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沙尘军团(the Dust Arms)-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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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上个二十年,再不情愿也会认清楚什么是现实。
现实就是,自己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以前,不管什么事他都可以完成得无可挑剔。生来就有沙尘能力,学习成绩在同龄人里一直是第一名。加上身体素质也不差,他才能从官林院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成功当上了肃清官。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他来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后,才彻底明白自己不过是个二流级别的人。
样样都会一点的全才(All-rounder),这个形容听起来可能不算差,但也证明这个人并非优秀得出类拔萃。
然而,他从事的这份特殊职业要求他必须「优秀得出类拔萃」。
明明真正的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特别之人。
「唉……」
鼠形面具的底下,里卡尔 · 托尔特(Liccar Torte)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或许是走路时没有留意脚下,他踢倒了一根划定路径用的隔离杆。
寂静的博物馆内,顿时响起像是水壶滚落到地上的刺耳声音。
「哇!」
「喂,你干什么呢,吵死人了!」
在十米左右的前方走着的搭档回过头来,怒骂了这么一句。
「你走路就不能麻利一点?还是说,怎么,你提不起劲吗?」
「今天早上不是刚处理完兽人事件吗?我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恢复啦。」
听到对方一如往常的严厉语气,里卡尔感到厌烦。
莉莉丝 · 马利泰尔(Ryryth Malytail)警四级肃清官。
这个年纪比他小的女肃清官不但一点也不尊重他,甚至还有点把他当牛或者猪那样的家畜看的意思。
中央联盟这个组织向来严守“不过问年龄,只以阶级为绝对标准”这个铁则,但也有一个潜规则,两人若为同一阶级则年长的一方理应受到另一方尊重。只不过,莉莉丝可不会尊敬比自己弱的人。
哪怕是两人的上司扎卡里斯(Zacaris)警三级,莉莉丝也只是表面上尊敬他。想必她是坚信自己比扎卡里斯还要强得多吧。
「你说你累了?那又怎么样?对肃清官来说,这根本不能当借口。」
「不只是这个啦。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侦查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吗?那你这么急着往前走也没有意义吧。」
「我说你啊,没有听见泰达拉警一级是怎么说的吗?」
莉莉丝像是惊讶得难以置信一样说道。
「他不是说过如果那个沙尘兵器就藏在这个地方,那就肯定是藏在大型展品那里吗?那我们在这种地方慢条斯理地看又有什么用。」
「这也只是可能性比较高而已,不是说其他地方就一定什么都没有了。这么奇特的建筑物,我看有一两条暗道也不奇怪。」
莉莉丝隔着猫型面具直盯着里卡尔。她总是说这个面具造型很可爱,但在里卡尔看来只有恐怖两个字可以用来形容。
「你怎么回事,敢跟我顶嘴?」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很对不起……」
里卡尔移开视线并道歉。猫和鼠。这样的面具造型组合虽说纯属偶然,但未免也太适合用来表现这两个人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了。
「你干嘛从刚才起就一味地叹气?你那副郁闷的样子让人看了就火大。」
「怎么样都好吧。这是我的自由。」
「你爱怎么叹气都是你的自由。我的意思是,要叹气就去我看不到的地方叹。」
里卡尔心想,这女人简直就是“嘴硬”这个词的代言人。
他和这个年轻的女孩组队已经快半年了。经由人事部指派两人组队的,就是两人的上司扎卡里斯。
扎卡里斯说,「她是个年轻又十分有本事的人才,只是因为原本和她组队的另一位肃清官的严重问题才会没有搭档」。
莉莉丝在实力层面上确实无可挑剔。无论有多少不同的声音,一个肃清官最需要拥有的还是作为单体的强大实力——不管在什么场合下作战都能把肃清对象的首级带回来,正是这种无可动摇的实力。
在这一点上,莉莉丝的沙尘能力非常优秀,更重要的是非常暴力。俗话说,一个人的名字体现其内在,能力体现其性格。她的沙尘能力足以令人接受这句俗话。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别的不说,莉莉丝和以前的搭档之间发生过的摩擦,她的这个性格肯定是一大原因。里卡尔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马上就察觉到了。
何况,那位前搭档还是希尔薇 · 巴雷特,更是让他对这一点从怀疑转为确信。
里卡尔又叹了一口气。
他烦恼的原因有很多。在一众被视为非凡之辈的肃清官之中,只有他得到的评价是平庸,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而就像是在证明这一点一样,现在是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却在纠结着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
(唉,为什么我的搭档不是巴雷特警五级,而是这个骄傲自大的家伙呢。我这人的运气可真够背的……)
这半年里,尽管他早就有过好几次这样的感想,可他还是不长记性,总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自从某件事之后,里卡尔对希尔薇有了单方面的了解。
那是在去年年底的时候。
由于里卡尔总是忙于工作,和里卡尔交往多年的女友向他提出了分手。于是在冬天的某个休息日,他故作潇洒地跑去看了一场由著名音乐家演出的音乐会。
起因是同事跟他说音乐可以抚慰受伤的内心,但最主要的理由,是他期待在自己平时不会去的地方能有一场新的邂逅。
从结果来看,他的预感是对的。当天,里卡尔机缘巧合之下和坐在他旁边的一名女子共度了一小段时间。
那是一位举止优雅的女性。
里卡尔没有忘记过那个休息日的事。一对男女戴着各自的面具邂逅彼此,直到分别之际都没有脱下面具,正如时下流行的恋爱小说那充满戏剧性的序章一样。
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聊过两句,没必要特地记住的一件小事而已。
然而里卡尔却发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毕竟,她是在本该独自悠闲度过的非工作日也不换防尘面具的那一类人。
他邂逅的这个人,便是那位银发肃清官——希尔薇 · 巴雷特。一朵高岭之花。还是学生的里卡尔,连跟这样的人搭话都不敢。
因为有过这样一件事,尽管希尔薇对里卡尔几乎一无所知,里卡尔却对希尔薇有所了解。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关系。里卡尔总是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跟她聊那天偶遇的事,但每次都没能抓住机会。
如果莉莉丝可以别每次和希尔薇见面都挑衅她,或许就有机会和她静下心来好好聊天了。
当然了,要是他把这种想法跟莉莉丝明说,莉莉丝肯定会怒发冲冠,对着自己启动注射器的。
(她可真是魅力十足啊。长得漂亮,人也温柔,又长得漂亮……)
里卡尔想起了那段梦一般的时光,沉迷了一阵子后,「我叫你走快一点,笨蛋里卡尔!真的要丢下你了哦!」
就被莉莉丝的这声怒吼拉回了现实。他拿莉莉丝没辙,只好乖乖听话加快脚步。
「……好好。」
「听好了,这次的功劳我们一定要拿下。卢加鲁也由我们来肃清。」
「搞什么,莉莉丝,比平时还要有干劲啊。」
「这还用说吗!这次的事件,从今天起就变成由那位代号是火灾现场的肃清官主导了。也就是说,已经升级为第一等肃清案件了啊。」
觉醒兽一案的总负责人,从今天起由西利欧转为波奇。而当警一级肃清官担任一起事件的总负责人时,这起事件就会自动成为最重要的案件。
「再说,只要将那个沙尘兵器破坏掉,就等于一起解决了十八年前的那起肃清案件了吧。所以只要能解决这起事件,这一期的阶级评定就是稳过了。」
和多数肃清官一样,莉莉丝也有很强的晋升志向。这种奋发图强的精神正是里卡尔所欠缺的,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正因如此,里卡尔的阶级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升过了。
「你啊,再不立点大功就真的是万年低级官了哦。至少也要成为跟我组队时不会害我蒙羞的男人才行啊!」
这番话将里卡尔的自尊心彻底摔了个粉碎。他在面具底下露出苦闷的表情,说道。
「知道啦。不用你说我也有在努力了。」
「真的有努力吗?我可绝对不容许到时只有我们没有在觉醒兽案件里取得重大成果!」
莉莉丝像是要把大理石地板踩烂一样用力踏步向前走。
这个少女平时就总是心情差,最近更是动不动就发火。
其中的原因,在里卡尔看来也是显而易见。
「……你就这么在意巴雷特警五级吗?」
「哈、哈啊?谁跟你这么说的?」
莉莉丝是个心思很好懂的人,甚至可以说不胡乱跟她说话反而能更好地明白她在想什么。
「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你别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听到就火大。」
「我说,莉莉丝,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里卡尔重新问了这么一句。
「老实说,在旁人看来,你动不动就找她茬才是不正常。我不知道你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你也差不多该收敛一下你那种态度了吧?」
「什么叫我该收敛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不照做你就去跟上司告我的状?这算怎样?你是三岁小孩啊?」
「你才是三岁小孩吧。刚才你也是这样,她明明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你却在一味找她不愉快,不是吗?」
「啊啊,真是烦死人了!你这人最近还真是变得口齿伶俐了呢,这么会讲大道理。明明就比我弱!」
里卡尔差点忍不住要抱头大叫。就算再怎么大谈实力至上主义,居然如此轻视战斗能力以外的要素,联盟现在采用的这套选拔标准真的很有问题。
就因为这一点,像莉莉丝那样的空有一身蛮力的小屁孩都可以进编制了。
「那个女人的什么地方让我火大?所有地方都是!她整天摆着一张好像在说自己出身高贵,一点也不在乎功劳多少的正经脸,实际上对出人头地和干出功绩的执着比谁都强!」
「她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这样啊。」
「这是因为,你对那个女人根本就一~点都不了解啊。」
才不是一点都不了解呢。里卡尔在心里这么反驳,但没有说出口。
「这……可是,就当是这样好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莉莉丝你不也一样把做出成果赚分数看得很重吗?」
「我看不顺眼的,是她那种老是觉得只有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自以为是的态度。还不止这一点。她只是平时隐藏得很好,她的本性可是不正常到家了!」
「本性?不正常?」
里卡尔歪头不解。他在想是不是莉莉丝用错词了。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唉,很难说清楚。总之就是,她这人很奇怪。」
里卡尔感到莫名其妙。光从态度上来看,奇怪的人明显是莉莉丝。
「你指的是沙尘能力吗?」
「不是。不对,她的能力也很怪,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怎么说呢,她这人啊,神经不正常。」
「哈?」
「真的很让人火大啊,那个女人……」
这话叫人摸不着头绪。尽管看不到莉莉丝在面具底下的表情,但感觉得到她就像是在面对一条解不开的难题一样。
「我完全听不懂啊,莉莉丝。」
「不懂也无所谓。反正这种事不重要。再说,我为什么要在工作现场跟你说这种事情。快点向前走吧,里卡尔。」
莉莉丝像是调整心情一样摇了摇头,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这时候,里卡尔觉得有种违和感。
「慢着,莉莉丝。」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这个地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里卡尔做好迎战架势。现在的情况实在很奇怪。
两人位于一条两边都是展览橱窗的走廊里,像是一个展示区。走过这条很长的顺路后,理应就能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他们都很清楚这间博物馆大得很夸张。但即便如此,沿着这条路走了这么久还是一点也见不到出口,这种事有可能吗?
左右两边依然陈列着旧文明的展品。在里卡尔看来,每一个东西看上去都差不多。不过这个形状奇特的壶,他总觉得刚才已经见过了。
简直就像是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地绕着走一样。
经里卡尔这么一说,莉莉丝也马上察觉到这个异常的情况。
两人同时看向沙尘测量表。室内的排尘机明明在正常运转,空中沙尘浓度却比标准值高了一点。虽然没有看到多到足以被肉眼看到的沙尘粒子,但种种迹象表明很可能有一个沙尘能力者在离这里不远处启动了注射器。
「怎么办,莉莉丝?」
「……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确认过暂时不会马上有危险后,两人赶紧往走廊尽头跑去。
里卡尔一边跑一边从外套的内侧拿出博物馆的地图。
「前面是一条L字路。转两次弯应该就能去到一个开阔的地方了。」
穿过几个蜿蜒曲折的转弯处后,就会到达专门陈列中等规模展品D的区域。
然而——不管他们转过多少个弯,都只能来到同一个地方。
「这……难道整个空间在不断循环?」
如同入口和出口互相连接起来一样,两人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疑惑转变为确信。
这一定是沙尘能力者发动的攻击。
「这是什么能力?是以我们为目标的攻击吗?还是说,这个地方本身在发生变化?」
里卡尔触摸墙壁。墙壁的质感说明这面墙毫无疑问是真的。
「哼,怎样都好。总之,这可是个好消息。这样一来,这间博物馆一下子就可疑起来了。」
莉莉丝将手伸向面具的后颈处。随着一声「咔嚓」,注射器启动了。莉莉丝释放出的深蓝色沙尘粒子往四周溢出。
「你想干什么,莉莉丝?」
「这还用问吗?竟然敢把我困住,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饶不了他。——这面墙,我要破坏掉了。」
说完,就响起「嘶嘶」的声音。
吊灯映射下来的莉莉丝的影子,如同获得了生命一般浮现出来。周围的影子如同获得了意识一般动了起来,并往同一个位置集中。
「快趴下,里卡尔!」
所有影子凝聚到一起,变成一团质量很大的漆黑块状物。块状物又变成一个巨大的波浪,在下一刻——将整面墙连同陈列着展品的橱窗一起大肆地破坏掉。
「……哇!」
里卡尔从飞溅的玻璃碎片中保护自己。
莉莉丝 · 马利泰尔警四级肃清官。
【影子】沙尘能力者。
她的沙尘能力非比寻常。操纵具有质量的影子,凭当今人类所掌握的科学技术无法解释清楚这种现象。因此,莉莉丝作为一名珍贵的实验体,经常被中央联盟直属的研究设施叫过去参加实验。
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推测莉莉丝的沙尘粒子能够操纵某种对人类来说尚处于未知领域的质量。
不管操纵的是什么质量,和光线投射形成的普通影子应该是没有关系的。但或许是受到能力的使用者莉莉丝的印象所影响,这个能力似乎只能在黑暗的地方使用。
总而言之,这个能力看起来就是操纵影子。泛用度和在战斗上的应用度都相当高,是这名人送外号“操影师”的年轻女肃清官的沙尘能力。
忽然,从某处传来乐器的声音。音色听上去像是小提琴。
旋律杂乱无章,却莫名让听者觉得很优美。
乐声里还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声。那是两人在镇压兽人暴乱的现场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属于那群野兽的呼吸声。
「莉莉丝,糟了……!」
里卡尔察觉到现状的真相并说道。
「——这里早就已经是敌人的大本营了!」
墙壁被破坏后的另一侧,可以看到有好几个兽人。兽人们戴着外型各异的面具,同时向两人袭来。
「咕噜噜噜噜噜噜!」
然而,莉莉丝的神色不见一点慌乱。
「怎么,又是这些家伙?敌人也真是没新招了。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担心了。」
莉莉丝改变影子的形状。影子分裂成细长的树枝状,缠绕上兽人们的四肢。咔啦!响起这么一个扭曲的声音,几个兽人的强韧身体就被轻而易举地破坏了。
「看,不是很简单吗?」
莉莉丝不顾兽人们痛苦得挣扎的叫声,若无其事地说道。
里卡尔谨慎地观察墙壁的另一侧。
「莉莉丝,我说糟了的意思不是指那些兽人,而是我们被敌人埋伏的这个状况。这就代表,敌人有可能准备了一个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战场。」
最令人在意的是这段音乐。大概是制造出这个循环空间的沙尘能力者演奏的。又或者,早已有不止一个沙尘能力者潜伏在这个地方。
最坏的情况是,这段音乐本身可能就是某种能力的载体。总之,两人必须尽快行动。
「就算你这么说,出口就只有这里的这一个啊。放心吧,里卡尔。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会全部打倒。」
自信十足的莉莉丝潇洒地踏进墙壁的另一侧。
同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女高音。
「今天到访的两位客人,你们好。」
一个巨大的艺术品上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一个少年,戴着一个十分恶趣味的小丑面具。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很旧的小提琴,看来刚才演奏音乐的就是他。
另一人是站在小丑面具身后的一个男人,戴着一个满是补丁的简陋面具。
他们脚下的艺术品,是有名的旧文明文化产物“金字塔(Pyramid)”的复制品。
好几个金字塔并列在这个空间里,这个楼层也看不到尽头。里卡尔推测,这也是敌人干扰空间感知的沙尘能力所造成的。
小丑面具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兽人们突然攻击你们。指挥他们的人不是我,所以他们看到敌人就会擅自攻击呢。真是叫人伤脑筋,不是吗?」
「哎,你就是大家都在说的那个卢加鲁?」
莉莉丝将蠕动的影子缠绕到一起,并这么问了一句。
「是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很遗憾,我不是哦,肃清官姐姐。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奴隶小丑而已。」
「是吗。不过,你是主犯的同伙没错吧。啊啊,太好了。这下不用担心赚不到分数了。」
「小丑面具,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里卡尔这么问道,同时刺探着对方的动向。
对方是个底细不明的人。里卡尔觉得应该对他多留一点心眼。
「你问我是谁?我想想,要是那个姐姐肯解除她的注射器,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哦。啊,对了!干脆我们都彻底解除武装,一起坐下来好好聊天,怎么样?这样和和气气的,不是很好吗?」
听到这番像是在小看自己的回答,里卡尔不由得感到恼怒。
「……我换个说法。我们是肃清官。如果你无视我们的问题,根据大市法的条例,我们是可以直接把你当场处死的。」
「啊哈哈。处死啊。不过很抱歉,我看你们是办不到的。」
这时,莉莉丝一脸傻眼地说:
「你在说什么天真话,笨蛋里卡尔。把敌人打到半死再审问也不晚,平时我就老这么跟你说的吧。」
「哇啊,真可怕!不愧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肃清官大老爷,做事只会靠暴力。……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小丑面具挥动了一下小提琴的琴弓。
以此为信号,站在他背后的男人开始行动。他释放出橙色的沙尘粒子,周围马上发生了异变。周边一带的结构发生变化,本来并排在一起的几个金字塔自己移动起来,开出了一条路。
几个新的兽人出现在这条新开出的路上。
「咕噜噜噜噜噜……!」
「啧,又是这些家伙!」
一个兽人向里卡尔袭来,但被莉莉丝的影子毫不费力地挡了下来。拥有巨大质量的黑色块状物向兽人攻击,再把它重重地拍扁在地上。
其他的兽人也一样。莉莉丝的影子变成鞭子的形状,扫清了所有敌人。
「哦哦,真厉害啊。姐姐你这个能力这么暴力,很符合肃清官给人的印象呢。」
戴小丑面具的少年如同在观看一场喜剧一样鼓起了掌。
「哼,再来多少只都是一样的。你以为这种小喽啰在肃清官的面前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是吗?那么,我就再多叫点人过来玩吧。」
少年操纵黄色的沙尘粒子。
莉莉丝刚刚击杀的兽人忽然站起身来。
「——!」
莉莉丝和里卡尔同时震惊。
本应死掉的兽人丝毫不在乎自己的颈骨已经完全断掉,向两人袭来。
「这家伙怎么回事,好恶心……!」
莉莉丝操纵影子,再次将兽人拍扁。这次攻击的力度足以令对方全身开放性骨折。照理说,没有任何生物在受到这般重伤后还可以活动,但似乎连这个攻击都对兽人不奏效,兽人依旧继续向两人袭来。
(这个小丑面具,难道是在操纵尸体……!?)
想到这一点时,里卡尔回想起某一件事。
少年。
小丑面具。
操纵尸体的沙尘能力。
里卡尔的后背窜过一阵恶寒。眼前的这个对手,和他记忆里某个声名狼借的凶恶罪犯的特征完全一致。
不,可是——难道说,这怎么可能。
(因为,那人早就被逮捕了才对——)
现在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敌人一个接一个地向他们逼近,其中不只有已经死掉的兽人,也有活着的兽人。
「切……!」
里卡尔将手伸向颈部。「咔嚓」一声,注射器启动了。里卡尔操纵从他全身溢出的红棕色沙尘粒子,在兽人们的正中心发动能力。
兽人们的动作一下子全部停下了。
突然出现在该处的一个巨大旋涡将兽人们卷了进去,使他们动弹不得。
里卡尔 · 托尔特警四级肃清官。
【旋涡】沙尘能力者。
只要是沙尘粒子可以到达的范围内,里卡尔便能在任意位置借由引力引发旋涡。虽然旋涡本身无法对目标造成伤害,但只要捕捉到目标,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可以使他失去行动能力,是泛用性很高的沙尘能力。
「莉莉丝!」
里卡尔给了这么一个信号,莉莉丝的影子立马就将旋涡里的兽人全部击溃。
莉莉丝的影子虽然有强大的力量,但不擅长以十足的威力攻击敏捷的敌人。她的沙尘能力是力量型,在速度上并不占优。而弥补这个弱点就是里卡尔所负责的,这也是两人的能力在实战里的配合方式。
影子变成一个巨大锤子的形状,激烈地殴打其中一个兽人。兽人那由于脖子已经折断而变得很不牢固的头,在殴打的冲击下终于掉了下来。
然而——即使是这样,兽人还是动了。缺了一颗头和一条手臂的身体发出「唧唧唧」这样扭曲的关节摩擦声,站了起来。简直就像一个谈不上是生是死的人偶。
看到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里卡尔流着冷汗说:
「这下不妙了,莉莉丝……!」
「哪里不妙了?你这种动不动就消极思考的习惯,真的快让我受不了了!」
「不对——那个小丑面具的真面目,是“108人杀”人偶师!」
「……!」
哪怕是莉莉丝也知道这个名字,所以她说不出话来。
两人重新抬头看向对方。
「哦哦,你居然知道我是谁,真是我的荣幸。你猜对了——我的名字是人偶师。难得我们在这么热闹的夜晚相遇,希望你们可以好好享受这场一流的死灵歌剧。」
人偶师作出这番宣言后,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就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接下来的表演会被人干扰,或者自己会输给区区两个低级肃清官一样。
几年前,伟大都市举办过一场名叫交流音乐节的活动。
交流音乐节,是由中央联盟出资赞助的大规模慈善活动。这场活动每年都会举办一次,为普通市民带来免费的音乐会演出,并且每次都办得相当热闹。
原本今年的主打节目,是邀请伟大都市内最受欢迎的歌剧团,在中央街的临时舞台上进行公开演出。
一流的剧团成员为市民上演了一场华丽的音乐剧,任谁看都觉得这场活动办得相当成功,并且都以为活动就这样圆满结束。
然而,这场音乐剧正是惨剧的开始——不,应该说是结束。
在演出开始之前,总计108名参演者全部都已经死亡。这个惊人的事实在事后才浮出水面。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所有剧团成员都是在已经死亡的状态下说台词、唱歌、跳舞。而杀害了所有剧团成员,还精准地操纵他们做出与生前别无二致的活动的犯人,正是后来被称作人偶师的少年。
以这起事件为开端,人偶师经常在伟大都市的夜晚毫无预兆地开始表演。连续好几晚都有人目击到一群唱歌跳舞的尸体在街上行走,使得市民们恐惧不已。
人偶师拥有与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毫不相符的强大战斗力,反杀了众多前去讨伐他的肃清官,长期以来一直逃过了追捕。
最后,他被当时被誉为最强的两名肃清官送进了监狱。但是,死于他手的人实在太多,准确的受害人数始终没能查清楚。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人偶师!」
里卡尔像是吼出来一样说道。
「难道你逃狱了?可如果真是这样,总部那边肯定会有消息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嗯~。我是完全不介意跟你说一下关于这个的事情啦。我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嘛,想和你们一起坐下来好好聊天。不过——」
一团影子向站在金字塔上面的人偶师延伸过去。一只巨大的手如同要将其拍扁一样朝人偶师袭来,人偶师却以轻巧的动作避开了。
「你看,那边那个姐姐正热血沸腾着啊。」
「莉莉丝!」
「笨蛋里卡尔,你可真够笨的。真的是,笨到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几次笨才好了。」
莉莉丝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说。
「敌人是人偶师?那又怎么样?不如说正合我意呢。将从工狱逃出来的凶恶罪犯再一次抓住,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功绩啊。既然这样,鼓起勇气上去战斗才是应该的——更别说像你这样畏畏缩缩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啊哈哈。人偶师很开心地笑了出来。
「也就是说,姐姐你是铁了心想跟我打了对吧?——也行啊。好久没有战斗了,刺激一点也不错,你就尽管上吧。反正离最后一幕还有很多时间呢。」
人偶师拉响小提琴。
更多兽人从各处出现。潜伏在这间博物馆里的大量兽人——总共二十还是三十个,毫不留情地向两人露出獠牙。
「!——」
里卡尔释放出大量沙尘。他用旋涡封锁住敌人的动作,让莉莉丝得此打出致命一击。
接连不断的战斗中的轰鸣声响遍整个楼层。
(人偶师——这家伙,怎么可能!)
里卡尔掩盖不住自己的惊愕。
已成尸体的兽人,动作比活着的兽人还要灵敏、锐利。
能够以如此高的精确度操纵这么多尸体,令人不得不相信音乐节的那场全是尸体出演的音乐剧并非传闻,而是切实发生过的真事。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
莉莉丝操纵沙尘粒子,用化为两条巨大手臂的影子将兽人们的身体举起,再扯断他们的腿。骨头和肌肉纤维断裂而发出的令人不快的声音顿时响起,鲜血飞溅到周围的展品上。
随后兽人被扔飞出去,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停下动作。它们用自己剩下的手臂在地上爬着,往两人的方向过去。
肉体一旦没有了限制,这些连意识都没有的死者组成的军团就绝对不会停下来。看到这么一大群无论怎么破坏都照样向自己逼近的尸体,里卡尔不禁后背发寒。
如同将自己这份想要示弱的心情拼命压下去一样,他大叫道。
「莉莉丝,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不利!这些敌人根本杀不完!」
里卡尔意识到,之前自己隐约有的不祥预感现在成真了。
正如他所料,这些敌人对里卡尔和莉莉丝来说最不好对付的。
莉莉丝的沙尘能力虽然很强,但是有沙尘消耗量过大这个短板。也就是说,莉莉丝的持续作战能力并不强。与此相反,这些尸体只要腿还在就会一直跑,只要手臂还在就会不停地爬过来。和它们战斗,最后肯定会是两人的黑晶器官先一步到达极限。
「里卡尔!这些家伙全部都由我来对付,你上去把本体干掉!」
「太乱来了!这么多敌人,就算是你……!」
「不就是三十个左右而已吗?这种小喽啰,我一个人就够了。——快点上去!」
「我、我知道了!」
尽管还是感到有些不安,现在分头行动比较好。
里卡尔也有点担心自己的沙尘余量。考虑到今天早上为了镇压兽人暴乱而启动过注射器,最好还是避免与敌人陷入持久战。
里卡尔用旋涡阻挡从左右两边袭来的兽人,同时朝人偶师奔去。
金字塔的斜面很难攀登,但里卡尔在身边密集地布置能够支撑自己手脚的漩涡,再将其作为跳板,成功接近人偶师。
「哦哦,真有意思。这个放出旋涡的能力原来还可以这么用啊。」
「少瞧不起人!」
里卡尔从怀里拔出自己爱用的小刀。
里卡尔使用的武器是一把涂满尘工毒液的小刀。
中央联盟里有一个部门,成员都是擅长制造尘工制品的沙尘能力者。里卡尔的沙尘能力本身并不能造成有效伤害,于是从那个部门拿到了这把武器来使用。
(就算你是第一等肃清对象,在这种近距离下的战斗也占卜了上风吧……!?)
「哎哟,好危险啊。」
人偶师跳着避开了攻击。他像个杂技演员一样做出灵巧的动作之余,未曾停下过手里的小提琴演奏,让人看着就不爽。
「哇~快住手啦,戴鼠面具的小哥。就不能玩得温和一点吗?」
「可恶,净给我躲来躲去的……!」
里卡尔释放出更多沙尘粒子。然而,有两个兽人突然掺和进来,用来逮住人偶师而放出的沙尘粒子便只能在命中人偶师的前一刻改变轨道来把兽人拦下来。
不需要尝试都知道,毒液小刀对这些死者是没有用的。神经毒素对这些没了脑袋都能动的家伙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现在只能先用旋涡将它们困在原地了。里卡尔作出这个判断的时候,莉莉丝的影子立刻从下方延伸过来,将被旋涡吞没的两个兽人击溃了。
里卡尔看了看金字塔下面的情况,不由得惊叹。
正如她刚才说过的话,莉莉丝仅凭自己一人就将那一大群兽人全部打倒了。她以高精密度的操作同时控制几十个蠕动的影子,将兽人逐一击溃。同时,她还分出一部分影子去支援金字塔上的里卡尔。由此可见她的视野范围有多么广阔。
「谢、谢了,莉莉丝……!」
「笨蛋!不用跟我道谢,快点收拾掉那家伙!」
莉莉丝十分急切地扯开嗓子叫道。
失去了挡箭牌的人偶师急忙从金字塔上跑下来。
「哇、哇哇!」
「休想逃,你这个小丑混账……!」
周围一带卷起一阵巨大的漩涡。漩涡将人偶师的身体卷了进去,并将他定在了原地。
「哇啊,这是什么。我一动也动不了。」
「总算抓到你了。」
里卡尔走近到人偶师身旁,将小刀指向他。现在顾不上送他去工狱了。里卡尔准备就在这里将他肃清掉。
人偶师拼命地左右摇头并挣扎着说道。
「等、等一下,小哥。我劝你不要做这种事哦!」
「不好意思,我从来不听罪犯为求饶而说的话。」
「不是的!我不是在求饶。我这是——是在给你建议!对了,我是要跟你探讨人生啊!」
在这个生死存亡之际,人偶师居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我呢,只要近距离观察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小哥你啊,不适合干这种粗暴的工作。所以呢,这种危险的东西最好还是赶紧扔掉吧。」
仔细一看,人偶师在面具底下有着一双异色瞳。他用一只绿色的眼睛和一只红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里卡尔并说道。
「小哥你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吧?自己很讨厌这份每天都和死亡为伴的工作,还有自己其实是一个平凡地过生活就已经很幸福的人。所以呢,不要再呆在这种地方了,干脆顺便从中央联盟辞职,找个可爱的女生约会,这样的人生才更加快乐啊!」
「你在说什么……」
「劝你最好把我说的话好好地听进去哦。而且小哥,你现在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啊!来,回想一下。看看自己的后面比较好。对吧——」
「可恶……你这家伙,快给我闭嘴……!」
里卡尔咬下牙关将小刀往人偶师的胸口刺去。
带有毒液的刀刃刺穿了人偶师的心脏,使他当场死亡。
——然而并没有。
小刀只刺中了空气。人偶师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同时里卡尔身后传来一阵天真无邪的笑声。
「看吧,我不是说过了吗,最好看看自己的后面。」
(糟了——!)
里卡尔在面具底下惊讶到睁大了双眼。
空间错觉。
莉莉丝和里卡尔终于理解了敌人的沙尘能力是什么。这个能力一直在支配着这个战场,而他们之前一直没能搞明白。
敌人故意没有干扰里卡尔对自己和兽人们的方位感知,就是为了让他忽略这个空间一直在被控制这个事实。
「——莉莉丝!现在还是先撤退吧!」
明白到这场仗已经没有赢面,里卡尔扯开嗓子这么说道。之前被莉莉丝击溃的兽人又爬了起来,用断掉的手臂将里卡尔拍到了地面上。
「呜啊、咳……!」
虽说是尸体,兽人的臂力依然远超人类。这股力量把里卡尔打得胃酸都吐了出来。
「我说啊,肃清官小哥。既然你打算用刀捅人——」
人偶师将从里卡尔手里掉出来的小刀一把夺过来。他用手灵巧地转着那把刀,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带毒的刀刃插进里卡尔的后背。
「——那么反过来被人用刀捅了,也不该有怨言了吧?」
「呀啊啊啊……!」
如灼烧一般的疼痛立刻被神经毒素的麻痹效果中和了。可即便如此,里卡尔还是很鲜明地感觉到不断流出来的鲜血所带来的温热感。
「嗯~。用刀捅人也不怎么有趣嘛。为什么人们都这么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呢?」
人偶师将小刀随手抛开,然后折返回去。
里卡尔从金字塔上滚了下去。在他滚下来的位置,兽人们如同饥饿的鬣狗一般等待着猎物送上门。
就在成群的兽人向他袭来之际,几个影子将它们全部拍开了。
莉莉丝站到兽人们和里卡尔之间,里卡尔奄奄一息地对她说:
「抱、歉……我、失手了……」
「笨蛋里卡尔……!你好歹也是个肃清官,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丑啊……!」
在他的周围,还有好几个四肢被扭断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兽人倒在地上。
见识到这个非同寻常的破坏力,人偶师在金字塔上鼓掌。
「咻!真厉害啊,光靠自己一个人就打倒了这么多敌人!可是,你也差不多该到极限了吧?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也没关系哦,带猫型面具的姐姐。」
啧,莉莉丝咂了咂舌。
人偶师的判断是正确的。身为莉莉丝搭档的里卡尔很清楚,她的黑晶器官快要到达使用时间的极限了。
「好了,你们总算冷静下来了。之前那样气势汹汹的可不好哦,要把心情放平静一点才行。毕竟对一个人来说,重要的事物无非就是诗和歌而已。」
人偶师在金字塔上坐了下来,然后用缓慢的动作拉起了小提琴。
伴随着演奏,已成尸体的兽人们开始跳舞。之前一直一言不发,只在必要的时候释放沙尘粒子,戴人偶面具的男人也跳起了诡异的舞。看到这一幕,里卡尔肯定了他的猜想。
这个能够干扰空间感知的沙尘能力者,果然也是人偶师所操纵的一具尸体。里卡尔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有沙尘能力者能够间接地使用其他能力者的沙尘能力。
里卡尔一边亲眼看着眼前这副奇特至极又令人作呕的景象,一边在不停思考着该如何让搭档逃离这个地方。
幸好,现在敌人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
里卡尔还可以释放出沙尘粒子。莉莉丝应该也还能再放出一到两个影子。
「莉、莉莉丝,你、听好了……!」
里卡尔拼命挤出声音说道。
「听我说。我会、在最后……想办法,放一个大漩涡。就用它来……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你趁这个机会,逃出这里。」
然而,莉莉丝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喂,你没、听见吗?」
「……」
「别管、我了!别管我、这个受伤的废物,快点逃吧。你这个、笨蛋……!」
「……听到了……」
这时,莉莉丝咬着牙叫出了声。
「我当然听到了呀!你才是笨蛋,里卡尔!」
「什么……」
「开什么玩笑……!你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你要是以为,我是那种会在这种危急状况扔下搭档一个人逃跑的肃清官,等回到总部我一定要揍你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兽人朝两人冲过来。
莉莉丝的影子应战,将敌人打到了墙壁上。咔嚓一声,响起身体遭到破坏的声音,兽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而莉莉丝的黑晶器官也因此到达了极限。
「呜……」
从莉莉丝的身体涌出来的深蓝色沙尘粒子一下子消失了。莉莉丝单膝跪了下来,很痛苦地用手捂住后颈,并解除了注射器。
「嗯~,真是感人的搭档之情啊。我还挺喜欢的。这让我想起了曾经抓住我的那两个人。」
人偶师字面意义上的作壁上观,并说:
「哎,姐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刚才,你们不是问过我是不是卢加鲁吗?你们这么问,是不是意味着中央联盟对他了解得不多呢?」
「……什么意思?就算是,那就怎么样?」
「……啊哈。啊哈哈哈,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啊哈哈哈!」
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人偶师笑了一阵子后说:
「呵、呵呵呵呵。哎呀,不好意思啊。其实呢,我这次只是一个任人使唤的无关人士而已,我也有很多地方不清楚呢。所以我才想和你们聊一聊,整理一下情报。不过这么看来,说不定有很多事情反而是你们听了会吓一跳呢。」
这时,上面的楼层响起一阵轰鸣。
以这个声音为开端,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大幅度的晃动,如同整座建筑物都在震动一般。
看样子,整间博物馆都已经化为了战场。
「上面的楼层好像也正玩得开心着呢。我说,两位,你们猜现在博物馆的最顶层有什么人在,他们又在怎么样战斗?」
莉莉丝和里卡尔都对狼士会的战斗成员没有半点了解。两人所知道的,只有他们自己这一方的人。
如果正如人偶师所说,这个战斗的声音来自最顶层,那就应该是里卡尔的上司们在和敌人战斗。
「哎,你们猜我是被谁从牢里放出来的,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你们猜,那个你们叫他卢加鲁的罪犯是什么人?中央联盟那些平时在中央街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人,居然完全不明白这个事态的严重性,你们又有何感想呢?」
人偶师向两人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问题。
然而,两人什么都答不上来。他们脑子里光是在思考该如何打破这个困境。
响起一个小提琴G弦的音声。
周围充满了人偶师的黄色沙尘粒子。那些沙尘粒子浓度很高,与明亮的彩色丝毫不搭,甚至带有一种不祥的气息。
看样子,敌人打算结束这场战斗。
里卡尔拼命维持住的意识感到了绝望。他只能后悔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向一个自己敌不过的对手发起挑战。
人偶师高声笑了出来,然后操纵一大群死者并说:
「就当作是你们黄泉路上的饯别礼,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吧。你们正在追捕的那个男人,卢加鲁(Loup-Garou),他的真实身份是——」
随后——某人悲痛的叫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7
莉琳 · 齐切里(Rylin Checherly)哑口无言。
她低头看着眼前的留言,甚至忘记了呼吸。
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在头顶上响起。那是在总部内发出的紧急出动警铃,在莉琳久居的这个地下图书室都能清楚地听见。
她明白这个警报的含义。想必是城市里发生了之前已经多次发生的恶性兽人事件。
(——兽人……)
曾经有一位外号为“黑兽”的肃清官。
他是一位一流的肃清官,就连以从不偏心自己人为原则的莉琳都认可他的实力。他的战斗风格凶猛而又狡黠,正如他那同时具有冷静和激情两种特质的内在。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一种强大的气场。
一种盯着人看就能把对方吓得腿软,压倒性的霸气。
他在短短几年内就晋升到了警二级,离最高阶级警一级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却殉职了。
虽然他的遗体始终没有被发现,考虑到当时的状况,他已经死亡是很合理的推断。正因如此,莉琳也没有怀疑过他死了这件事。
现在,莉琳那张苍白的脸因恐惧而扭曲起来。
眼前的一本备忘录上,写了一些波奇跟她说过的那起事件的追加情报。
目前已经得到确认,名叫卢加鲁的主犯已经得到了沙尘兵器。并且,那些很可能在协助他的佣兵曾经都是零号街解放战线的一员。
另外,那个给人的印象很强烈的罪犯——人偶师,已经逃狱了。他在某个人的帮助之下,从行驶中的押送车中被放了出来。
零号街、沙尘兵器、人偶师,全都是和莉琳关系匪浅的肃清案件。
当时,沙尘增幅器这件危险的兵器,是所有案件中的重中之重。负责查抄它却失手的,也是莉琳。
下命令将身处事件旋涡中心的一名少年保护起来的,也是莉琳。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有一天,那名莉琳因为觉得他可怜而没有下手杀掉的少年,成功当上了肃清官。不仅如此,他还成为了莉琳的搭档。
然而,他终归是那个零号街的遗孤。
(沃尔……难道,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他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莉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着什么。
真要说的话,就是自己犯过的错——十八年前莉琳犯下的一个严重过错。
她早就决定要亲自背负这份罪孽、这个惩罚的重担。
明明本该如此,莉琳现在却连站都站不稳。
她将身体倾向椅子,无力地低下了头。
现在,波奇为了彻底破坏那个沙尘兵器,正在赶往事件现场。而自己一直以为已经死去的搭档,说不定就在那个地方。
不过,他还是原本的那个他吗?
如果莉琳的不祥预感是对的,他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莉琳肯定会为此感到开心。然而,这场莉琳做梦也想着的重逢,如今却成了最令她害怕的事。
8
——前面有一个男人。扎卡里斯警三级如此心想。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男人正是这起肃清案件的主犯。尽管无凭无据,他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信心。
他对此并没有太过惊讶。
因为他十分清楚,既然这间旧文明博物馆里有兽人出没,那么这起事件的主谋或者和主谋有关系的人很有可能就潜伏在这里。
火灾现场波奇对扎卡里斯说过的「有意见的话先去立下功绩再来提」这句话让他十分窝火,但要说他和搭档至今的履历,倒也确实是没有可圈可点到连不认识的肃清官都有所耳闻。
两人认定这次的兽人事件是他们立下大功绩的好机会,于是振奋起来将一路上的兽人都肃清掉,然后来到了这个地方。
而在自己负责搜查的楼层遇到了首要目标,纯属两人运气好。
「没想到,光是今天这一天下来,搜查就有了这么大的进展。尽管行事作风有问题,那位外号“火灾现场”的肃清官可真不是浪得虚名啊。」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可得集中精神啊,小暮。」
扎卡里斯感觉到即将交战的紧张气氛,于是一边劝诫总是突然热血上头的搭档,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么一来,那个装置就在……)
远处有一个庞大的机械。
那台发出黑色亮光的装置,呈现出一个X字的形状。它坐落在这间旧文明博物馆二楼的中央广场,就在三角形天花板的正下方。
那副如同艺术品的外型正如旧文明这一概念一般令人费解。如果扎卡里斯是来这里参观的游客,肯定会觉得这东西只是个没什么看点的展品而不把它当一回事。
然而,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
那个已经启动的沙尘兵器,其中心有一个蓝白色的光源。光源的周围有一阵浓厚又闪闪发亮的沙尘粒子漂浮着。那个光源肯定就是得到增幅后的沙尘粒子的核心。
扎卡里斯给搭档打了个手势,然后把手搭上注射器的开关,找准启动的时机。
奇袭是战斗的基础。能够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并且顺利击败对方的话是再好不过了。然而,
「——这个叫做沙尘增幅器的玩意啊。」
扎卡里斯正要开始行动时,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听说,是以前唐 · 古斯塔夫作为一件艺术品赠送给这个地方的。我找到它的时候,还看到展示牌上很贴心地刻着一个作品名来掩人耳目呢。——名字叫“漆黑之X”。」
看样子,敌人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两人了。扎卡里斯隔着面具和搭档打了个眼色,做出隐秘行动已经没有意义的判断,便准备在宽阔的展览室里现身。
卢加鲁望着沙尘增幅器说:
「我问你们,肃清官。如果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X,你们打算怎么做?」
扎卡里斯无视对方的问题并说:
「按规矩我先告知你一下。根据大市法和肃清官特权,你的处置由我们全权负责。不想死的话就马上投降,卢加鲁。」
扎卡里斯戒备着周围。他觉得目前这个状况很奇怪。卢加鲁不过是制造出觉醒兽的人,怎么可能只身一人在这里等着肃清官上门。
火灾现场波奇认为卢加鲁本人也是一个颇有实力的强者,但扎卡里斯没有相信这一判断。
「扎卡里斯先生,直接动手也没关系了吧?反正那帮家伙从来都不把我们宽容大量的劝告听进去。」
大概是压不住急躁的心情,小暮这么说道。
听到这番话,卢加鲁笑了笑说:
「哈,宽容大量的劝告啊。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也有点怪,肃清官这种人啊,还真是一群危险分子呢。」
说完,卢加鲁回过头来。
看到他戴的面具,两人同时震惊起来。
那是一副特征相当显眼的奇美拉面具。而这副给人一种狰狞、凶恶印象的面具,两人居然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难道是,加雷特警二级……!?」
扎卡里斯忍不住说出了这个名字。扎卡里斯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论功行赏的表彰会上,看到中央联盟盟主亲自授予他一枚特别勋章。
“黑兽”,沃尔 · 加雷特(Woll Ghalette)。
他是属于最强一档的肃清官,甚至有人说他在近距离沙尘战斗中无出其右。
(不过,这怎么可能——!)
扎卡里斯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因为,他应该早就死去了。也正是由于他的殉职,他的搭档才会退出一线隐居起来。
「……只不过是面具很像而已吧。自乱阵脚可不行哦,扎卡里斯先生。」
「是啊,我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实在是太像了吧……)
扎卡里斯嘴上这么回答,心里却怎么也挥不去那份怀疑。
扎卡里斯无法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当作无稽之谈一笑置之是有理由的。归根到底,目前在伟大都市四处作乱的兽人,本身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的沙尘能力。
「卢加鲁,你的真名是什么?」
听到扎卡里斯的这个问题,卢加鲁耸了耸肩说:
「天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都无所谓吧。……毕竟,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只把你们这帮野兽聚集起来再踩在脚下的人狼而已。」
卢加鲁以夸张的动作把手搭上后颈。
不仅是声音,连他的这些举止都令人联想到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
「好了——开打之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肃清官。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是为了谁,而去使用你们那一身暴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拖延时间也是没用的。」
「你们最好老实回答我这个问题。一个人真正的价值,我是从他所信守的原则来判断的。如果你们是还值得活着的野兽,我可以放你们一马。」
「……少在那目中无人!」
扎卡里斯气得脱口而出。小暮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扎卡里斯先生,我们没必要听他废话。那都是罪犯的胡言乱语而已。」
「对啊。他有话要说,等我们把他押回总部再慢慢听也不迟。——要上了,小暮。」
「遵命。」
扎卡里斯和小暮同时启动了注射器。
两人一起释放出的白色沙尘粒子漂浮在室内。扎卡里斯往右方,小暮往左方散开。他们分散起来以包围卢加鲁,并各自操纵沙尘粒子。
周围的展品都飞到了空中。雕塑、石像、大型玻璃瓷砖、还有旧时代的电器等物品全都在空中漂浮,随后化为投掷物一同向着卢加鲁飞过去。
卢加鲁奔跑起来,想要甩开那些飞过来的物品,但数量众多的投掷物如同自动追尾一般追着他跑。
(仅凭你一个人就想迎战,真是愚蠢啊,卢加鲁!)
扎卡里斯相信小暮是最适合他的搭档,而小暮也如此相信着。
他们两人都是【磁力】沙尘能力者。
戴十字螺丝面具的扎卡里斯操使N极,戴一字螺丝面具的小暮操使S极,两人互相配合从而可以自由操纵物质相吸和相斥。
他们以前是同一期进入官林院的学生,从了解对方的能力那一天起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先给你送一份见面礼……这一招,看你如何接下!?)
在两人的操纵下,多如雨点的投掷物即将命中卢加鲁。
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扎卡里斯的动态视力无法准确捕捉到这一现象。卢加鲁全身巨大化并在原地转动身体,用他强壮的四肢和类似尾巴的部位将向他飞去的物品全部拍得粉碎。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但因为发生得太过突然,扎卡里斯无法断定。
被破坏的艺术品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上。
而在这些碎片的中心处,
「闻得到啊,闻得很清楚——啊啊,你们发出的敌意,实在太过浓烈了。」
传出来一个属于野兽的声音。
那个声音,正是这几天反复听过无数次的,那些非人之物所发出的低吼声,但是——
唯有他的容貌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变身后的卢加鲁,明显和其他兽人不是一个档次的。一头漆黑的鬃毛,一身柔韧且不含半点赘肉的野兽一般的肌肉,这样的他正斜着眼睛看着两人。
(那副邪气十足的身姿……果然,这家伙就是沃尔 · 加雷……)
——这一刻就是临界点。
从这一刻起,扎卡里斯两人再无半点思考多余事项的时间,连一瞬间都没有。
并且,一场超高速的战斗就此揭开帷幕。
黑兽跳了起来。
扎卡里斯和小暮用各自的能力,对卢加鲁施加了如同用铁链将他捆在原地一般强力的磁场。卢加鲁尽管身上被绑上了这么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却像是没有任何负荷一样能够做出轻盈灵巧的动作。
两人迅速开始操纵沙尘粒子。
由两人炉火纯青的磁力施加能力所发出的波状攻击,在击败目标之前绝对不会停止。
对扎卡里斯两人来说,这个地方是很适合他们战斗的环境。因为周围摆满了很多质量大,又可以被施加磁力的物品。
众多物品漂浮到空中,并以扎卡里斯自己的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追赶着那只像影子一样跳动的野兽。
但是,没有任何一件物品追得上那只狂奔的野兽。不对,应该说那些物品在追上他的那一刻,就被他用强韧的野兽手臂击落了。
他简直就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一样——又或者,他提前察觉到了物品正从哪个位置向自己飞来,尽管这令人难以理解。
野兽接连以如同细线穿过针一般精密的动作,避开以远距离攻击封锁对手为主要战斗方式的两人的攻击,并向两人逼近到进入近身战斗的距离。
敌人的目标似乎是小暮。他来到小暮的身前,然后竖起足足有一个小孩子的身高那么长的利爪,摆出突刺的架势。
「小暮,先拉开距离!」
「收到!扎卡里斯先生,请您就这样掩护我!」
小暮立刻判断,此时要对自己发动磁力的相斥作用并向后跳。两人的沙尘能力都有着很高的泛用性,所以有时他们会像这样对自己施加磁场,从而使战况变得对我方有利。另外,小暮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躲避,也让更多投掷物向卢加鲁飞过去。
闪避加攻击,攻防一体。
看到这个漂亮的二段动作,扎卡里斯在心里称赞搭档。
他甚至有种预感,要是顺利的话,靠这一招就能够拿下对手。
然而,两人这时的想法都错得离谱。
如果扎卡里斯和小暮都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男人并非长得很像,而正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男人」的话,那么他们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应该发觉到一件事。
在中央联盟这个城市里屈指可数的战斗型沙尘能力者齐聚一堂的组织里,当时被称为近战最强的这个男人,到底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暴力。
换句话说,他是一个有多脱离常识的存在。
小暮释放出去的一个物品——一口金色的大钟,正逐渐逼近卢加鲁的背后。
那口钟是这个楼层里最大的展品。如果是以这个飞行速度和质量直接击中的话,就会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但是,
「别逗我笑了。你们以为凭这种东西就挡得住我?」
卢加鲁只转身了短短一瞬间,就轻而易举地把钟打了回去。
不只是这样。随着一阵巨响被打飞的那口钟,精准地向着扎卡里斯飞过去。看到敌人在瞬间做出这种应对,扎卡里斯顿时哑口无言。
(这、怎么会……!)
扎卡里斯吸引周围的物体充当护盾,挡住了极速飞过来的物体。可是,施加在卢加鲁身上的磁力因此变弱了。卢加鲁的身体因而变得更加轻盈,于是他向只身一人的小暮扑了过去。
小暮以高速向后跳。利用磁力来紧急闪避本应是最稳妥的选择,但卢加鲁甚至不把这招放在眼里,一口气靠近到小暮的身前。
「这样好吗?再不回答,你就要死在这里了,这样真的好吗?」
「……!!」
「哎,我可是正正经经地问过你了,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斗。沉默——」
野兽高举起他的手臂,然后毫不犹豫地,
「——可是最坏的回答啊,警三级……!」
咔唰,响起一个肉和骨头粉碎的诡异声音。
小暮的腹部被开了一个可以让人直接穿过去那么大的洞。
看到这冲击性的一幕,扎卡里斯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野兽转过头来。扎卡里斯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几米。这个敌人要想缩短这段距离,根本不用花多少时间。卢加鲁将手刀从小暮的身体里拔出来,再往他那双异常发达的大腿发力。这是一只野兽准备跳跃的前兆。
扎卡里斯害怕得双腿发软。他完全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时,
「扎卡、里斯先生,用那一招……!」
传来一阵夹杂着血的声音。
「我、还可以、继续、战斗……!」
濒死的小暮拼命挤出声音叫道。扎卡里斯看到,高密度的沙尘粒子从倒地不起的搭档的身体里不断流出来。
听到这句喊声,扎卡里斯立刻明白应该要做什么。
「……我知道了!」
绝不能白白浪费搭档在临死之际所作出的最后努力。明白到这一点,扎卡里斯便将自己剩下的沙尘粒子全部释放出来。
两人拥有相同的沙尘能力,因此才能够使出这一招必杀组合技。
以人体为中心,向相反的两个方向同时施加强大的相斥作用。
结果再明显不过了。这样做会使那副身体变得血肉分离,和那些之前在城市里作乱的兽人一样。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整个人炸开而死。
这个利用斥力发动的攻击,重点在于要和搭档一起以分毫不差的沙尘粒子量向目标施加负荷。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斥力就会分散,从而无法破坏目标。因此,这一招要求双方必须具备熟练的技术和配合度,可谓是最高难度的奥义。
两人已经花了很多年磨练这一招。或许正因如此,小暮即使已经濒临死亡,也依然能够准确操纵沙尘粒子将卢加鲁的身体全力吸引过去。
扎卡里斯也以相同的手段吸引敌人的身体。
强烈的磁场使卢加鲁停下了动作。即便是这样的怪物,也逃不出两人拼死制造出来的这个磁场。
这个磁场的持续时间,就到搭档彻底殒命为止。
必须在这之前把这个敌人解决掉。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扎卡里斯怒吼。随后,他清楚地听见了血液飞溅出来的声音。
卢加鲁的身体开始裂开。
扎卡里斯有种预感,这一招行得通。
只要继续施加斥力,就可以打倒这个敌人。不管对手是什么样的怪物,凭他们两人的力量都有办法战胜。
然而——敌人很平静地开口说:
「……你会觉得悲伤吗?看见自己搭档的肚子被开了一个大洞。」
「什——」
「不过,这样还不够。……对啊,这样还远远不够。」
卢加鲁迈出脚步。
他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这个由强烈磁场形成的风暴圈。
「我说啊,警三级。有些景色,是要和我一样,自己相信的一切事物全都失去了才看得到的——而你,现在还看不到啊。」
(……怎么、可能……)
扎卡里斯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他怎么也无法承认,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克服这个磁场所带来的巨大负荷并且还能正常行动。
但这就是现实。
最后的希望轻易地破碎了,扎卡里斯不由得跪了下来。
「唉,真是无聊。这种一边倒的狩猎,总是这么无聊。……那就快点结束吧,肃清官。」
从头顶上传来一个说话声。
那副可怕的奇美拉面具贴近到扎卡里斯的面前,使他全身发颤。
一个弱小的人类被怪物瞪着,就只有害怕的份。正是眼前的这个强大的怪物,将这个真理教给了扎卡里斯。面对来自这个强者的威压,扎卡里斯不由得说出这句话。
「黑、“黑兽”……」
过去,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也被人们用这个外号称呼过。那些一无所知的人,都会怀疑这个男人的实力是否有如这个外号一样强,扎卡里斯却认为这样想才是错了。
因为长年身处这个世界的扎卡里斯十分清楚,肃清官的本性光从外表是完全看不出来的。那些让扎卡里斯望尘莫及的同事,个个都是启动了注射器就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内在,就像整个人都变了一样。
黑兽——这个男人的本质,就是一个强者。
用那一身无人能及的强韧力量单方面蹂躏对手,而且什么都阻止不了他。
这种简单纯粹又至高无上的暴力,便是他的特征。
而这个黑兽,今晚也进行了一场狩猎。
猎物,是两名肃清官。
扎卡里斯趴在地上。
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兽人。他看都不看自己杀掉的肃清官一眼,抬头往上看去。上面是天空。三角锥形的博物馆天花板是用玻璃打造的,实际上是一个天窗。
他一句话也不说,抬头望着那轮饱满的上弦月。
「为、什么……」
扎卡里斯奄奄一息地说道。
「为什么……你还活着……不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加雷特、警二级……」
现在,扎卡里斯已经不再有任何疑念,只有确信。
他确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曾经是他们一员的青年。
「你、是……被联盟收留,在官林院长大的孤儿……对吧?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
「恩?——你是说恩情?」
野兽的声音给人一种空洞的感觉,就像一口深不见底又黑暗无光的井。
「你这话真的是大错特错。你们这帮人对我做过的事,有个屁的恩情仁义可言。打从一开始,联盟就不是我的家。」
「……“苍白天使”要是听见这话,会有何感想……」
“苍白天使”和“黑兽”。
扎卡里斯和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私人关系。但是他知道,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们有着足以弥补年龄差的深厚信赖,而且是一个成熟的团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事情变成如今这个地步。
「……不要,在我面前,随随便便,说出那个名字……」
卢加鲁再次转头望向扎卡里斯,大概是要给他致命一击。
(——到此为止了吗。)
扎卡里斯做好了死的觉悟。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迎来这个结局。
能够平安无事引退的肃清官,只占总人数的不到百分之几。这就意味着一个事实,那就是大多数肃清官在走完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之前就会殉职。
扎卡里斯希望,至少搭档的遗体可以保持完整。小暮在前年结了婚,所以会有家人悼念他的死。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成家的扎卡里斯对搭档这意外的一面很是惊讶。
卢加鲁的爪子在黑暗中发亮。
就在这个时候。
一开始,扎卡里斯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发生在他眼前的事实在是过于巧合了,说这是他已经被逼入绝境所以看见了幻觉还更容易接受一点。
卢加鲁的身体正逐渐变回人类形态。那些在他皮肤下面,使他变为野兽的沙尘粒子像泡泡一样一点点消失,而他也变回了一个青年。
「这是怎么回事……!?」
卢加鲁大概也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于是慌张了起来。
「——!?」
下一刻,卢加鲁似乎察觉到什么,于是立刻原地趴下。
与此同时,砰!一声如同撕裂空气的沉闷声音响起。
一发本应击穿卢加鲁脑门的步枪子弹飞过,画出一条白色的弹道线。弹道线的起点处,有一个女肃清官。
「——看来不用特地确认身份了。」
那名女子在这个没有下雨的室内撑着一把伞。这个画面如同一幅奇特的印象派绘画。
「狼士会首领,卢加鲁。……我要肃清你。」
避开了这个出其不意的攻击后,卢加鲁缓缓地站起来。
「增援啊。……原来是这样,来得正好嘛。」
「巴、巴雷特警五级……!你还是先撤退吧!这家伙……不是你一个人对付得了的!」
扎卡里斯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向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的低级肃清官这么叫道。
「这个男人,是前肃清官——“黑兽”,沃尔 · 加雷特警二级啊!」
然而这声大叫也只是徒劳,女子并没有撤退。
于是,一个假冒成另一人活着的肃清官,和一个伪装成已死亡的前肃清官,两人静静地对峙了一小段时间。
9
大约两个月前。
当时,希尔薇刚刚被委任调查觉醒兽一案。
希尔薇和她的搭档一起在第七办公室汇报了搜查过程。
「关于使用觉醒兽的犯罪,我对这几天发生过的事件做了汇总。由兽人群体引发的抢劫和杀人事件每天都在不断增加。很有可能是72号公路在大幅增加毒品的流通量。」
「嗯,我先过目一遍。」
西利欧接过搜查资料,摆出一如往常的淡定神色翻动页面。
站在希尔薇身边,露出了原貌的进,则一副很困的样子打了一个大哈欠。
希尔薇心想,这人真是的。进在上司面前做出失礼行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之后一定要提醒他实在要打哈欠至少把嘴巴挡住。
西利欧低头看着资料,同时问道。
「警五级,那张照片呢?」
「在最后一页。酒庄的相关人士全部遇害,但监控摄像头拍下的影像还在。摄像头很清晰地拍到了服用觉醒兽的凶手。」
昨晚,位于十五号街的仓岛酒庄(Kurashima Winery)发生了凶杀案。据说那间酒庄是由黑手党经营的,因此那起事件被认为是因利权争夺而起。
就在那起事件里,兽人的身影第一次以数据的形式记录了下来。
西利欧看向从影像里截取出来的一张照片。一个四肢被黑色的体毛覆盖,长了一条长尾巴的兽人,在一片昏暗之中用诡异的眼神看着镜头。
「……比我想象中,还要长得像啊。」
西利欧喃喃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
进歪头不解,可希尔薇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您说的长得像,果然是指“黑兽”吗?」
「是啊。……不过,应该只是巧合吧。」
西利欧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间。希尔薇看不出来他这么做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还是只是累了。
「那么,那个关键的贩毒集团调查得怎么样?」
「组织的结构,还有其中一部分干部的活动范围已经查清楚了。按照原计划,正在搜寻熟悉觉醒兽相关内幕的干部级成员的动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个叫做罗伦斯 · 埃尔米(Lawrence Elmie)的干部……」
结束汇报之后,两人离开了办公室。
太阳已经下山有一段时间了,希尔薇犹豫着要不要再继续工作一阵子。
现阶段有必要增加调查目标。到时候,最好直接和协助搜查的职员见面并下达详细的指示。希尔薇正要这么和进说的时候,进先一步开口。
「哎,希尔薇,刚刚那件事。」
「什么事?」
「就是黑兽怎么样的那件事。那是怎么回事?」
「啊啊,对哦。那件事是在你加入联盟之前的事了。」
希尔薇明白过来了。她一边想该怎么说明,一边说道。
「以前有一名肃清官,人们都用那个外号称呼他。参加了这次搜查工作的肃清官,应该都会想起那个人吧。」
「为什么?」
「因为他的能力和服用觉醒兽的人很像。他是【兽化】沙尘能力者,能够变成非常强的野兽。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使用能力就是了。」
进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说这次事件的犯人和他很像啊。这种案件还真是少见。」
「难说。能力相同这种事本身不算有多稀奇吧?」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兽人啊。这种能力应该是很稀有的。真的和那人没关系吗?」
「没有。」
「你怎么这么肯定?」
「当然,因为他已经去世了。」
希尔薇是在上任后没多久,就收到了他的死讯。
如果有肃清官殉职,按照惯例,必须等到致使他殉职的肃清案件得到侦破之后再举行沙尘葬礼。不过,他的葬礼没有举行。在沙尘葬礼,为了让死者的灵魂从轮回中得到解脱,需要将死者的骨灰和沙尘一起送归天空。但是,最关键的遗体却没有找到。
希尔薇给空无一物的棺材献花的时候,想起了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时的事。
有一天,他不容置疑地对自己说,自己离毕业还早得很。
这怎么可能,希尔薇到现在依然这么想。应该说,毕业一定要在那个时间点才行。要是她推迟一年毕业,她就不可能遇到这个和自己这么契合的搭档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一点也不知道他的事呢。“黑兽”这个外号,在他去世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和泰达拉警一级差不多一样出名了。」
进原本是在黑社会当杀手。照理说当时他应该有听过那几个有名的肃清官。
「天知道。说不定我有听说过,后来忘了。」
「当时人人都称呼他为联盟的青年英雄。你肯定有听说过的。」
「是哦。他叫什么名字?」
说起来,他的名字听起来就给人一种“这是一场试炼”的感觉。希尔薇如此心想,并说出了那个名字。
*
「——沃尔 · 加雷特警二级……?」
旧文明博物馆,二楼。
希尔薇仔细观察敌人的相貌。
这个自称卢加鲁的罪犯,一直以来都刻意不让任何关于自己的情报传出去,现在却摆出一副毫不掩饰的态度。
他身穿一套贴身的灰色西服,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站在那里,好像自己没有任何亏心事一样。
还有,那副熟悉的奇美拉造型面具。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好久不见了,巴雷特候补生。」
卢加鲁这么说道,似乎根本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
「啊,不对,你早就已经上任了。……一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呢。要不是现在这种局面,我倒是很想听你吐吐苦水……不过好像也不行啊。」
——肯定不会错。希尔薇如此肯定。
不只是他的声音。他那副轻浮的语气和举止,都在明示着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男人。
「……原来,您还活着啊。」
「是啊。谁叫我生来就这么命硬呢。」
她很惊讶,也有多得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可是,这些都不只是对卢加鲁的真实身份。
希尔薇戒备着周围。
有一件事,她怎么也想不通。
和进分开之后,希尔薇以最快速度赶到这个地方。那些应该是被扎卡里斯他们打倒的兽人的尸体排成一列,指明了通往这个展区的道路。
一来到这里,希尔薇首先看到的是战斗中最高潮的一幕。
恐怕扎卡里斯和小暮这两名警三级,都已经败给了卢加鲁。
尚存一息的扎卡里斯,和已经丧命的小暮都倒在了地上,两人身旁有一个黑色的兽人。卢加鲁不紧不慢地看着天空,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好机会,这是希尔薇最直率的想法。所以,她打出了先发制人的一击。
她启动注射器后,立即进行了一次高速射击。
而对方避开了这一击。简直就像他预测到了自己的攻击一样。
这股违和感,是希尔薇现在最需要弄明白的。
(他看上去不像是发现了我。而且他在我的沙尘能力范围内,所以不是因为使用了沙尘能力。也不太可能只是直觉好。说不定,有什么秘密……)
卢加鲁开口说:
「我还记得你的能力,巴雷特。应该是,对——很难和搭档打配合的能力……使沙尘粒子消失对吧。作为联盟派来阻止我的刺客来说,确实挺适合的。」
希尔薇看向卢加鲁身后的沙尘增幅器。再靠近一点,让它进入自己的沙尘能力范围,她应该就能使那台兵器停下来。
对方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卢加鲁身上看不到一丝焦躁。
希尔薇已经启动了注射器。
她的能力有时间限制,那么就必须马上出击。
希尔薇重新架好雨伞。这时,卢加鲁说:
「住手吧,巴雷特。快点放下那把危险的武器。」
卢加鲁很无聊似的挠了挠脖子,继续说:
「我们双方都别再干没有意义的事了。我不想杀你,你应该也不想被我杀掉吧。刚才那一击,我就当作是你跟我打了个粗暴点的招呼,就这么算了。」
希尔薇不明白他这番话是为了什么目的,便问他:
「……什么意思?」
「就跟这个肃清官说的一样啊。现在这个局面,不是你一个人应付得了的。」
看见希尔薇还是不明白,卢加鲁用稍微有点惊讶的语气说:
「喂,你不是认真的吧?你啊,是赢不了我的。退下吧,巴雷特。我放你一马,就这个意思。快点夹着尾巴滚出这个地方吧。」
忽然,希尔薇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自己被他小看了,还不止一点半点。
「我觉得自己算是有点了解你的。你不是那种毫无理性的野兽。我让你活命,快滚。……放心吧,我不会从后面偷袭你的。」
「……不要,耍我了!」
希尔薇紧紧地握住雨伞的柄,像怒吼一样说:
「加雷特警二级——不对,卢加鲁。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隐情。既然你还活着那为什么不回来联盟这边,这种问题我也不会问。」
「……哦。」
「现在的你,是违法药物的制造者,是兽人事件的主谋,是杀害肃清官的现行犯——最重要的是,你是我们的敌人。你以为有哪个肃清官会因为敌人说放你一马就乖乖退下吗?」
正合我意,希尔薇心想。她早已下定决心,不管对方是谁,都要讨伐这起事件的犯人。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不管对方是谁”。
就算面具底下的原貌是自己认识的人,也不例外。
「……呵!」
卢加鲁不把希尔薇的斗志当一回事,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啦。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啊,巴雷特。」
希尔薇将雨伞瞄准对方。
卢加鲁的能力应该已经被封住了,可他依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继续说:
「我来预告一下。你就算和我打,也伤不到我一根手指头。还有就是,你一定会为自己的这个选择后悔。这样也没关系吗?」
事到如今,这已经完全是个蠢问题了。
希尔薇无视卢加鲁说的话,扣下了扳机。
卢加鲁叹了一口气,同时开始行动。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来跟你玩玩吧,候补生。」
卢加鲁做出身体向前倾倒的姿势,躲过了本应击中他身体的子弹。然后,他保持这个姿势,并以惊人的速度拉近和希尔薇之间的距离。
他和希尔薇之前对付的兽人没有太大不同,但速度远在那些兽人之上。
希尔薇展开雨伞,用第二档的散弹枪来迎击。
(这一击——肯定打得中!)
希尔薇如此确信。不管对手的直觉有多好,也不可能看出雨伞那堪称特异的功能。
枪口正好对准了冲到跟前的卢加鲁。
「反应力不错。——但还是太嫩了。」
卢加鲁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即在希尔薇扣下扳机之前就移动身体,跑出了雨伞的攻击范围。
无数发散弹射向空中,命中远方的墙壁。
几乎与此同时,希尔薇感到一阵恶寒。
强烈的危机感从右边传来。
她马上伏低身体躲避,随后就有一阵强风刮过头顶。那是卢加鲁使出的一记强力中段横踢扫过空中。
对手的攻击到这里并未结束。卢加鲁扭转支撑身体的那条腿,就这样进入到下劈腿的动作。希尔薇立刻翻滚避开,随后响起物体被破坏的不祥声音。
希尔薇用护身姿势停下来后,看了一下声音的出处,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
(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力量……!?)
卢加鲁的脚尖和地面摩擦,冒出白烟。他踢空了的一脚击中的那块地板,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不要因为这种程度就吓到了,巴雷特。我记得,你以前是个成绩优秀的学生。那么,你应该记得教官老是逼着我们背的肃清官心得吧?」
卢加鲁冷冰冰地说:
「“身为肃清官,无论黑晶器官处于何种状态,都必须坚守肃清官的职责。”简而言之,那些会说“用不了黑晶器官就没办法战斗”这种话的软弱家伙,就不配当肃清官。」
希尔薇把对方的话当耳边风,不断思考着。
有一件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敌人的战斗能力确实是一流水平,但光凭这一点无法解释她的这个疑问。
那就是卢加鲁刚才那超乎常理的闪避动作。
按理说刚才那发散射已经完全抓准了时机,为什么还是被他看穿了?
(他并不是预判了我的动作。预判的话,我也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预判。不过,他冲到了这么近的位置再闪避,如果不是对我接下来的行动有十足的把握就说不过去了……)
「——觉得我的动作很不可思议吗?」
卢加鲁像是很清楚希尔薇在想什么似的说道。
「行吧,我就告诉你。反正你知道了也没有办法应对。」
「……?」
「就是一种尘工体质啦。我闻得到气味。我的嗅觉跟野兽一样灵敏,可以让我察觉到所有即将威胁到我人身安全的东西。怀有杀意的人会分泌出肾上腺素,这种物质的味道对我来说可是刺鼻到轻轻松松就闻得到。证据就是——」
卢加鲁忽然偏移了一下身体。
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枪声。
那是濒死的扎卡里斯为了报一箭之仇,对着卢加鲁的后背用全自动手枪开了一枪。
「唔,呜……!」
这大概就是他最后的挣扎,扎卡里斯松开了手枪,全身脱力倒下了。
「看吧。只要对我抱有杀意,不管多少人都没办法攻击到我。当然了,就连你最擅长的枪械射击,也是一发都不可能打中我的。」
希尔薇掩盖不住自己的惊愕。他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任何形式的偷袭都对他无效。揣摩出对手的意图再攻其不备,这对行走战场之人来说就是真理。
然而,这一招对这个对手没有用。
(……还没有兽化,就有如此强大的实力。“黑兽”……)
希尔薇推测,他的尘工体质可能有两种。长期变身成兽人使他的肉体获得了常态化的强韧效果,同时鼻子也变得特别灵敏。
「不只是敌意,气味还可以让我知道很多其他信息。比如对方现在有着什么样的感情。这些喜怒哀乐之类的情绪,是最能帮助我读懂对方想法的信息。还有,如果对方正在分泌某种致痛物质,我也看得出来。」
说到这里,卢加鲁指了指后颈说:
「你啊,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痛得很厉害?比如说——对了,黑晶器官。」
希尔薇被对方说中了痛处,不由得动摇起来。
希尔薇启动注射器的时候,她的黑晶器官就会感到剧痛。而且,离启动限制时间越近,这股疼痛就会变得越明显。
她已经顾不上思考今天启动注射器的时间有多长了。
尽管心里很焦急,希尔薇还是故作镇定地回答:
「……分析女人的内心,这可是很没品的行为。」
「哈!气势不错嘛。我果然不讨厌你的这种地方。」
卢加鲁咯咯地笑了出来,然后说:
「我说啊,巴雷特。你人也不笨。你和那些野兽不同,是个懂得用脑子思考讲道理的人吧?你在这里没有搭档。我的尘工体质你也破解不了。你的黑晶器官也快到极限了。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凭你是赢不了我的。所以,还是不要再打了。」
希尔薇的想法和对方这番话的意思正相反。
(不——我能赢。胜算,是有的。)
作战计划早就已经制定好了。接下来就只剩付之于行动。
(我……一定要赢得这场战斗。我要靠自己赢,让自己的实力得到认可,从而往上爬……不这样做的话。)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
她回想起搭档因不想让她参加战斗而做出的言行。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就永远都无法追上他的脚步。
启动注射器的剩余时间,还有大约一分钟。
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卢加鲁就会取回他真正的力量。一定要在这之前决出胜负。
希尔薇微微呼出一口气,朝着对手奔跑起来。她并非直线向前冲,而是从右边绕一个大圈靠近对手。
「哎哟!」
卢加鲁立刻反应过来,抢先一步制止了希尔薇前进的脚步。
(——果然。)
看到这个动作,希尔薇明白了。就算卢加鲁装得再怎么游刃有余,这个地方对他来说肯定是重中之重的。既然他的秘密武器沙尘增幅器就在边上,他应该需要时刻注意着和自己交战时双方在什么位置上。
希尔薇推测对方所掌握的情报。卢加鲁肯定是认为希尔薇发动消除沙尘粒子的能力时,需要和目标保持足够近的距离。
他这个猜测并没有错。尽管当天的身体状况也会多少造成误差,希尔薇这个能力的有效范围大约就是十几米。
卢加鲁应该是用目测估算出一开始自己的兽化被解除时双方之间的距离,从而大致推断出希尔薇能力的最大有效范围。
然后,他一直有意不让沙尘增幅器靠近这个距离之内。
(他这么行动,正好让我有进攻的机会……!)
不管是多么身经百战的战士,长时间和对手保持着过远的距离都会让自己的行动大幅受限。因此,希尔薇看准的攻击时机一定会到来。
希尔薇转动雨伞的档杆,展开闭合的雨伞上的刀刃。她使出了一记斩击,却被卢加鲁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卢加鲁顺着躲闪时的架势,将身体压低至中段。他用那双看似很细的腿,使出一记破坏力足以令人联想到一根粗壮圆木的踢击。
不过,希尔薇对他的攻击套路已有经验。
希尔薇勉强躲开了踢击,并不停地计算双方的位置关系。
(往右两步。再后退一步,观察动向——他会因应我的动作向左躲闪。然后——)
双方的对战称不上不相上下。论身法,卢加鲁远胜于希尔薇。但是,希尔薇并不打算在当下击杀对手。她持续牵制住对手的一切攻击,才得以让这场战斗迟迟决不出胜负,从而有时间等待机会到来。
「果然,沙尘增幅器才是你的目标,对吧?」
卢加鲁在交战的过程中察觉到这一点,说道。
「这也太好懂了吧。我肯定不会让你有机会靠近就是了。」
「好不好懂,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希尔薇开了一枪。子弹理所当然地被对手避开了,但没有问题。
只要可以拿捏住对手的位置就足够了。
(他没办法继续往后退了。往左前进一步。——躲开雨伞的突刺。紧接着展开攻击,使我没办法接近他——)
希尔薇一点点地调整各方的位置。这包括她自己的位置,卢加鲁的位置,以及沙尘增幅器的位置。同时,她一直在摸索这三个点交合于同一条直线上的那一刻。
(……有一件事,他完全猜错了。)
希尔薇的目的并非接近沙尘增幅器,而是把沙尘增幅器当诱饵,对卢加鲁实施致命打击。因此,希尔薇到现在都还没有亮出雨伞的主炮——使用马格南子弹一击必杀的这个绝招。
她已经知道正常发射的子弹是打不中这个敌人的,那么不要正常地发射就行了。
希尔薇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卢加鲁的踢击。
(——机会来了!就是这一刻!)
希尔薇用雨伞做出突刺动作来反击。而在雨伞真正刺出去之前,卢加鲁应该已经嗅到了希尔薇的杀意,所以早已看穿她的动作。
「——……?」
正因如此,卢加鲁困惑了。
希尔薇的攻击动作幅度太大,卢加鲁要避开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不仅如此,她这个笨重的动作甚至让卢加鲁有机会对她进行强力的反击,可以说完全是一步臭棋。
因此,卢加鲁应该会反向思考,从而发现到这一点。
他不可以避开这个攻击。
一旦避开,希尔薇发射的子弹就会直击沙尘增幅器的中央装置。
希尔薇就是为了打出这个就算预判到也无法避开的攻击。
卢加鲁要想应对这一招,就只有一个办法。
打断希尔薇的攻击动作。
也就是反击。
卢加鲁猛然变换姿势,从一个很勉强的角度发起踢击。
虽然这个反击晚了一步,但凭他那怪物一般的身体素质,应该也能将这场本来必败的胜负扳成个两败俱伤的平局。
看到一切如自己所料发展至此,希尔薇在心里赞叹自己的洞察力之高。以她现在的本事所能做到的几近完美的推演结果,正要化为现实。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最疏于防备?
在他发动攻击的时候。
所以在官林院的实战演练这门课里,肃清官的必修项目之一就是这种战斗技巧。
肃清官流的反击用必杀技。
这是一种不合常理,却能够化危机为良机的战斗技巧。也是高风险与高回报并存,不外传的绝技。
希尔薇抓住这个堪称极限的好时机,再往前迈了一步。
她如同一只捕捉猎物的豹一样睁大双眼,向对手发起攻击。尽管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对手使出的踢击,她还是坚信雨伞的尖端一定可以刺中卢加鲁的腹部。
只要能够刺中对手,之后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只需扣动扳机,一枚最大口径的子弹就会贯穿卢加鲁的身体。他的血肉之躯绝不可能承受得住。
没错,所以,
(预判很准确。这样一来就是我赢——)
「——你以为,自己赢定了?」
卢加鲁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希尔薇预料之中的局势,只推进到她预想中的一半。
卢加鲁在快要踢出去的那一刻中断动作,再对着雨伞的侧面轻轻地推了一下。力量被集中在一点上的雨伞,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打偏了攻击方向。
随后,希尔薇的眼睛跟丢了对手。
(哪去了——!?)
下一刻,希尔薇凭借一半的理性思维和一半的直觉,反应过来对手是钻到了自己的正下方,但为时已晚。
一记漂亮的扫堂腿,将她的立足点夺走。
「别怪我,巴雷特。我警告过你了,还是两次。」
一句像是在可怜她的话,然后。
卢加鲁用掌底做出突刺的动作,在空中重创了希尔薇的腹部。
「——呜!?」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吐出一口鲜血。
她霎时间明白到,自己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失去意识。一旦失去意识,她的脖子就会在落地时折断。
希尔薇拼命保持着意识,用雨伞的尖端往地上一戳,将其作为支撑点往后跳。
即便她想马上重新摆正姿势,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连好好站稳都做不到。卢加鲁那犹如猛兽的一击,令希尔薇全身冒冷汗,并从喉咙深处咳出又一口鲜血。
希尔薇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腹部受伤的地方。
(连、连内脏,也受伤了……)
她受了十分重的伤,重到让她感觉胃里有一台搅拌机在不停搅动。
当下这个状况,根本无法让她继续战斗。
「觉得痛吗?要恨就恨自己判断失误,在这个重要关头打了张最烂的牌吧。」
「为什么,你能看穿……」
「诱导敌人勉强自己做出反击,再反过来利用这个破绽。这招肃清官流的反击技,的确算得上是战斗技巧的奥义……但唯有在这场战斗里,这一招可以说是烂中烂了。毕竟,这个战术原本就是我在官林院构思出来并传授下去的。」
卢加鲁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希尔薇捂着腹部,尽力掌握当前的战况。她确认周围的环境,考虑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试图从中找出获胜的机会。
(……我一定要。一定要,想办法做点什么……)
内心的焦躁越来越强烈,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
脑袋完全转不起来,感觉就像这里的所有氧气都没有了一样。
希尔薇的颈部开始感到剧痛。这股令她的视野忽明忽暗的疼痛,点明了一个事实——在当下这个局面,希尔薇的黑晶器官已经迎来了极限。
希尔薇面露痛苦的神色,解除了注射器。
那一声「咔嚓」,正如宣告战斗结束的信号一样传入两人的耳朵。
「——终于结束了啊。唉,真是一段无聊的时间。」
「我,还没有……」
「别虚张声势了,巴雷特。你把一切都赌在了刚才那一下反击上面,然后失败了。这场战斗任谁看都是胜负已分了。」
卢加鲁把手搭上后颈,继续说:
「你想继续打下去的话,我就要拿出全部实力来应战了。懂了吗?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带上那边那个只剩半条命的肃清官,赶紧离开这里吧。过上一阵子,你就会明白我要在这座城市里干什么。等我干完那件事,那些有理性的人应该会中意这座城市全新的模样。」
看来卢加鲁的目的不只是操纵服用尘工毒品的人。可是,现在的希尔薇连这么重大的发现都没办法记在脑子里。
不言放弃固然精神可嘉。但是,她没有制胜的手段。
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她怎么找,都完全没有。
「……真是愚蠢。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想跟我打啊。」
看到希尔薇依然没有松开手里的武器,卢加鲁很失望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懂得判断现在应该撤退,我还能承认你还有几分希望……可你终究也不过是和那些野兽没什么两样的家伙。无药可救。」
「……我才没有,要被你拯救的,道理……」
「是吗。那行吧。」
「咔嚓」一声,卢加鲁启动了注射器。
一阵灰色的沙尘粒子在周围卷起旋涡。
这些沙尘粒子,使卢加鲁变身成为他期盼已久的“黑兽”姿态。
在昏暗的月夜下,淡淡月光悄然映照出野兽的身姿。黑色的鬃毛随着沙尘粒子的流动摇曳。白银色的巨大利爪,犹如精雕细琢的名刀一般泛出异样的光芒。
他和之前见过的兽人有着某种根本上的不同——
是统领兽群的狼人(Loup-Garou)。
他正可谓是一只异形的怪物。
「——啊啊。有一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发出极其低沉的野兽低吼声。
「恐惧的味道。——看到绝对战胜不了的对手时,害怕得浑身发抖的羊所感到的惊慌失措。」
外型犹如怪物的面具底下的红色眼睛,正在浓烟一般稠密的沙尘粒子的另一侧瞪着希尔薇。
在那道凌厉的目光下,希尔薇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正在发抖。
(不——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的……)
这下没戏了。
赢不了,她有这种直觉。
自己,是绝对赢不了,这个对手的。
啊啊,原来是这样——希尔薇忽然明白过来了。
原来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
进知道,波奇知道,扎卡里斯知道,就连卢加鲁本人也知道。
所以,他们都阻止过她。都叫过她不要去,不要和卢加鲁战斗。
没有认清楚这一点的人,只有她自己。
一旦自己认识到了这一点,心里那股难以忍受的恐惧就会如同水坝溃决一般泄漏出来。
她听得见,死亡正迈着脚步向自己走来。
一直拼命虚张声势至今的伪装被剥落,本能开始喊叫自己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野兽吼叫的那一刻是转折点。
希尔薇忍不住将视线从眼前的对手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背后。
说不定,在下面分别的搭档会刚好就在此刻追上来,她有这么期望过。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会有这种想法就等于将她一直以来苦心积累的骄傲轻易地丢弃了。
「你求救了啊。」
「……!」
「这就是藏在你那副伪装之下的真面目,软弱的本性。……我说过了,你要是和我战斗,一定会后悔的。在事情来到这个地步之前乖乖退下不就好了。如果知难而退,你还能算是个识时务,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聪明肃清官。」
「我、我……」
「来吧,快点拿好武器。拿出一个肃清官应有的样子,和敌人战斗。或者——」
下一刻——
巨大的身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发动了攻击。
希尔薇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了这一击。
要不是起手时激起的风压,她甚至无法判断敌人的移动路线。一个身影以疾速贴着希尔薇的身侧冲过去。野兽扑空了的手臂,如同打碎糖艺制品一样将旁边的展品击得粉碎。
「或者,死吧。如果你非要到死才会明白,那就这样去死吧。你这个不合格的肃清官。」
「唔……!」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露出扭曲的表情,架好手里的枪。
她下意识发出来的那一声尖叫,绝不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纯粹是出于恐惧而发出的叫声。
然后——
一场单方面的狩猎,就此开始。
之后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的战斗里,尽是惨不忍睹的画面。
希尔薇像一只被食肉兽追着跑的小鹿一样拼命逃跑。这种过于难看的求生行为,是平时的她绝不会容许自己做出的。讽刺的是,现在唯有逃跑这个选项能够让希尔薇暂时多存活一阵子。
她的身体、皮肤,都被野兽的利爪一点点划开。
(——这样啊。我要死在这里了……)
希尔薇承受着无边无际的蹂躏,明白到自己的生命已到尽头。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只有死路一条。
之前自己只不过是碰巧属于狩猎的一方。而现在,也只是成了被狩猎的一方而已。
或许是因为这个放弃的念头,尽管身处九死一生的险境,希尔薇第一次在战斗中途想起了别的事情。
人们一般称这种现象为走马灯。
眼前浮现出父母的身影。她偶尔会想,如果两人还活着,自己现在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想必她现在也在伊甸伪园,心中没有半点不安,和父亲一起练习射击吧。
眼前浮现出上司的身影。要是没有他,自己就不会成为肃清官了。他为自己指明了实现目的所必须做的事,但也仅仅是告诉了自己有这条路可以走,尽管这样才是正确的。因此,希尔薇十分清楚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
最后,眼前浮现出搭档的身影。
这时,不知为何,希尔薇在脑海里回想起了几个月前两人为庆祝上任而一起去吃饭的事。
那是在都市第一公园的人工湖畔的湖边,一间被森林包裹其中,像是隐居所的餐厅里,她考虑到搭档不想让别人看到原貌的隐情而预订了一个房间。
那天,她问了搭档一个问题。被不熟悉的用餐礼仪搞得手忙脚乱的他——他那张像睡莲一样可爱的脸蛋露出困惑的神色,然后,是怎么回答来着……
「——真是难看啊,巴雷特。一味逃跑又有什么用?来对我反击啊。」
如同在幻影中遨游一般往事回首,被兽人的怒吼打断了。
「还是说,那时候你说过的话都是假话吗?」
犹如暴风的一击,只是稍微擦过希尔薇,就将她的身体吹飞出去。
「你说过的吧。自己一定要以完美为目标。不然,自己活着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你才立志要成为肃清官。这就是你家的家训。」
间不容发,锐利的爪子向希尔薇刺去。利爪撕开了希尔薇的身体,令她那身白色的战斗服逐渐被鲜血染成黑漆漆一片。
「到底怎样,巴雷特。——难道你要说,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假话吗?」
希尔薇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鲜血像毛毛雨一样一滴滴流下来,落到地上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这些竟然都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实在难以置信。
——下一击,就会结束这场战斗,
双方都明白了这一点。
野兽的本性是极致的冷酷,所以卢加鲁没有等希尔薇重新站好。
他要趁希尔薇虚弱时再一次攻击。
这一击在希尔薇看来就像是慢动作。
(——……完美……)
对手刚才说的话,让希尔薇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对了。她一定要以那个为目标。
所以,她才一个人来到这里。要是能够靠自己一个人肃清卢加鲁,她就终于可以得到人们的一点认同。
然而,她很清楚这场战斗的整个走向。
已经要结束了。
既然如此——她用昏沉的脑袋想。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要拿出身为米拉家的淑女应有的姿态,做出不辱家门的行动。
希尔薇举起雨伞。
希尔薇之前都是一味防守,只能尽量延后自己被杀的时刻,但在最后一刻采取的行动并不是躲避。
手持武器奔赴战场,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将敌人肃清。就算无法真正做到,也必须展示出自己要这么做的决心,不然就没脸去见任何人了。
希尔薇将枪举向前方,尽管不一定能射中。她这么做完全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纯粹是一直以来接受的训练和在实战中取得的经验,令她即使视野模糊也可以瞄准对手。
枪口发出火光,一发马格南子弹被发射出去。
「」
有那么一瞬间,野兽像是犹豫了一样放慢了动作。
但也只有比眨眼还要快的短短一刹那。
这最后一发不太可能会射中的子弹,理所当然地没有击中对手。
卢加鲁稍微扭转身体,便来到了暴露出致命破绽的希尔薇身前——
然后用力劈向她的腹部。
腹部喷出多得吓人的鲜血。
希尔薇跪倒在地,无力地望着自己的腹部不停地流出温热的鲜血。
雨伞像是飘落的花瓣一样从手里掉出来。这把她好不容易才学会熟练运用的尘工枪掉到地上,发出无机质的金属碰撞声。
她已经没有力气重新将那把枪捡起来了。
她能做的,只有直接在原地倒下。
意识变得模糊,逐渐消失。
她回想起和这个蹂躏了自己的对手的最后一次对话。
*
——你说,你一定要以完美为目标?
XX点了点头回答。最后,她选择将自己的真心话告诉对方。
自己之所以会拿起枪,之所以会想要成为肃清官,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她如此回答道。
……这就是,我家人的。
什么?
这就是我家人教给我的,宝贵的家训。事到如今,唯有遵守这条家训,我才能知道我未来的道路该怎么走。
对方露出相当震惊的表情。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说了一句「这样啊」。沉默了一阵子后,他又说了这句。
这样啊……既然是这样,那你就要好好遵守才行啊。
是啊。XX点头说道。
她不知道,这样回答到底合不合他的意。
不,肯定是合他意的。
正因如此,XX才拿到了合格,从而成功当上了肃清官。
夕阳西下,如血潮般通红的天空在昏暗中依旧熠熠生辉,并照亮了两人的侧脸。
*
「——果然,我不该让你当肃清官的。」
战斗一旦结束,战场就会变得无比静谧。
解除了注射器,变回人类形态的卢加鲁,在一个损坏的展品上坐了下来。
他朝着倒地不起的希尔薇,稍显寂寞地继续说:
「你是没办法变得完美的。毕竟你连弄伤我哪怕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啊啊,对了。这就是所谓的,无聊至极的收场。」
希尔薇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取而代之,另一个声音响起。
「唔哇,这可真是大闹了一场呢。」
那是一个听起来像是女人的高音,大概是卢加鲁的同伙。
「真不敢想象,这么暴力的事你居然对自己的前同事做得出来。住在地狱的恶鬼知道你要来了,也会怕得连滚带爬逃出来吧。」
「废话少说,人偶师。对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这个啊,我玩得正起劲的时候不小心犯迷糊,让两个肃清官跑了。当时他们两个都已经没办法继续战斗了,不过似乎还是联络上了外面的人。看啊,他们的支援到了。」
从远处传来警笛的响声。那是中央联盟指定车辆的警报声。
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睁大双眼的希尔薇,看到了两人的身影。
卢加鲁正在操作沙尘增幅器。在他的旁边有一个戴小丑面具的少年,身边带着几个男人。
少年看了希尔薇一眼,轻轻地合了一下掌,像是在对她说「可怜」。
「——放弃这个地方。」卢加鲁这么说,然后看向少年。
「一切都有照原计划走吧,人偶师?」
「你也真会使唤人。我有事先准备好逃跑路线啦。不过,逃到地下去真的好吗?我们的最终目标不是离天堂最近的那座塔吗?」
「只要可以逃出这个地方,之后有的是办法。至于地下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嗯~?既然你这么说,行吧。」
戴人偶面具的男人释放出沙尘粒子,随后当场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或许是空间移动能力,那几个男人和沙尘增幅器都在空洞的另一侧消失了。
「嗯?怎么了,还不走吗?」
进入空洞之前,少年向卢加鲁问道。
「不是……」
卢加鲁转头看向楼梯。他就像是在等应该在约好的时间回来的某个人一样。
不过,或许是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来,卢加鲁摇了几下头后说:
「——下次就是最后一战了。我会亲手把你们送上末路,中央联盟。」
说完,他就消失在空洞的另一侧了。
来自死亡的冰冷触感近在咫尺。
传来某个人向自己跑过来的声音。
那个早已听惯了的机械音,正在叫自己的假名。
她本以为,下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自己已经成长为站在他身边不会丢脸的人了。
但现实是,现在的她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没有。
没有任何价值,也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剩下的,是和完美远远沾不上边的东西。
一场决定性的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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