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的恶灵 四-章节
一九七四年,秘鲁
你听得到这声呐喊(Grito)吗?
在此必须介绍另一名诞生于无神时代的新「王」。仿佛沿着世界的边缘流浪,一名于一九七○年代初期回到祖国的归国兵──你们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他也是深深囚困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在地出身者之一。是第一个将没有名字的那份力量,将那绝无仅有的影像(Vision),唤为「恶灵(Fantasma)」的人物。
他出生于远在石油危机发生之前,便以采掘石油与矿石建立财富的家庭。父亲于他十七岁时去世,但身为三男的他无法继承矿山与土地等有价资产,他自己认为不用当家督也好,便志愿入伍国军。他配属于北军分队(Agrupamiento Del Norte)的第三十三步兵队,在秘鲁与厄瓜多的国境纷争之中,进军至萨鲁米亚河对岸、位于敌军境内的埃尔奥罗省。领土受侵犯的厄瓜多国境警备队的反击十分凌厉,潜藏于热带雨林的他目睹到同胞罹患疟疾与斑疹伤寒后身上爬满蛆的模样。他杀死敌兵,在疑似有间谍潜藏的村落进行扫荡。强制征收粮食,焚烧民宅,不分青红皂白地进行枪杀。俘虏临死前睁大的眼睛,与开在少年后脑勺的弹痕交相重叠,烙印在他的脑中,不过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得了痢疾使肛门括约肌变得松弛,因此而弄脏军服一事。两国缔结停战协议后,他从军中除役,往后就在巴西与墨西哥四处旅游。他靠着当临时工赚取酒钱,阅读书本,不会长期逗留于同一处,不断移动。他当过酒吧的保镳与皮条客,在经营走私毒品与偷渡的鸡农(Pollero)之间也吃得开,还当过旅行者的向导与地质调查员的助手。在这段期间,他没有想过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对于出身资产阶级的他而言,总是飘散着恶臭的暗巷本是无缘之地,可是他从未感受过自己落魄了。即使赚大钱或是与女人上床也不会感到喜悦,周遭的人在他的眼中就只是会动的尸体(Cadáver En Movimiento)。这是因为有从军经验的关系吗?不对,从奔赴战场之前,从志愿入伍之前,从他儿时开始就一直都是这样。连家人和朋友看起来都是会走路的尸体(Cadáver),就意味着自己也是。看来我是个空壳子。我是个巨大的空洞。咕喔喔哦哦哦哦哦喔喔喔喔喔……这般来路不明的呐喊(Grito),从敞开的大洞深处奔腾而上。当他终于明白自己命名「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的真面目为何时已经四十九岁,且在隔了数十年后重归故乡。
他没有回老家,而是在首都郊外设置新的据点。他出没于国内各处,也将足迹延伸至邻近诸国。那一天,他在利马北方的圣罗萨区。那是冠上圣人名讳的港都,面向西侧的窗外可以环望太平洋。广大的海洋不断闪现银光,仿佛装满炉渣的大木桶在摇曳似的。沙尘如雾霭般飘摇的海岸线上,有只消瘦的大狗带着小狗漫无目的地徘徊。
这一带是中产阶级居住的住宅区。在窗户很大的寝室里,半裸着身子靠在床头眺望海景的他,有一名访客。门口的电铃没有响,门无声地开启,增加了照入寝室的光线。然而没有点灯的室内依旧昏暗,也由于逆光而看不清不速之客的面孔。
「是谁?」
他没有起身便问道。对方被询问后没有立刻靠近。一步、两步,对方小心翼翼地走进室内。那是一名魁梧健壮的高大男人,在微微相连的眉毛之下,昏暗的眼神透出亮光。男人似乎是来迎接他的,却有些茫然地没有说话。他想着「明明以护卫而言,没人比他更能干了」。那严肃的下颚在平时就不会轻率地上下摆动,如果置之不理,这个男人可能会一直沉默到世界末日。
「我是桑托斯,老板(El Jefe)。」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些微颤抖着。男人的神色显得有些涣漫。不知是不是在意屋内灰尘,他吸着鼻子。
「桑托斯。多斯·桑托斯,你到底怎么了?别用那种失了魂的表情来接我啊。」
「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就你如所见啊。我在放松休息。」
「您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已经安排车子在外面等待。」
「你也喘口气吧。冰箱里有酒,拿你喜欢的。」
他这几天都待在这栋房子里,详细经过的时间由于酒精(Espíritu)而算不清。大概待了三天吧,从倒在地板上的酒瓶数来看,差不多是这样的时间。没有通风换气的寝室里堆积着湿气、尘埃、以及独特的臭味。酒滴落在床单上,但他还是拿着瓶子直饮,然后抓起碟子上的腌菜切片咀嚼。他自己也明白差不多该离开了,却很难做到。他还想要与这栋房子的居民再歇息一阵子。
「在这样的时间里,我的脑袋才会变得灵光。」所以他发出牢骚。一开口后,黏在胡须上、不知是几天前吃的食物残渣掉到了床单上。「也会思索起本来不会去思索的事物,这样的时光可是很珍贵的。」
「请您穿上衣服。」桑托斯很固执。「这里不是您应该待的地方。」
「你也思考看看吧。举例来说,关于〈战争〉与〈杀人〉,其本质为何?」
「我,不晓得这种事……」
「不管是战争或杀人,其本质都是非对称性。行为与结果从来不会对等。你觉得扣下扳机以火焰喷射器烧死村民的士兵,会具备与引发的结果相当的深邃思维与纠葛吗?你在天秤的一端放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看,另一端要放上什么才能保持平衡?这个国家的将军们都太轻了。虽说如此,留着小胡子的元首和长着阿姨(Jamona)脸的国家主席其实也都一样。无论下达了多少大屠杀与肃清的命令,其自身既没有重量也没有深度,有的就只有过于轻浮且无可救药的自恋、狂信与坚持己见。你明白吗?自从有人类历史以来,天秤从未有过平衡的时候。」
在他说话的时候,多斯·桑托斯仍将视线固定于他的脸上。桑托斯并非无法移开目光,而是刻意不看其他地方。
「所以战争才不会消失,凶杀部门的遗体安置所(Catacombe)今天也都客满了。没有深度与重量才会成为矛盾的砝码,所有杀害同族之人会持续普遍地存在于这个世界。需要拉出〈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的原因,也在于那份轻浮。」
我想要去解放出来,他说道。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是的。」
「你被它选中了,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其他还有几人也在等您,已让他们到舍房去了。」
「啊,是哦?既然如此,那就慢慢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开朗。缓缓站起的他,向多斯·桑托斯说「把那玩意拿给我」。落在床铺右侧的是一把十字弓(Crossbow),是以玻璃纤维制的弓弦与钛制成的订制品。他边说着「剩下的拿到哪去了」边环视寝室,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他从倒卧于床铺左下的夫妇(La Pareja)身上将「箭」拔起。
血迹浸染了地垫,也飞溅在相叠的夫妇(La Pareja)身体各处。压抑着动摇,屏气敛息的多斯·桑托斯自从进入寝室后,就一直不去看床铺的左侧。
临盆的孕妇,以及将妻子的衣物松开,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的丈夫。
在腹部胀起之处的正中央再稍微往下,有一条如同豆荚纤维的线。
本来刺在他们身上的「箭」,是从丈夫的侧头部刺入后,再贯穿妻子膨胀的肚子。
他披上脱下的衬衫,将金表载在手腕上。他在整理服装仪容时,仔细端倪施有复杂浮雕的箭簇,并注视地垫上的夫妇(La Pareja)后,忧郁地叹了一口气。他并非闯进这栋房子,是被人从门口招待进来的。然而令他遗憾的是,「箭」没有将新生命带给年轻的夫妇(Pareja Joven)。
「我本来想让他听听儿子睡觉时的呼吸声或是踢肚子的声音,但看来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射穿他们后我等了一会,夫妇(La Pareja)两人都没有新发现。我也向胎儿抱以期待却没有用,什么也没发生。」
那支箭──射入丈夫的头部,贯穿腹部的皮肤与脂肪,然后深入子宫──仅以一次的射击,便夺走了亲子三人的性命。
随兴地穿着凉鞋外出,向陌生房子敲门,再以十字弓(Crossbow)射箭。他喜欢以这样的方式选择箭靶。他与嘴唇紧闭、好不容易维持着表情不垮下来的多斯·桑托斯一同走出寝室。客厅里家具凌乱,展示柜里的东西掉了下来。玻璃碎片散落的地板上,有一处、两处血池。受了箭伤的年老夫妇(Pareja De Ancianos)已然断气。本来再过几天就能当爷爷与奶奶(Abuelo y Abuela)的两人──一家人全都丧命。他将这个家里的每个成员逼上绝境,花费充分的时间射杀了他们。裱框的照片从墙上落下,掉在地板上产生龟裂。这张照片成了全家人的遗照。肩膀互相依靠并露出灿烂笑容家族照片之中,有两个世代的夫妇,以及成为他部下之前的多斯·桑托斯。
「这里,是我的老家。」
桑托斯说道,像是在将压抑已久的事物倾吐而出。
「啊?这种事我知道。难不成你只是回来一趟老家?」
「我是来接您的……我已经与家人断绝关系了。」
桑托斯这么说,但他看起来很难受。虽说已经断绝关系,但也不可能舍弃得了所有的回忆。混乱与动摇,悲愤,哀叹以及罪恶感浮浮沉沉,脸上肌肉的起伏程度令人觉得可怜。他抬头望天,想着「真是的,怎么会这样(Ay Dios Mio)」。
「实在遗憾。因为你身上展现了绝无仅有的发现,我才花时间在这里等待的说。毕竟血统、亲等与生长环境会不会影响这个发现,必须得去尝试才行。从你的父母、姐姐、姐夫都是铭谢惠顾来看,可能是仅限于个人的资质吧。归根究底,是否拥有〈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就是分水岭吧。」
毫不厌倦。不排除女人与小孩,也不问年龄与人种。他至今为止已经射了三位数以上的箭靶,发现率却不到两成。为了避免无谓的射击,也为了不产生徒劳感,他希望能掌握准确度高的法则。借由一副十字弓(Crossbow)与「箭」,伸手插入所有其他人的虚无空洞,将从未浮出表面的呐喊(Grito)拉到这个世界上。这正是他被赋予的使命,其他的生意与组织扩大不过只是附加价值。如同他自己的话语,体现深度的欠缺与普遍性的轻佻,将这个世界带向新的地平线。
在两人走出桑托斯的家时,门口扬起了尘埃。杀气腾腾的气息充斥于周遭。他们被包围了。圣罗萨区警的警官队蜂拥而至,以车辆等物作为掩护并举起手枪,用尖锐的声音高喊「放下武器,两个人都不准动!」。好几个方向都被车辆与人墙堵住,对面的屋顶与窗户说不定也配置了狙击手。看来蜂拥而至的所有警察,都明白警方通缉名单中的最重要危险人物(Persona Mas Peligrosa)就在自己的眼前。
「怎么搞的,突然变成这样!」他的口气变得粗暴。「你是不是被跟踪了啊?臭小子,居然把一大票警官队带了过来。」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会不会是老板(El Jefe)您在这里待得太久,才被人通报的?」
「哪是我啊,是你害的吧。」
多斯·桑托斯的目光也变得尖锐了。
他用鼻子呼气后,耸了耸肩。
「这些家伙,就交给你收拾了。」
接着他傲慢地抛下话语。一股旋风吹进了巷子里,尘埃飞扬,一间间房子被吹得轧然作响。云层遮住太阳,让巷子里阴暗起来,他与桑托斯周围的黑暗也变得浓厚。
「叫出你的〈恶灵(Fantasma)〉吧,你已经用得比较得心应手了对吧?」
「 Seor,遵命(Sí),阿尔霍恩。」
叫出他名字的多斯·桑托斯背后,有浓密的灵气在脉动着。耳中血潮涌起,立足的地面为之晃动。有如抓着世界的边角使劲将其掀起般壮大,破坏性灾厄(Desastre)的预感已然降临。就像是将最后的一根针扔入装满水的杯子,那在下一瞬间,决堤了。
大地碎裂,朝着天空竭力发出的凌厉尖叫轰然响起。
「没错,解放它。」阿尔霍恩像在下达圣旨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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