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拂晓

「————」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了坚硬的冰冷地板上。

「——哈？」

刚才杀气腾腾的氛围完全消散，所有知觉似乎都被重置，举例来说就像是回到了什么都还没发生的几天前的早晨。

受到致命伤的身体也恢复到稍早前——反抗魔女之前的状态。

坐在室内中央地板的亚尔巴环顾周遭，和坐在椅子上的一名少女对上了眼。

少女一脸疲惫地瞪着亚尔巴。

「啊，艾薇……？」

说出浮现于脑海的名字后，少女微微勾勒嘴角「干嘛～？」笑着回应。

直浏海黑发、看上去性格强势的眉毛与相较之下显得特别可爱的眼眸——乖离魔女，艾薇。像这样与冷漠端坐的她碰面，已暌违数日。

他和之前一样，隔着桌子与艾薇对坐。

才刚坐下，她就双手合拢笑着搭话。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那副爽朗笑容，让他都开始怀疑刚才处于危机之中的情况是不是假的了。

「好，好久不见……」

他战战兢兢地回覆。艾薇像是看见了宝石一样双眼发光。

「真危险呢，要不是我把你强制拉进来，你就会像蔬菜一样被切碎啰。还不感谢我！」

「谢……谢……？」

虽然道谢了，但他还是摸不着头脑。

总感觉那股强烈的杀气还残留在脖子。

直到刚才，他都还在伊娜莉雅身边与名为分裂的魔女对峙。而不是待在这种恬静的空间。

「不……我还有点搞不清状况……」追根究柢——

「师，师傅……怎么样了？」

提到伊娜莉雅后，艾薇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眯起眼深深叹出口气。

「大约一年九个月——」

蕴含着怒气的声色让亚尔巴感到疑惑。

「你知道这是什么的时间吗？」

「诶……？不知道……」

「嘛……对你来说不过是几天的事呢」

艾薇轻哼一声，手撑着脸颊。看上去相当不开心。

「要一一确认动作迟缓到不行的家伙们在做什么实在折磨人。嘛，就这件事来说你也并非例外就是了」

她有些愉悦地晃晃脑袋「不过～」然后微笑起来。

「因为认识平时的你，所以还是比观察其他静物画还要开心几分」

「静物画……？」

「啊没事没事，不用在意那种事。反正我已经习惯这些了。这只是那个啦。抱怨几句罢了」

「抱怨……」

「稍微听我抱怨一下可以吧？毕竟你的故事我也听很久了」

艾薇两根食指搓在一起，温和的说着。

「……你忽然说什么啊」

「啊哈哈……」

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看起来有种割裂感。令人感到不安。

「一直盯着静物画两年！」

她声音忽然放大。

「就突然觉得特别空虚！我到底在做什么……总有这种感觉。那段时间除了痛苦以外什么也不是」

躁郁交替。就像是硬要取得平衡而在跷跷板上来回移动。

「那些静物画啊，如果被我破坏了就会流出红色的液体。慢慢地从坏掉的部分流出。那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流出来……几千年来我都没察觉到，但那原来是血液啊」

她淡淡地述说。途中完全没歇息，艾薇只是默默地，像是坏掉了一般不停发出噪音。

「『这样有点缺德呢～』后来是有这么反省过。可是～……要对不会动的东西感到同情？我做不到啊～……毕竟又不会动……和随处可见的石头几乎一样吧。和不存在差不多。即使形状坏掉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一直在看吗……」

「我一直在守望着你呀」

「守望……？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一开始！撑到现在真是辛苦你了呢」

艾薇欣喜的回答。看上去是真的感到开心。

与此相反，他感觉自己气愤到都快失去冷静了。他有种冲动，想立刻堵住艾薇那张随口乱说的嘴。

「呜哈！啊哈哈哈！那副表情，真让我欲罢不能！」

艾薇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她的指尖添在带有光泽的蜜唇上。

以前亚尔巴只觉得她是个很容易就走心的任性小孩。

但现在的艾薇只让他感到可怕。她所散发的气息有种宁静的恐惧。

「果然，能立即得到反应就是棒！有人能倾听我的话语、声音。太棒了……我都开心到要哭了……」

她细细品味着喜悦。

「与你百日一次的幽会，真是段幸福的时光。无可替代的时光」像是在缅怀的温柔神情。

「只有那天！情报量！会骤升！黑白的世界被染上了极致色彩～！」兴奋的神情。

「你的话语、表情、声音全部渗入我的脑海。我每次都在慢慢回味那股幸福……。那是我撑到下次见面前的精神粮食」有些哀伤的神情。

那些话全是艾薇心灵的呐喊。但却没能固定在同一神情上。

「百日一见的两人，不觉得听起来很浪漫吗？简直就像是绘本中的悲恋——可是啊」话语中断，她直直望向亚尔巴。

「那些时光于你而言根本不足挂齿吧。无论我有多么幸福，你都无法与我共情。你的视线从未面对我。那双眼所注视的一直都是与你居住于同个世界的某人」

冷汗自额头滑落。

他无法反驳。实际上亚尔巴直到刚才都忘记了。眼前这位名叫艾薇的女孩子的存在。

「看着你，我注意到了。你压根就没有将我放在心里」

她悲痛的表情深深刺入他的胸口。亚尔巴低下头，不敢与她直视。

「没，没有那种事……就算这么说也只是在找借口吧……」

他心里的某处认定了艾薇一个人不会有问题。

他确实没有深思过。

「但是……有人正为了我这种人豁出性命。我没有余裕去顾虑强大的你……」

「强大？」

她的双眼瞬间染尽愤怒。

「强大是什么意思……！？强大又怎么样了！？」

激昂的怒吼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以为我是喜欢变成这样的吗……？这种立场……我压根就没渴望过……！你是因为我很强才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吗！？那你要我怎么样……！我该怎么做才行啊——……！」

泪眼婆娑的她的悲愤与至今发生的事盘旋于脑海。

亚尔巴压下愤怒，垂下了头。

「抱……抱歉。但，但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如果当初有好好与你说开……说不定就不会有人死了，我总会不禁这么想……」

因为自己过于弱小而害死的露比说不定就有救了。

他想救她。

不想让她死去。

想到可能存在的未来，他哀伤地渗出泪水——

「『说不定就不会死了』，你是说那个怪物？」

……。感觉有什么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