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节

无论何时,追忆总是在没有颜色的场景拉开序幕。

就像是着色图(Libro De Colorear),当要从记忆的深处唤起某个场面时,黑白色(Monocromo)的情境会率先复苏,随着回想渐渐地被涂上色彩。但是严禁着急,记忆明明暧昧不清,却被涂上了「应该是这样」的颜色的事也会发生,如果本末倒置,只注意着色正确性的话,过往事件的细节就有可能变得模糊,必须注意。

对于安地瓜的孤儿(Huerfano)们而言亦同,原初的回忆无论何时都是黑白色(Monocromo)的。孤儿(Huerfano)们将它当成不知道谁拍的八厘米底片,漫不经心地观看。

在用不到所有手指就能数出自己岁数的时期,妈妈(Madre)与哥哥(Hermano)皆已去世的男孩被带到了教会的设施。

那是个头发蓬松得有点土气,手脚细如鸡爪的男孩。他在闹脾气,他孤身一人。

很久以前,爸爸(Padre)在某个战场上晚了缩头而死了。妈妈(Madre)与哥哥(Hermano)则是死于车祸。男孩当时也坐在后座,却只有他得救。无所依靠的男孩在进入孤儿院(Orfanato)后,也依然像时常发作的病症般,仿佛一场小小的暴风雨(Tormenta)般肆虐,他会连续抽泣三天,然后连续睡上三天。即使他已经开始习惯新的生活,也还是会突然食不下咽,闷闷不乐。在教会的礼拜堂里,修女向男孩说道。

──你可以不用忍耐哦。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悲伤时就尽管悲伤吧。尽量发泄出来,想怎么哭就怎么哭;一阵子之后,你就能学会只在自己的心里悄悄悲伤。悲伤会变成你平时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的阁楼,偶尔再拿出来缅怀的东西。悲伤并不是件难堪的事,但你尽情发泄悲伤的情绪后,就要把它放在心底。悲伤虽然是财产,但并非你的目的。

到了就寝时刻时,孤儿院(Orfanato)会熄灯。男孩害怕被关在黑暗之中。他并不是每天都能像切掉收音机般使自己沉入梦乡,醒来时就到早上。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时候,床下的空间与天花板的木纹都会成为恶梦的温床。所以某天晚上,男孩从床上爬起后摇摇晃晃地走到走廊上,通过餐厅前方再穿过大厅,穿上运动鞋走到屋外。

离天亮还很久,街道上悄无人声。男孩登上一旁的丘陵,等待太阳从地平线的彼端升起。那座丘陵位于可以一览市区街景的高处,以巨大的十字架(La Cruz)作为地标。地面的沙地留有涂鸦,掉在地上的垃圾里还有用橡皮筋捆绑树枝而成的十字架(La Cruz),以及将布包成球状再以绳子固定的足球(Voetbal)。男孩在沙地上画出球门区的线,打算用地上的球踢罚球来度过这段时间。然而这既当不成练习也缺乏玩耍的乐趣,射门很难成功,就算自己当守门员,也不会有人踢球过来。自然是如此嘛,罚球不是自己一个人踢的,是要和别人一起练的。举例来说,是要与哥哥(Hermano)或弟弟练的。

我本来以为哥哥(Hermano)是不会不见的。

修女说过「现在你必须和其他孩子和睦相处」。

男孩在孤儿院(Orfanato)里显得突兀。修女曾向他说过好几次「去交朋友」,但他做不到。没有人会靠近男孩,男孩也不会主动去靠近别人。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哥哥(Hermano),孩子中也没有他想要一起玩的对象。可是这种时候呢?在做一个人无法做到的事的时候呢?想要逃离追着自己而来的悲伤的时候呢?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光,丘陵上的黑暗变得浓厚。我才不怕黑呢,我什么都不怕。比起夜晚,闭上眼睛还比较黑。阖上因泪水而模糊的双眼后,比夜晚更黑的、眼皮下的黑暗就会出现。那是与光明无缘的黑暗,是真正的黑暗。那里有重有轻,有浓有淡,但总是没有颜色。

男孩想着人如果被黑暗吞没,就无法视物。人害怕视野被遮蔽,但真正的黑暗不会遮蔽视野。黑暗在这时会成为眼睛的延伸,会成为窗口的代替品。

这时有声响发出,男孩惊觉并睁开眼睛。在这种半夜里,会是什么人?如果是会向孩童恶作剧的流浪汉就必须赶快逃走。然而现身的并不是大人。映现于视野的是小小的人影,是比自己还要矮小的男孩。

半夜里站在丘陵上的,另一个男孩。

这个孩子,是哪里的孩子?

那孩子战战兢兢地靠近过来。缓慢且拘谨,却注视着自己的脸,在渗进泪水的视野中逐渐形成确实的影像。那孩子不知为何一句话也没有说,但这时的宁静使男孩感到舒适。有别人陪伴在身旁的踏实感令男孩感到受用。那孩子是往后进入孤儿院(Orfanato)的新面孔,男孩也在日后得知他与生俱来就无法说话。不过很不可思议地,男孩觉得从那天晚上开始,就算那孩子什么也没说,他也能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

另一个男孩捡起落在脚边的布球。

然后看向球门区。他大概想这么说吧。

你无聊的话,我来陪你玩吧?

「嗯,你来当守门员吧。」

这就是欧克塔维欧与华金的初次邂逅。在遥远过往的记忆中,在欧克塔维欧的追思中,唯独华金是一开始就有颜色的。

欧克塔维欧在与女生(Muchacha)玩医生家家酒时,华金都负责演病人或尸体。在初次饮酒的夜晚,两人都脱掉了衬衫,在篝火旁让两人份的黑影疯狂起舞。无论是舍弃了似有若无的信仰心从神学院辍学,还是在暗巷里攀升地位,或是从故乡启程的时候,两人都在一起。

「我讨厌贫民窟,华金。」

以自己与搭档的力量开拓出通往外面世界的活路后,他们抵达了秘鲁,然后在当地的贫民窟里汗流浃背地回收废弃物品。在脑浆都要融化成冰淇淋的酷暑之下,拉着载满废弃物的推车,与自己的影子一同在未经铺装的道路上来回行走。

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位于利马东边的非法区域(Barriadas)。在坡度很陡的山坡、有如梯田(Andenes)的地形上局促地耸立着非法居民建造的小屋,细长的阶梯与通道穿过房屋之间的狭隘隙缝。用水泥与砖块建造的房子与仅以废弃材料组成的小屋并排在一起,水管与偷电的电缆在细长的巷子里如同百条蜿蜒的蛇只般盘根错节,用来挂上洗涤物的风筝线横渡半空,集中丢弃垃圾处被铁丝网围绕着。墙壁上有用油漆画的圣画,路边有祭祀玛利亚像的神龛,褪色的木头似乎从未享受过天降甘霖的滋润。苍蝇(Mosca)在又甜又咸的空气中欣喜地乱飞,从未中断的漏水使路面变得像受潮的饼干(Galleta)一样湿绵绵的,几乎要崩塌的段差处也很多。爬得踹不过气时抬头仰望,便可看见在密集的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被剪下,有如剃刀刃面的天空。

「新市镇」不过是挂名的,贫困的未开拓区(Pueblo Joven)。首都郊外的贫民窟。

空气受到污染,烟雾充斥,道路夺走了远近感。

欢迎光临(Bienvenidos),这里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声音。

不会中断的喧嚣,群虫的鸣叫,老鼠争夺剩饭时的大骚动。

黑夜与白天,肉与骨,矿物碎裂的声音。

洋金花(Datura)的香气。

不只是活人,死人也在躁动。

过剩,颜色的泛滥,交配与祭典。

宗教与传说。

神与王。

欧克塔维欧忍耐不住地叫道:

「与其来这种地方,待在家乡还比较好呢!」

哦、哦哦、哦哦,华金答道。我倒是还挺喜欢这里的。

「哪里好了啊,你这笨蛋(Tonto)。这种热油锅地狱和苍蝇云集地狱,老太婆的鬼叫声地狱,加上鞋子里都是碎石的地狱,我们是来这里干嘛的地狱,根本就是各种地狱的大杂烩嘛。因为我们是小啰喽,就把我们派到这种地方。」

应该是因为除了我们以外的人选会受到怀疑吧。

「你哦,不要这么适应啦。」

说不定这种工作很适合我。

「这个拟态要到何时才能解除啊?」

啊,发现一索尔。

欧克塔维欧感到厌烦,华金则在「拟态」上发挥了适性。他们在街区里四处回收废弃物,将铁屑与瓶子集中运到业者的收购处。看起来还能用的废弃物就擦拭干净,放到推车上像在推销般沿路叫卖。

欧克塔维欧&华金商店的商品表如下。铅笔五支:一索尔。红色铅笔五支:两索尔。没用过的笔记本:两索尔。手帕:两索尔。袜子五双:三索尔。各种护身符:三索尔。时髦的墨镜:七索尔。手电筒:九索尔。还能用的背包:十索尔。还能用的双节棍:十索尔。不认识的大叔的相亲照:十三索尔。脑袋晃来晃去的圣母像:十五索尔。职业摔角手(Luchador)的赛璐珞人偶:十五索尔。流行的歌手(Cantante)风假发:十五索尔。帅气的神鹰摆饰:二十索尔……

生意不怎么好。就算偶尔有卖掉,也几乎都花费在欧克塔维欧当天的伙食费上。能在摊贩买到的是麦芽乳、印加可乐与放进塑胶袋里的盐腌猪肉,有辗碎纸箱味的汉堡令欧克塔维欧大感不满。他们并非为了赚钱才去回收废弃物,所以欧克塔维欧总是说着「我才不要这一丁点钱呢」,并把钱扔出去。钱若扔进盲眼的伤残军人的铁罐子里,似乎能从硬币的掉落声听出金额的军人就会以开朗的声音叫道「非常谢谢您(Muchas Gracias)!」。

他们想收集的并非金钱,而是新鲜的情报。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频繁地前往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到了会被误认为是当地居民的程度。目的是为了以史比特瓦根财团见习调查员的身份,四处收集当地的传闻与证词,并揪出应该潜藏于那里的男人。

根据J·D·埃尔南德斯的说法,要加入财团成为调查员得先完成受训,并通过身体检查、视力检查、敲诊、听诊、X光片检查、黏膜切片检查,接着学完护身术与谍报术,然后在长距离跑步与拳击练习等各项目的的资格与适性得到「可」的评价后才能获得采用,在安地瓜当地遭到雇用的欧克塔维欧与华金则成了特例,在约半年的期间之中,他们纵使是在移动的车辆上或宿舍里,也都被随时课以学习与训练的义务。

欧克塔维欧觉得很烦人,华金则是不断付出非同小可的努力。他再三复习学过的知识,顺从J·D·埃尔南德斯的指导,并一字不漏地熟记财团的纲领。他背下创设者罗伯特·E·O·史比特瓦根的教诲与信条,也能够详细解说莉莎莉莎即伊莉莎白·乔斯达家族的战斗系谱。目前则在学习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相关的已阐明知识。经过百般磨练使其资质开花结果,无论是借来的、很有组织特务(Agente De La Agencia)风格的黑色套装与墨镜,还是有着车轮(Rueda)标记的作业服,他都能穿出样子来。他连着不按部就班的欧克塔维欧的份主动照着规矩走,几乎以奋不顾身的态度达成急速的成长。

「我都要感激得落泪了。从早到晚都在拉推车,快累死了啦。」欧克塔维欧则是压根没学书本知识。「读书等改天再说吧,埃尔南德斯先生。」

欧克塔维欧一回到利马分部就发出牢骚。财团在秘鲁也改装空屋,将调查员与研究员值勤的据点置于此处。资料、医疗设备与检查仪器都被带进这里,职员在各自的桌子上咬着笔尾,或是看着显微镜。「你也向华金看齐吧。」J·D·埃尔南德斯说道:「工作可不只有在地调查而已,大部分的业务都是得面对桌子的。」

「报告日志华金会写啦。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我学东西的话,差不多可以教我那个了吧,就是夫人用的奇迹招数。」

「那需要严格的专门训练。」

「像是走在水面上啦,或操纵别人什么的都是真的吗?埃尔南德斯先生也会使用吗?」

「我不是波纹使者。」

「除了莉莎莉莎之外没有其他人了吗?」

「不要讲得那么轻松,波纹是……」

在J·D·埃尔南德斯说到这里时,华金举手发出「哦啊!」的声音,比手画脚地展示他的学习成果。「波纹」是莉莎莉莎与其先人继承流传于东洋仙道的秘术后发展出来的呼吸法,具备素质者在经过不断修练后方可习得。借由规律呼吸与控制血液循环,产生出与太阳光相同波长的生命能量。若要能够放出这股能量,使其转化成名为「波纹疾走(Overdrive)」的物理攻击,就少不了更多呕心沥血的锻炼。

「华金,解释得很好。就是这样,像你这样半路出家的菜鸟是没办法用的。」

被逼着死心的欧克塔维欧噘起嘴唇唱反调道:

「可是,我们在追踪危险的对手耶。面对会使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赤手空拳是打不过的吧。最好也让我们去修行啦,我也想用看看。如果学会的话,应该可以派上什么用场。」

「不要讲得像是簿记证照一样。如果你有资质的话,那位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可是夫人在日常生活里也经常使用波纹耶。像上次在旅馆里吃早餐时,她用食指触碰蛋杯上的生鸡蛋,然后就津津有味地吃了那只有蛋白变成水煮过的状态、蛋黄依然是生的鸡蛋。对吧,华金?」

哦哦、呜啊~华金同意道。那颗蛋看起来是满好吃的。

「就是说啊~追根究底,〈波纹〉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哪边比较强啊?」

「那得视使用者的资质与力量而定吧。」

「举例来说,没有人两者都会用吗?」

「至少在财团所知的范围内,目前还没有。」如此回答的人并非J·D·埃尔南德斯。

莉莎莉莎来了。糟啦,她是从哪听起的?欧克塔维欧担心着自己会不会在指挥官(Comandante)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不过莉莎莉莎毫不介意地说着「那么各位,请就座」,催促众人开始进行简报。

她的高跟鞋鞋跟还是那么高呢。这个人是不是稍微变年轻了?尽管像女王蜂般不常飞出巢外,但或许因为她还是会前往调查前线,无论是白银色的长发还是背脊伸直的站姿,都如「波」般释放出了强度有所提升的温婉生气。就连讨厌开会的欧克塔维欧,也被那股有如引力的凛然特质吸引住了视线。

「那么,开始报告。」

在莉莎莉莎的一声令下,工蜂们勤快地献上这几天收集到的花蜜与花粉。

简报议题(ⅰ),关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分析──

研究部门的韦尔默·多明哥被指名了。他是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都没有正式交谈过的内勤职员,别在白色实验袍左胸的金色长方形名牌上刻着其姓名。这名在学生时期曾领着奖学金的学者五官轮廓端正,体型也算是挺拔,其风貌纵使登上《富比士》杂志的封面也不足以为奇。

「呃~咳哼……」多明哥清了嗓子后,开始报告。「我们正在向于瓜地马拉遭遇的两名能力者进行咨询与研究,与各地交出的样本一同进行比较分析。我们也与行为科学、精神医学、民俗学、生物力学、超心理学等各领域的专家针对资料不断交换意见,对于一连串的现象实行预测与定量计算,再透过这些数据就无法数值化之部分汇总定性判断。」

嗯嗯嗯原来如此,欧克塔维欧边点头边数每分钟点头的次数,测试以怎样的节奏点头才能装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就和在学校上课一样呢,当台上的人一直讲着与自己无关又有点艰深的事情时,脑袋里就会不禁浮现前几天电视上播的足球(Voetbal)比赛结果,或最近与感觉有戏的女孩(Muchacha)约会的过程。

「……每个案例发现的现象各有差异,其影响力、攻击性、持续力、影响范围、以及本人承受的负担等亦呈现超过误差的数值。其中一项共同点──此事还必须从医学与心理学的观点进行验证,不过已从当事者口中得知『发动能力时,会显现出特异的影像』。关于这点,交由埃尔南德斯先生说明。」

起身的J·D·埃尔南德斯继多明哥之后说下去:

「与我会面过好几次的法比奥·乌布赫说过他发动自己命名的〈苍蝇王(El Seor De Las Moscas)〉时,会出现像是本人的分身、如影子般的存在。他说这个分身具备实体,但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无法目视也无法认知。」

「嗯,也就是说,不是单纯的幻觉吗?」

莉莎莉莎问道。这个报告真伪难辨,但她看来并不是在寻找否定的要素。

「根据本人的说法,其外形似乎是〈有着昆虫复眼的王侯贵族〉。」

「哎呀,那是妄想吧。」

欧克塔维欧不经意地说出口。苍蝇的贵族?那个脑子有洞(Tonto Porra)的基切人讲的话哪能当真。「法比奥说对看不见那个的其他人,很难解释那个是什么。」J·D·埃尔南德斯继续报告道。

「也有可能是视觉疾患与意识障碍产生的幻觉,或是酒精中毒与药物戒断症状产生的幻视……」多明哥补充几种病例。「不过以他的情况而言,有观察到中脑边缘系统的多巴胺神经过度活动。其他像是查尔斯·邦纳症候群这种障碍也会引起复杂幻视。」

「那个东西会以阴森的声音发出叫声,像是被看不见的锁链束缚般,对法比奥自身产生作用。这时他似乎会陷入恐惧与不安之中,脑髓被像是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侵袭,不得不将身体任由涌出的冲动摆布。」

「也就是法比奥的〈宗教恐惧症(Hierophobia)〉的具现化吗?」

莉莎莉莎静静地吐气后,也提及另一名能力者。

「伊莎赫菈·梅那·梅那说过〈我能变出粉笔〉。根据她的说法,那支粉笔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手掌上,自行移动至地面画线,是支无论怎么用都不会减少的魔法粉笔。」

「她也看到了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影像。」

「这代表在两人的主观里,〈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以具有实体的影像作为媒介,也能对本人之外的事物施加物理干涉吧。有对策吗?」

「样本数量还不足以得知〈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与能力者交缠时会产生何种影响。」

「已得知的是,那是借由〈箭〉抽取出来的──」

接着是议题(ⅱ),关于「追踪对象」──

报告者秋·玛榭拉·德·拉·贝加站了起来。她是全身脂肪很多的日裔秘鲁人,在有如洋葱的鼻尖上载着半月形的眼镜。这个阿姨(Jamona)是经常在中南美进行田野调查的考古学者,尽管不是正式的调查员,但对于这个国家的历史与地理,她具有丰富的相关知识,除她以外在场所有人的知识加总起来都比不上。

「我们得到了费南多·阿尔霍恩的照片。」

发下去的,据说是八年前阿尔霍恩在矿业公司的同事拍的照片。在稍微偏蓝的照片上,有一位被许多采矿工(Trabajadores)围绕住的男人。男人的五官轮廓深邃,眼睛的虹膜是绿色的,脸颊与下颚的线条像是被铁匠磨砥过般尖锐。看起来既像是动作片演员又像是皮条客,也像是摊贩商人或希腊神话的登场人物。手臂、脖子、胸口上尽是以大青熬煮出的染料刺成的刺青。蜥蜴、鹫、荆棘、闪电、十字架(La Cruz)、神圣文字(Jeroglífico)、枪靶、长得令人担心会不会拼错的革命思想标语。秋·玛榭拉表示,据说向阿尔霍恩交谈时,他的态度非常爽朗且能言善道,不但知识渊博,也有喜欢阅读哲学书籍的一面。

「过去一直抓不到他的狐狸尾巴。」秋·玛榭拉说道。「但我们与各国的情报机关合作,多年来追踪这个男人至今,已巩固了基本情报。他从十来岁时入伍,退伍后过着流浪生活,并从事数也数不尽的非法行为至今。经营走私与偷渡的鸡农(Pollero),组织强盗与绑架集团,借由暗杀与毒杀进行政治操作,包含支援极左激进派等尚未确定的传闻在内,他就像是在凑坏事的同花顺般收集着手牌。这个男人透过地质调查的向导工作得知〈箭〉的存在,并经由某种管道得到了〈箭〉。他现在正四处滥用〈箭〉,聚集发现能力之人,意图构筑类似准军事组织的集团。」

欧克塔维欧入神地看着照片。

这个男人,就是阿尔霍恩。

欧克塔维欧的眼底正在沸腾,华金没有看漏他的反应。

不要忘记,烙印在视网膜上。新生命抑或死亡──将筛选人类的「箭」掌握在手中的,就是这个男人。

「没有节操,轻薄,空虚。」莉莎莉莎也看照片看得入神。「极端地缺乏深度。虽说如此,却也不是山大王型的罪犯。我从你们出生之前就是个老婆婆了,所以也曾和远比这个男人恶毒、有如天灾般的存在交过手。不过,我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不到赤裸裸的欲望与恶意。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都会被吸进他那空虚的双眼里,再也无法出来。就像是无底深渊长出手脚四处爬行似的。」

「你说得不错,莉莎莉莎。」秋·玛榭拉说道。「这个男人的想法有着难以估量之处。」

「阿尔霍恩也……」J·D·埃尔南德斯插嘴道。「这个男人也觉醒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吗?他也对自己使用过〈箭〉吗?」

「关于这点,与刚才的议题有着共通之处。」秋·玛榭拉催促其他调查员准备设备。「阿尔霍恩曾因为偷渡问题被国境警备队逮住,被留置于机场,也曾被别国警察审讯,因此留下了几个录音的声音档案。我们从秘鲁警方与国防情报局(DIA)保管的这些素材之中,将疑似叙述〈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之处编辑出来后,在此播放给各位听。」

在秋·玛榭拉的指示下,盘式录音机开始播放。录下的空间的声音蓦然再现,似乎是国境警备队的审问室。热带鸟的啼叫与虫鸣形成了环境音乐。呼气声与衣服摩擦声,资料纸张的翻动声。在交错的杂音之中,男人的声音响起。有磁性的沙哑嗓音淡然且无碍地回应质疑。

阿尔霍恩:反正你也觉得我是在推托或岔开话题吧。

侦讯官:哈哈,面对胡扯自己被〈恶灵(Fantasma)〉附身的家伙,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的。

阿尔霍恩:错了,我没说过我是被附身。是它从我的身体里跑出来的。它就像火灾的浓烟

一样既漆黑又混浊,就算凝神细看也看不出它的形状。一直在我的体内吼叫的

就是它。

侦讯官:偶尔就是会发生以为在视野边角看到人影的错觉呢。

阿尔霍恩:才不是那种小儿科的玩意。它经常现身,也曾像贴在我身体前面似地站着。这

时我能从黑烟里看到脸,看到人的形状。于是我就明白了。啊啊,这家伙是我

的肖像。

侦讯官:你若没有药物中毒,就是受到恐怖片荼毒,产生了很多人都会有的妄想。

阿尔霍恩:与其说肖像,用拟像形容更精确吧。它很像我。从那之后,它就能作为我的五

感延伸。

秋·玛榭拉在此时暂停播放。

「乍听之下,只不过是脑袋开了一大堆洞的疯子在胡言乱语罢了。但是他在这里所说的〈恶灵(Fantasma)〉,不也符合方才提到的特异影像(Vision)吗?」

「尽管阿尔霍恩自己以〈恶灵(Fantasma)〉形容〈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但也隐然透露了他能使唤这股力量。」莉莎莉莎眯细了眼睛。「可以视为他在这时就已经得到〈箭〉了吧。」

「恐怕是。不过从这里开始,他的说法变得更加拐弯抹角。」

阿尔霍恩:我只要铺开感官的网子,自己悬在网子中央等待猎物上钩即可。

侦讯官:嘿~就像是蜘蛛网呢。

阿尔霍恩:的确是蜘蛛呢。让五感呈放射状运作,在猎物上钩后再开始行动。

侦讯官:即将成为你饵食的可悲虫子,会自行爬过来是吧。

阿尔霍恩:我能以蜘蛛网微微弹动的触感,察觉到入了网的猎物。世界上到处都有这样的

触感,没有其他对象介入的余地。

侦讯官:意思是你看得到不同于一般人的世界是吧。

阿尔霍恩:在我的世界里,总是有我们的存在。思考与感官也因此而重新裁缝与修补,接

着焕然一新。至今为止的感官被切得更细后,重生为能以皮肤、能以五感去做

感受的存在。如何,你听得到〈恶灵(Fantasma)〉的声音吗?如果听不到的话,我要怎么

告诉你才好?这哪能办得到呢?

侦讯官:够了。你这当鸡农(Pollero)的小恶棍,把恶心的事情叽哩呱啦地讲个不停……

阿尔霍恩:是恶是善无关乎个人的内在,行为的结果才有善恶之分。

侦讯官:反正你好几年都要待在笼子里,尽管在里面大放厥词吧。

阿尔霍恩:哦,这可不好,我不想要那样。

侦讯官:哼,你也后悔得太慢了。

阿尔霍恩:我都已经解放它了,行动却受到限制的话,就没戏唱了。

侦讯官:你以为有多少人为了非法跨越国境而牺牲?

阿尔霍恩: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好多冀望得到解放的声音。我必须去证明,我们得到解放

了才行。

秋·玛榭拉停止了播放。

在录音素材里,阿尔霍恩故弄玄虚,以言语戏弄对方。

的确感觉得到他的舌头凹陷处里屯积着源源不断的恶意毒素。即使不显而易见地吐出口水,也必然会从嘴角滴出的腐蚀性毒素。回音令耳朵产生痛痒感,还有种像是被人直接用手抚摸头脑内部般的不快感触。

「纵使阿尔霍恩的措词模棱两可,最好还是视为他对于〈箭〉的效果与能力的发现有所理解,并且已经实际着手于其可能性的测试。曾经最接近这个男人的,是直属于我麾下的特殊调查官。」

莉莎莉莎道出此言后,简报室里的空气令电位上升,使火花滞留于转瞬之间的沉默底部。J·D·埃尔南德斯、多明哥与秋·玛榭拉这几名调查团的高层成员彼此交换视线。突发状况、紧迫的命题──本来也应该在这间简报室出席的两名特殊调查官不在。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也是到了最近才听闻其理由。

「我与这两位调查员经常到秘鲁去。」莉莎莉莎接着说道:「因为我们认为阿尔霍恩的据点必然位于利马。」

负责指挥调查的莉莎莉莎由于某件事而离开了利马。这是因为阿尔霍恩在国内外都留下了足迹,J·D·埃尔南德斯从瓜地马拉寄去的报告书也忽视不得的缘故。虽然在安地瓜掌握到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珍贵案例,也邂逅了前途有望的年轻人,但她一回到秘鲁后,却被知会留下来的两名调查官都失去了联系。

「他们都是我一路栽培起来的干练调查官。若非遇到很严重的紧急状况,不可能单方面与我和财团断绝联络。」

莉莎莉莎的语尾有些微颤抖。据说他们是受了莉莎莉莎的特别命令去接近调查对象,也担任过莉莎莉莎随扈的人材。也就是夫人的护卫(Guardias)吧,欧克塔维欧向华金耳语道。挺帅气的呢,莉莎莉莎亲卫队(Guardaespaldas Lisa Lisa)!然而这两人断绝联系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可以看出每个人都在心底推估着最坏的状况。

「他们代替不在现场的莉莎莉莎指挥调查。」秋·玛榭拉似乎感到自己也有责任。「他们亲自踏足危险的地区,但从某一天起就再也没回到分部了,也中断了音讯。」

希望渺茫了吧,欧克塔维欧低语道。华金阴沉的眼神四处飘移。是追踪得太深入了吗?还是逾越界线过于接近阿尔霍恩而无法回来呢?

随着时间经过,随着下落不明的日子数增加,调查团的每个人都必须做好心理准备。秋·玛榭拉与J·D·埃尔南德斯隐藏不住像在守灵般的悲痛。失去音讯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唯有一人,唯有莉莎莉莎似乎不打算追悼他们。

没有垂下目光的莉莎莉莎向秋·玛榭拉问道:

「他们最后出入的地方是郊外的贫民窟,对吧?」

「是的,对方的据点可能就在那里。」

「在这里是叫作※Barriadas对吧。」(编注:指利马的棚户区,多由低收入居民非法建造。)

「没错,那是个非法区域(Barriadas)。」

「他们为了调查而到那里去?」

「之前无法锁定所在地的详细情报,不过利马郊外有好几个Barriadas。那两人根据收集到的证据与证词,推测出对方的活动据点有很高的机率位于该处。那里是罪犯的巢穴,所以我曾呼吁他们行动时要严加戒备。」

「我,能够知道。要把他们列为殉职者还太早了。那两人还活着。」

莉莎莉莎脸上毫无阴霾地断定道,她的神情中没有一厢情愿的感伤成分。接着她向众人说明,为何只有那两人是特殊调查官──

「他们都会使用〈波纹〉。」

莉莎莉莎说由她自身担任师父,让他们经过投注心血的修练后,一直于史比特瓦根财团负责与超常现象有关的案件。在某个时期之前──莉莎莉莎继续说道。我与一般人过着结婚生活,从第一线退下,所以就这层意义而言,那两人才是「波纹」的正统继承人。纵使他们被绑架、处于监禁状态并面临生命危险,最后的火苗依旧尚未熄灭。

「无论是对于财团还是就这个任务而言,他们都是绝对不可失去的人材。我会分出人手潜入Barriadas进行调查,该当人员请继续刺探阿尔霍恩的所在处,并同时探听两名特殊调查官的安危,如有必要就将他们救出来。」

欧克塔维欧环视在座调查员的面孔后,将视线停在身旁的华金身上。

你觉得如何?欧克塔维欧以眼神问道。在他的目光中,那个征兆出现了。

波纹使者被「箭」射中后,也会被挑选吗?

欧克塔维欧以舌头舔湿嘴唇。冲动有如隐隐作痛,令他开始坐不住。仿佛在月光下注视着刀刃的危险征兆,夺走了华金所有的乐观。又在想那个吗?中奖(Te quemas)或铭谢惠顾(Frío),欧克塔维欧真的一直在意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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