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马的宽恕-章节



抓起在枕边震动的手机,关掉闹铃。原本正在作梦,脑袋深处柔软暧昧的触感逐渐被驱离。

小心翼翼钻出被子,免得吵闹睡在双人床旁的丈夫。脚底贴到地板,寒意隔着袜子爬上身体。我缩着身子前往客厅。

冬至过去已经快一个月了,天亮的时间却一点都没有变早。六点前起床看出去,公寓窗外一片漆黑。依稀传来乌鸦啼叫的声音。今天是丢可燃垃圾的日子。

打开空调和加湿器开关,煮热水。在冲得很淡的咖啡里加入满满的砂糖,再倒入微波炉加热的牛奶。擦拭餐桌,打开枫花的房门。

「枫花,起床了。」

枫花用被子把头整个蒙住,我轻拍应该是肩膀的隆起部位。紧邻床边的书桌上,摊放着昨晚专注解题的图形问题讲义。好像还自己批改过了,上面自豪地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枫花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手摸索地伸向床头板。摸到摆在固定位置的眼镜抓起来后,总算撑起身体。水蓝色的睡衣肩上,为了毕业典礼留长的乌黑细发左右乱翘。

她带着哈欠喃喃道早,慢吞吞戴上眼镜。五年级春天配的红框眼镜,非常适合肤色白皙的枫花。

「今天要读汉字对吧?」

我看看贴在书桌前的计划表说。每隔两周,我会和枫花一起安排进度,规划早上六点到七点,还有晚上补习回来的九点到十点半,要读哪一个科目。

「嗯,我知道。今天好冷喔。」

我把挂在椅子上的厚刷毛连帽衣递给枫花。

「客厅已经开暖气了。咖啡欧蕾也泡好了。」

枫花在餐桌上摊开汉字教科书,开始读早上的功课。我则进入厨房开始煮饭。安静的住处里,只有铅笔和菜刀的声音作响。

是婆婆提议枫花考国中的。

枫花刚升上四年级的黄金周,婆婆从丈夫老家的群马,来访我们一家居住的横滨。我们带她去中华街吃饭,陪她去镰仓观光,几天过去,就在即将回去的前一天,婆婆突然开口:

「听说横滨的公立国中水准很差。电视上说有很多霸凌和拒绝上学的学生,枫花的将来,你们有好好考虑过吗?」

丈夫和我都是公立国中毕业,而且枫花就读的小学,听说一班只有一两个学生要考国中。我们完全没有想过要让枫花读私立中学。

丈夫还有一个哥哥,兄嫂住在群马高崎的老家附近。我听大嫂埋怨过,举凡教育方式等家中大小事,婆婆都要干涉。婆婆长年都是家庭主妇,掌管家中一切,觉得凡事都该照自己的意思做,对儿子的家庭,似乎也是相同的心态。

枫花上小学那年买的这户公寓,我们事先调查过学区的学校,认为这里当孩子的成长环境,无可挑剔,夫妻讨论之后才决定的。所以丈夫说没必要考私中,但婆婆不接受。她背着我和丈夫,灌输枫花私立中学的制服很可爱、很多社团等等,终于成功让枫花主动提出想要考私中。

「只有一题我不会。『陶醉』我想不出来。」

枫花放下铅笔,回头看厨房说。看看时钟,已经快六点十五分了。

「只有一题不会,那很厉害耶。还有时间,可以再做几页。」

「嗯。你在做便当?」

「对,今天的班到三点。」

我一边应着,一边将平底锅里的照烧鰤鱼裹上酱汁。

自从枫花决定考私中,我增加了上班的看护机构厨房助理工作天数。考虑到上私中的学费,我希望收入再增加一些,但现在必须花时间准备枫花带去补习班的便当,还有接送,因此无法做全时工作。只能利用零碎时间当工时人员。

「好香喔。肚子饿了。」

「要吃一点当早餐吗?」

「不用,我要当成晚上的惊喜。」

由于身边没有其他要考私中的孩子,一开始要让枫花带便当去补习班,我觉得很抗拒。因为我觉得小学生居然没办法和家人一起共进晚餐,实在太可怜。

但是对于准备考私中的孩子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枫花说,和朋友边吃便当边聊天很快乐。我心想既然如此,就要让枫花打开便当盒时能感到开心,尽量亲手做她爱吃的菜,放进便当里。冰箱里随时准备了炒牛蒡丝和炖萝卜干丝、烫花椰菜和波菜这些只需要盛装即可的配菜。

将完成的照烧鰤鱼移到盘子上,清洗平底锅,接着开始准备早餐。将培根和洋葱切丝炒过,搅拌蛋液。

「要吃饭还是吐司?今天做欧姆蛋。」

「吐司。我要玉米浓汤。」

枫花眼睛盯着题库本应道。我从好几种类的速食汤包里挑出玉米浓汤口味的袋子。再次看时钟。六点半。现在烤吐司还太早,我决定先去丢垃圾。

我四处收拾厨房厨余、客厅、枫花房间和主卧室的垃圾桶,将垃圾打包好。即使开关门,丈夫也没被吵醒。昨晚他十一点多回来后,就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喝啤酒,熬夜到很晚。

丈夫是电子零件厂商的技术人员,平日都要加班,因此晚饭都趁工作的空档,吃超商便当或外食,然后再回家。全家人可以一起用餐,就只有周末的时候。

外面的天色已经颇为明亮。我沿着走廊朝电梯走,望向矮墙外。连绵的乌云底下,是淡紫色的天空及在初升阳光照耀下,散发白色光辉的成群大楼。吸进冰冷的空气,鼻子深处一阵酸痛。

距离考试当天,已经不到两周。

枫花第一志愿的私中,是偏差值五十八的男女共学中学。虽然不是最难考的一间,但水准似乎仍在所谓的难关学校。上个月上旬参加的最后一场模拟考成绩是B,勉强落在上榜边缘。

注:偏差值为日本计算学力程度的方式,显示个人分数与团体平均分数间的差距。排名中间的学生偏差值为五○,愈高表示排名愈前面。

这两年半以来,我一直陪在枫花的身边,看着她的努力。

她在四年级的暑假决定考私中,开始上升学补习班。枫花小学算是成绩优秀的,但补习班出的考题,和学校测验的品质天差地远,一开始枫花连平均分数都拿不到,让她自信心大为受挫。

但枫花没有说要放弃。她埋首苦读,对着补习班发下来的大量考题挑灯夜战,下课也留下来向老师请教。

枫花个性文静,不喜欢和别人竞争,看到她如此认真投入,我相当吃惊。就连原本不擅长的算数,也在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在班上拿到前几名的好成绩。

她都努力到这种地步,希望无论如何能够考上。我能够做的,就只有为她加油打气。更因此我认为非全力支持枫花不可。

缓缓地将累积在胸口的气吐出来,踏进电梯,赶往垃圾集中处。

和枫花两个人用完早餐,在十分钟后的七点半整叫醒丈夫。

如果早个三十分钟起床,就可以全家一起用早餐,准备和收拾也可以一次解决,但丈夫不喜欢自己的节奏被打乱。他只比我大一岁,说不睡到这个时间,就没办法消除疲劳。

「爸,早。我去学校了。」

枫花一如往常,向盥洗室里刮胡子的丈夫道别,前往玄关。隔着镜子的道早,是父女平日唯一的交流。

「路上小心。回家以后吃点心,准备去补习班,等妈回来载喔。」

「知道。今天第六堂是社团活动,搞不好我会比较晚回家。」

我听着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冲泡丈夫的咖啡。打开烤箱,取出烤好的吐司。

「枫花还在上学吗?」

在餐桌旁坐下的丈夫脸对着电视喃喃道。那口气像在自言自语,让我瞬间迟疑该不该应话?「什么叫还在上学?」我反问。

「大考前不是都会请假吗?课长的儿子那时候,说他从过年就一直在家念书。」

我忍不住叹气。枫花上的补习班,说为了避免学生在考试前不必要的紧张,最好尽量让他们照常上学。这件事我应该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但丈夫应该没听进去吧。丈夫经常这样。

我把补习班老师说的话再一次告诉丈夫。丈夫还是一样对着电视机,看也不看我这里。后脑勺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连这种地方也莫名让人心烦。

「要是这样没关系,那就继续上学,可是一般不是都会请假吗?要是呆呆地照着补习班老师的话做,结果其他学生都请假备考,那不是就输人一截了吗?」

「呆呆地」这个字眼,戳得我面红耳赤。什么贡献都没有,凭什么大放厥词?

虽然听从婆婆的意思,让枫花考私中,但这件事造成的负担,绝大部分都是我在承担。枫花也减少和朋友相处的时间,拼命用功。

对于这样的我和枫花,丈夫几乎没有伸出半点援手,就只会出一张嘴。

他说接送小孩去补习班太宠小孩,我解释说补习班交通不便,离公车站很远,他迟迟不肯认同。偶尔在家,有时还会突然命令正在用功的枫花拿批改过的考卷给他看,训起话来,说这种分数根本考不上。

为了考私中的事,我和丈夫多次发生争执,也曾经忍不住吼他,叫他少在那里乱插嘴。但现在我渐渐把丈夫的话当成耳边风。心如止水地面对他毫不客气的意见,是为了枫花而做的努力。

为了让枫花能够静下心来念书,维持家中气氛平静,也是我的职责,所以我再也不把对丈夫的不满表现出来。对丈夫说话时,我刻意装出明亮的声音,扬起嘴角对他说话。

「是啊。那我会问问枫花她们补习班的其他同学有没有请假。」

我不打算让枫花请假在家念书,但如此回应丈夫。丈夫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嘴角上扬的我的脸。

丈夫出门上班,我晾好衣物,整理仪容准备上班,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还不到九点,以推销电话来说,时间太早了。枫花在学校出了什么事吗?

「啊,聪美,是我,梨沙。」

话筒另一头传来的声音,伴随着痛苦勾起我许久不曾想起的记忆。婚前拜访丈夫的老家时,她以挑衅的眼神居高临下看我。我早已立下决心,绝对不会原谅这女人。

「怎么突然打来?我要去上班了,没时间讲电话。」

我声音沙哑,勉强挤出这些话。我跟梨沙没什么好说的。我就要放下话筒。

「咦?秀雄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听到那惊讶的语气,手停住了。

怎么会冒出丈夫的名字?丈夫说他不会再连络梨沙了。他已经答应过我了。

「不好意思,我得出门了,我要挂了。」

不能再继续跟她说下去。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膝盖微微颤抖。

「等一下,这件事也得告诉你一声才行。」

从耳边拿开的话筒,传来梨沙尖高的声音:

「我怀孕了。」



我一面仔细冲洗,一面检查高丽菜叶有没有虫蛀的痕迹。塑胶手套很薄,冰冷的水逐渐把手指冻得麻木。

「小聪,洗完高丽菜可以请你把红萝卜切丝吗?」

对面洗牛蒡的同事手不停歇地招呼说。「好!」我应道,将甩去水分的高丽菜放进沥水篮。

看护机构的厨房助理工作,是枫花上小学二年级时,在她同学的母亲邀约下开始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的六小时,中间有四十分钟午休。受雇的都是与我年纪相仿的母亲,我们已经一起共事近五年,因此彼此不需要客气,心情上颇为轻松。

把高丽菜端到调理台,开始削大钵里堆积如山的红萝卜。以相同的节奏动着手,脑袋便会开始茫茫然地混浊起来,烦恼、痛苦都变得模糊不清。平常总是这样的。然而今早梨沙的电话,却带着清晰锐利的轮廓占据心头。每次想起,痛苦的感情便不断膨胀,几乎破裂。

梨沙是丈夫秀雄的表妹,是婆婆的手足女儿。梨沙小丈夫七岁,没有结婚。第一次见到她,应该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吗?婚前去丈夫老家打招呼时,她就在那里,一副自家人模样。她和丈夫、婆婆一样,肤色白晰,个子挺拔。

「秀雄的女朋友是不是有点臭屁啊?人家特地来看她,她却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态度。」

我在客厅,和丈夫及未来的公公三个人说话,这时厨房传来梨沙的大嗓门声。婆婆怎么回答,我没有听到。我忍不住看向坐在一旁的丈夫,但他滑着手机,就像在躲避我的视线。

公公打圆场地苦笑说:「梨沙就是被惯坏了。」

公公说,梨沙因为彼此家住得近,和丈夫秀雄两个人就像青梅竹马。据说在当地技职学校读设计的她,一得知长年往来的表哥带女朋友回家,便说要共襄盛举,事前没知会一声就跑来了。

对于亲戚的未婚妻,故意说给人听地大声说坏话,而且还说大她六岁的我臭屁。就算撇开她是还未出社会的学生,这样的举动也实在太幼稚、太愚蠢、太刻薄了。

不能伤害别人、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然而梨沙连这天经地义的事情都做不到,让我唾弃。我决定结婚后,也要尽全力和她保持距离。

接着过了几年,我们夫妻和梨沙之间,发生了某件决定性的事。从此以后,我没有再见过梨沙,也没有和她连络,并要丈夫保证这么做。此后我只会极偶尔地透过婆婆得知她的近况。

婆婆透露,梨沙从技职学校毕业,进关西一家内衣公司上班,但现在好像回去故乡群马了。早上的电话,她说是从老家打来。还说最近会到横滨来,和我还有丈夫三个人谈谈……

我没听到最后就把电话挂断了,但一想到她可能在枫花在家的时候打来,便忐忑不安。我交代过枫花,除了登记在电话通讯录里的号码以外,其他电话都不要接,但难保梨沙不会在答录机留下多余的留言。

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枫花得知梨沙的事。

我必须保护好枫花,让她无忧无虑地参加考试。

为了这个目的,首先须知道梨沙真正的目的。

如果她想要破坏我们的家庭,不管使出任何手段,我都要阻止。我如此下定决心。

工作结束回家,已经下午三点半。枫花刚好背着书包正在洗手。这个时期绝对不能生病。我也会提醒她,要她落实一回家立刻漱口洗手。

「点心可以在车上吃吗?我想早点去补习班自习。」

「好。我装一下便当,你准备出门。」

电锅已经预先定时,让白饭在这个时间煮好。我从冰箱取出早上做好的配菜,用微波炉加热。虽然吃的时候早就凉了,但我总觉得加热再装进便当会比较好吃。

但如果太热,盒盖会凝结出水滴,所以只能稍微加温,维持在不冒蒸气的温度。我一面调整微波炉的旋钮,一面想到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真的都微不足道,好笑起来。

用便当盒巾把装好的便当包起来,望向客厅的电话。好像没有来电留言。枫花背着补习班的书包,挑选厨房柜子里的点心。

「久等了。我们走吧。天气很冷,要穿羽绒外套喔。」

我把便当递给枫花,一起走出家门。公寓是平面停车场,车子有点容易脏,但赶着出门的时候很方便。

枫花上的补习班在站前,从公寓开车约十分钟车程。补习班前面形成接送的车龙,但补习班请家长不要在路边停车,所以我把车停在稍远处的车站圆环。即使许多家长都不遵守规矩,我还是不想给别人造成麻烦。

「那放学时妈也在这里等你。八点半就会到了。」

「好。那我走了。」

枫花匆匆忙忙地把补习班书包搭到肩上,抓起装便当的包巾,走下人行道。我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快步走向补习班的娇小背影。

四年级的时候,她的背影几乎整个被双肩背包型的补习班书包遮住,但现在身高只和我差了十公分,体型渐渐成熟起来。看着她面对书桌的专注脸庞,成长的速度之快,让人有些寂寞。

解除手煞车,打到D档。方向盘往右转,绕过圆环,来到大马路。

下班车潮开始了,回程马路很塞。车子在国道上龟速前进,花了比去程多两倍的时间。我盯着前方车辆的煞车灯,脑中一隅盘算着梨沙的问题该如何处置。

其实应该让丈夫处理。

但现在对枫花来说,是最重要的时期。不能把丈夫推上火线,给梨沙可乘之机。

最重要的是,都演变成这种状况了,却完全没有告诉我一声,我已经无法相信丈夫。难道他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吗?

也许丈夫是为了保护我和枫花,所以默不作声,但我不懂丈夫的心情。这要是以前的我,就能开口质问丈夫在想什么吗?

我出社会第二年认识丈夫。

在朋友介绍下认识的丈夫很文静,不太主动说话。我们总是加上几个朋友一起见面,但某天其他人有事无法到场,我们在居酒屋只剩下两人。我心想闷不吭声场面太尴尬,体贴地主动攀谈。

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

你在哪里出生、如何成长?

原以为沉默寡言的丈夫,每当我提出一个问题,便以十倍的量详细回答。

他的口吻很平静,嗓音很悦耳,明明没说什么,时间却不知不觉间过去。明明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内容,却不知为何,觉得他对我说了非常重要的事。

后来我们开始单独碰面。是他主动提出交往。也是他要求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那个时候,他告诉我好多的事,给了我好多的东西。

但自从和梨沙有了那件事后,丈夫再也不看我,也不告诉我任何重要的事了。

我认为一定是罪恶感作祟。

我和丈夫并非没有对话。假日他有时也会帮忙家务,或帮忙看枫花的功课。会对考私中的事意见一堆,也是因为担心枫花。

他从来没有暴力行为,也没有赌博、借钱这类坏毛病。

只是丈夫再也不看我,也不说出他的感受、他的想法了。只是这样而已。

然后我也同样地不再向丈夫征询重要的事了。

因为我害怕受伤害,所以用一些无聊小事,不断填补和丈夫之间的空隙。

和丈夫在一起,我就会陷入比一个人还要孤独的感觉。丈夫也有相同的感受吗?

抵达公寓,打开玄关门,住处一片冰冷。褐色的书包就那样丢在盥洗室里。

不能指望丈夫。枫花要由我来保护。

如果要做出了结,最好速战速决。

我走向客厅,按出电话的来电纪录。



「我说我要过去你们那里谈啦。」

梨沙再次提出相同的说词。我揉着太阳穴,望向壁钟。婆婆送的乔迁礼,以小红帽为主题的机关壁钟,指针即将指向下午五点。

「要谈的话,电话里就可以谈吧?你已经答应过不再见面的。」

「现在跟那时候状况又不一样。我不是说了吗?我怀孕了。」

她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任她予取予求吗?

「所以更不能让你来。刚发现怀孕的时候,不是要特别小心身体吗?我现在也没空管别的事,总之晚一点再说。」

「没时间了啦!」

梨沙打断我,几乎尖叫地说。那股狠劲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没办法决定要生下来还是要打掉,所以才要找你们商量啊!」

梨沙咬牙切齿地说。我茫然地玩味这句话的意思。

梨沙怀孕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是距离遥远、与自己无关的事。或许这是我的愿望。

胸口就像窒息似难受极了。我浅浅地喘着气,回望熟悉的客厅。淡绿色的沙发、摩洛哥花纹的地毯。早上靠在墙上没收的拖把。

梨沙这个人渗透了我们生活的这个家,逐渐增加质量,如羊水般充斥这个空间。我想像起这种不可能的光景,害怕得闭上了眼睛。

「我在医院问过,说如果要动手术,愈快愈好。说如果不生的话,这周就要决定。」

「如果、我们说、不想要你生的话,你就会、动手术吗?」

嘴巴里整个干掉,话变得断断续续。梨沙好半晌没有回话。我用汗湿的手重新握紧话筒。

「如果能够,我想要生,但我知道我没有这个权利。」

梨沙语气僵硬,就像在拼命掩盖感情。

「可是,这件事我想面对面谈。后天星期五我会过去那边,拜托。」

梨沙不等我回话,挂了电话。我无法动弹,使劲动脑。

周五小学只上六小时的课,补习班应该到七点半。有办法在枫花放学回来前,和梨沙谈判结束吗?一片阴暗的房间里,我注意到外线的灯号亮着,总算放下了话筒。

冷不防地,背后窜过一阵冷颤。到家以后还没有开暖气。我抓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空调,虚脱地在餐椅坐下来。

我所珍惜的事物,可能被梨沙毁了。

日复一日,我为了家人,排除各种小问题。

我不伤害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因为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样。

期待着做好分内事,就能得到幸福。

然而我花上十几年累积起来的事物没有价值。是白费工夫。

身为妻子,我和丈夫貌合神离,身为母亲,我也无法保护好孩子。我彻底认识到自己只是个凄惨的女人。

双手捂住了嘴巴,哭声却遏止不住。

好不甘心。我会输给那种女人吗?输给一个搞不伦怀孕的小三。

泪水源源不绝地滑过指间。我咬紧牙关,免得哭出声。模糊的呜呜呻吟流泻而出。

无法呼吸。我是不是就要死了?好想就这样死掉算了。与其痛苦成这样,我宁愿死了算了。

我趴在桌上,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得去接枫花才行。我想起枫花的脸,硬是将惊涛骇浪的情绪压制下去。

我到盥洗室用冷水泼了泼脸。眼皮肿了。从冰箱拿出保冷剂用毛巾包起来敷眼睛。

车里很暗,除非枫花仔细看,否则不会发现。万一她问怎么了,就说看了电视剧太感动。

我清洗浴缸放热水,这样一回家就可以洗澡,接着整装出门。从公寓的走廊仰望夜空。隐约发光的星子之间,飞机闪烁着绿光前进。我想起枫花小时候每次看见飞机的光,就吵着说是幽浮,不禁莞尔。既然笑得出来,那就没事了。

去程几乎没遇到红灯,比平常更快抵达车站。我听着广播,眼睛盯着后照镜等枫花。广播正在播放我大学时候流行的女主唱乐团歌曲。

人行道上的人群中,出现一个低头行走的粉红色羽绒大衣人影。我解除车锁,扭身转向后方。

枫花打开车门,默默地坐下来,叹了一口气。我心想一定出了什么事,但没有主动问她,只说声「下课了」,发动车子。

到家之前,枫花都不发一语。在玄关脱鞋后,她盯着脚下,就这样站着不动了。我叫她去洗澡。枫花抬头,脸上一片泪湿。

「万一报名的学校全部落榜,该怎么办?」

她声如细蚊地喃喃道。似乎是一直压抑的不安决堤而出。

她说她听到同一个补习班的同学朋友,报考的学校全数落榜,最后读公立学校。

枫花虽然也会考垫档的学校,但那里是偏差值五十一的中坚学校。即使考出来是A级,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落榜。

「万一落榜,之前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吗?」

枫花以单薄的手背揩着眼泪,尖着嗓子问。她才十二岁而已,却已经从边缘窥见了绝望。

「不会白费的。绝对不会。」

我伸手扶她的背,隔着光滑冰凉的羽绒衣触感,感受到她的心脏跳动。近乎揪心的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充塞了整个胸口。

「没问题的,你会考上的。」

会考上的,别担心——我这么告诉她,慢慢地抚摸她的背。一次又一次。

「好啦,我知道了。」

枫花重重地大叹一口气。

「只要不感冒,一定会考上的。喏,快点去洗澡。」

我说,拍拍枫花的背,枫花似乎害臊了,没有看我,进房间取换穿的衣物。

身为母亲,我还有方法可以保护枫花。

绝对不能伤害枫花。为了保护枫花,要怎么处理梨沙的问题?

目标很清楚,接下来的问题就只有手段。

没必要迷惘。走进客厅,打开共用电脑。在周五前,有些事情必须先调查清楚。



梨沙在中午十二点整抵达新横滨站。

「从东京到横滨也满久的呢。从东京一样搭新干线过来,真是做对了。」

从北口验票口出来的梨沙满不在乎地说。她一身羊毛料的驼色大衣和牛仔裤打扮。从高崎约一小时半的车程,行李只有一个小肩包。

最后一次见面,梨沙才二十出头。感觉比那时候更瘦了一些。原本的长发剪到肩膀以上,烫了大波浪。

「身体还好吗?」

我不想和她对上眼,走在前面问。

「嗯,还不会孕吐什么的。」

「我开车来的。到停车场要走一段。」

搭电扶梯上天桥,跨越大马路。车子停在下楼梯后一百公尺外的大楼旁投币式停车场。

梨沙一边走着,聊着高崎老家的事。但我满脑子都在寻思接下来的事,因此对梨沙的话充耳不闻。我的附和应该都牛头不对马嘴。

打开车锁后,梨沙坐进副驾驶座。

「接下来要去哪里?」

梨沙以满怀期待的声音问着。她应该以为会回去我们家吧。

「有个地方很适合谈话。」

我发动引擎,解除煞车锁。导航已经输入预先查好的目的地。

是上个月丈夫告诉我的地方。

十二月第二个周一。那天是周六家长参观日的补假,枫花一早就在家。

丈夫也请了出差的补休,我因为要上班,难得只有丈夫和枫花两个人过。

下班以后,我如常在三点半回到公寓,丈夫和枫花刚好坐车回来。说是一起在外面吃午饭,到市内的神社参拜,祈祷金榜题名。

「我们去爸爸公司附近的咖喱店。店里都是尼泊尔人,有两种咖喱可以选,还有附拉西喔。」

枫花开心地报告说她吃了猪肉咖喱和肉酱咖喱,很辣但很好吃。应该是很久没有父女一起出门,觉得很开心。

「枫花的补习班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

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来拿冰箱里的茶的丈夫这么说。枫花吃完点心,回房间用功。

「不太一样?你听枫花说了什么吗?」

「没有,不是枫花说的,不过今天去神社,在绘马写上心愿的时候,有点……」

丈夫不知为何,难以启齿地支吾其词。

我问出了什么事,丈夫说枫花在绘马背面,不光是写下祈祷上榜的字句,还附上另一句话。

「她说是补习班老师教她们的上榜咒文。」

丈夫听枫花说,补习班教她们在祈祷上榜的绘马写下对协助她们备考的家人的感谢,如此一来,就会考上志愿学校。

当然,一起去神社的家长也会看到绘马,这应该也是对家长的一种服务吧。

「这样啊。枫花写了什么?」

我只是随口问问,丈夫却没有应话。他抓着茶壶,心事重重地瞪着冰箱门。

「她说妈妈为她做了很多事,实在写不完,所以只写了一句话。」

片刻后,丈夫转向我,直盯着我的脸看。

「是对你的感谢。这一点错不了。」

丈夫说,就像在谨慎地挑选措词。

车子慢慢地爬上平缓的坡道。车子的引擎盖反射着柔软的冬季阳光。

在横滨市内,这一带是开拓山地建成的住宅区,坡道特别多。路也很狭窄,路宽仅能勉强容两辆车子交会而过。

「原来这种地方有神社。」

梨沙从副驾驶座车窗看着外面,感动地说。

「好像是历史悠久的神社,但没有官网什么的,似乎只有当地人才知道。」

我将丈夫告诉我的内容照本宣科说。平日几乎没有香客,社务所好像也没有人。丈夫也是经过一番考量,没有带枫花去人潮多的地方,免得她累着了或传染感冒。

不久,民宅变得稀疏,道路一边变成森林,另一侧则是崖壁。在变得更加狭窄的路上前进一阵子,拐过一个大弯,汽车导航的声音告知抵达目的地。

是山中一座真的很小的神社。通往境内的阶梯前方,有一座石造的古老鸟居,和可停放三辆车的停车空间。我确定后方没有来车,掉头后倒车停下。没有其他车子。

「这里也是横滨市内吗?搞不好比我高崎的老家还要乡下。」

梨沙下了车,寒冷地缩着脖子,环顾周遭的风景。树叶落尽的阔叶树和深绿的针叶树枝桠沉甸甸地覆盖在头顶。四下一片阴暗,空气冰寒彻骨。

「小心阶梯。」

我领头走向石阶。通往境内的阶梯约有二十阶,但十分陡急,因此攀登时我特别留意脚下。阶梯顶处,又有一座石造鸟居。小小的境内,有一对石狮子和灯笼。正面是本殿。功德箱也许是长年曝露在风吹雨打中,木头表面损伤严重,铃铛的绳索也松散起毛。境内右角的凉亭有张桌子,以自助方式贩卖绘马和护身符。

「唉,你说你要给我看什么?」

梨沙环顾空无一物的境内,第一次发出不安的声音。白皙的双手在肚子前面再三摩挲。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已经不能回头,立下觉悟。

「这里。跟我来。」

我踩着确实的步伐,走向有大松树的境内左边。



二月二日,枫花的中学入学考结束了。

第一天,第一志愿的A日程考试,枫花落榜了。考试结束后,她说国语的非选择题和算数的图形问题写不出来。本人应该也没把握吧。傍晚在学校官网看到自己的准考证号码不在上面,她很平静地自己打电话向补习班报告,然后为了明天的考试,对桌用功。

然后是第二天的二月二日。上午枫花参加了第二志愿的考试。我在家长等候室等待,枫花表情明亮地回来了。她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小声说几乎都会做。

在车里吃过便当,下午参加第一志愿学校B日程的考试。报考最难关学校的孩子都会来参加这场考试,当做垫档,因此上榜的难度比A日程更高。但枫花还是抱着机会愈多愈好的心态报名。科目只有国语和算数两科,两小时就考完了。

也许是上午的考试顺利,心情轻松,又或是刚好都遇到会的考题,枫花第二志愿校的A日程和第一志愿校的B日程两边都考上了。昨天怀着惨澹的心情浏览学校官网,今天上面终于出现自己的准考证号码,瞬间我俩泪流不止。

「明天垫档的学校不去考了。这样就结束了。」

枫花神清气爽,眼眶含泪地宣布。我要她打电话给丈夫,丈夫说他立刻就回家。我去附近的回转寿司店买了外带寿司回家,全家一起庆祝枫花上榜。

已经用不到的补习班书包上,别着两个同一间神社的护身符。是丈夫带枫花去祈祷金榜题名时买的,还有上个月亲戚阿姨买给她的。

那天傍晚,在枫花补习班所在的圆环,梨沙手中捏着神社买来的护身符,一脸紧张地坐在副驾驶座。

「真的可以吗?」梨沙迟疑地问。

「没关系。你亲手送给枫花吧。」

我对着前方说。广播传来枫花喜欢的男性偶像团体歌曲。

「我不是说那个,是生孩子的事。」

梨沙珍惜地捧着护身符,双手颤抖着。

「既然你要结婚了,当然可以吧。」

「可是这样的话,那孩子……」

梨沙抬头,以求助的眼神看我。

「枫花是我和外子的女儿。」

我冷漠宣告。只有这一点,希望她彻底明白。

「所以就算你要生孩子,和枫花也没有任何关系。你是对无法亲手扶养那孩子感到内疚吧?但她的母亲是我。」

十三年前,梨沙认识了大她十岁以上的公司客户,发展成不伦恋,怀了身孕。

就在这件事的前一年,我因为子宫内膜癌摘除了全部的子宫,没办法怀孕了。

梨沙相信了男方说绝对会和元配离婚的说词。但没多久,她就被男方的元配要求赔偿,最后联络不上男方。虽然她一度决心要一个人扶养小孩,却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并发压力症候群,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几乎整天昏睡。

梨沙的母亲看她这样子,判断她不可能扶养小孩,向姐姐——也就是我的婆婆求助。然后梨沙生下的女孩,成了我和丈夫的女儿。婆婆向无法生育的我提出这个建议,让丈夫对我感到亏欠。

做出破坏他人家庭举动的梨沙,让我一直感到轻蔑。我贬低梨沙,试图相信自己更适合当枫花的母亲。

但我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必要囚禁在这样的想法中。

我就是枫花的母亲,任何事物都无从改变。

我带着梨沙去那间神社,是想让她看看枫花写在绘马上的话。

绘马的背面,祈祷金榜题名的文字后面,这么写道:

「妈妈,谢谢你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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