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精灵与午夜零点-章节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换句话说,距离中田忍必须去上班的时间,大约还有三十小时。

忍、义光、由奈所在的餐桌,笼罩着沉重的悲壮感。

「面对现实吧,事态相当严重。」

忍说着,对身旁低着头的义光投以关怀的目光。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尽管在职场上被蔑称为“魔王”、“爬虫类”、“机械生命体”、“半科长”,中田忍也能体谅他人,姑且算是个正经的社会人士。

更何况对方是憔悴消沉的唯一好友,直树义光。

「……那个,真的很抱歉。」

「……抱歉,我好像也有点混乱。刚才那句话只是确认现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可是,都怪我吃了大便。」

『咿……』

门对面的爱莉艾尔发出呻吟。

「义光先生,至少也保持点理智好吗?」

「啊……说得也是,对不起。我才没有吃大便。」

『咿……!!』

门对面的爱莉艾尔发出呻吟。

「义光。」

「……」

直树义光紧紧闭上眼睛。

「话说爱莉艾尔……就是、关于……那玩意,她……知道是啥吗?」

「拿出那东西的时候,义光说『嗯,这样我就懂了』。所以我猜测应该有什么关联。」

「唉,我是不在乎啦,但你这记性也太好了点?」

「不敢当。」

「……对不起。」

没有人能安慰垂头丧气的义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忍等人的面前,卧室门依然紧闭着。

状况极为单纯。

刚才,没注意到爱莉艾尔的震惊,义光津津有味地吃着黑花林糖还露出笑容,他似乎立刻成为爱莉艾尔恐惧的对象。

这也难怪。

可能会冒犯那些笑容满面地吃大便的人,但我想大多数人应该不愿意和笑容满面地吃大便的人交朋友。

另外,把自己关在房里的爱莉艾尔,到现在还没有给出什么像样的反应。

只要义光脚步一重、声音一大,爱莉艾尔就会从门里发出『咿呀』这种快哭出来的呻吟。

再者,爱莉艾尔所在的房间,是那个“住着方便的单人牢房”——中田忍的卧室。

那地方连窗户都被死死封住,简直固若金汤,完全看不出里头发生了什么。

没人傻到说出『肚子饿了或许就会出来』这种,事实上也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然后,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那个致命的关键点。

从门缝递出的一张卡片。

当初给爱莉艾尔的两张卡片之一。

“止”字标志。

代表着人类和异世界精灵之间的拒绝声明。

当然,忍等人也不是光站着啥都不干。

虽然出了不少主意,但毕竟『把花林糖当作不洁之物介绍了,却还被其中一名成员笑容满面地吃掉』这一点,实在是无力回天。

而且就算忍他们贸然用强制手段撕掉“止”的卡片去对话,可一旦造成裂痕,关系就再也无法修复。

因此,即便时间已接近午夜,忍等人依然想不出打破现状的妙计。

就像大便一样,彻底堵死了。

但是,一如往常板着脸的中田忍,没有特别表现出焦急的样子。

反而比平常还要冷静,不紧不慢交替看着手机与墙上的时钟。

然后。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之后由我来处理。」

「……」

「……」

换做普通朋友或一般部下,大概就乖乖答应了吧。

可眼前的两人,是他十年来的挚友、直树义光,和忍的得力助手才女一、之濑由奈。

「那可不行,忍。」

「你别担心这事了。」

「可是……」

「既然大家都是当事人,责任自然也是共同承担,当然,也包括我。」

「……忍。」

「虽然听起来怪,但从控制外出的角度来看,其实情况是好转了。既然她连水都能自己解决,我们只要放点食物在门口,短期内就不用太担心。」

「忍,你之所以坚持亲自保护爱莉艾尔妹妹,不就是为了不侵犯她的尊严吗?恐吓她、把她吓得躲起来,跟好好说话请她配合,这两者对你和她来说都完全不一样。」

「说到底,那也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用未知的威胁筑造屏障,和用花林糖来恐吓束缚,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忍前辈。」

听到这句看似随意的呼唤,忍的话停了下来。

「我是无所谓,但你还是收回刚才这套说辞比较好吧?」

「……为什么?」

「义光先生又不傻,他肯定知道你这番冷酷的说辞是为了他而装出来的伪恶,趁大家还没被伤到,早点收回比较好吧。」

「……」

「……」

义光是为了忍。

忍是为了义光。

至此,两人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从各种角度来想义光先生都挺惨的,我赞成让他回去。不情愿归不情愿,我还会继续陪着你的,你就尽情地痛苦一整晚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次连你也要回去。」

「啊?」

由奈的猫眼眯了起来。

但是被当成猎物的忍,依然板着脸,丝毫没有动摇。

「我不明白,除了义光先生,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吧?」

「是啊,但我不想为了借助你的力量,而践踏你的尊严。」

「那才真的是伪恶吧?」

「……嗯。」

「我既然自己决定要参与,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在防止与异世界精灵决裂的重要关头,稍微冒险一点也——」

「但是,你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吧?」

「……啊?」

由奈的猫眼睁得大大的。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义光,拼命压住自己想要抛下自责心和义务感,即刻逃离现场的冲动。

如果问忍,他会解释说:这是一种叫做“共感性羞耻”的心理作用,就是看到别人极其尴尬时,仿佛自己也身处那个尴尬境地的心理。但很不巧的是原因就出在忍身上,所以没有人能出来解释。

「让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在非交往对象的男人房间里过夜,简直荒谬至极。更别说还让她牺牲睡眠时间,露出妆容脱落的样子,这更是不可原谅。还是让我自己闷头想一晚上更符合常识。」

「……」

由奈哑口无言。

被忍用一般常识的角度劝导,让她感到受伤了吗?

当然,忍还是一如往常地板着脸。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在末班电车开走前回去吧。」

「……不,忍前辈。」

「怎么了?」

「现在面临着和异世界精灵决裂的危机吧?」

「没错。」

「如果再过一天还没解决的话,世界或忍前辈的人生就会陷入危机吧?」

「是这样没错。」

「这个问题,不是比我的尊严还重要吗?」

「我觉得两件事同样重要,在反复斟酌后,我决定应该优先让你回家。你有什么意见吗,有我也不准备接受就是了?」

「……」

由奈用她的猫眼抬头看着忍。

“止”字标志纹丝未动。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 ◆ ◇ ◆ ◇ ◆ ◇

(隆 隆隆 轰隆隆隆隆)

与车主本人义光的沉稳大相径庭,一辆老式手动挡轿汽车发出粗野不羁的轰鸣声,银色车身划破沉沉夜幕,飞速向前驶去。

这是义光在大学买的二手车,尽管他现在是在山野间忙碌的大学助教,但他仍旧珍惜地开着这辆充满玩心的坚固大型车。

不管怎么想这车的尺寸都不适合在市区开,连从公寓的访客停车场进出都有些困难,但车内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

「谢谢你,义光先生。」

由奈从驾驶座的左后方,对义光的背影做了个形式上的道谢。

「不用客气,反正我开车来的。」

时间上还来得及赶上末班电车,但已经是深夜了,而且由奈还是个未嫁的姑娘。

哪怕不是突然摆出常识派姿态的人类怪物中田忍,义光也会想尽量安全送由奈到家附近。

不管多尴尬,也要这么办。

「结果麻烦了你整整两天,真的很抱歉。」

「忍前辈就算了,义光先生就别这么说啦。我只是因为自己有兴趣,才自愿插手这件事的。」

「……这和一之濑小姐说的伪恶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别看我这样,我自认比忍前辈活得更聪明。」

「嗯,或许是吧。」

义光意识到自己对中田忍的印象,与由奈对“忍前辈”的印象没有偏差,轻轻笑了。

中田忍是“确信犯式的”伪恶者。

确信犯,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主动犯下罪行的人。

伪恶者,是为了自己的目标,故意扮演反派的人。

而中田忍,他要实现的目标越是重大,他给自己加诸的“恶”就越是沉重。

为了心思细腻的下属,他化身恶人,将现实摆在她眼前,暗中支持她。

为了保护人类,他甚至愿意冻死异世界精灵,独自承担所有罪责。

为了安慰因失误而消沉的挚友,他用轻浮的话语试图将怒火转向自己。

[译注:“确信犯”一词原义是指基于道义、政治或宗教上的坚定信念,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而实施的犯罪。现代口语中往往存在滥用,被误用为“明知故犯”,此处用的是原义。]

中田忍不是怪人。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甚至内心藏着更炽热的感情。他只是个笨拙的普通人。

所以。

义光问由奈。

「一之濑小姐。」

「嗯。」

「……你对忍是怎么想的?」

「怪人。」

「……好吧,我想你也是认真的。」

「是的。」

「可你好像挺信任忍的……我有点好奇为什么。」

「与其说信任,不如说我根本没办法怀疑他。」

「……什么意思?」

「忍前辈……在职场上要说他不合群也不太对,其实是职场配不上他,先不论脑袋是否正常,他比谁都更努力,做事有条有理,也做出了成绩。」

「……」

「我说不上信任他,甚至不太愿意信任他,但他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但你说的也只是“工作中的忍”吧。」

「没错。」

「一之濑小姐,你仅凭这些,就愿意相信异世界精灵,还跑来到忍的家吗?」

「……我非回答不可吗?」

「我希望你告诉我,虽然这可能不是我该问的问题。」

「……」

在路灯稀疏的深夜住宅区中,眼前所见,唯有被大灯照亮的道路景色。

握着方向盘的义光试图从后视镜窥探,但是看不到由奈的表情。

「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异世界精灵到底存不存在。」

「……这样吗?」

「因为忍前辈无论走多少弯路,最后一定会找到正确答案。既然他说存在,那肯定就存在;即使不存在,他也会让我看到与之相应的结局。」

「……」

「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忍前辈说她是异世界精灵,对我来说那就是正确答案。」

银色的大型车驶入主干道。

然而此刻已是深夜。

路上没几辆车在跑着,车里只能听到低沉的引擎声。

「一之濑小姐。」

「是。」

「忍和爱莉艾尔,就拜托你了。」

言毕,她没有回应。

车子继续穿越夜色,奔驰而去。

◇ ◆ ◇ ◆ ◇ ◆ ◇

隔天,十一月十九日星期日,正午。

距离中田忍的上班时间,还有大约十八个小时。

(喀嚓喀嚓 喀嚓)

「我进来喽。」

由奈毫不犹豫地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中田忍在距离卧室门一米的地方,盘腿坐在地上,脸朝着卧室门。

他的姿势看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现在都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

尽管这位访客令他有些吃惊,但他还是没有把视线从卧室移开。

「一之濑啊。」

「是啊,中午好。」

「我记得我锁门了。」

「所以我事先借了一把,这个还给你,我放在餐桌上了。」

说完,由奈把忍唯一的门钥匙放在了餐桌上。

「一之濑。」

「啊,别误会。我是昨天晚上借的,不是说把爱莉艾尔送进来的幕后黑手就是我。」

「关于这一点,我目前并不担心。」

「哎呀,为什么?」

「如果你认真去做,应该会做得更漂亮。」

「我可能是故意留下破绽哦。」

「……时间宝贵,能麻烦你长话短说吗?」

「好的。门就交给我来看着,可以先请你转过来这边吗?」

「嗯。」

这时,忍终于把目光转向由奈。

由奈把钥匙放好后,将双手提着的黑色纸袋和半透明塑料袋也放在餐桌上,正准备从里面拿东西。

「你八成又在想什么『不能错过劝说爱莉艾尔的最佳时机,一秒也不能走神』,所以饭不吃厕所也不去吧?」

「……」

猜对了。

「我不太喜欢和胡子没刮干净身体又臭的男性说话,所以麻烦你先去冲个澡,把仪容整理好。」

「不,一之濑。」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晚上回家白天再来,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纠正你的一个误解。」

「唉。」

「饭倒是无所谓,排泄这块儿比你想的靠谱点,我用塑料瓶——」

「我不想听,我闭上眼给你十秒钟时间,立刻马上全都处理干净。」

「等等,一之濑,那样的话监视就会有空档了……」

「忍前辈?」

「……我知道了。」

◇ ◆ ◇ ◆ ◇ ◆ ◇

「义光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他今天也想来,但我拒绝了。正如你所说,义光和爱莉艾尔都太可怜了。」

「这是合理的判断。」

「嗯。」

整理好仪容,忍一边吃着由奈买来的三明治,一边板着脸继续盯着卧室的门和“止”字标志。

门被日光灯照着,“止”字标志在灯光下泛着光,两者都毫无变化。

昨天至少还能隐约听见呻吟,今天连那点动静都没了。

「爱莉艾尔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我整理了记录,要看吗?」

「咦?不要。」

话是她自己挑起的,可一之濑由奈还是下意识地开始戒备。

「……也对。再继续接受你的好意,就太过分了。你都来了我还说这话实在是过意不去,但起码下午你就歇着……」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给我看就是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话是她自己挑起的,可一之濑由奈还让对方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忍现在是受人恩惠的一方,而且他讨厌徒劳的抵抗,于是乖乖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贴着便签的那页是今天的部分,之前的希望你别看。」

「今天的部分……嗯?」

然后,由奈哑口无言了。

〈一一一八二三五六,确认义光和一之濑开始回家〉

「前面那串数字代表日期和时间,这条是指11月18日,晚上23点56分。“A”指的是爱莉艾尔。我怕文件外泄,使用了暗号。」

「……」

听着忍一本正经的解释,由奈甚至忘了吐槽,眼睛还盯着文字接着看下去。

〈一一一八二三五六,确认义光和一之濑开始回家。

义光表示会送一之濑到家门口。

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时立即报警,并要求彻底隐匿“A”的情报。

义光、一之濑都同意。此后我采用后退方式锁好大门,并继续监视卧室门。

目前为止,“A”及卧室门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一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一三八,尝试从连廊窗户确认卧室内部,但因为窗户封死,未果。

从这之后每小时的记录里,也会附加连廊窗户的情况。

一一一九〇二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三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三四一,确认道路方向传来摩托车行驶声。

推测为送报员,不需要应对。“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一一一九〇四〇〇,“A”及卧室门周边、窗户周边没有发现异常……〉

「忍前辈。」

「怎么了?」

「这是什么?」

「我本来就有记日记的习惯,现在把它改成用来记录爱莉艾尔和周围情况了。」

「等一下。」

「怎么了?」

「你说这是日记?」

「是啊,虽然内容比较偏向爱莉艾尔,但基本格式和平时一样。」

「你每天都在写这个?」

「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初中、高中、大学,直到现在上班了也在写,虽然记录的工具换了不少,但基本每天都在写。」

「哦,已经称得上猎奇了呢。」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就连一之濑由奈,也没有心思去翻看前面的内容了。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眼下正值危机当头,忍和由奈都没那个闲工夫去分心。

「你这副样子,昨天也通宵了吧?吃完三明治,就去稍微打个盹吧?」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现在都已经是周日的中午了。」

「忍前辈真会双标,精神衰弱型混账上司,睡眠不足让智商退化回蛞蝓了。平常你不总是说『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你们有义务和权利合理利用空闲时间,恢复体力和干劲后再回到工作岗位』之类的吗?」

「那是我身为上司的指示,没必要和我个人的工作方式混为一谈,至少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如何。」

即便被称作“前蛞蝓”,忍也毫不介意,淡定地开始检查由奈买回来的东西。

另外,忍已经根据由奈给的发票,连同出租车钱之类的费用全付给了由奈,还额外给了点辛苦费——这得替他澄清一下。

「这个……看起来像是监控摄像头。」

「准确来说是远程摄像头之类的东西,用手机联网就能随时查看画面,我觉得像现在这种情况,或者工作时想看家里状况时会很方便。」

「有道理,那有被监听或黑客入侵的可能吗?」

「啊……好像可以用双重验证或加密之类的,然后把什么VPN之类的弄一弄就会变得很安全,你就自己去查查吧。」

「嗯,好吧。」

由奈的说明敷衍到了极限,但不知为何忍却颇有兴致。

由奈也明白忍就吃这一套,所以她也没怎么认真记那些说明。

「我买了好几台,要装在哪里就随便你了。厕所也装一台,排泄问题不就搞定了吗?」

「今后你也会用到我家的厕所吧,你想用装了摄像头的厕所吗?」

「你别看不就没事了吗,忍前辈。」

「我当然不会看,但光是产生这种可能就已经很不正常了。更何况,把摄像头装在厕所里本身就违背了常理。」

「唉,算了,总之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别放在心上,我既然请你帮忙,自然有义务尽全力报答你。」

忍始终没有放松对卧室的警戒,板着脸翻开了远程摄像头的说明书。

由奈见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你先自己盯着看会儿吧,我稍微离开一下。」

「这么快就要去厕所吗?」

「想死了吗?」

「抱歉。」

「……我累了,想泡点东西喝。」

有必要说明一下,这里是中田忍的家,吃的用的全归他管,由奈擅自乱翻其实也是违背常理的。

更别提她还打算自己动手泡东西喝,正常人都觉得离谱,但由奈丝毫也不在意,忍也缺乏指出这一点的气魄。

「我是无所谓,但这个家里别说电热水壶,连普通水壶都没有,只能用锅子烧水。」

「那你平常想泡点什么的话怎么办?」

「我一般都是买瓶装水,或是喝储备水或自来水。实在想喝别的,就去咖啡店,比起装模作样地浪费钱和时间,这样更合理。」

「哦,我就猜到是这样,所以买了能马上烧开水的东西,放心吧。」

「能马上烧开水的东西。」

仔细一看,开放式厨房的角落摆着一个陌生的电热水壶。

是那种能很快烧开一大壶水的最新款。

仔细看电器的收据,上面悄悄写着这个东西的名字。

「我还顺便买了好吃的苹果派和颇有情调的下午茶组合。用烤箱烤得酥脆,再放上香草冰淇淋会特别好吃,忍前辈要不要也来点?」

「……嗯,好啊。」

「好~」

仔细看食品的收据,上面偷偷混着这几样东西的名字。

由奈一脸开心地开始清洗那套白底红蓝配色的茶杯和茶托。

不过,中田忍一点也不慌张。

这种程度的突发状况,早在他让一之濑由奈参与进来的时候,就纳入预判了。

「忍前辈喜欢红茶吧,虽然只是茶包可以吗?」

「可以,不过你知道我喜欢喝红茶啊?」

「嗯,知道。毕竟我们共事了这么久,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办公室总给我倒咖啡?」

「因为忍前辈你其实胃不好根本不爱喝咖啡,但又拒绝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我就是喜欢看你这样。」

「原来如此,确实很符合你的作风。」

「多谢夸奖。」

由奈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将电热水壶灌满水,按下开关。

接着,她把苹果派放到买来的烘焙纸上,放进厨房本就有的烤箱。

1300瓦火力全开,能够烤得外酥里嫩,正合由奈的口味。

「冰淇淋要加吗?今天有点冷,你不吃的话我就吃掉咯。」

「……啊,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咦?」

不等由奈回答,忍就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暖气。

那么。

稍微离题一下,我们来盘一盘中田家的电力情况。

由奈自作主张买来的、那个大功率烧水飞快的电热水壶。

烧水的时候,越接近沸腾功率越高,平均大概1200瓦,换算成电流就是12安培。

由奈用来烤苹果派的烤箱,功率开到最大是1300瓦,也就是13安培。

[译注:日本家用电压为100伏。]

然后,现在是11月19日。

尽管是白天,但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忍担心从外面来的由奈着凉,把客厅的暖气开到了23度。

忍的家是公寓楼,空调用的是100伏规格,暖气开着的时候功率大概是1000瓦,也就是10安培,刚启动时还会消耗更多的电力。

总之呢。

同时使用的电力是35安培,再加上日光灯、冰箱以及其他各种电器。

而中田忍家签的用电合同上限是30安培。

啪滋。

「唔。」

「啊。」

电流超过了合同上限,安培断路器跳闸中断了电源。

「忍前辈真是冒失鬼,千瓦级傻瓜,愚蠢的瓢虫,连自家的总用电量都不会算,不配叫社会人,从欧姆定律开始重修吧!」

由奈完全不提自己买来的电热水壶,为了询问跳闸的开关在哪,她跑到忍身边——

「……咦?」

由奈也察觉了异样。

「……」

忍默默走到卧室门前,跪了下来。

他用布捂住口鼻,用左手的动作示意由奈不要靠近。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就在那张依然冷冰冰地躺在那里的“止”字标志旁边。

原本在灯亮的时候还看不清,一团微微发光的“某个东西”,正从门缝中缓缓溢出。

◇ ◆ ◇ ◆ ◇

该说这是诡异的物体,还是诡异的现象呢。

就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路灯一样,那团朦胧的亮光正慢慢在地上蔓延。

「雾蒙蒙的、轻飘飘的……感觉有点神秘呢。」

「的确。或许凯瑟兰帕萨兰也是这种样子。」

[译注:ケセランパサラン/ケサランパサラン,日本民间传说中白色绒球团生物。]

「啥?新的精灵语吗?」

「是一种全世界都有人见过的白色绒球团,说法也很多,有的说是植物种子、有的说是羽毛堆,也有人说是动物胆结石,甚至有人说是妖精或能实现愿望的妖怪之类的。」

「你说毛茸茸我就懂了,不要突然说些容易混淆的东西啦。」

「……」

忍似乎有些尴尬,他用清洁用橡胶手套和A4纸,巧妙地把那团发光物捞起了大概三大勺。

「这东西可以捞起来吗?」

「嗯,既然可以用物理方式处理,至少可以确定是实物吧。」

「是来自爱莉艾尔……的东西吧。」

「……是啊。」

忍和由奈明显都在斟酌用词。

两人在想象什么,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确认什么?」

「我没什么主意,忍前辈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嗯。」

忍将A4纸举到眼睛的高度,开始从另一个角度观察。

「原来如此。」

「有看出什么吗?」

「嗯,看起来这是会发光的绒毛灰尘。」

「不愧是忍前辈的家,连灰尘都这么独特。」

「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印象,但我的房间平时可不会发光。」

「我想也是。」

由奈自己提出却又随意带过,然后她也跟着看向A4纸。

俯视的角度不太容易察觉,换个角度才能看出来那团绒毛一样的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目前还只是推测,不过我想这是第二种尘埃魔法的——」

「稍等一下。」

「我还什么都没说哦。」

忍辛辛苦苦观察分析,刚张嘴就被打断,所以他一脸不爽。

「啊,对不起。不对,我干嘛道歉。你刚才说的“尘埃魔法”是什么?」

「就是爱莉艾尔使用的魔法。」

「能不能别擅自取这么没品味的名字?」

「不觉得这名字很符合特征吗?」

「我姑且问一下,你觉得哪里符合?」

「用空气中的灰尘吸附水分的“水之尘埃”,产生发光绒毛灰尘的“光之尘埃”。例子不多我也不好下结论,但不都说精灵普遍高傲,心怀至“宸”吗。」

「所以呢?」

「所以随心所欲操纵尘埃的魔法就叫尘埃魔法。」

「哈哈。」

「……」

「总之,这个可以叫光之绒毛吗?」

「……知道了。」

忍一如往常板着脸,但多少带了一点凝重,他继续观察光之绒毛。

从小就认真听老师教诲的忍,记得老师曾叮嘱过『闻危险药品的 时候,不能直接把鼻子凑过去,要轻轻用手扇着文』,于是他用一只手轻轻扇了扇——

(飘——)

光之绒毛被卷起——

「呜哦!」

忍吓了一跳,一不小心猛吸一口——

「呜咳!!咳咳!!咳咳!!!」

被吹飞的绒毛让四周都在闪闪发光,而忍在其中剧烈地咳个不停。

◇ ◆ ◇ ◆ ◇ ◆ ◇

等到把跳闸的开关重新打开,开始稍微有些早的下午茶,忍才终于缓过劲来。

「把光封住,给外界招来灾祸,简直就像躲在天岩户里的天照大神一样。」

据《古事记》记载,太阳女神天照大神躲进天岩户时,人间失去了光明,各种灾祸接踵而至。

「那要不要学天钿女命那样,光着身子跳舞?」

当时天钿女命想出一个妙计,自己几乎脱光了衣服跳起舞,引得周围的众神大呼小叫。

天照大神好奇外面为什么这么热闹,刚把岩户开了条缝,就被埋伏在外的神拉出来,世界恢复了光明。

「要真管用的话,让我脱光也行。」

「开玩笑的,这里就交给我吧。」

「你要做什么?」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抱歉。」

由奈冷冷地俯视着过度道歉的忍,轻声说:

「卧室这边我先盯着,忍前辈你休息一下,为后面做准备。」

「你这才是在开玩笑,根本不合道理。」

「也不尽然啊。」

由奈用叉子戳着苹果派。

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在盘子上缓缓流开。

「忍前辈,你累了吧。你的行动比平常更没常识,已经有点犯蠢了。」

「……」

「你再怎么欺骗自己,人类总是有极限的。」

「……抱歉。」

忍终究不是机械生命体,因此他无从辩驳。

「现在都快周日傍晚了,那光绒毛怎么看都是异常状况。不管是硬来还是想新办法,忍前辈你不养好精神,原本能解决的问题也会无法解决。」

说到这由奈的手停了下来,忍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低着头。

抬起头,卧室的门还是纹丝未动,“止”字标志依然贴在上面。

「但是,没道理让你做到这种地步。」

「我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另外就是——

一之濑由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

「都说要依靠我了,稍微信任我一些也没关系吧?」

忍一时说不出话。

越过由奈的肩膀,他看见了墙上的时钟。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日,下午两点三十八分。

距离中田忍的上班期限,还有约十六小时。

◇ ◆ ◇ ◆ ◇ ◆ ◇

过了大概十分钟,下午两点五十一分。

「那么,晚安。」

「嗯,之后就拜托你了。」

(唰——喀哒)

关上与客厅相连的拉门,只剩下忍独自一人。

「……」

虽说是晚秋的傍晚,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这间是给义光留宿的和室,与客厅和阳台相连。

和平时睡觉的卧室不同,这里没有遮光帘,只有薄薄的便宜货,即使关了灯,室内依然有些微光。

——别奢求太多。

忍放弃打造舒适的睡眠环境,开始更换被褥的床单。

尽管由奈说他可以去外面休息,但忍不可能接受这种不讲情理的行为,他答应由奈至少三小时不出和室,在这里小睡片刻。

现在,爱莉艾尔究竟怀着何种心境,有何企图,光之绒毛为何出现,忍完全没有头绪。

只希望不要发生危及人类或爱莉艾尔生命的事——但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本来就无法保证安全。

「……」

忍强压着内心的焦躁,钻进了被窝。

虽说最初的起因实属无奈,但主动寻求协助的毕竟是忍自己。

一之濑由奈说,她按照自己的意志答应的。

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忍和由奈约好,现在要专心休息。

既然如此,现在除了信任她,拿出她期望的结果外,还有别的办法能回报由奈吗?

「……呼。」

忍下定决心,合上眼睛。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一种全身血液向下沉坠的感觉猛然袭来。

他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无法产生,自我意识便迅速消散。

忍终于明白,自己渴望睡眠。

「……」

别说四肢,连眼皮都动不了。

在闭眼后的一片黑暗中,想要感知到拉门外的由奈,以及更远处的异世界精灵,唯一的途径只剩下听觉。

但是,不管忍怎样凝神倾听,都听不清外面的情况。

——英国的谚语说,好奇心会杀死猫。

——我和一之濑约好了,要忘记一切,只管好好休息,这是我恪守自身信义所做的承诺。

——如果违背信义,我将被什么杀死呢?

答案显而易见。

若真如此,那便是中田忍,亲手扼杀了自身的信念。

——真是令人头疼啊。

忍自嘲地想,然后抛开最后的思绪。

◇ ◆ ◇ ◆ ◇ ◆ ◇

中田忍的睡眠非常浅。

哪怕只是有点尿意,或是听到什么细微的响动,就会立刻醒来。

所以他平时的卧室,都会用胶带或书架之类的作为遮光、隔音措施,努力打造理想的睡眠环境,只为能多睡一会儿。

然后,忍会做梦。

梦是大脑整理信息的过程,对于什么都想要记住,记性还好的忍而言,这是不可或缺的“日常维护”。

所以,忍会做梦。

为了不让记忆遗失而努力记住的、痛苦且灰暗的往事,在他的梦中一遍、又一遍回放。

◇ ◆ ◇ ◆ ◇ ◆ ◇

黑暗之中。

风景、温度、触感,甚至连重力都模糊不清,被梦境特有的非现实感所包裹。

只有从记忆深处抽取的“概念”在跟忍说话。

看不见,但能读懂。

听不见,但能理解。

『我不想坐在中田同学旁边……』

『害虫……』

『不知道在想什么……』

『穿得好土……』

记性特别好的中田忍,清楚地记得别人对他说过的各种话。

既有温柔善意的话语,也有冰冷尖锐的话语——尽管可能更多的偏向后者。

然而,太过自省太过苛刻的忍,没办法像别人那样在回忆中得到慰籍。

因此忍的梦里,都是那些失败且痛苦的回忆、以及需要反省的经历,几乎全是恶梦。

『只会说大道理,自我感觉良好的混蛋……』

『别人辞职全都怪他啊……』

『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怎么不去死……』

不过,忍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心理创伤,也没有因此扭曲自己。

中田忍对于自己的“异常”有清醒的认知。

既然自己是“异类”,遭人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要坚持自己的信条,遭到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的反对理所当然地到来,为什么要因此受伤?

根本没必要受伤。

正因为中田忍正确认识到了自己的异常,他不会受伤。

千言咒骂如枪林,万语恶意似箭雨。

模糊的意识在缝隙中飘荡着。

忍忽然意识到。

——如果世界排斥“异常”。

——那异世界精灵会怎么样。

◇ ◆ ◇ ◆ ◇ ◆ ◇

忍醒来后,花了一点时间才掌握了状况。

他坐起来仔细听了听,做好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然后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

「……」

忍这才终于相信现在已是夜里,而且是深夜。

——嗯。

比起危机感,现在更感觉一头雾水,忍一时陷入了沉思。

尽管一之濑由奈总是逮到机会就给忍添麻烦,但忍知道她不会真的去陷害别人。

所以她没叫醒忍,八成不是故意,而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根本来不及叫他,这样想比较合理。

但现实是,忍一口气睡到半夜,也没见到异世界精灵发怒用魔法将城镇化为一片焦土。

这个状况实在让人一头雾水。

忍屏住呼吸,拉开通往客厅的门。

虽然灯是关着的,但走路并不成问题。

因为——

「……」

在周围变暗之后,光之绒毛变得更加显眼了。

绒毛的数量比忍睡着之前更多,再加上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星光,屋里到处都充满了微弱的光亮。

至于由奈,果然不见踪影。

——光之绒毛是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孢子之类的东西吗?

——如果一之濑被空气中的异世界毒素侵蚀,倒在厕所附近的话……

忍眯起眼,戴上放在沙发前矮桌上的防毒面具。

为了避免误会,这里要说明一下,这个是用硅胶和亚克力板把脸整个包裹住,嘴边还附有圆形滤罐,超级专业的防毒面具。

『你不是很在意常驻菌什么的吗?贵是挺贵的,但我还是狠下心买了』,当时由奈在收下全款后还收了手续费,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果然还是要感谢一之濑啊。

中田忍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

假设真的有异世界毒素,也不知道它比空气重还是轻,搞不好还是易燃的。

又或者,如果由奈被盯上异世界精灵的邪恶秘密组织袭击,没准还会遇到对方的手下。

忍没有开灯,戴着防毒面具,半蹲着开始小心搜查客厅。

「……」

落地窗、厨房入口、水龙头、电视,甚至是大门,所有爱莉艾尔不能碰的地方,那些像是可疑符咒的“止”字标志全都还在。

连关着异世界精灵的卧室门和地板上的“止”字标志也安然无恙。

中途搁置的远程摄像头包装盒已经叠好,餐具也整齐地摆在沥水架上。

除了由奈不在之外,屋子如此井然有序,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发生了什么问题。

忍将视线移到餐桌上的纸条,困惑进一步加深了。

〈我想到有事要办,先回去了。

钥匙就在家里。

之后请你自己想办法。   一之濑〉

「……」

忍脱下防毒面具,茫然地站起来。

然后,抬头望向天花板,过了一阵,他深深垂下头。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发现根本没必要紧张而感到无语,也不是因为由奈随便甩手走人而在心里怒骂,更不是感叹自己居然浪费了这么长时间在无谓的睡眠上,而彻底陷入绝望。

全都不是。

中田忍早就下定决心要相信一之濑由奈。

他经过再三考虑,明知可能会危及到由奈,还是低头恳求她。

然后由奈也答应了忍,愿意帮忙。

既然如此。

——快想。

——快想。

——这番拐弯抹角的话背后,肯定藏着别的意思。

由奈多半是掌握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某个线索。

所以她留下忍,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反过来想,这就说明忍自己应该也能察觉到同样的事才对。

——钥匙就在家里。

或许,她是要忍证明吧。

那个对中田忍的个性相当了解的一之濑由奈。

要中田忍自己思考。

要中田忍亲自证明,自己有资格陪在异世界精灵身边。

「……」

忍的脑筋高速运转。

为了完全不知情的所有人类。

为了还躲在卧室里的异世界精灵。

为了一直支持自己的挚友、直树义光。

为了狠狠推了自己一把的、一之濑由奈。

更是为了自己。

为了得到最好的答案,脑筋转得越来越快。

宛如倒带的录像带,这三天的记忆在忍的脑海里飞快回放。

——钥匙就在家里。

——忍所作的梦。

——玄关门大开,抱着头缩成一团的爱莉艾尔。

——『……是想让我漱漱口吗?』

——『忍。』

——『太好了呢,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

——共同迎接的,地球的黎明。

——面红耳赤,因害羞而颤抖的爱莉艾尔。

——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异世界精灵。

——『……我,我是想帮助有困难的人,才做这份工作的。』

——『爱莉艾尔妹妹也很不安啊。』

「……」

依然紧闭的卧室。

依然放在地上的“止”字标志。

光之绒毛寂寞地亮着光。

以及,高速运转的脑筋所得出的某个假说。

但是,忍心中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

这也没办法。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

中田忍就必须挑战自己最害怕的事物,再去面对爱莉艾尔。

他要讨伐的敌人,是前所未有的“未知”。

连人心都无法解读、人称机械生命体的中田忍。

现在却要去揣摩一个非人的异世界精灵的心,想办法救她出来。

『踏进这一步,或许会伤害到她』——即使这是铁一样的正论,忍也要去挑战。

现在已是深夜,距离天亮没多少时间了。

如果猜错了,就会让爱莉艾尔受到严重的伤害,也没有重来的时间与对策。

即便如此,忍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直面异世界精灵所待的卧室房门。

脚边是大量的光之绒毛,以及表示拒绝的“止”字标志。

忍深呼一口气,手握住门把。

「要恨就恨我吧,爱莉艾尔……!!」

然后猛地将门拉开。

(飘——)

柔和的光流填满了忍的视野。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开门时的风卷起了室内的光之绒毛罢了。

「咕……咳……」

尽管忍有些后悔自己摘掉了防毒面具,不过他还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想亲眼见证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绝不会移开视线。

「……」

随着光之绒毛全部落到地板上。

忍终于看清了整个卧室的样子。

「……这是?」

房间的灯光和空调到底是原本就关着的,还是因为跳闸而关了,已经无从得知。

床上空无一人。

衣柜还是关着,单人牢房似的卧室跟之前周六看到时没什么两样。

忍按捺住情绪,慢慢将视线移向脚下。

只见在大量光之绒毛包围的地方。

身上什么都没盖,还穿着刚来时的那身衣服。

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还在发抖。

「……呜——」

爱莉艾尔无助地躺在门边。

不知是这种状态也能睡着,还是之前耗尽力气晕了过去,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然而忍也无法立刻采取行动。

因为忍注意到了。

爱莉艾尔的右手,握着皱巴巴的小爱莉艾尔标志的卡片。

那是给异世界精灵的,代表肯定的象征。

忍现在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封住房门的,不只是爱莉艾尔。

——是我自己的错误,将爱莉艾尔困在了这间单人牢房。

看到义光吃排泄物的时候,爱莉艾尔应该很害怕吧。

自己躲进房间里也不奇怪。

但是,一旦冷静下来,她会发现周围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任何人,只有单人牢房般的卧室。

可事到如今,从门缝递出去的“止”字标志,已经很难收回了。

如果用魔法,应该能轻易从门缝吸回来。

但魔法能让人鼓起勇气,再去接近曾经拒绝过自己的人吗?

说不出口的犹豫,反倒给门上了一把无形的锁。

爱莉艾尔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待在接近忍他们的地方,等待救援。

可是人类——也就是中田忍在最后关头却松开了手。

虽然是为了避免彻底决裂,但他却突然拉开距离,等着爱莉艾尔主动迈出那一步。

由奈为什么会想明白这一点,忍也不懂。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连“那个”中田忍都能得到的结论,一之濑由奈不可能意识不到。

「……」

其实这些,全都是基于『异世界精灵也有和人类差不多的心』这个推断。

但是,从异世界精灵醒来现在,一直和她在一起的忍很清楚。

他非常清楚。

异世界精灵确实有能和忍他们——和人类相通的心。

既然如此,只要忍伸出手,问题就能解决。

“彻底决裂只是杞人忧天,只要给予适当的关怀,就有希望修复关系”。

“主动接近封闭内心的异世界精灵,让她再次敞开心扉”。

在明确的事实基础上,答案已经浮现。

只要温柔地伸出温暖的手,他跟爱莉艾尔定能和好如初。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我不认同。

忍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种温柔且温暖、俗套又含糊的解决方式。

没办法。

对他人十分严格,对自己更加严格,这就是中田忍这个男人。

对于决定赌上性命保护的异世界精灵。

对于决定赌上性命的自己。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敷衍与软弱。

「……」

爱莉艾尔的身体颤抖着,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中田忍默默地俯视着她。

脑筋已经停止运转。

虽然有点难办,但并不复杂。

美国有些人家,会把门口的大斧称作“万能钥匙”。

遇到打不开的门,人类只有一个办法。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中田忍。

——耍小聪明只是浪费时间。

——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就是直接正面突破而已。

「爱莉艾尔,醒醒。」

忍将手放在爱莉艾尔裸露的肩上,抬起她的上半身。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当然的。

中田忍一旦决定该做的事,谁也无法阻止他,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啊……?」

爱莉艾尔微微睁开眼,认出眼前的忍。

「咿……」

她轻轻地想要扭动身体,但被忍强行按住了。

「别动。」

爱莉艾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抬头望着忍。

中田忍单膝跪地,抓住爱莉艾尔的双肩俯视着她。

距离近到只有三十厘米。

「害怕吗?但你听我说。」

「……」

爱莉艾尔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但是,她的眼神中确实流露出恐惧。

忍毫不在意,严肃地开口道。

「这个世界,肯定会排斥你。」

爱莉艾尔的身体好像没有那么抖了。

她直直地回望着忍的双眼。

「有人笑着吃排泄物,这又算什么问题。

这个世界还有更多人,会直接伤害你。

还有更多不合你心意、会让你吃亏的不合理之事。

难道你每次都要抱头鼠窜,躲起来吗?

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就这么被欺辱、被蹂躏吗?

你就甘心做个被剥夺尊严的受害者,哀叹着,在陌生的异世界角落里终结一生吗?

我不允许这种怠惰。

绝不允许。」

忍的双手不由自主用上了力气。

十根手指陷入爱莉艾尔白皙的肌肤。

尽管如此,爱莉艾尔也没有阻止。

尽管如此,忍也没有停止。

他们谁都没有回避对方。

「我按照自己的信义,还有作为人最基本的良心,决定保护你。

我不敢保证能尽善尽美。

肯定会有不满,会有失败吧。

或许还会有矛盾。

即便如此,我也会竭尽我所能。

我向你保证会为你争取到时间,直到你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自立。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能相信我吗?」

曾经,中田忍说过。

无法理解的话语,有什么意义?

一之濑由奈回答。

哪怕话语本身无法传达,那份试图传达什么的想法还是能传达出去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有什么意见吗?」

就算有,也不可能说出口。

就连一之濑由奈,也无法保证传达出去的想法能够得到回应。

然而,被中田忍这过于强烈的意志震住的可怜的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

「……忍。」

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双眸浮现迷茫。

她抬头望着忍,像是要遮住颤抖的嘴角。

小心翼翼地,展示了那个。

仿佛是在用它代替表情,表达自己的内心。

她用双手捧着,皱成一团的小爱莉艾尔标志卡片。

「……爱莉艾尔。」

「……忍。」

一瞬间。

爱莉艾尔的表情也皱成一团。

「那是你的……」

「忍!!!!!!!!」

「唔哦!」

(咚)

「忍!忍!!忍!!!忍!!!!忍!!!!!」

(摩擦摩擦摩擦摩擦)

(蹭蹭蹭蹭蹭蹭蹭蹭)

异世界精灵溃堤,冲走了忍的话语。

原本隐藏在无表情下的感情洪流,如今完全无法用僵硬的微笑压制,她只能用丰满的身体,疯狂地将自己蹭向忍。

已经不是抱一抱或是蹭蹭脸的程度,甚至令人怀疑爱莉艾尔那对乳房会不会蹭疼,全身每一寸都在拼命往忍身上贴。

仿佛什么“欺辱”“蹂躏”“尊严”之类的,全都成了笑话。

仿佛两人没有身体这道界限,就会直接融为一体。

异世界精灵,不断渴求着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冷静点,爱莉艾尔!」

「忍!!!!!」

忍让异世界精灵开心不已,甚至来不及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 ◆ ◇ ◆ ◇ ◆ ◇

——事情变得麻烦了。

忍郁闷地低头看了看胸口,发现爱莉艾尔正安详地睡着。

与之前的面无表情完全不同,而是带着真正安稳、平静的表情,沉沉睡去。

可爱。

其实之前在餐桌上看她的动作就能明白,异世界精灵的肌肉,似乎比看起来更加强韧。

兴奋不已抱上来的爱莉艾尔,不管忍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她拉开。

忍本想着至少让她暖和点,于是拖着爱莉艾尔一起上床,结果彻底失算。

不知是太不安太累了,还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不好,爱莉艾尔没几分钟就安静下来,她慢慢挪到忍的胸口,然后发出轻轻的鼾声睡着了。

忍的手臂自然而然成了爱莉艾尔的枕头,左肩以下的部分逐渐麻痹。

——这个好像叫做周六夜麻痹来着。

美国小情侣在周六晚上狂欢作乐,周日早上醒来时,抱着甜心的那只手臂都麻掉了,这种情况,用医学术语来说就是桡神经麻痹。

说起来要真是周六还挺应景,偏偏昨天是周日,现在是周一凌晨。

再过一会儿,肚子早已饿扁的爱莉艾尔就要吃早饭了,还有自己也得去上班。

临走前还要教她锁门,最好能多装几台远程摄像头。

再加上手都麻了,估计也睡不成回笼觉了。

另外,事到如今没必要多解释了,就算和衣衫不整的爱莉艾尔同床共枕,忍心中也没有一丝淫乱的欲望。

顶多只是在看到从像蕾丝窗帘般的连衣裙里快要蹦出来、躺着也依然坚挺的饱满双峰上下起伏时……

——原来异世界精灵也是用肺呼吸的啊。

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种理科实验级的感想罢了。

也是够可怕的。

相对的,忍开始自责。

本来他是为了洗刷“揉胸”那事的耻辱、守护其尊严才决定守护爱莉艾尔。

却因为一时疏忽,此刻正感受着爱莉艾尔的温软,以及挠人的鼻息。

对义光、对由奈,这简直是无可原谅的致命失误。

义光和由奈恐怕,不,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事责备忍,由奈顶多只会骂『陪睡这种小事你就不能乖乖答应吗?你这个重症神经大条患者。可惜超市不卖人情味补品啊笨蛋』,但忍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决定保护她的人是我。

——现在就动摇的话,还怎么指望今后。

异世界精灵的柔嫩肌肤,依然温暖着忍。

然而,忍还是无法闭上眼。

没有灯的天花板上黑漆漆一片,未来的影子始终在眼前若隐若现。

——不,也许并非如此。

只要看向地板,其实到处都是光亮。

地上散落的光之绒毛,多半也是异世界精灵制造出来的吧。

当然忍没来得及收拾,从床上看去,地板就像是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虚假星空。

——爱莉艾尔。

——你在这片光芒中,期望着什么呢?

——是再也回不去的、遥远故乡的星空吗?

——还是说。

「……唔。」

忍的左手下意识用力,把爱莉艾尔从背后搂得更紧。

他怕自己把她弄醒了,瞥了她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爱莉艾尔把两只耳朵叠在一起盖住眼睛,睡得正香。

「……」

忍帮她拉好毛毯,让她慢慢平躺好。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花板,琢磨着刚才的新发现。

今晚果然还是睡不着。

季节是晚秋。

离天亮,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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