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过于凸出的木桩没人敲……?-章节

去游乐场那天的深夜。

咲人在房间里点起落地灯的光,写起了信。

「钧鉴,初夏时期──」

他停下了手,将信纸工整地折了起来,放到书桌角落。

(这样果然太死板了吧……感觉很生疏呢……)

接着他拿出新的信纸,从头开始写信。

「好久不见,过得好吗?我和阿姨开始一起生活──」

写到这里,他再次停下笔。

他将折起来的信纸轻轻放入垃圾桶,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呆愣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写的……说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对了……)

他突然想起宇佐见千影的两种表情──

在学校里带着羞赧又冷漠的表情。

在游乐场那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没有多想地关掉落地灯,随后又打开,又关起──毫无意义地重复开开关关的动作,一边思考宇佐见的事。

(她在学校里看起来像模范生的典范,果然是演的吗?本性是在游乐场的那个样子吗……?是因为在学校太过绷紧神经,才会在游乐场抒发压力吗……)

虽然并非不可能,但是不管怎么想都有一丝异样感。

简直像是认错了人一样。明明不可能。

咲人静静闭上眼。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光线残影深处,两张脸模糊地融在一起,轮廓变得暧昧不清。

* * *

过了一个周末,五月三十日星期一。在结束第三堂课,第四堂课即将开始时。

咲人在前往美术教室的途中,看到走廊另一头的宇佐见穿着体育服。

她似乎刚上完体育课,用毛巾擦拭脸颊的汗水,有些慵懒地朝咲人的方向走来。

毕竟有上周游乐场发生的事件,咲人像是在观察般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宇佐见。

从短袖上衣和短裤伸出来的四肢,其长度和身体搭配形成完美的平衡。白色的体育上衣隐隐透出粉红的内衣颜色和花纹,而将这些由下往上推的胸部隆起,随着她的步伐晃动。

这美丽的比例,足以让路过的男生都不禁回头。

(虽然我本来就觉得她很漂亮,不过没想到竟然到这种地步──)

咲人的视线不经意和宇佐见对上。她瞬间红了脸,用手上的毛巾遮住鼻子以下的部分,视线撇向一旁。是因为穿运动服的模样被人看见,才感到害羞吗?

咲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也撇开脸。

在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双方都撇开脸,同时也停下脚步,刚好站在彼此隔壁。

「前阵子的事情──」

先开口的是咲人。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轻喃:

「我没有告诉橘老师……我会保守你的秘密。」

「……嗯?你在说什么?」

「就是……不,还是算了。」

「什么啊?这样反而会让我感到好奇。请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在不经意之间,咲人和宇佐见面对面。她的表情看起来比上周还要严肃,是因为看过她在游乐场展现的生动笑容,对比之下反差更大吗?

「请、请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啊,抱、抱歉……不小心……」

彼此撇开视线,这时候宇佐见的左耳映入咲人的眼中。咲人突然想起她教自己的「小魔法」。

「那、那个……我有件事情想确认……可以吗?」

「确认……什么?」

宇佐见一脸呆愣,他则朝着宇佐见的左耳伸手。

「噫啊!你、你做什么!」

在触碰到耳垂之前,宇佐见后退了一步。

(插图011)

「咦?你不是说随时都可以摸……」

「才、才不行!那、那种事情要变成情侣之后才可以做!」

「可是就算不是情侣,你之前不也让我摸了吗?还有拥抱……」

「那、那是意外!」

说完,宇佐见气噗噗地转身。

(……意外?那么她在游乐场那么积极又是什么意思……)

正当咲人感到疑惑,宇佐见便红着一张脸瞪了过来。

「如果要当情……情侣的话……我还可以考虑让你摸!如果不是的话,请不要随随便便碰我!」

咲人此刻才理解。

这里是走廊,会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在这样的地方若做出宛如情侣般的举动,更会引起莫须有的流言蜚语。宇佐见是在警戒这种事情发生,才会故意用尖锐的方式说话。真是思虑周详的人。

「抱歉,是我搞错了……」

「你明白了吗?如果是情、情侣的话就没关系喔!是情侣的话!」

宇佐见故意强调情侣这个词。

看来她似乎是想要澈底向周遭人强调他们两人并非情侣关系。没想到她是属于会贯彻学校内外两种角色的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我绝对不会再碰你了。」

「……咦?」

「不,我们明明不是情侣还触碰你,这样确实很奇怪呢,刚刚真抱歉。那么我在赶路──」

「所以我不是说,只要是情侣的话就可以吗?你有在听吗?喂,高屋敷同学──」

咲人一边反省自己肤浅的举动,一边前往美术教室。

* * *

问题发生在午休时间。

咲人离开学餐准备要回教室,便看到一年一班的教室附近挤满了人。虽然到处都是人却又不知为何很安静,流淌着莫名不安稳的气氛。其中有些人在窃窃私语,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走廊的一端。

咲人也感到好奇,便混入人群中看向那边。

接着他便看到宇佐见和生教组的橘冬子互看着彼此。

不过她们之间飘荡着尖锐的气氛,险恶的空气感染周围。看来这不是美少女和美女教师稍微聊一下天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能绑马尾?」

宇佐见指了指自己的头,一脸不服地说道。

对此,橘表现出生教组老师的风范,用坚定的态度面对。

「绑马尾违反校规。请现在立刻重绑。」

「我记得提及女生发型的校规,只有注记『长发者请绑起或编好头发,勿打扰到上课』,并没有明言禁止绑马尾。」

她条理分明地反驳。话说回来,她竟然把校规的内容记得这么清楚吗?不过宇佐见的话确实有可能。

「那是个人见解问题。而且校规上有注明『禁止对头发进行显著加工』,也就是说,只要教师感觉很显眼,那就是显著加工。」

橘也坚决不退让。这个人竟然也记得校规。不过毕竟是生教组的老师,感觉确实会记得──

「教师感觉?我觉得这个状况似乎已经以橘老师个人的主观为准了。」

「你的嘴巴可真是伶俐……不过我不能认同。」

简单来说,她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彼此主张自己的看法而展开争论,并陷入争执不下的状况。总之,咲人想知道事情是怎么演变至今的详细经过。

他主动向在附近的女生二人组询问。

「不好意思……那是什么情况?」

「啊,就是呢……上完课之后,橘老师就提醒宇佐见同学要留意发型。」

「对对,然后宇佐见同学就说学校没有禁止绑马尾。要说是反抗也不太对,毕竟确实很不讲理,所以她应该是在尝试驳倒老师吧。」

咲人用手掩住嘴。

(然后就变成现在的状况啊……正面对抗,提出自己的意见,不能说是聪明的选择呢……虽然我之前就觉得她是自我主张强烈的女生了……)

问题是那两个人会怎么样做了断。

他没有想介入宇佐见和橘之间的问题,而且只要宇佐见乖乖听从老师的话就能解决。只要那么做,事情应该就能落幕。

于是咲人视而不见,并准备要离去──

「宇佐见同学也真是的……」

「只要拆下来就没事了啊~」

「竟然顶撞橘,她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帅啊?」

「她应该是觉得马尾很可爱吧?」

听见交头接耳的声音,他的脚立即停在原地。

(自己主动出头引人注目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要做这种引人注意的事……争论正不正确这种事情不管再怎么──)

宇佐见的声音突然回荡在咲人耳朵深处──

「──你为什么没有拿出全力?」

那个声音、那句话语,尖锐而深切,并率直地刺入了咲人心中。

真是不可思议。所谓的理解似乎不是只靠头脑就能做到。和她交谈过几次后再次想起那句话,其话语含意便会不可思议地产生改变。

如果是现在,他能理解那句话的含意。

那时候的宇佐见,是怀抱着被讨厌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如果是现在,他能理解她现在为何会这样抗争。

她并不是想要驳倒老师。

而是拼了命想要去解决不讲理的情况。

接着,「全力」在咲人心中转变成了「勇气」。

──你为什么没有拿出勇气?

最后咲人用力扯歪领带,朝着宇佐见和橘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大步接近两人的身边。

「橘老师,前阵子谢谢老师的指导。」

然后突然行了个漂亮的礼。

看到有人突然介入,宇佐见和橘展露讶异。

「怎么?你是一年三班的高屋敷咲人……不,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正在指导。」

橘皱起脸如此说道。

「啊,对不起,因为我刚好看到老师……」

接收到瞪视,咲人则回以苦笑。此时橘的视线落到咲人的胸前。

「……嗯?高屋敷,你的领带歪得很夸张喔。」

「咦?哇啊……!不好意思!我马上重系──」

咲人一边假装要重绑领带,一边用余光看了一眼宇佐见。

她看起来很讶异,同时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若想平定这场骚动,只能豁出去了……!)

咲人心中有某项作战,不仅要突然介入指导现场──

「对不起,其实我不会自己系领带……」

还要演绎一位完全不会看脸色又无可救药的男生。

为避免火上浇油,他尽量表现出少根筋又滑稽的模样。

「真是的……那么我问你,你平常领带都怎么系?」

「我和阿姨两个人一起生活,平时都会请阿姨帮忙。」

实际上,光海只是想要玩玩夫妻家家酒,他才会陪光海玩过几次,不过现在刚好可以拿来利用。

到这里第一阶段作战成功,橘露出傻眼至极的表情。

于是咲人进入作战的第二阶段。

「和阿姨两个人生活?这样啊……你的父母呢?」

「因为一些苦衷,我和母亲分开来生活。父亲则……那个,有点……」

「……是吗?那也没办法。」

看准了这个时机,咲人露出笑容。

「没关系。不过说真的,『身边』有像橘老师这样对学生『充满热诚』、『充满爱心』又『心地善良的人』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将自己的弱点展现给想要交涉的对象看,再称赞对方的优点。这么一来,对方更容易接收到我方的要求,是让对方难以拒绝的作战方式。

这就是身为精明律师的光海,传授给咲人的「年长者专用」交涉术。虽然没想到自己有用上的一天,不过他精准试着执行。

效果似乎超群。

大概是打动了橘的心吧,她的表情逐渐缓和。

「是吗……虽然我还在进行指导,不过先让我帮你系好领带吧……」

「麻烦老师了。」

橘站到咲人面前,轻轻将领带拉向自己的方向。橘的眼中不知不觉露出温柔的色彩。或许意外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老师。

「那么──」

领带迅速被解下。橘手的动作意外灵巧。说不定平常有在帮男友打领带吧。

总之,这之后咲人会带着宇佐见离开现场。他打算告诉橘自己会劝宇佐见修正发型,并让这场骚动到此收场。

虽然宇佐见会不会接受另当别论,不过只要真挚地拜托,她应该愿意解开马尾吧。

但是,咲人却有一项大误算──

「请等一下……!」

突然有人喊卡。

他讶异地转向发声处,只见宇佐见将发红的眼睛上吊,呈现倒三角形。

「橘老师!你在对高屋敷同学做什么!」

「……我只是要帮他打领带而已。」

「那样也太狡……不是,那种事情只有夫妻或是同居中的情侣才可以做!或是对有好感的男生才可以做!」

是这样吗?咲人感到愕然。

同时咲人也心想,到了这个节骨眼她竟然又把「情侣理论」搬出来?她该不会之后还会说什么只要接吻,就等同于订婚吧?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要帮高屋敷重新打好领带而已!」

我也希望只是这样。咲人不禁祈祷。

「宇佐见,照你的理论来看,就会变成我对高屋敷抱有好感喔?」

「难道不是吗!」

「并、并不是!」

状况变得更加难以收拾了。而且咲人的领带还被橘紧揪在手,导致他动弹不得。这个情况该怎么处理好呢?

正当咲人慌张之时──

「由我来帮他打领带!」

他还来不及问为什么,连宇佐见都加入拉扯领带的行列。

「不!这是我的责任!毕竟是学生的仪容问题!」

「不!让曾经和他去同间补习班的我来吧!还有、还有……因为我们同年级!」

宇佐见甚至开始扯出毫无关系的事情。

情况简直无法收拾。而且每当两人争吵,咲人的脖子便会被勒紧,然而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再这样下去不妙──他很不妙。

「我……投降、投降……!两位,快放手……!」

「「啊啊────!」」

终于察觉到他的状况的两人,看到脸色苍白的咲人才终于放手。

总之,总算成功让两人停止争论,这真是太好了。

不过咲人学到要是随意多管闲事,会在物理上被逼上绝路。

* * *

那天放学后,在老师办公室接受了橘诚心又有礼的道歉后,咲人说了句「没关系」便离开了办公室。

来到鞋柜处,只见宇佐见双手拿着书包,靠在墙上伫立原地。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责备过一样消沉。

「宇佐见同学?」

「啊……高屋敷同学……」

宇佐见看到咲人的脸,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

大概是因为在反省中午的事吧。原本的马尾已经回到平时略微绑起左边头发的模样。这个样子让他看了莫名感到放心。

「那个,午休的那件事情……真的很抱歉……」

「啊啊,不用介意。毕竟插手的我也不好……话说回来,你特地在这里等我?」

「是的……」

咲人犹豫该怎么向反省中的她问话。总之先露出笑容。

「你为什么要顶撞橘老师呢?」

「……因为不合理。校规在如何绑头发上明明没有严格的规定,我想搞清楚她指导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听起来完全不是放学回家路上会去游乐场玩的人。

不过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主张和规则,只要符合理论,大概就会乖乖听话。

「应该有更聪明一点的做法才对。比如告诉老师你会改正先撑过去,或是乖乖照她说的去做……在那种情况下反驳老师,不是很显眼吗?」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宇佐见露出理解些什么的表情。

「『是这么回事』是指?」

「期中考的成绩……高屋敷同学是因为有原因而不想要引人注目,才会故意没有拿出全力……是这样子吗?」

咲人因为动摇没有开口。看到他的表情,宇佐见又露出愧疚的模样。

「对不起,我又大言不惭地……这样子很讨人厌吧?」

「……不。」

咲人虽然摇头,不过心境复杂。

对他有兴趣和干涉他是两码子事。他现阶段不希望宇佐见太过深入追究这些。而且他也不懂宇佐见为何这么想知道关于他的事。

不过这是难得的机会。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问她,自己之前就一直很好奇的事情。

「……宇佐见同学对于自己引人注目是怎么想的?毕竟你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而且身为外部生又更加引人注意吧?再加上实际上,好像也有关于你的谣言……」

他自认有努力小心用字遣词,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应该。这样简直就是明示那些流言蜚语都是负面传闻,而且也简直像是在讲自己一样,让他感到有些内疚。

接着宇佐见便「呵呵」地露出微笑。

「我……虽然认为显眼并不坏,不过有时候也会感到害怕,不知道他人是怎么看待我的。别看我这样,也有烦恼过喔。」

咲人收敛起笑容。

「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让自己太显眼就好,不是吗?不管再怎么努力,到头来还是树大招风……」

咲人自然地脱口说出像是放弃一切的真心话。

「我想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很不服输,或许是因为以前听过『过于凸出的木桩没人敲』这句话而受到影响吧?也就是只要强到不会被人打压就行了。」

这也代表她在这个社会上,选择了一条非常难以生存的道路。即便再怎么优秀,一定还是会出现想要打压她的人。这大概是没有尽头的。

对此宇佐见也有自觉,不过她仍一边对抗恐惧,一边执意向前迈进。她将这样的行为称为「不服输」。

不过,真的只有这层理由吗?咲人实在不认为她强韧的秘密只有这一点。

「那还真是……难搞的性格呢。」

「是啊,不过这就是我。」

宇佐见自嘲般说道:

「我从小就很笨拙,也很不可爱……真的很无可救药吧?」

「不,没有这回事……宇佐见同学之所以会这么努力,只是因为个性不服输吗?」

「嗯……确实也因为我天生就是这种性格──」

她这么说着,接着摸起绑在发侧的蝴蝶结缎带末端。

「我现在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让对方看看我努力模样的人。」

是谁?咲人本来要问出这个问题。

咲人的视线突然无法从宇佐见身上移开。他有一种被宇佐见眼瞳深处紧紧吸引,彷佛要深深坠入的感觉。他连忙让自己整个身体背过宇佐见的脸。

那种感觉,彷佛宇佐见认真凝望的对象就是自己一样。不小心产生了那种幻想,咲人对此感到羞耻。他斥责自己这种猜想太自以为是。

「那个……啊,不……」

「……嗯?怎么了吗?」

橘要帮自己打领带的时候,为什么宇佐见要主动代替橘?照宇佐见的理论来看,为男性打领带的行为,是只有情侣才能做的互动。既然如此宇佐见又为什么……?

但是他害怕问出来。

说这种话岂不是更自以为是吗?只不过她这么地追求合理性,而她的行动也同样是依照这个道理的话──就说得通了。

看到咲人支吾其词,宇佐见开口:

「……那么,你当时为什么会介入调解……?」

「啊啊,那是……顺其自然就……」

「是吗……顺其自然啊……」

宇佐见看起来感到很遗憾地垂下眼──

「我总觉得放心不下你。」

虽然愈说愈小声,不过咲人直言不讳地这么说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不知道宇佐见会不会觉得排斥?真不该鼓起什么勇气,根本不符自己的性格。

咲人不安地看向她,发现她的脸红到了耳根。

「那个,刚刚那句话是──」

「很、很谢谢你……!我还有事情,先走了!」

她赶紧换了鞋子后,小跑步回家。

她果然觉得很排斥吧。咲人这么想,感到有些失落。

不过他踏出了一步,将真心话传达给了宇佐见。咲人决定不以这一点为耻。

即便刚刚那么做是一场大失败,他也相信这将会造就下次踏出一大步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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