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中田忍的出勤-章节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一,上午六点五十分。
我努力打起精神甩开朦胧的睡意,下定决心,披上大衣准备出门。
「忍、忍。」
同床一夜又吃了顿简单的早餐后,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明显对我放下戒心,她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弱弱地抓住我大衣的袖子。
大概是凭借她的观察,看到我不同于平常的装束,知道我是为了工作(狩猎)外出,而自己会被留下吧。
只不过那份感情是出于孤单,还是纯粹是担心我,老实说我也说不清。
……不,或许是我太自作多情,太傲慢了吗?
毕竟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在这个世界只能依靠我。
不用拿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利马综合征当例子,我也明白,囚禁者和被囚禁者之间,会因为认知失调而形成扭曲的亲密关系。
如果我享受着“施予者”的优越感,让爱莉艾尔喜欢自己。这无疑是一种卑鄙无耻的行为,也绝不是我期望的。
我不光要当个中立者,甚至要站远一点,既要保护异世界精灵的安全和尊严,也要尊重她的自由意志,让她能自己在现代社会安身立命。
我必须自己承担责任,不能推给任何人。这是我自己思考后,做的决定。
那么,我该做的事就是——
「我出门了。门铃的电源我已经拔掉了,但还是提醒一下,除了我以外,不管谁来都不要开门。」
我将手按在爱莉艾尔抓着我袖子的手上,直视她碧蓝的双眼,清楚地传达我的意思。
「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露出柔和的微笑,轻轻放开我的袖子。
「锁门的方法,就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还记得吧?」
我朝玄关门看去,爱莉艾尔小跑着靠近玄关,锁上门后回头看向我。
「没错,你做得很好。」
「爱莉艾尔!」
她似乎还得意地挺起胸膛,冲我笑了笑。
「拜托你看家,我出门了。」
我解开门锁,打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金属声。
(嗒嗒)
(咔嚓)
(咔嚓)
『爱莉艾尔!』
——好。
确定她按照我的指示锁好门后,我便朝最近的车站走去。
我在路上打开手机,启动监控用的远程摄像头APP。
我当然十分清楚边走边看手机是违反社会规范的行为,但问题的优先级已经在上周末排好了。
既然我要照顾这位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与人类接触的异世界精灵,“走路低头看手机”这点事,希望社会大众能多包涵一点吧。
总之,我启动了监控用APP,屏幕上出现了正在看书的爱莉艾尔。
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房间的灯也开着,正专注地沉浸在读书中。
我从书架上挑了几本即使不识字也能享受乐趣的书,想留给她打发时间,她看起来很高兴,所以我就直接把书给她了,看来我没选错。
从手机屏幕上大致能看出来,她现在正在看昆虫图鉴。
爱莉艾尔似乎还不理解远程摄像头的功能,也不在意镜头的存在,所以能观察到爱莉艾尔原模原样的生态。
——嗯。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爱莉艾尔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不该做的事,也没有想要伤害我,这我很清楚。
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今天应该能平安度过。
只是,我个人觉得这并不有趣。
到头来,我们和爱莉艾尔所要面对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
荒唐的遭遇、狼狈的邂逅、磕磕碰碰的沟通下凑成的同居生活。
究竟是残酷的厄运,还是某人蓄意安排的阴谋,眼下的状况根本无法预料未来。
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但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现在能像平常一样去上班,是靠着我、义光还有一之濑的努力,以及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的主动配合,是我们自己的意志所创造出来的成果。
即使爱莉艾尔的出现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既然我现在根本找不到查清的办法,那也只能继续这样拼命挣扎下去了。
和可怜的异世界精灵——爱莉艾尔一起。
「……嗯?」
突然,手机的屏幕变暗了。
【直树义光发来一条新消息】
『早安,忍。昨天还好吗?』
「嗯。」
我回想起之前仔细读过的手机说明书,切换成能同时看远程摄像头画面和消息应用的状态,急忙回复义光。
「我正好刚从家里出来」
「抱歉,这么晚才联系你」
『一点都不晚,你一直忙到现在吧(^-)-☆』
『都怪我太粗心了,真的很抱歉(——;)』
……义光还是老样子,真爱用颜文字啊。
「别这么说」
「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地和爱莉艾尔建立起信任关系」
『这点倒是难以否定(+o+)』
『不过,没事就好(^^*)』
「嗯」
「虽然发生了点小插曲,但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奈之举」
『小插曲?』
「深夜出了点状况,考虑到健康之类的问题,我和她同床了」
过了一会儿。
『抱歉,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很认真地向爱莉艾尔说明了这个世界有多残酷,诚心诚意地试着让她信任我」
「结果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的,直接抱住我不撒手了」
「因此我只好使出最后手段,硬着头皮把她拖上床……」
「然后爱莉艾尔就这样睡着了」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同床吗?』
「日语中的同床是指“两个人以上”睡在“同一张床上”没错吧」
「严格来说,是一个人和一个异世界精灵,何况我整晚都在想东西,没睡着」
「所以要说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同床,也许还真不能算」
又过了一会儿。
『是我搞错了,对不起(×_×)』
「怎么了,义光?你刚才在想什么?」
『别问了,忘了吧(_)』
『不过忍,你真的不知道爱莉艾尔妹妹为什么会抱住你吗?』
「怎么说呢」
「我有点想法,但目前还没办法确定」
『那可以告诉我你觉得最可能的原因吗?』
「我猜是爱莉艾尔太寂寞,迫不得已只好抱住身边能保护自己的当地生物」
『你认真的?』
「当然」
『你没想过她可能多少对你抱有好感吗?』
「怎么可能」
「就算我给她吃的住的,对爱莉艾尔来说,我的存在本身也只会给她造成压力」
『忍,你不会又想喝精灵甘露之类的东西了吧?』
看到义光发的消息,我突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把爱莉艾尔的体贴误会是成别有居心,犯了蠢,还吐了污水。
但是,这和那是两回事……
「……」
……再怎么给自己找借口也没用。
我之所以停下脚步,绝不是因为红灯。
「是啊」
「我真正该喝的不是精灵甘露,而是那瓶没喝完的苹果汁」
『你喝魔法水的事,也没过去几天哦』
「我当然没忘」
「只是,这种想法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
『当然,即使爱莉艾尔妹妹是真的喜欢你,或是真的寂寞』
『在理解这些前提下,要怎么对她是忍的自由』
『不过,否定或无视她的感情,这样好吗?』
『这样爱莉艾尔妹妹实在太可怜了』
「是这样吗?」
『我说的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啦……』
『可你光是保障吃穿住,那和养宠物有什么区别?』
……
「确实,我会好好考虑」
『嗯』
我暂时没有回复,不久后义光就显示已登出。
◇ ◆ ◇ ◆ ◇ ◆ ◇
「……任……」
不知道是平时就没什么人在意我,还是一之濑实现帮我打过招呼,总之我周五突然缺勤的事,没有人过来追问。
「中……田……主任……」
能不用被这些琐事烦扰,也算是走运。
「中……中田……主任……」
尽管我已经叮嘱爱莉艾尔留在家里,但让她长时间独处的风险并不小。
我必须比以往更专注地工作,尽量在上班时间把所有活都解决掉……
「……中、中田主任,打扰了!!」
「嗯?」
我抬起头,发现堀内站在我的身旁,满脸通红地颤抖着。
从周围人同情的表情来看,她应该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
「抱歉,我没注意到。」
「啊,不会……那个,抱歉打扰您专心工作。」
「没关系,怎么了?」
「嗯……请您过目。」
堀内低着头递出了,五本薄薄的文件夹。
「这是?」
「关于上周四您交代的……编号174的那件事,我把报告整理好了。」
「嗯。」
考虑到堀内的能力,很难想象她能在周五一天内完成。
我考虑着种种可能,向堀内问道:
「我确认一下,关于编号174,已经决定停止发放保障金了。」
「是的。」
「我之前让你查一查停掉保障金后有没有新的违规领取,并让你列个可疑人员名单。」
「是的。」
「那这些文件,可以理解为按照我的意思整理的吗?」
「……是的。」
连我也能听出,她的回答有些心虚。
看来她这次做的,恐怕跟我说的不太一样,甚至完全背道而驰了。
「如果只是列个名字,这也太多了,能麻烦你解释一下吗?」
「好的,请您翻开贴着绿色标签的那一页。」
我照她说的翻开那一页,上面把这次调查对象的个人信息和结果概要都清楚地列出来了。
「我调查了跟编号174有关的七个人,发现有五个人说法很可疑,查下来这五个人全都在工地打工,且有拿工资。」
「你的依据是什么?」
「有两人是从其他领取人那里听来的,至于剩下的三人……」
「……」
「……」
「怎么了?」
「剩下的三人,是我周末早上去蹲点,亲眼看到他们坐工程车前往工地。」
……果然。
「我有叫你做到这个地步吗?」
「……没有,您只让我列出调查对象的名单。」
「没错,私自去蹲点做得太过火了。」
「这、这是我自作主张去做的!!主、主任您一点责任也没有!!」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声音大得自己都吃了一惊,不光是周围的职员,连窗口的职员和来办事的普通市民,都开始纷纷偷看我们。
但我不在乎。
总比把问题放任不管要好。
「我们是集体中的一员,我把这个工作交给你,可不是想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可是主任您说得没错,我之前确实把工作丢下不管了!!」
堀内的眼里闪着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和四天前那个畏畏缩缩、缺乏自信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对方向我道谢了。」
「道谢?」
「决定停掉保障金时,我向编号174……武藤先生道歉了。我说,是我能力不足,害得他停掉了保障金,我会想尽办法看能不能帮上武藤先生……结果还掉了眼泪,特别丢人地道了歉。」
「……」
「然后,武藤先生对我说『谢谢你』,『你来当我的负责人真是太好了』。像我这种嘴上说着远大的理想,结果一事无成的人,终于成了别人嘴里的“特别的人”,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
「……嗯。」
虽然我无法感同身受,但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像堀内这种性格,肯定会被这句话触动吧。
「……听了主任您之前的那番话,我在追查违规领取人的时候,我才明白——我越执着于某一个人,眼里就越看不到其他人;我越是特别对待某个人,就越会让其他人觉得不公平。身为一名公务员,哪怕要扼杀自己的感情,也必须以平等的目光和态度面对每一个生活保障领取人。」
……我确实是这么教她的,没想到她领悟得这么快。
这时我忽然想起,和一之濑在电话中交谈的内容。
——「首先,帮我随便找个理由跟科长请假。」
——「工作日志和交接事项我都已经写在桌上的文件里了。」
——『可以啊。我也有点私事要处理,等事情办完后我会跟科长说一声。』
「我听说在我执着于174号的时候,那些我应该做的工作、以及我负责的生活保障领取人,都是中田组长帮我解决的。」
余光可以瞄到一之濑混在人群中,一脸淡然地看着我。
她是想帮我,还是想看我的反应以此取乐呢?
两者都有可能,这正是她的可怕之处。
「我不管你是从哪听来的,我只是尽到我的职责而已。你不用因此感到愧疚,更没有理由因此就去冒险。」
「……对不起,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我没说话,静静等待堀内继续说下去。
堀内所要的答案,已经在她心中。
接下来,她应该自己去选择、自己向前迈进。
「……就好像眼前的迷雾突然散开了一样,我意识到了那些自己一直回避的问题,以及那些没重视的东西,忽然觉得特别羞愧。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很努力了,可我根本没能提供真正的帮助,难为情死了。我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搞懂,越想越坐立难安……」
「这也是你自我满足带来的结果吧。」
我慎重地斟酌用词。
尽管堀内改变了想法,但她还是以自己的方式正视了自己的难题。
那我也应该拿出全力,回应她的认真。
「大清早去蹲点,尤其是查涉及停发保障金这种事,万一被发现,很可能会把对方惹恼,你应该明白这有多危险,这种事情该让组织出面。」
「……可是,我!!」
「够了,我知道了。」
「中田主任!!」
「我说我知道了,听我说。」
「……」
堀内咬着牙,但没有流泪。
她像是在等我说出下句话,整备正面接下。
她挺直身子,看着我的眼睛,没有逃避。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堀内。」
「……是。」
「我打算把你发现的五个违规领取人,分别定为“编号213-1”到“编号213-5”,作为综合性违规领取案件,由我们组统一报上去处理。」
「……咦?」
「等批复下来,我会指定你为编号213号的总负责专员,从事实查明到停止保障金整个流程都由你来制定方案并指挥。」
堀内的表情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明明讲得够简单了,难道还有哪里解释得不清楚吗?
「我是说,这事全都交给你了。」
「……」
「不过,可不能像这次一样独断专行。前期统筹和最终指挥都由你负责,但在计划阶段一定要经过我和科长审批,确保所有事情都作为组织的决策来执行。」
我拿起其中一个文件夹,翻阅起来。
「……简单翻了下,材料整理得挺好。只要你别忘了及时沟通和汇报,这个案子交给你也没问题。」
我侧头一看,发现堀内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明明挨训的时候都忍住了,怎么偏偏现在就哭了呢?
果然人心,尤其是年轻女性的心,我还是搞不懂。
「堀内。」
「……是。」
「你做得到吧?」
「我能做到,请交给我做!」
我曾揶揄她是“只顾自我满足的普通人”,现在已经大变样了。
我相信,她已经了迈出了作为一名公务员、一名社会人真正成长的第一步。
「我会向科长报告,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再找你,你先回去吧。」
「好、好的……那个,呃……」
「还有……嗯,有机会的话,你也向一之濑道个谢吧。」
「一……一之濑小姐吗?」
堀内明显有些慌了。
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请她配合我借此机会报仇一箭之仇吧。
「我之前交给你的工作,有一部分让她帮你分担了。一之濑的话,她会原谅你以前的表现,同时今后还会帮你的。」
「中田主任,您提到我了吗?」
「唔。」
回过神来,一之濑已经走到我身旁,把我的马克杯递了过来。
杯里的咖啡看起来浓得惊人,似乎是以她的方式提醒我别再多嘴了。
但已经太迟了。
「一、一之濑小姐,非常抱歉!我、我……」
「嗯,没事没事。倒是你现在好像被予以重任了呢。有我能帮的我会尽量帮忙,一起加油吧。」
「好……好的!!」
我无意间环顾四周,发现同事们早已不再关注我们,纷纷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堀内接手了新的案子,他们是怕万一受波及、自己的工作量也要跟着增加吧。
当然,我没有讥讽或否定他们的意思。
我身为管理层有些话不太好说,但支援一组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堆难搞的案子。
想要保住自己的身心健康和私生活,主动避开过重的负担,也是必要的自我保护。
那些一味要求他们奉献和牺牲的人,是不会给他们任何帮助的。
真要人手不够,有能力有意愿的人出来顶上就好。
毕竟大家要的是结果,过程再好看也没人关心。
我懂这个道理,也能理解。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忍不住多想。
——说到底,现实就是如此。
◇ ◆ ◇ ◆ ◇ ◆ ◇
下午五点三十分。
「各位,我先下班了,大家别太晚回家。」
我留下略显慌张的科员们、以及假装慌张的一之濑,离开了办公大楼。
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已经履行了应尽的义务,现在的中田忍就是私人身份。
为了自己的信念,花费自己的时间,有什么不可以?
「……」
离开办公大楼后,我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打开手机。
监控APP上爱莉艾尔还是在看昆虫图鉴,跟早上还有中午一模一样。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循环播放,但看到她读完后又从封面重新读起,似乎真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反复看同一本。
我有些好奇『她不会腻吗』,想了想又产生了共鸣『不会腻的吧』,不禁露出微笑。
我抵达离区政府最近的车站,过了闸机,搭上电车。
电车里非常拥挤,但还不至于像东京的沙丁鱼罐头那样。
其实我还想再观察爱莉艾尔的情况,但她在看书时基本不会有别的举动,而且要是有人从旁边偷看我的手机,恐怕会被当成可疑人物。
加上这段车程也没长到能好好睡一觉,从多方面考虑,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翻开了一本装帧有些老旧的文库本。
我回想起四天前,爱莉艾尔来刚来的那天,我本来想在电车里看这本书,结果因为太困太累没能看成。想到这,顿时感觉有些奇妙。
那时候我真的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过上这种生活。
我翻开的,是某个外国作家的短篇集。
我最早在学生时代看过,随着年龄增长,我再次对它产生了兴趣,于是又买了一本。
「……」
不管重读多少次,只要以新的心境去读,就会有新的发现。
我随意浏览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忽然被某个词吸引住了。
恶德。
那是无法逃脱,盘在自己心底的罪恶。
至于原因,我当然清楚。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为了地球人类,我理应迅速隔离并抹杀身份不明的异世界精灵。
我理解其意义和职责,却选择投身于邪恶。
我用义光的劝阻、杜撰的生态调查、爱莉艾尔的顺从,还有一之濑的介入来为自己找借口。
是我亲手让异世界精灵在暗中存活,主动走上了和与世界为敌的路。
这个愚蠢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招致多少不幸——
即使我能够预见,却还是无法停下脚步。
我给可恨的异世界精灵,提供了一个容身之处。
我并不后悔,事到如今也没打算回头。
既然把义光、一之濑、乃至整个世界都卷进来了,这一切的罪责,我决定由我自己来背。
尽管如此,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刺痛。
我是不是被肤浅的感情所左右了呢?
我是不是违背了本应坚持的原则呢?
我是不是被错误的理想束缚住了呢?
难道这不正是我的利己主义(egoism)吗?
哪怕是我苦苦思索、坚信是对的决定,也不能消除心中的疑虑。
仿佛在告诉我,我是一个不完美的人类。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事,目光落在了文库本的布质书套上。
最后,我自嘲地笑了。
我怎么也算是个大人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彻底的错误,这些我都明白。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死死抓住自己相信的正确答案,咬牙吞下恐惧和迷茫,装作若无其事地融入社会……便是大人的活法。
更别说还拿自己的选择和小说情节对号入座,为自己是否正确而烦恼——
这般孩子气的权利,我早就没有了。
所以,我应当接受。
接受公务员、中田忍的恶德。
「……」
下了电车,我掏出手机,再次调出爱莉艾尔的画面。
爱莉艾尔和刚才一样,正专心地看着昆虫图鉴。
她正翻开的那一页,我这边也勉强能看见。
书上的孔雀蛾,好像真的在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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