑士团的晚餐中。因为是延迟性的药,大概要等半天后才会慢慢发作。」

「毒……」

「别看我这样,因为原先的职业,我对调配毒物也有一定的经验。虽然我有些不安,不晓得在黑市取得的材料能不能充分发挥原本想要的效果……不过看你这个样子,似乎是没什么问题了。」

听到雪儿淡然地这么说,赛门的脸色迅速转青。

然后他恍然大悟似地开口道:

「难道说,先遣部队一直没回来,是因为……」

「因为他们比你们早几个小时用餐。在你们跟伊多拉大人战斗时,他们就陆续在城市和森林中倒下了。因为这样,还在大街上造成很大的骚动呢。」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当你们工作到早上时,你们就没用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被断定是『使用我这个道具杀死的』,我要让你们就这样成为主人的粮食。骑士团有许多人精通魔术,真的是很好的养分──好像是这样吧,开心点啊。」

赛门连雪儿话中意思的一半都无法理解。

但他能明白,是那个不知身分的主人命令雪儿毒杀大量的人。命令这般年幼的少女做这种事,根本是疯了。而且,理所当然地执行此命令的眼前少女更令他感到畏惧。两边都不是人类做得出的事──赛门不禁低语。

「你们这些恶魔……!」

听到这句话,雪儿露出有些呆愣的神情,但下一秒就变成一如形容、犹若恶魔的冷笑。

「那就祝你一路好走了。」

丝线从雪儿的右手垂落,卷住赛门的脖颈,毫不犹豫地勒紧。

这种丝线被打磨得比武器还要锋利,轻易地就让现场染上鲜血。

在性命被人收割的那一瞬间,赛门只祈求被留在世上的妻女能够幸福。

但在这当中,最终没能跟自己背叛的上司道一声歉的事实,成了这名为国家奉献将近二十五年骑士的最后遗憾。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