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章节
带着哭腔的我,被人一路戳着后背押解到了学校操场的咖啡厅里。
「那么?你的右眼怎么了?」
平时只在凤嬢魔法学园内营业的咖啡厅『拉·菲尼切』。
在魔法合宿期间,这间咖啡厅在学校操场上开设了临时露天分店,其中雇佣了大量擅长操作魔法驱动器和水属性魔法的店员。店家租下了一座巨大的圆顶帐篷,将其中的地面铺满凉水。这里吸引了许多为了避暑、寻求一丝清凉而来的身穿轻装、甚至泳装的学生们。
店内,凤嬢的女学生们正一边嬉戏打闹,一边拿着手机给各种冰品甜点拍照。看她们玩得这么开心确实是挺不错的,只是不知道她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开始动勺子。
女招待们单手托着银盘,在水面上四平八稳地滑行着,然后将一份堆得高高的刨冰端到了我们的面前。紧接着,对我的联合审讯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不、不会生气吧……?我要是老老实实坦白了,你就不生气吧……?不生气吧……?」
「我保证不生气,你快说。」
「右眼被戳爆了哦☆」
『砰!』地一声,绯墨双手狠狠拍桌站了身来,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早已察觉形势不妙的黑砂,提前端着堆积如山的小碗刨冰退避三舍,在离我们一段距离的地方『沙啦沙啦』地享受着属于她的甜点时光。
「你这家伙啊……!」
「……绯墨,快放手。」
我面无表情地对她低声说道:
「不然我可要哭给你看哦。」
「…………」
「你可要想好了,我真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放声大哭哦。」
「…………」
「你不觉得丢人吗?和一个老大不小却在公众场合当众嚎啕大哭的男孩子坐在一起。」
「…………」
绯墨不甘地松开了手。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浮现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看来你很清楚我的泪腺有多脆弱啊……真是个好孩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什么叫我弱我有理呢。」
便服意外是可爱系的班长,依然保持着挺拔的身姿,用小勺将刨冰顶部的冰淇淋送进了嘴里。
「把脸借我一下。无限期、无利息地。」
「……你别太生气了嘛。」
我脸上端起一抹游刃有余的微笑。
「这样会显得太强势哦。」
「…………」
「好咧,我这就闭嘴老老实实跟上」
「…………」
「我这就去。」
抱着一碗蓝色夏威夷刨冰,我耸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跟在了绯墨的身后。
知了——知了——,吱——吱——。
一边听着那些吵个不停的知了们举办的夏日露天音乐会,我一边大口大口地舀着浇满了天蓝色糖浆的刨冰。上面不仅点缀着冰淇淋和各种冻水果,还淋上了厚厚的一层炼乳,一看就是那种价格不菲的高级货色。
「你的那只右眼,真的能治好对吧?」
「大概可以吧。不过,在揪出袭击事件的幕后黑手并直接逼问对方之前,我都不知道具体的治疗手段。昨晚虽然确实遭到了袭击,但现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甚至那帮袭击部队也逃掉了一大半。」
绯墨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后背倚靠在墙壁上,在胸前抱起了双臂。
「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一丁点身为当事人的自觉啊?」
「自觉什么?」
「你的眼珠子都被人戳爆了诶。你难道就不觉得痛吗?明明谁也没招惹却被废掉了一只眼,视野也直接被夺走了一半,甚至连幕后黑手是谁都不知道,完全是什么悬疑小说套餐啊。就算你能侥幸凭着魔人的自愈能力恢复如初,但你现在居然还能在夏日晴空下,若无其事美滋滋地吃着刨冰,你不觉得你自己的精神状态非常有问题吗?」
「但是,这里面加了炼乳耶……」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这碗刨冰的口感问题,是在跟你聊你那有问题的脑回路啊!?」
绯墨轻轻舀起碗底没有浇上糖浆的刨冰,将其化为冰水打湿了手帕,然后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掉了眼角下方结痂的血块。
「因为我以前只是一位被关在病塔里的公主,所以对魔人的事情知之甚少。虽然当年确实也曾当过魔神教的一员,但那会儿充其量也只是个底层中的最底层。所以,也许这只是我无谓的多管闲事……但你,该不会不仅仅是肉体,连灵魂和精神,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再像人类了吧?」
这就是魔神的精神干渉。
这直觉敏锐得令人惊叹,以绯墨的立场和阅历竟然能联想到这一地步,真的是太厉害了。她凭借自己的聪慧和通透,捕捉到了那些普通人会轻易忽略的、微弱的『违和感』。这无疑是她时刻细致观察和深思熟虑的成果。我不禁在心底感到由衷的赞叹:原来她平时一直都在这么关心着我啊。
我叼着勺子,对她咧嘴一笑。
「一个人是由自我认知与他人眼中的反馈共同定义的。只要你还觉得我没有变,那我,便永远是那个我。」
「……我,真的很害怕。」
绯墨用右手攥住自己的左臂。她默默地望着地上正搬运着同伴尸体的蚁群,失神地呢喃道。
「自从当初你为了保护我,而毫不犹豫地炸断了自己左臂的时候开始……自从知道你是一个可以为了别人堵上性命的家伙开始……我就一直觉得非常害怕……总觉得,在某一天,你会像一缕青烟一样,突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见……我真的很害怕……」
这种时候,如果是原作里的月槛樱,只要深情抱住女孩,再来一句低沉的『放心吧,我喜欢你』就能解决了……但无奈的是,现在的我是三条灯色这个渣滓,要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使出这种霸总招式, 绝对会分分钟被围观路人报警并从渣滓转职成变态。
我向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绯墨。抱歉,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改变了。我很感激你能为我担心,但今后,只要是为了百合,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地闯入死地,就算还会被弄瞎眼睛、炸飞手臂也在所不惜。不管你求我多少次,我的这份信念都绝不会动摇。这是我为了能继续做我自己,所必须坚持的事。 」
是的,唯独这一点 ── 脑海中冷不防闪过了那孩子的哭脸 ── 是为了让我作为我自己而存在,无论如何也绝不能妥协退让的事。
「我这一生,从未对这种活法产生过任何悔恨。今后也同样不会。我会一直像现在这样——」
我端起手中的刨冰碗。
「——和你坐在一起开心地吃着刨冰。」
绯墨露出了一丝认命的微笑。
「那么……我也会为了能在以后继续像这样陪你吃刨冰,而拼尽我的全力。」【译者怒吼:绯墨一生推!!!】
如果我这个时候告诉她,我其实前不久才因为单纯不想去野餐合宿而打算切腹自尽,她会当场气炸吗……?
「言归正传。你把目前的情况跟我共享一下。你刚才说昨晚遭到了袭击?袭击者的脸长什么样?」
「他们的脸啊,就像是装饰在小学教室墙壁上的那种涂鸦。」
「哈?」
「是自动训练人偶啦。然后它们的脸上被画着小孩子涂鸦一样的笑眯眯表情。肚子附近写着『脑』啊『鼻』啊之类的字。我破坏了写着『眼』的自动训练人偶,右眼就被弄瞎了,而且还无法修复。」
「那,这岂不是──」
「……是刍灵」
「呀啊!」
被突然现身的黑砂吓得魂飞魄散的绯墨,惊叫一声,一把死死抱住了我。
这位手里端着一大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草莓刨冰的大图书馆(Archive)的守护者,一言不发地迈开步子,走出了几步后,又慢吞吞地回过身来。
「……跟我来。」
我朝怀里看着我的绯墨点了点头,随后迈步跟在了黑砂的身后。
果不其然,黑砂沿着自己来时的路径,一路将我们领回了装满书籍的地方。
大图书馆(Archive)即便在漫长的假期也依旧照常对外开放。
不过此时此刻,除了极少数即便在假期也躲在独立自习室里苦读的学生外,整栋馆舍里见不到任何除了图书委员和图书管理员老师以外的人,大图书馆(Archive)显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冷清。
穿行在寂静无声的书架之间,黑砂将手轻轻覆在银白天球(Silver·Sphere)上。
短短数秒之后,检索便宣告结束,好几本书籍噼里啪啦地从空中接连落了下来。
《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坚牢地天仪轨》、《北野天神缘起》、《日本书纪》、《丑时参拜》、《太平记》、《大祓词》、《杀生石调伏》……我从黑砂手里接过这些厚重的书本,把它们一路抱到了司书室。
把书放在桌子上后,黑砂伸手拿起了那本《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
「……在日本的咒法体系中,最正统的当属密教修法。而这一修法,是以空海从唐国请回的不空大师所译的『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为根本依据──」
「黑砂小姐,抱歉,打住。你该不会是打算从咒法的起源和历史开始给我讲解吧?要是从那里讲起,咱们的刨冰可就要彻底化了哦」
黑砂有些不满地轻轻合上了《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她那纤细白皙的指尖在《坚牢地天仪轨》的封面上徘徊了片刻,最终翻开了《北野天神缘起》。
「……自古以来,在旨在置人于死地的巫蛊之术中,人们最常用的便是通过在替身偶人上写下诅咒的咒言与咒符来进行『厌魅』之术。」
黑砂拿出一支蘸满了散发着莹莹磷光的墨水的羽毛笔。随着她轻轻挥动这件魔道具,数个闪烁的『文字』投影出现在她视线前方。
「……平安时代,藤原时平曾指使阴阳师制作人偶,对菅原道真施加了恶毒的诅咒。《日本书纪》中也有『制像而行厌胜之事』的记载,而在考古学出土的文物中,也确实存在胸口被钉入铁钉的木制替身人偶。如前所述,自上古时代起,借助人偶行事的咒法便早已屡见不鲜了。」
黑砂将《北野天神缘起》中截取的一段文献投影在半空中,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而在日本的咒法体系中,知名度最高、流传最广的,莫过于『丑时参拜』。」
黑砂拿起《丑时参拜》和《太平记》的瞬间,一张像是贵船神社社头的资料照片被放大投影出来。
「……在丑时三刻潜入神社,将象征诅咒对象的人偶钉在神木或鸟居上以此来施加诅咒。施咒者需要提前准备好稻草人、五寸钉与铁槌,身披白衣、佩戴神镜,足蹬一齿的高脚木屐,若是女子则需口衔木梳,将倒置的五德架戴在头上,并在上面点燃三支蜡烛。此外,在前往神社的途中,还必须遵守『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目击到』的铁律。」
黑砂手持投影出的稻草人偶,低声说道:
「……如果想要致对方于死地,就必须将铁钉狠狠钉入象征要害的心脏部位。如果只是想折磨对方、让其生不如死,则只需要钉在人偶上对应的身体部位即可。」
「这玩意儿,感觉是在各种漫画和动画里经常能看到的经典桥段呢。」
「……在古代中国,这种东西被称为『刍灵』。」
黑砂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刨冰。
「以前我在魔神教的时候,也曾听说过……相比于对『咒法』深恶痛绝的七椿派,来婕琉忒派似乎极其偏爱使用这种玩意儿呢……但话说回来,所谓的『咒法』,其本质究竟是什么呢?」
面对绯墨提出的疑问,黑砂一边不紧不慢地舀着刨冰,一边头也不抬头地回答道:
「……『咒法』就是魔法。这只是称呼上的不同罢了。随着时代的变迁、地域的转移以及语言的变化,叫法自然也会发生改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这不仅仅局限于魔法,对世间万物都是同样的道理。比如在日本,直到大正时代,人们都将『魔物』称作『怪异』;而在阴阳道里,『裂隙』则被称作『鬼门』。在中华文化圈中,『魔法』被叫作『仙术』,『魔法师』则可以等同于『仙人』。『咒法』既可以说是咒术,也可以说是诅咒。在字典上,『咒术』的定义本就是魔术,而魔术的释义中也明文写着即是魔法。」
仿佛要镌刻碑文一般,黑砂用勺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颇有章法的轨迹。
「……在现代社会,所有魔法已经被体系化,可以通过魔法驱动器来稳定施展。但其本质其实全都是在过去被人们视作『未知的奇迹』的东西。自古以来,将那些依照地区、语言和族群分化的无数『神秘』统一,并进行泛用化的产物就是魔法 ── 我这么解释,你能明白吗?」
绯墨听到这句话后飞快地瞄了我一眼。
「不是,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她说的这些我可都是听懂了。毕竟我可是提前做过功课了。」
就在我暗自惊叹于黑砂竟然能把设定资料集的内容倒背如流之际,她已经翻开了《杀生石调伏》。
「……七椿派之所以嫌恶咒法,起因于元永三年(1120年),阴阳师安倍泰亲祭出照魔镜,令玉藻前的真身彻底暴露,并在随后的降妖过程中将其化为了顽石。那块顽石便是杀生石,亦有传闻称,玉藻前的真身其实就是万镜的七椿。」
黑砂默默挑起眼帘看了我一眼。
「……而安倍泰亲当时所使用的阴阳道,正是以阴阳五行学说为根本的咒法,他也因此以平安末期的最强退魔士而闻名于世。此外,三条家也对阴阳道了如指掌,自平安时代初期起,便作为赫赫有名的退魔一族而闻名天下。」
「既然这样,那这次对希罗下手的袭击者,莫非是三条家的人吗?」
「……有这个可能」
面对绯墨担心的询问,黑砂用指尖轻轻扶了扶身旁那堆高得随时要倒下来的书山,然后晃了晃面前空空如也的刨冰碗。
「……可以确定的是,袭击者极度精通咒法。因为在对目标施加诅咒时,施咒者最需要提防的便是『诅咒反噬』。」
「就是俗话说的『害人终害己』对吧?如果对方察觉到自己被施加了诅咒,就可以把诅咒原封不动地反击过去?」
黑砂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是所谓沿着对方魔力痕迹反击的反击魔法(Counter·Spell)。而为了规避这种可能的反噬,此次袭击的幕后黑手,采取了一个在逻辑上极其严密的应对手段。」
黑砂将羽毛笔的笔尖再次蘸了点墨,依旧不露一丝笑意地继续说道:
「……那家伙,把『诅咒的施放』与『诅咒反噬』两者,全部同时转嫁给了作为受诅咒的目标本人。」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
黑砂伸指一点,只见空中的投影里,人偶的双手自顾自地举起了铁槌与铁钉──接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将铁钉钉了进去。
就在钉入的刹那,稻草人同时承受了『施放的诅咒』与『反噬的诅咒』,整个左胸轰然爆裂。
「这简直就是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啊。」
听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服气地轻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幕后黑手故意操纵可以自动行动的稻草人到我面前,然后设法引导我亲手将『钉子』钉在稻草人身上。通过让我这个受害者自行施放诅咒,从而屏蔽掉自己被诅咒反噬的可能性。这可真是极其高明的一招呢。」
而且,由于这个诅咒是经『我本人的意志』促成的话……那么除非将这个诅咒彻底破解,否则我便无法靠『我本人的意志』去修复炸裂的右眼。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逻辑上,现在的情况等同于我凭『我本人的意志』亲手抠掉了自己的眼睛。
「……施展诅咒,首先必须建立起与目标之间的『纽带』。但如果是由受咒者本人亲手发起的诅咒行为,那么这一条本来棘手的『如何建立纽带』,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可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丑时参拜呢。居然把这整所学校都化为了神社,还设局引导让我一个人完成整个咒法,甚至能让人从中感觉到几分艺术性呢。」
柳眉微蹙陷入沉思的绯墨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手抵在下颌。
「如果对方真的把一切都算计得如此天衣无缝才付诸行动的话,这心思未免也太谨慎了……感觉根本不可能露出马脚啊……有什么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吗?」
「……直接让施加诅咒的魔法师失去行动能力。」
「你是要我们在这个涌入了大量外部特邀讲师、编外工作人员以及各路随从的魔法合宿里,跟一个行事如此谨慎的袭击者玩『捉迷藏』……?」
绯墨脸上渗出了丝丝冷汗:
「你在开玩笑吧……?」
我轻轻拍打着九鬼正宗的刀柄,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如果是主动去抓捕那些人偶并直接消灭呢?昨晚被我一路狂追并成功制服的几个人偶,都在日出时瞬间自动消散了,消散时对我的肉体并没有产生任何负面的反噬影响。」
「……如果我是那个袭击者的话……」
「『接下来的游戏,可就不是普通的捉迷藏了呢』,对吧?」
我用右手遮掩住自己那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狞笑的嘴角,低声呢喃道:
「真棒啊……把这场阳光清爽的青春祭典,改造成阴冷压抑的阴谋舞台。我亲爱的袭击者先生哦,让我们一起齐心合力敲入钢钉,用最恶毒的诅咒把这些让人作呕的恋爱喜剧送进地狱吧。」
结束谈话的我们收起相关文献和资料。刚一推开司书室的门,一直守候在门外的班长便垂下眼睑,低声细语道: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不,没事──」【绯墨语】
「我是在询问三条同学」
绯墨一时语塞,拿余光偷偷瞥了我一眼。
「哎呀~,班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目前确实没什么需要──」
班长悄无声息地向前跨出一步,伸出食指轻轻抵住了我的嘴唇。
「我,还没有向你报答恩情呢。」
「不、不用了,强行推销报恩这种事就免──」
「我向智商在小数点以下的三条同学提一个您也绝对能回答上来的问题:假如说在路边捡到了流浪的猫狗,就应该悉心照料。如果登上了演出的舞台,就应该大方演出。那么,如果某人拯救了一位女孩,接下来应当如何呢?」
出题者无视了顾左右而言他的答题人,将充满辛辣讽刺意味的视线转向旁边。
「绯墨瑠璃小姐。」
「是、是的?」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的绯墨,身体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原本是魔神教的一名成员,但由于成为了三条同学实施无差别救赎的目标,现在已经彻底脱离了那里。目前暂时寄宿在东京市内的快捷酒店里。而且,现在正和我一样,为了报答三条同学的救命之恩而整天忙里忙外。我的这番陈述,有任何出入吗?」
「没、没有出入……」
用一如既往毫无波澜的表情,班长用指尖在我的嘴唇上戳了又戳。
「那么?为什么?三条同学唯独要将处于相同立场的我例外对待呢?有什么理由吗?请用两个字内作答。」
「不是,没──」
「这已经是三个字了哦。」
「……没有。」
「那么,就请允许我为您提供协助。以上。」
班长带着一幅理所当然的脸色,从自己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润唇膏,自然的涂抹在我的嘴唇上。
「不、不是,你刚才,为什么要往我的嘴唇上抹润唇膏啊……?」
「因为如果嘴唇长期处于干燥状态,很容易诱发口唇炎、口角炎,甚至会进一步恶化导致干裂甚至红肿溃烂哦。」
「……我说,那支润唇膏,不是班长你自己平时在用的私人物品吗?」
「是又怎么样呢?」
班长在我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将那支润唇膏在自己的樱唇上轻轻抹了抹。
一旁早已满脸通红的绯墨,看到这一幕后慌忙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着,但似乎最终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有些丧气地耷拉下了肩膀。
「虽然我也正因为做出了偷听这种有损凤嬢学生淑女风范的失礼行径而陷入深深的自责,不过既然已经偷听了诸位谈话,我对目前的局势也已有所了解。三条同学,领带凌乱,便是世道凌乱哦。」
班长轻轻把秀发挽到耳后,挺直了腰肢,然后将整个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帮我把歪掉的领带重新理正。
绯墨凝视着这一幕,脸色愈发发青。
「恕我僭越,在寻找失物这方面,我多少还是略有经验的。毕竟我曾耗费漫长的岁月,直到前些日子都还在地下城中寻找失物来着。」
班长又开始用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极其细致地替我拭去脖子上的汗水。在一旁浑身发抖的绯墨,此时瞬间涨红了脸。
「虽说小女才疏学浅,但想必多少也能派上些用场。」
「太色,太不知廉耻了!」
「……您说什么?」
双颊染满红晕的绯墨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用力地指向了班长,而被指着的那一方则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
「克、克萝伊小姐的每一个举动,都实在是太色情了!正、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用过的润唇膏,往别的男生的嘴唇上涂啊!?」
「虽说这是一段双方都心不甘情不愿的缘分,但若将三条同学归类为『别的男生』,未免有些勉强吧。」
「还、还有,你的胸!刚才绝对是把胸部贴顶上去了吧!?一会儿帮人家系歪掉的领带,一会儿还帮人家擦汗水!?这种距离感,根本就是热恋中的情侣才会有的好吧!你刚才分明就是故意用胸部顶他的吧!?」
「是的,我是故意顶他的。」
「呃啊!?」
我如筛糠般颤抖着,发出一声滑稽的怪音,低头俯视着班长:
「你、你居然是故意的吗……?我、我还以为这是那种不该当众指出的,纯真无邪的笨拙善举呢……?」
「那请容我反问一句,难道三条同学自己没有手,不能自己整理领带、擦拭汗水吗?」
「不、不是……」
「没错,所以这是纯真无邪的故意为之。」
班长轻描淡写地答道。
「『故意为之』前面不能加上『纯真无邪』这种前缀吧!?三、三条灯色他可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哦!?我、我私底下也做过各种各样的调查,对于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来说,那、那些亲昵举动根本就是毒药!是绝对致命的猛毒啊!怎、怎么说呢,就是会……」
「会引起性兴奋。」
听到班长用那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吐出的露骨台词,绯墨的脸顿时噌的一下红成了煮熟的螃蟹,举止也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绯墨荒璃小姐。你需要知道,三条灯色同学,他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色狼哦。」
「你这家伙,怎么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种话啊……?」
看着语气诚恳的班长,我气得青筋直跳,双拳止不住地颤抖着。
「啊,失礼了……………………他其实是个超级登徒子。」
「不要在当事人的面前陷入长达数秒的长考后,仍然堂堂正正的说出换汤不换药的答案!班长,信不信我去法院告你性骚扰啊?」
「驳回控告。」
为什么克萝伊(班长)变成法官了啊。
「像我这样胸无点墨的人,自然是织不来布的。仙鹤有仙鹤的报恩之法,我也有我的报恩之法。伪三条同学曾向我建议,说这类美人计必定大受欢迎,而且贴身穿的内衣,带子越细、越接近一根绳子就越好。」
「绯墨,别当真。这家伙是被恶魔的甜言蜜语所吞噬的邪教徒啊。」
「另外,三条同学也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绯墨小姐的哦。」
「……是、是那样的吗?」
「绯墨?我们是不是有必要温习一下『别当真』是什么意思了?」
「可、可是,你这家伙,平时不总是趁我换衣服或者洗澡的时候打电话过来吗……?」
「我要怎么回答你才会讨厌我?反正就算我在这里说『啊,是啊。我其实是个崇尚自然的超级大色狼,身体只能接受没有人工纤维遮挡的色情』,最后也只会适得其反吧?」
「玩笑就先开到这里。」
「给别人的心灵造成了致命伤,却想用一句玩笑糊弄过去,你这份魄力还真叫我感动。」
班长从我身上抽身,把双手在身前交握,凝视着绯墨。
「我认为,与其漫无目的地行动,先制定出周密的计划再着手实施才是上策。」
「要、要不要再大胆一点,贴得(Approach)更近一些……?」
「等等,你们是在讨论向我报恩的方式(Approach)吗?」
「我认为不动神色才是最关键的。」
「这绝对不是在说如何对我报恩啊!适可而止,差不多该认真起来了吧,啊?!我的右眼可是都被人弄瞎了啊?!」
我们在大图书馆(Archive)里一番大呼小叫,终于让黑砂面无表情地将我们全部轰了出去,我们三个人就这么被丢回了烈日炎炎的操场上。
夏日晴空下,一道撑着高档名牌遮阳伞的身影缓缓走过。
那人正看着这边,似乎藏在墙后却又完全没藏住,还用手指招了招我。
「是阿什莉教师啊。」
我独自一人朝着这位在瞬间暴露的老师走了过去。
浑身正香汗淋漓的她,一边仔细地用湿纸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咂着嘴,反手将一份文件摔进了我的怀里。
「啐……你让老娘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啐……」
「你这可是啧了两次啊……」
「啾 帮您调查清楚了哟 啾」
这种在一瞬间切换至『谄媚飞吻』的变脸方式太过自然,以至于令我联想到日本四季的更替。可谓美妙至极。
「那么,本小姐就先回去了。接下来就算有事也别来叫我了。我和你这种寒酸的贫民不同,可是Very Busy(忙得很)的。」
「那可真是遗憾……看样子,老师接下来只会变得越来越忙哦。」
我打量着手里这份刚拿到的名单,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狡黠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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