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骑士的梦-章节

「你是为了废除王位,才想要得到王位的吧。」

那时,基格说道。

「那么…我也要为了能舍弃这把剑而挥剑。」

1 刻印之子们

半夜——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已经进入了梦乡,基格独自坐在僧院一间房的床上,正在擦着铲子。突然,房间外传来了气息。

然后,门开了。身穿法衣的阿熙雅正默默地站在那里。

「可以进去吗?」

基格在油灯的照耀下默默地打磨着如火一般发着光的刀刃,点了点头。

阿熙雅走进房间,关上了门,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有件事想问你…」

基格再次默默地点了点头。但是,阿熙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基格。油灯的火声静静地响着。过了一会儿,基格突然冒出一句,

「你是自由的。」

阿熙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基格把擦的对象从剑换成了护手。

「米梅村的成立与你无关。有很多的村子聚集并培养了拥有力量的人。而这与现在的你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

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似的,阿熙雅的身体在不断颤抖。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问的话…不问出来的话,就没法前进,也哪里都回不去。」

她拼命地对自己说道。然后,她再次睁开了眼睛,慢慢地吐着气,解开了法衣。

从已经解开了腰带的外衣里,露出了裸露的肌肤。

基格一脸平静地看着阿熙雅,随即又把目光移回了护手。

「刻印之子吗…」

从被她用双臂遮住的胸部之间,直到腹部,都和基格的左臂一样,圣印被直接刻在了她的肉体上。阿熙雅紧握着法衣的下摆,

「刻印之子…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这个圣印,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希望的标志…被这么说了之后…所有孩子都把它刻在了身上。」

「你说你以前不能说话…或许也有精神上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圣印。我也是,在身体没能完全适应圣印之前,不能正常走路。」

若是没能适应圣印的话,就会死。但是,若是克服了这个考验,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能够自由地操纵许多圣印——基格这么说道。

「感到恐惧的话,身体就很难适应圣印了。所以他们才什么都没跟你们说。」

阿熙雅目不转睛地盯着淡淡说着的基格,然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到底是什么?」

基格停下了擦着护手的手,他眯起眼睛,仿佛在看向非常遥远的地方。

「授印权制度…是我,德拉克洛瓦,还有席拉申请下来的制度。」

阿熙雅倒吸了一口气。对阿熙雅来说,这是令村子得以成立的制度。正是为了夺回这个权利,她才踏上了讨伐德拉克洛瓦的旅途。但是,基格认为这个制度是失败的。而到了现在,基格却说,是他和德拉克洛瓦定下了这个制度。

「我们想要将由各个圣堂以特权之名独占的圣印尽数解放…」

也有很多一般人有着能操纵圣印的力量。若是将圣印授予他们,让他们能够自由地去种植农作物,治愈疾病,建造建筑物的话,垄断和支配的时代即将结束,独立和调停的时代开始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如此宣称。而在席拉的强力推动下,身为“银之圣女”大本营的玛格诺莉亚大圣堂最先表示了赞成。首先,他们大力推广与农耕和建筑相关的圣印,为人才的培养贡献力量。而另一方面——噩梦般的事态发生了。

「只有依靠圣印的力量,才能通往所有的幸福…有人这样解释。」

在由玛格诺莉亚大圣堂所管理,为许许多多的战争孤儿们所设立的村子中开始实行授印权制度的时候——村子们一齐开始,给就算只能稍微适应圣印的孩子们的身体上都刻上了圣印。

只要能克服圣印带来的考验,就算是孤儿也能拥有光明的未来。若是出现了像阿熙雅那样被授予了“银之圣女”的纹章的人,村子本身也会被赋予很高的地位。其中,甚至有人认为,与其自己背负圣印,不如去让孩子们承担一切,这样才更容易得到荣誉。因此,在很多的村子中,有很多的孩子,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何而死的情况下,失去了生命。

「福斯神父…是德拉克洛瓦的假名之一。」

德拉克洛瓦名义上是拉克洛瓦圣堂的继承人,因此必须注意表面上的身份。他的敌人也很多,所以有时才会变换姿态,使用假名行动。而福斯神父,就是德拉克洛瓦为了使授印权制度能顺利运作而使用的假身份。

事实上,在福斯神父 的努力下,曾被各个圣堂强烈反对的授印权制度,在更名为托印制度之后,经过不断的改善,逐渐在各地扎根了。如今,只要遵循正当的程序,即使是不属于圣堂的一般村民也完全可以使用一部分圣印。

但是,给孩子们身上刻上圣印的习惯却根深蒂固。基格,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一直以来都在尽力阻止这种行为——听说,最近已经很少发生了。

「福斯神父——德拉克洛瓦…认为我们是失败的,所以才烧掉了村子吗?」

「他的目的,单纯只是想要挖掘玛格诺莉亚的遗迹吧…或者,你在村子被烧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绿色的火焰?」

阿熙雅浑身颤抖起来。

「如果看见了的话…那是未能成功适应圣印的人的身体被烧时产生的火焰。死蜡症…因为圣印的不良影响,肉体变成了蜡,是必死的疾病。」

基格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边说道。得了死蜡症的人都必须被火葬,而且禁止被建造坟墓。因为,圣印是给人带来幸福的东西,不能招来死亡。为了隐瞒事实,很多孩子被烧死了。每当看到那绿色的火,德拉克洛瓦都会拼命地思考,自己的行为,真的是正确的吗?

席拉的眼神虽然充满了悲伤,但她仍一直毅然地凝视着那绿色的火焰。

而基格则把被烧死的孩子们的骨灰收集起来,无数次地挖掘着坟墓。

「德拉克洛瓦,可能是在烧那些得了死蜡症的人…」

基格话音刚落,从阿熙雅口中就传来了悲痛的哭声。

「哥哥是生病 了!德拉克洛瓦把不能动 的哥哥给杀了!杀了啊!」

基格放下了护手,静静地走向了阿熙雅。

「很多人,都在完全没法抵抗的情况下死去。而你的生命仍在继续。」

说着,他帮阿熙雅扣上了法衣领子上的扣子。阿熙雅流着眼泪,大声哭泣起来。就在这时,她的右手突然拔出了什么东西,抵在了基格的胸前。

在感受到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之前,基格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德拉克洛瓦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熙雅将银枪抵在了基格的胸口,她的声音充满憎恨。

「是挚友——。」

「不是敌人吗!?」

她那如晚秋的红叶般的眼眸中,溢满了怨恨的泪水。

「呐,是敌人吧?你不是为了杀他才踏上旅途的吗?」

基格在阿熙雅的脸上,再次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女人的面容。

「我曾和那家伙一起,怀着理想而战…为了消除纷争,为了让大家都成为王,为了和平与平等的理想。」

基格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让阿熙雅随意开枪。他痛切地感到,过去的回忆,鲜明地复苏在了他被武器抵住的内心之中。

2 我们的时代

从授印权制度开始,德拉克洛瓦,基格还有席拉不断地推出新的制度,旨在将被圣堂和贵族所垄断的权利尽数解放,实现无论身份高低的公平社会。此外,他们还努力与不属于圣法厅的,被称为蛮族的人和解。

当时,德拉克洛瓦以无双的武勇闻名于世,而身为他的军团长之首的剑士基格,也就是“赤龙”的名号更是广为流传,令人畏惧。而且,只要有席拉在后方,士兵们就不会失去信心和勇气。他们三人,正是圣法厅最强的军团。

而当德拉克洛瓦成为了军队中地位最高的枢机武卿时——所有人都将德拉克洛瓦视为了下一任圣王。他人望颇高,同时也掌握了实现改革所需的财力和武力,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理想者。

「财富被垄断、以武力来实施统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在成为枢机武卿的庆祝会上,德拉克洛瓦对基格如此断言。

「独立和调停的时代即将到来。在失去了大陆的统治者的身份后,圣法厅若想要成为真正的调停者,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只靠武力进行统治。」

「刚当上枢机武卿就说出这种话的人应该就只有你了吧,德拉克洛瓦。」

基格调侃道。他虽然有些惊讶,但是同时对德拉克洛瓦抱有无限的信任。德拉克洛瓦笑了。

「没什么。这是成为枢机武卿之人,理所应当的要做好的思想准备。听好了,基格,为了消除战争…」

「——就要连敌人都要拯救,对吧。在你的理想中,到最后,连剑和军队都不需要了。」

「正是如此。」

「你是为了舍弃王位,才想要得到王位的吧。」

说实话,当王座近在眼前之时,基格担心德拉克洛瓦是否会变心,所以才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但是德拉克洛瓦的笑容消除了基格的所有不安。

「没错,基格。」

他说,要废除圣王制度,用合议制实现平等。基格热血沸腾地说,

「那么…我也要为了有一天能舍弃这把剑而挥剑。」

他想让这个男人看到能说出这种话的自己。

「是你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毫不犹豫。他用紧实的手臂,舒适而温暖地搂住了基格的肩膀。基格对之前对德拉克洛瓦抱有一丝怀疑的自己感到无比的羞愧。

当时,基格强烈地预感到,他曾经抱有的梦想,如今更加鲜明地描绘在了自己心中。当德拉克洛瓦当上了为了终有一日能废除王位的圣王之时——基格也会成为终有一日能够抛弃剑的骑士,跪在德拉克洛瓦身下。当席拉开始注视着那样的王和骑士的时候,就是他们为了实现理想的,真正的战斗开始的时候。想到这里,基格激动不已。

「其实…我已经申请过了…」

德拉克洛瓦这么说道。正当基格思考着他说的是什么申请时,

「你听说黑印骑士团吗,基格。」

「没有…」

「几十年前,黑印骑士团中的最后一个人也死了。也就是说,现在是个名存实亡的骑士团…是个被允许凭自己的独断,去消灭与圣法厅敌对的存在的影之军团。」

德拉克洛瓦微微一笑。他搂着基格的手臂更用力了一些。

「曾经,有好几个“召唤者l e g i o n”都属于那个骑士团。我认为你也有这个资格。」

「你想让我成为骑士吗?」

「是的,基格。不仅是骑士,还是圣骑士。你要成为圣骑士了哦,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啊。在基格的“德拉克洛瓦成为了圣王”的梦实现之前,他自己反而要先成为骑士,而且是圣骑士了。基格闹起了别扭。

「我当剑士就行了。」

「等一下。如果你成为黑骑士的话,就会被授予圣咎之剑。这把剑…」

「不需要。现在的剑就够用了,如果断了,就再造一把新的。」

变成这样的话,基格就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拥有圣咎之剑,意味着基格被赋予了能与德拉克洛瓦比肩的地位。尽管德拉克洛瓦这么说,但基格还是坚决地拒绝了。这是基格的坏习惯。在内心某处,基格害怕与德拉克洛瓦平起平坐。他希望德拉克洛瓦能永远作为自己的上司和老师来引领自己。而正确地察觉到了基格心中的这份想法的,只有席拉。

「基格真是胆小呢。」

能在基格面前说出这种话的,也只有席拉了。

在战场上,基格是恐怖和勇猛的代名词。

甚至有士兵效仿基格,特意把头发染成了红色。有一次,憧憬基格的少年兵们把头发都染成了红色。看着整个部队都变成了红发,基格哑然无语。

「拿出勇气吧,基格。德拉克洛瓦一直在等你。」

他在等的才不是我——基格心中咯噔一声。虽然席拉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基格觉得,她应该已被德拉克洛瓦吸引了。

而德拉克洛瓦对席拉的思慕,基格也了如指掌。

「你呢,没有在等着谁吗?」

刚一开口,他的心脏就砰砰直跳。自己确实是很胆小,基格心想。

「…等着?」

席拉微笑着歪起了头。她完全没有理解基格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觉得德拉克洛瓦怎么样?」

基格直接问道。尽管如此,席拉的微笑还是没有变化。

「他是个坚强的人,是个意志非常坚强的人…也是个寂寞的人。我曾经听德拉克洛瓦说过,他为什么会抱有理想。」

基格也听他说过好几次。

德拉克洛瓦在十几岁就失去了双亲。他的身边,只有想要夺走他财产的敌人。身为拉克洛瓦圣堂继承人的德拉克洛瓦,不是与贵族和圣职者们,而是与乳母,佣人以及教堂的工人们关系亲密——但是,他最终还是遭到了他们的背叛。

敌对的贵族用金钱收买了他们,让他们偷走了继承圣堂的证书和纹章。

意识到了东西被偷走的德拉克洛瓦,用剑把它们拿了回来。

当时,德拉克洛瓦年仅十四岁——在和基格同样的年龄,他第一次杀了人。他趁着夜色,斩杀了数名盗走证书的贵族和圣职者,还逮捕了他们的从士作为证人,并向圣法厅起诉。

圣法厅没有追究他杀人的罪过。德拉克洛瓦也拿回了证书和纹章,回到了圣堂。

德拉克洛瓦从被捕的从士口中得知,他的乳母,佣人和教堂的所有工人都收了钱,想要盗走证书和纹章——

德拉克洛瓦默默地原谅了所有的人。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过错,什么都没有说。

在拿着斩杀了贵族的,沾满鲜血的剑回来之后,德拉克洛瓦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作为圣堂的继承人,他为了成为圣骑士而潜心修炼。不久,偷走了证书和纹章,把它们交给了贵族的一个佣人,因罪恶感而上吊自杀了。

德拉克洛瓦庄重地吊唁了他。之后,乳母也默默地消失了,空空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贵族给她的钱。工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辞职了。在他十五岁生日的早晨——德拉克洛瓦默默地目送了最后一个佣人的离去。

德拉克洛瓦独自向死去的父母报告了自己已经十五岁的事。然后,他在心中默念着每一个离去之人的名字,衷心地祈祷着他们的幸福——同时在寂寞中,哭泣着。

「真正错了的,是给了他们金钱,践踏了他们的心灵的贵族。他们什么错都没有。」

德拉克洛瓦曾经对基格如此断言。

「我相信他们善良的内心。结果,他们离我而去了。我没有怨恨他们。因为,正如我相信的那样,他们有着良心,他们是因良心感到痛苦而离开的。」

那之后,德拉克洛瓦不断思考他们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终于,

「光有良心是不行的。必须要有一个能让人们能顺从良心生活的世界。我想要这样的世界。然后,终有一天,我想再次见到离开我的人们。」

在身为圣骑士候补加入圣堂骑士团时,德拉克洛瓦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一边体会着身边没有一个亲近之人的孤独,一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基格愣住了。

「尽管如此,德拉克洛瓦却比别人更讨厌孤独哟。」

席拉嗤嗤地笑着,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基格。

「别让德拉克洛瓦感到孤独,基格。他绝对不会忘记被丢下的悲伤。他应该也知道,要是好好惩罚了佣人的话,大家就不会离开。让人背负良心上的不安,也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杀人。」

然后,席拉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中充满了忧伤。

「良心和理想,也会变成刀刃…德拉克洛瓦,已经给了佣人们最严酷的,名为良心受谴的惩罚。所以,基格…你对德拉克洛瓦来说,是必要的。」

「所以…?为什么,我是必要的。」

「因为,你是唯一能让德拉克洛瓦放弃理想的人…」

「为什么我要让德拉克洛瓦放弃理想!」

「当理想化为利刃而伤人的时候,能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只有你,基格。德拉克洛瓦,也在某种程度上明白这一点。那个人总是看着你的反应来确认自己…确认自己的理想有没有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确认着自己有没有伤害到别人…那个人,从来不会那样看着我。」

「席拉,你想被德拉克洛瓦那样看着吗?」

基格绷起脸问道。但是席拉轻轻摇了摇纤细的下巴。

「不是的,基格。我——。」

「席拉,如果我妨碍了你的话,我…」

随时都可以离开。他不想妨碍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之间的两情相悦。正当他想这么说的时候,席拉用严厉的目光看向了基格。就和那一天,基格让她离开战场,却被她打了一耳光时,她所露出的眼神一样。基格闭上了嘴,看着席拉。于是,再一次,或者说,从这时起,基格才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他对这个美丽的女人——

突然,席拉静静地笑了。她用嗫喏般的声音,说道。

「你是我来到战场之后,治愈的第一个人哦,…基格。」

基格心中一惊,席拉再次悲伤地闭上了翡翠般的眼睛,

「可是,你连谢谢都没对我说…只顾着和德拉克洛瓦说话…」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儿恨他一样,席拉目不转睛地瞪着一脸为难的基格。这时,

「这么说来,被我第一个认真地打了的人,你是第一个…应该也是最后一个了呢。」

说着,席拉再次露出了微笑。基格心中涌起一阵冷汗,他突然后悔起自己问了席拉最不该问的问题。

「理想,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基格。少了任何一个都不行…」

席拉说道,基格带着一种不知为何想要道歉的感觉,点了点头。

「我只是看着你们两人,就已经获得了莫大的勇气…因为我觉得,和你们在一起的话,即使是无力的我,也能拯救许多人…」

「席拉…」

「能和你们两人相遇,真的太好了…所以,我想让你们在一起。如果妨碍了你们的话,应该离开的人是我…基格。」

这是席拉最真切的心情。基格明白了自己必须要道歉的理由。

如果让她选择一个男人的话,她就会默默地消失——是啊,席拉说过的。她从没想过要插进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羁绊之间。

比起爱情,更想要羁绊——这是席拉的微笑一直在诉说的事实。

席拉一直希望有人能告诉她,正因为是三人一起,她才能走到今天。不知从何时起,看着穿着一身黑衣,一直忍受着自己的无力的席拉,基格甚至想要紧紧地将她拥进怀中,而现在,他将这份心情藏进了内心深处。

「理想,属于我们三个人…少了谁都不行。」

席拉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发自真心地笑了。

「谢谢你…基格。」

那耀眼的微笑,对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来说是不可或缺之物。

「那么,基格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准备好成为骑士了吗?」

席拉温柔地问道,基格又以另一种理由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头一次对别人说起了自己的梦。席拉默默地听着基格的梦——德拉克洛瓦成为圣王,他自己成为了骑士,这无尽之梦。

「德拉克洛瓦要成为圣王,还需要时间和功绩。请你成为骑士之后,化为他的力量,助他登上王座吧,基格。」

席拉如此安慰基格的话,就这样成为了基格的结论。

「话说回来…即使是在你的梦里,我到最后,也只是在一旁守候而已吗?」

席拉笑着补充了一句,基格窘迫地垂下了眼睛。

在黑印骑士团的就任仪式上,基格始终板着脸。他本来就一直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这种倾向就更加明显了。

「德拉克洛瓦……就算没有这么贵重的剑,我的剑也一直是属于你的啊…」

这是基格在拿到圣咎之剑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将剑授予他的德拉克洛瓦,与他并肩站在台上,露出了苦笑。

「基格,你是万夫莫敌的“召唤者l e g i o n”!此刻,以你为名的军团正式诞生了,就稍微摆摆架子吧。看,席拉在笑你呢。」

听他这么说,基格看向了席拉。席拉向他投来了格外清澈的微笑。即使如此,基格仍然是板着脸。德拉克洛瓦说道。

「我们,是三个人。」

他很少见地用了“俺”,而不是“私”,那简直是少年般的语气。少年——或许德拉克洛瓦是怀着对恋爱和爱情还一无所知之时的心情,这么说的。

「让我们三人来一同改变!」

基格眯起眼睛看着席拉,又看向了身旁的德拉克洛瓦。一切似乎都闪着耀眼的光芒。那时,基格第一次,对这个地位和出身都与自己不同的男人,想将自己当作朋友一事感到了强烈的自豪。而且,在两个男人之间,女人——席拉没有寻求爱情,而是在寻求羁绊,也让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们三人将一同改变这个世界!」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基格坚定地点了点头。

名为理想的羁绊,就是我们的全部——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好了。梦想成真的喜悦,和面对无数苦难的勇气,比什么都重要。

阿熙雅把银枪抵在基格胸前,一动不动。

「不开枪吗?」

基格轻轻地说了一句。阿熙雅不甘地皱起了眉,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是德拉克洛瓦的同伙吗?」

基格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

「如果那家伙被谁所憎恨的话…那我也应该被憎恨…」

「为什么!那个男人犯了罪!你是要我原谅他吗?」

「那家伙犯下的罪是不能被原谅的吧…我也不会原谅他。所以,我也要背负他的罪孽…就像以前,我和那家伙共同拥抱喜悦时一样。」

阿熙雅垂下了眼睛。然后,她慢慢地放下了手,将武器从基格的胸前移开了。

「不可能开枪的…我明明知道的…不憎恨你的话,就算开枪也没有意义…」

阿熙雅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她再次抬头看着基格。

「德拉克洛瓦不是个很伟大的人吗?他为什么会成为圣法厅的敌人?」

阿熙雅没有用武器射击,而是用言语的利刃问道。这个问题流露着她心中的憎恨。只要是能让基格心痛的话,让她说什么都行——这就是现在的阿熙雅所能做的,对德拉克洛瓦的,间接的复仇。但是基格只是平静地回答。

「圣法厅中,有人想要阻碍德拉克洛瓦的高升。」

「圣法厅…?怎么回事?」

「最初,是因为有部分蛮族袭击了圣堂…」

3 梦之裂痕

一部分蛮族大举袭击并占据了大陆北方的某座圣堂。附近的骑士团立刻前去镇压,但是蛮族的人数很快增加,成为了一大势力。战乱蔓延开来,就连在德拉克洛瓦的领地拉克洛瓦中也不断发生着小规模冲突。

一开始,德拉克洛瓦选择避战,以和解为目标。但是,随着损失的增加,认为一举消灭敌人对敌我双方来说损失都比较小的观点占了上风。

德拉克洛瓦也不得不赞同。蛮族的势力执拗地向圣法厅发起攻击,令民众痛苦不堪。在德拉克洛瓦成为枢机武卿的一年半后——他发动了大规模的进军。在圣法厅的名义下,各地的圣堂调集军队,将他们源源不断地送往了战场。

「一次性投入大量兵力,给敌人以沉重打击。同时,在背后派遣和解的使者,进行调停的准备。若想要短期解决,唯有如此。」

这是德拉克洛瓦的结论,也是圣法厅的决断。

对基格来说,这是他成为黑印骑士团后的第一场战役。新得到的剑,红色的护手,白外套,黑色的铠甲——以崭新的装束奔赴战场的他,发挥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和众多的同伴一起称霸了各地的战场。

庞大的兵力驱逐了敌人,叛乱似乎一时被平定了。但没过多久,敌人又备齐了新的武器和物资,再次发动了进攻。镇压敌军,和敌军的再次进攻循环往复。

「如果不知道是谁滋生了这个战场,赢得再多也毫无意义。」

每次歼敌归来,基格都会这么说。进攻的敌人不计其数,但是却永远摸不到在敌人背后,不断输送物资、提供武器的人。

战争长期化后,军队也在不断消耗,圣法厅的财政也没有余力再支撑军队了。

德拉克洛瓦出色地完成了战场指挥、做好和解准备、寻找看不见的敌人这三重任务。最后,他终于掌握了圣法厅的情报被泄露给了敌人的证据。

「圣法厅的内部有人背叛,有人想要扩大战场。」

德拉克洛瓦说道。敌人有着如此巨大的权力和财力,可以调动人员,捏造文件,调动士兵,这样的人在圣法厅中也屈指可数。

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与此同时也察觉到德拉克洛瓦想要找出他是何人,突然间亮明了目的。他竟然切断了德拉克洛瓦的军队补给,并开始散播各种假情报。德拉克洛瓦遭到了来自背后的暗算。

己方的士兵被切断了补给,再加上被假情报所迷惑,在各地被全灭了。这时,很明显是其他圣堂的军队向德拉克洛瓦攻了过来。是来自友军 的攻击。

在战争变成长期化的一年之后——德拉克洛瓦意识到自己完全中了圈套。

「被陷害了…被圣法厅的人…」

德拉克洛瓦用前所未有的苦闷声音告诉从战场上被召回的基格。

「他们的目的是我…这个叛乱本身,就是为了夺走我的力量的一场表演。」

让蛮族发起叛乱,并向他们提供补给物资的,肯定都是圣法厅内部的人。

让战争长期化,消耗德拉克洛瓦的力量,并切断他的补给和退路——然后突然向他发起袭击——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战场上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失去了生命,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杀死的。

「还来得及!撤退吧!」

基格大声喊道,然而,德拉克洛瓦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军图。

已经是被敌我双方包围的状况了。在阴谋被察觉的现在,来自圣法厅内部的敌人想要一举歼灭德拉克洛瓦的军队。已经无处可逃了。

「我太愚蠢了…因此才失去了…十万名士兵,以及通向理想的阶梯。」

听到这句话,基格全身就像被烈火点燃了一样,充满了愤怒。

「士兵死去了,理想就会跟着逝去吗!」

基格立刻抓住了这个既是上司又是挚友的男人的衣领,大喊道。我们不也是从手无一兵的骑士和剑奴,爬上了战斗的阶梯吗。

即使失去了所有,也可以重头再来。重要的是活下去。要让哪怕多一个人从这个死地中逃出去也好。回到后方阵地,还有席拉在那。席拉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逃生之路。这样相信着有什么不对吗。不到最后的最后怎能轻易放弃——

基格以前所未有的气势滔滔不绝地说道。然后,他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

「你先逃,德拉克洛瓦。你的军队会守护你的背后。」

他瞪着茫然的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无力地摇了摇头。

「军队已经开始溃败…已经无处可逃了,包围圈也在缩小…」

「我就是军团!而且我还活着!你最强的军团还活着啊!」

基格一边喊着,泪水夺眶而出。

「你快逃!然后命令我!命令我为理想而战!」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痛表情。他用颤抖的手碰了碰基格的肩膀,无力地想要将他推开。但是基格更加用力地拉住对方的胸口,

「德拉克洛瓦!」

他像是要吐出火焰般的叫着这个名字。

「基格…我的军团啊…」

德拉克洛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牙关,睁大眼睛,

「…拉克洛瓦圣堂。我要去那里。从这里往东…曾经是我的领地…」

逃到那种地方有什么用?是想要在放弃一切之后,至少死在自己的领地吗?德拉克洛瓦用不知何时停止了颤抖的手抓住了如此怒吼着的基格的手。

「只能孤注一掷了…基格。如果还不行的话…我…」

德拉克洛瓦屏住呼吸,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哀伤。

「我要牺牲你——为了能逃离这里。这样…这样可以吗…基格…」

「对。就这样就好,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用力地握住了基格的手,把他抱在胸前。

「别死…基格…求你了…」

这句话,让基格顿时感到自己已是不死之身。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浑身爆发出了战斗的激昂,走出了营帐。

返回战线的基格,得知己方军队的营地已经沦陷,营地里的士兵也已经被全部歼灭。那些模仿基格把头发染成红色的少年兵们的模样惨不忍睹。

基格无言地阻挡在了想要进军的蛮族——以及背叛了他们的圣法厅的军队面前。他的左臂上闪耀着耀眼的雷光。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当他报上姓名之时,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倾听死者声音的剑奴,也不是被称为“赤龙”的红发剑士,只是一个仅仅孤身一人,即可化为军团的“召唤者l e g i o n”而已。

死者的灵魂发出怨恨之声,聚集在了基格的身旁,化为异形的军团向敌人发起了进攻。基格不再区分蛮族和圣法军,疯狂地战斗着。

如果还有活着的同伴,他就命令他们去拉克洛瓦,而他自己则逆向而行,引诱敌人。

到了晚上,基格也在继续战斗,身上本来结实的白外套,在经过了一昼夜之后,连下摆都裂开了。他手中高举的剑所映射出的光辉,宣告着清晨的到来。在这期间,他斩杀了无数的敌人,没有睡觉,只吃了一点面包。死者的灵魂源源不断地聚集在一起,向基格注入了破坏与死亡的力量。不知不觉间,基格视野模糊,声音嘶哑,耳鸣不断。再次入夜时,他自己仿佛也化为了亡者一般,不断战斗着。

朝阳第二次升起之时,基格已经只能根据对方是否持有武器来判断要不要杀了对方了。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面影无数次浮现在基格的眼前,想要活着回去和想要歼灭敌人的想法,以及死者的思念,在脑中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使基格化身成为战斗的修罗。

朝阳第三次升起之时,基格发现自己半身浸在了水里。他坐在了河的浅滩上。

奇怪的是,河水是红色的,他突然看到了河滩上的碎石。之前他以为是碎石的东西,原来全都是尸体。他从红色的河中走上了岸,摇摇晃晃地走在清晨的冷风中。他走了又走,尸体还是没有消失。他好像在边走边做噩梦。

基格站在被自己所杀的尸山之上,仰望着澄澈的天空。他很想呼唤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名字,但是喉咙嘶哑,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想放声大哭,但是眼泪已经干涸,一滴泪也没有掉下来。

突然,大军行进的声音震耳欲聋。敌军从山丘的那边过来了。

如果和他们战斗的话,自己一定会死吧。倒下装死的话,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但是,那样的话,不就没法保护德拉克洛瓦了吗?

在德拉克洛瓦成为圣王之前,基格自己就成为了骑士,这是他心中的遗憾。

自己能幸福地死去吗?还是说,在半梦半醒中死去的自己,灵魂会在战场上不断流浪呢?

基格想着想着,地面突然摇晃了起来。他原以为是敌军逼近了,但是并非如此。基格看到,山丘对面的敌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地震吓得停下了马。

他的脚下传来了“咚”的一声脉动。地面上,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扩张开来,吸着死者的血,脉动着。基格吓得慌忙后退,而从他的上方,

「太好了…你活下来了,基格。」

他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基格讶异地回头看着德拉克洛瓦。为什么不逃跑?他想要这么说,但是嗓子干哑,说不出来。

「吸取无数的生命之后…出现的。」

德拉克洛瓦说道,基格正在纳闷他说的是什么,那个东西 突然出现了。

「“刻之龙头”的秘仪…是我的底牌。虽然还不完整,我也不想使用…」

那东西,简直就像神话中出现的龙一样。而且还是只残缺的怪龙。

它没有皮肤,骨骼上粘着暗红色的肉的碎片,每走一步都会剧烈地颤抖,在地上撒下带有强烈腐臭和血腥味的肉片。它全身都长着黑红色的皱褶,身体似乎正在一点点被塑造出来。不久,它的腿和手臂长了出来,长长的尾巴也长了出来。那巨大的爬虫类的脸上,长出了可怖的白色眼睛。那个怪物向敌军迈开了大步。敌军慌忙放箭,但是怪物毫不在意,露出了巨大的獠牙,贪食着士兵和马匹。

怪物的骨骼被称为“龙骸”,和“召唤者“的圣印一起被拉克洛瓦圣堂所继承。德拉克洛瓦说,它和召唤者l e g i o n之间的关系也没法确定,在任何圣典中都没有详细记载。只有安置在圣堂地下的骨骼和发动骨骼的圣印,以口传的方式被继承了下来,是个一切成谜的巨大怪物。

「根据口传的内容…这种巨大的力量,可以将人类消灭殆尽 …」

基格把目光从怪物身上移开,回头看着德拉克洛瓦,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们…我们的军队…」

被这么一问,德拉克洛瓦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只有一个负伤的士兵到了我这里…他告诉我,有叛徒在泄露情报…然后就死了。」

基格浑身脱力。己方的军队,在各地都被杀光了。连逃都逃不掉的成千上万的士兵,曾经和他一起战斗的人们,在仅仅几天里——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基格的绝望和愤怒,发出了骇人的咆哮。

蜂拥而至的敌军简直如飞蛾扑火一般,成为了怪物的饵食。怪物每吃下一人,身体就变得越来越大。它身体的一部分,就像过度膨胀的气球一样破裂了。

「堕气膨胀过度了。是要用圣性来安抚吗?和召唤者l e g i o n的原理不一样吗?」

德拉克洛瓦低声说道。突然,怪物的身体破裂了。伴随着黑红色的液体,浓缩的堕气喷涌而出。即便如此,怪物也没有停止成长。

德拉克洛瓦不知何时背起了基格,往后退了几步。

那只吃人的怪物的体型已经巨大到遮住眼前的天空了。

德拉克洛瓦背着基格往回走着。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心中,都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他们沿着河岸拼命地向下跑着,想要远离怪物。

从他们的身后,传来了好几声爆炸声,而且间隔越来越长。突然,爆炸声消失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回过了头,屏住了呼吸。

怪物的动作完全停止了。一瞬间之后,怪物的身上闪过一道闪光。

与此同时,德拉克洛瓦带着基格跳入了河中。

怪物将膨胀的堕气凝缩在一起——然后一下子爆发了。地面升起了通天的火柱,爆压的风浪呼啸而起,吹飞了敌军。

当德拉克洛瓦和基格满身是泥地走出河时,周围已经被爆风夷为了平地。漫天都是爆炸后的黑云,无论走到哪里,都只能看见一片焦土。

德拉克洛瓦站在山丘上,眺望着自己昔日的领土。基格也看到,在烧焦的大地之上,草木都已经消失,只剩火星和黑色的灰尘在飞舞。

拉克洛瓦的领地完全变成了不毛之地。曾经,德拉克洛瓦在十四岁时坚守的拉克洛瓦圣堂也被摧毁得粉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刻之龙头”?竟然能消灭整个领地…他袭击我们的村子…袭击米梅村…莫非也和那个秘仪有关?」

阿熙雅战战兢兢地问道,基格果然点了点头。

「刻之龙头的碎片遍布在各地,德拉克洛瓦应该是在收集这些碎片吧。」

阿熙雅皱起了眉头。到现在为止,她连她们为什么会被德拉克洛瓦袭击都不清楚。这件事让她无比气愤和懊悔。

「那德拉克洛瓦之后怎么了?到底是谁暗算你们的?」

她用激烈的语气地问道。唯有如此,才能安抚在她心中奔涌的悲情与憎恶。基格似乎察觉到了阿熙雅的心情,淡淡地回答道。

「我和德拉克洛瓦被席拉准备的救援队救了出来。德拉克洛瓦回到了圣都,想要挽回势力,但还是屈服于了敌人。」

「向敌人投降…对手有那么强吗?」

「敌人是拥有强大权力的人…王弟——是圣王的弟弟。」

阿熙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王弟觊觎着下一任圣王的宝座,所以想要击溃德拉克洛瓦。而德拉克洛瓦为了挽回势力,想要完成“刻之龙头”的秘仪。」

然后,基格平静地讲起了从那遥远过去到现在之间,发生的漫长的故事。

4 缘为羁绊

历经死战之后,基格依然紧握着手中的圣咎之剑。

这把剑,赋予了其持有者可以独断地杀死对圣法厅有害之人的权力。而向蛮族泄露情报,攻击友军,摧毁德拉克洛瓦的军队的人,明显危害到了圣法厅。

基格回到了圣都。在身体恢复之后,他就像发狂的野兽一样挥舞起了这把剑。

他隐藏在黑暗之中,一个接一个地把让他们落入陷阱的人斩杀了。无论是贵族,祭司还是军人,只要是被基格判明为敌人,就都会在黑暗中被基格所杀。这完全是暗杀,是肮脏的行径。而且,被杀的人一个都没有被他埋葬。基格就是如此的愤怒。

这期间,他也没怎么见过德拉克洛瓦和席拉。德拉克洛瓦正为了挽回势力而四处奔走,席拉则在为了能让银之圣女成为德拉克洛瓦的后盾而努力着。双方都没有时间见面。更重要的是,基格完全沉浸在了为战死的士兵的复仇之中。

终于知道了幕后黑手的真面目时,就连基格也吓了一跳。圣王的弟弟——王弟为了陷害德拉克洛瓦,在暗中动用了整个圣法厅的力量。

如果杀了王弟,圣王就会以此为名讨伐德拉克洛瓦,而现在的德拉克洛瓦毫无胜算。另外,就算正式提起诉讼,只要德拉克洛瓦的势力仍然弱小,也只会被王弟把一切都压下去。无论如何,都是必败的战斗。

话虽如此,这样下去,德拉克洛瓦一定会在圣都中失去势力。基格犹豫再三,最后决定找一个人商量。

对方不是德拉克洛瓦,甚至不是席拉。

而是圣王。基格跪在圣王面前,向圣王说明了王弟的行为对圣法厅造成了多大的危害,请求圣王允许他斩杀王弟。

这是基格打的一个赌。根据基格的调查,圣王和王弟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圣王一直担心自己的弟弟会强行夺走王位。

圣王并没有立刻下达斩杀血亲的许可,而是在沉默良久之后,向基格提出了条件。

他允许斩杀基格王弟,甚至保证自己不会在两年内与德拉克洛瓦发生冲突。作为交换,基格要归还圣咎之剑,并且默默离开德拉克洛瓦。

如果王弟和身为德拉克洛瓦的左膀右臂的基格同时消失的话,圣王就能更容易地保住自己的地位了。除此之外,他还给德拉克洛瓦留出了两年的时间用于恢复势力。

面对着这样的妥协方案,基格呆住了。不久,他带着饮下毒药的觉悟,接受了这个条件。并在当天内与圣王交换了秘密协定。

自己为什么会下定这样的决心呢?就算是对自己,基格也只能说,因为当时的他认为这是最正确的。又或许是战场上的惨败,以及为了暗杀而奔走之事,伤害了基格身为战士的自豪吧。他已经沾染了太多鲜血,没有资格怀抱理想了。倒不如从德拉克洛瓦手下离开更好——他甚至这样想到。

基格把留给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信,以及与圣王之间的协议藏在了只有他们三人知道的,关键时刻用于联络的地方。

基格拿着剑,趁着夜色飞奔而出——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他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份肮脏的工作,也是人生中的最后一份。如果归还了圣咎之剑,他至今为止的暗杀也就失去了根基,他一定会受到所杀之人的亲信的报复。

一旦离开圣都,基格就必须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与他们战斗,不知道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就算被凄惨地杀死,那也无所谓。只要能尽量让敌人远离德拉克洛瓦就好了。

基格潜入了王弟的公馆,躲在卧室的露台上等着对方。

他抱着剑,迎着夜风,平静地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一切。

如果没有遇到德拉克洛瓦,他就会身为剑奴终其一生,既不会获得召唤死者的力量,也不会怀有理想。如果没有遇到席拉,自己也不能好好地接近德拉克洛瓦,也不会对德拉克洛瓦——对任何人都不会敞开心扉。

他想象着自己消失之后,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相伴相随的情景,感到无比的幸福。将理想赐予了自己的男人,和自己唯一爱过的女人结合在了一起,这是多么美好的想象啊。就像是他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全部证明,全部托付给了这两人一样。

「我没能做到。直到最后,我都没能抛弃剑…德拉克洛瓦。」

在基格小声嘀咕着的时候,卧室里传来了声音。基格悄无声息地确认着走进卧室的人的身影。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那一脸精于算计的样子,即使是做出了多么卑鄙的背叛行径,眉头都不会动一下,反而会在眼睛深处露出喜悦的光芒吧。

基格静静地从露台走了过去。一阵风吹过,窗帘被掀开。就在男人回过头来的瞬间,基格的剑悄无声息地撕裂了空气,直奔男人的脖颈。

就在这时,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男人敏捷地向后一跳,避开了基格的剑。剑尖虽然划到了男人的脸,但是没能取了他的性命。

「你果然来了,基格。」

男人微微一笑。他翻动右手,黑色的雾霭出现在了空中。

正想进行第二击的基格讶异地看着这一幕。

黑色的雾霭夹杂着圣性与堕气,化为了比钢还要坚韧的漆黑之剑,被男人握在了手里。能在一瞬间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的人,基格只知道一个。

那把剑猛烈地弹回了基格的剑。基格震惊无比,后退了几步。

刚才被切到的男人的脸没有出血,在基格眼前,男人脸上的皮肤绽开,变成了闪着银光的面具。男人的模样变了,个子变高,肩膀变宽,长长的银发在夜色中散发着妖艳的光芒。

男人用白皙光滑的手摘下了面具。“幻惑面具”——那是能够化身为别人的幻术道具。

男人深蓝色的眼睛中露出了严厉的目光,看着基格。

「德拉克洛瓦…」

基格惊讶地叫了一声男人的名字。德拉克洛瓦突然挥下了剑。顿时——连基格的敏锐直觉都没能识破的幻术解除了,寝室里竟然站着一群手持长枪的卫兵。被长枪包围的基格茫然无语。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

在德拉克洛瓦回答之前,王弟已经走进了房间。于是,德拉克洛瓦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他竟然在王弟面前跪了下来。

「不愧是德拉克洛瓦,完美地展现了对我的忠诚…轰动圣法厅的暗杀者,这样子也可以消失了。终于可以安心了…」

王弟饶有兴致地说道。刹那间,基格发出了一声无法形容的呐喊,他挥开长枪,向王弟跳了过去。瞬间,德拉克洛瓦像影子一样跑了过去,弹飞了基格的剑。这过于冲击性的事实,让基格从未松开过的剑柄,漂亮地从他的手上飞了出去。

圣咎之剑刺进了房间的墙壁。德拉克洛瓦的剑,抵住了呆然而立的基格的喉咙。德拉克洛瓦那严厉的眼神,令基格动弹不得。

于是,基格左臂上的“召唤者l e g i o n”圣印被封印,锒铛入狱。

「德拉克洛瓦保护了敌人?为什么…是为了自保吗?」

阿熙雅惊讶地嘟囔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圣法厅中的权力斗争是如此复杂。但是基格轻轻摇了摇头,用深沉的声音说,

「德拉克洛瓦想要保护的…是我。」

他这么说着,侧过身去,再次开始了讲述。

在黑暗的牢狱中,基格陷入了噩梦。他梦见,在战斗中被自己杀死的人填满了大地,被淹没在血河之中。那个吃人的怪物出现了,周围肆虐着将一切烧尽的毁灭之火。在那之中,德拉克洛瓦用严厉的眼神瞪着自己…

当他猛然醒来时,发现席拉正在铁栅栏的另一侧不安地望着他。

基格缓缓地站起身,靠在铁栅栏对面的墙壁上,说道。

「德拉克洛瓦…出卖了我吗?和那个出卖了我们的那个男人一起…」

「德拉克洛瓦只是想要阻止你离开,基格。」

就和被她治愈的士兵自杀时那样,席拉哭了。

「为什么…你要留下我们,一个人离开…基格?」

「我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

但是,只要一看到席拉,他便觉得一切都是错的。

「圣王确实承认了你的行为的正当性…但是,那会破坏我们之间的羁绊。你已经不想和我们在一起了吗?」

基格无力地摇了摇头,席拉拼命忍住了呜咽。

「德拉克洛瓦不想让你离开这里。他认为,如果让你出去,你就会离我们而去。为了留住你,只能像这样把你关进牢里…太可悲了…」

席拉紧握着铁栅栏,忍不住大哭起来。悲切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传入基格的耳朵,也让他在内心深处感到无比的焦躁和后悔。

「原谅我…席拉。告诉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知不觉间,基格也哭了。从他泡在红色的血河之中,站在被自己所杀的尸山上起,直到现在,那些想哭也哭不出来的泪水,全都溢了出来。

席拉从铁栅栏的间隙中拼命地把手伸了进去。

「你只是…受伤了而已,基格。因为战斗,你的心受伤了。」

基格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跪在席拉面前。隔着铁栅栏,席拉将他如祈祷般垂下的头抱在胸前。基格感受到了治愈的圣性,他荒芜的心灵,也仿佛被温柔地滋润了。

「哪怕一句话也好…跟我们商量一下。不要一声不吭地走掉…不要那么做。」

基格连连点头,几行眼泪从他低着头的脸颊上滑落。

「德拉克洛瓦肯定马上就会让你出去的…暂且休息吧,基格。」

但是,基格始终没能从牢房里出去。席拉一天来到牢房好几次,告诉他德拉克洛瓦的情况。

德拉克洛瓦似乎打算在势力恢复之前,加入王弟的麾下,装出顺从的样子。

当基格问道,自己的剑怎么样了的时候,她说由德拉克洛瓦在保管。

在入狱的第五天,德拉克洛瓦第一次来了。

「还记得理想吗,基格?」

德拉克洛瓦尖锐地问道。基格站在牢里凝视着他,说道。

「从未忘记过。」

「那就活下去吧。不要在还依赖着剑的时候死去。只有你,绝对不要这么做。」

德拉克洛瓦看穿了基格想要引开所有的敌人之后离开圣都。然后,似乎是在生气一般,他用平静但严厉的眼神盯着基格。

「对不起…」

基格向德拉克洛瓦道歉。德拉克洛瓦从怀中取出了基格留下的信,随意地放在了走廊的火把下。火把的火焰烧掉了信,同时把两人的脸映照得通红。

基格和德拉克洛瓦在火光中无言地对视着。

「我的无能是一切的原因,是我的无能让你感到了迷茫。」

这次,轮到德拉克洛瓦道歉了。

「但是,我很快就能得到力量。“刻之龙头”的秘仪——如今能够成为我用于挽回势力的力量。」

基格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每天晚上,那个怪物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那不是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要使用它,德拉克洛瓦。」

「那个东西,解明了这个世界的原理,是支配生与死,肉体与灵魂的力量——。」

基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想要成为神吗?他想要这么说。

「别害怕,基格。过去,圣克雷马提斯被神授予了圣印,正是因为他不畏惧神,而是接受了神。为了人类的解放,他得到了支配的力量。」

德拉克洛瓦也没有忘记理想。但是,基格心中感到一阵不安。就好像德拉克洛瓦是在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场所谈论理想一样。

「关于“刻之龙头”的秘仪的详细情况,好像只在外典中才有记载。」

「…外典?」

「是一本记载着只有圣王才能浏览的重要书籍,属于秘仪中的秘仪,而刻之龙头的秘仪,也关系到圣法厅的原理。」

基格突然意识到。德拉克洛瓦一定是从王弟那里得到了这些知识。基格不敢想象他是以怎样卑微的态度问出来的。

「你是为了完成那个秘仪才加入到王弟麾下的吗。」

果然,德拉克洛瓦隐瞒了受到的屈辱,面无表情地冷冷点了点头。

「为了恢复势力,有必要这么做。这也是为了揭露圣法厅的秘密。」

「秘密——。」

「圣法厅中有着什么秘密。它妨碍了我们的理想,摧毁了它…」

这时,失去了士兵和土地,忍受着屈辱的德拉克洛瓦的身上突然充满了愤怒。

「王弟说,他之所以要陷害我们,是因为听到了神的低语。」

「神…」

「灵神阿兹莱尔。」

基格瞪大了眼睛。只要是与圣法厅有关的人,都知道这个神的名字。

曾经授予圣克雷马提斯圣印的神正是阿兹莱尔。他是授予圣印,为荒野的阿尔卡纳大陆带来了财富的神。然后,当世界再次陷入混乱之时,它又将一切都净化、毁灭。身为生与死的原理,他确实是掌管着丰收与灭亡的神。

「据说能听到神的低语,也就有了成为圣王的资格…而且,只有向神献上活祭,才能被承认为圣王。所以,王弟让我们的军队落入了陷阱…把在战争中死亡的人作为活祭献给了神。」

「活祭…」

「对神来说,给大陆带来丰收,就像我们在田里播种一样。收获之时,神就像我们收割农作物一样,收割我们的生命,吞噬我们的灵魂…为此,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战争。然后,再一次像是在田里播种一样,带来丰收…这片大陆的历史,就是在这样不断地反复。」

怎么可能——基格很想大叫,却发不出声

「这虽然是不知真假的神话…但实际上,王弟为了成为圣王,故意制造了会有很多战死者的战争。也就是说,消除战争,废除王座是违背神意的行为…是将圣法厅的原理化为乌有的行为。」

基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过于愚蠢的话语让他一时语塞。

「你知道让世间产生争斗的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吗,基格。就是让坚固的羁绊产生龟裂。人与人之间之所以会斗争,要么是因为失去了羁绊…要么是因为争斗已经是对于他们来说,最后的羁绊了。王弟这样说过,那是神的法则…遵从这种疯狂的法则,圣王和王弟互相争斗,同时又制造着争斗…而圣法厅里,比起这种愚蠢的神话,还有着什么更深的秘密。根据那个秘密,如果圣王要在神的名义下否定我们理想的话——我要消灭神。」

「消灭神?消灭连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知道的神?」

「神是存在的。」

德拉克洛瓦低声说道。

「我也听到了。从使用了刻之龙头那时候起,我也能听到 神的低语了 。」

基格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战栗。疯了。他想这么大喊。在被这样疯狂的神话吞噬了的状况下,还谈什么理想?但是,就在这时,

「我终于明白了,基格。明白了一直以来没能发现的敌人的所在。」

「敌人…」

「对,敌人…各地的圣堂,圣法军,不,圣法厅本身,就是敌人!」

德拉克洛瓦发出的声音让听者汗毛直竖,那是仿佛从深渊中传来的充满憎恨的声音。

「我要揭露一切——毁灭一切。在我得到那个力量之前,在这里等着我吧,基格。」

然后,就像是要前往基格所完全未知的领域一样,他离开了牢房。

「等等——德拉克洛瓦!你告诉席拉了吗?席拉说了什么?」

基格跑到铁栅栏边喊道,

「她说,感觉好像就连我也要离开了一样…就和读到了,你留下的信时的感受一样…」

基格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悲伤。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一开始…想要离开吗?」

「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吧。席拉也是。我们都可以为了对方而牺牲自己…这就是羁绊…」

被铁栅栏拦住的基格看不清德拉克洛瓦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是,阻止这种牺牲,也是一种羁绊。所以我把你关进了牢房。基格啊…席拉在寻求的是羁绊。当羁绊消失的时候,她也会离开吧…」

漫长的沉默。

「理想也好,羁绊也好,我都不会让它们消失。无论如何都要…」

最后,德拉克洛瓦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5 疯狂的神话

「羁绊…明明你们之间有着这么强的羁绊…为什么会变成敌人…」

「不该死的人,死了…」

基格盯着熊熊燃烧的油灯,回答道。

「席拉 利维艾尔…」

在基格的背后,阿熙雅说出了这个名字。

「“银之圣女”说她是病死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吧。她为什么会死?她的死,和现在的德拉克洛瓦有什么关系吗?」

就连阿熙雅自己,也对继续询问基格的过去感到了一阵自卑。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停止。只有在这里全都问清楚,她才能保住自己的内心。

「我的哥哥被德拉克洛瓦杀死了,我的朋友也是。」

说到这里,阿熙雅的眼中再次溢满了泪水。

「我…连心都被德拉克洛瓦杀死了…」

德拉克洛瓦,曾经是自己最尊敬的对象——福斯神父。

「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你要追讨那个男人?求求你回答我!」

在她心中,复仇的念想,连同败北和被背叛的痛楚,全都化为了倾吐而出的呐喊。

「席拉是被人杀死的。」

基格背对着阿熙雅说道。那是完全压抑了感情的平淡声音。

「是被我——被我杀死的。我用手中的剑,杀死了席拉。」

阿熙雅惊讶地说不出话。她那被泪水润湿的双目,在强烈的惊愕下,睁得大大的。

基格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基格!」

基格的膝盖在颤抖,他咬紧牙关,用手撑着桌子。

「不用担心…每当回想起那时的事情,就总会变成这样。」

身体的颤抖不一会儿就停止了,但是严重的头痛和晕眩袭向了他,基格发出低沉的呻吟。

阿熙雅悄然伫立在他的身前,基格静静地叹了口气,望向虚空。

「继续吧…为了埋葬一切…」

然后,他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向任何人讲述过的——甚至连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没有告诉过的,藏在心底的回忆静静地说了出来。

在被关进大牢的十天之后,基格已经无意再去计算天数了。

基格一直被关在黑暗的地牢中里,虽然席拉努力想办法想把他放出来,但德拉克洛瓦坚决不让他离开地牢。

「很快,一切都将知晓…所以,等着那个时候的到来吧。他只是这么说。」

在铁栅栏的另一边,席拉皱起眉头,一脸歉意。基格摇了摇头。

「德拉克洛瓦还和王弟在一起吗?」

席拉默默地咬着嘴唇。仅凭这一点,基格就想象得到,他应该是被王弟当作了仆人或是佣人一样吧。这是为了确认德拉克洛瓦的忠诚,也是王弟的个人兴趣。

虽然他的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没有什么办法。据传,王弟即将成为圣王。因为,基格和圣王交换的协定让圣王背上了杀害亲人的污名,成为了让他失去权威的名目。王弟满脸得意的表情似乎就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要自责,基格。德拉克洛瓦本来就做好了不得不投靠到王弟麾下的心理准备。他说,反而是你给他找到了口实。」

「德拉克洛瓦…打算做什么…」

「他好像在王弟的手下学习各种秘仪。」

王弟不可能这么简单地就把秘仪教给德拉克洛瓦。一定有什么内幕。但即使这么想,基格也无法在德拉克洛瓦的身边,以骑士的身份保护他。

「基格,我以前说过,德拉克洛瓦为什么需要你吧。」

基格点了点头。基格是唯一一个能让德拉克洛瓦放弃理想的人,也是能准确能映照出他的一面镜子。

「我没想到德拉克洛瓦是个意志那么坚强的男人。无论是怎样的屈辱,他都能坦然承受。那过于坚强的意志…甚至让我感到害怕。如果是现在的德拉克洛瓦,为了理想,也许能连你和我都毫不在乎地杀了吧。那个男人,已经开始牺牲心灵了…就像你想要牺牲生命一样…」

「牺牲心灵…」

「他说要毁灭圣法厅。」

基格点了点头。这是什么意思,基格和席拉都很清楚。

「德拉克洛瓦自己之前也说过,这样做是不行的…如果圣法厅毁灭了的话,为了争夺圣印和秘仪的战争将在阿尔卡纳大陆全境爆发…」

「在战争中,如果失去了太多的圣印的话,大陆就又会变回荒野。那样的话,大家就会为了争夺仅仅一小块耕地而爆发更严重的战争…这是德拉克洛瓦对我说过的话。」

为了防止这种战争的爆发,管理圣印的圣法厅是必要的。重要的是平等、和平地使用圣印,而不是将它们扔到无秩序之中。这是从授印权制度的失败之中学到的——

「但是德拉克洛瓦说,只要让新神诞生,创造新的秩序就可以了。只要圣印的授予仍被旧神所支配,战争就不会消失。」

这是荒唐的想法,也是令人生畏的话语。这与基格过去从德拉克洛瓦那里听到,并为之吸引的理想相去甚远。

「当然,德拉克洛瓦在王弟的面前仍对圣法厅表示顺从。但是,在我看来,他的态度…似乎非常冷酷。」

「“刻之龙头”的秘仪…」

似是想把存于心中的灼热慢慢吐出一般,基格低声说道。从那场大败开始,一切都疯了。而现在,这疯狂的中心,就是那个秘仪的名字。

突然,席拉从铁栅栏间伸出了手,触碰了基格的左臂。

「求求你,阻止德拉克洛瓦,基格。」

她一脸悲伤地说。基格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在席拉纤细的手上。这是基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触碰席拉。

那一瞬间,基格下定了一个决心。那是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一直存于基格心中的决心。

「我会阻止他的…席拉。」

就像在基格想要牺牲自己的生命,独自离开,杀死王弟时之时,德拉克洛瓦阻止了他一样。这一次,基格要阻止德拉克洛瓦牺牲自己的心灵,被那疯狂的神话所吞没。为了三人的羁绊——基格立下了誓言。

基格决定要离开牢狱。为此,要取回圣咎之剑。有它的话,圣王就能承认基格的所为的正当性,基格也就没有待在牢里的理由了。但是他不知道剑在哪里,自他被关入大牢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圣王的立场一天比一天动摇,距离他将王位让渡给王弟的日子不远了。

「王弟说,等他成为圣王,就要把你处以死刑。」

席拉面色铁青地说。不知道德拉克洛瓦能不能阻止他。

只要是为了德拉克洛瓦,自己就算是被判死刑也无所谓——基格没有再说这种话。在阻止德拉克洛瓦被疯狂的神话吞噬,牺牲自己的心灵,奔向与原本的理想相距甚远的目标之前,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活下去。

最后,王弟决定公去然阅览只有圣王才能接触的秘仪。事实上,圣王让出王位已经是决定性的事态。

同时,也是德拉克洛瓦实现真正目的的绝好机会。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基格决定在没有剑的情况下离开牢狱。

令他意外的是,圣王帮助了他。圣王把王弟将要阅览秘仪的决定当成了贺事,并以此为由大赦天下,释放了很多罪犯,而真实目的则是为了让基格能离开大牢。其手段巧妙到就连王弟和德拉克洛瓦都束手无策。圣王为了守护王位,也用尽了手段。帮助基格,怂恿王弟和德拉克洛瓦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但对基格来说,这是来自上天的恩赐。

在王弟为了阅览秘仪而进入克雷雅大圣堂的瞬间,牢房的门被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在两个月后,基格重新取回了黑印骑士团的武装,解放了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不顾被释放的罪犯们的欢呼,基格和席拉立刻一起前往了克雷雅大圣堂。

另一方面,王弟和德拉克洛瓦两人也进入了克雷雅大圣堂,为了阅览秘仪,他们来到了地下的所谓“圣柜之间”。

在此期间,圣王为了表达祝贺,采取了各种策略。基格之所以得以顺利进入克雷雅大圣堂,也是圣王以“祝贺”为名为他打开了圣堂的大门。

基格和席拉刚进入圣堂就遭到了阻挠。王弟手下的骑士们接到了命令,只要基格一出现,就立刻斩杀他。基格在没有剑的情况下打倒了他们,顺便夺走了他们的剑,然后悄悄地来到了圣柜之间。

「如果德拉克洛瓦真的想要毁灭圣法厅的话…也许会使用那个秘仪。」

「“刻之龙头”——是在最后的战斗中,你看到过的秘仪呢。」

基格点了点头。如果发生了那样的爆炸的话,圣都将在今天之内消失。

还是说,他想要夺走要阅览的秘仪,然后逃走呢——夺走那所谓的外典。

无论德拉克洛瓦想要干什么,基格都打算用武力阻止他。

不久,他们进入了通往圣柜之间的回廊,就在这时——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如怒涛般涌来。他们原以为那是什么东西爆炸所带来的冲击,但是并非如此,那是一种可怕的瘴气。

既不是圣性,也不是堕气——扭曲了这个空间的,是瘴气。暴风般肆虐着的无色无味的气体让身体的动作变得迟钝,思绪也变得混乱。

基格呻吟了一声,视野和意识险些被扭曲,就连身旁的席拉的身影,也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不明正体的怪物,令他差点儿忍不住挥剑相向。

席拉用手扶着墙壁。强烈的瘴气,让本应是少有的驾驭圣性的高手的席拉动弹不得。

「快走!」

席拉的声音如悲鸣一般。在战场上,瘴气也经常出现。基格已经逐渐习惯了,于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回廊尽头的大厅。

途中,发现似乎是王弟手下的人互相用剑刺死了对方。他们大概是被瘴气所影响,都把对方看成了怪物吧。

不久,基格来到了大厅,看到了异样的景象。

在纷飞的黑色闪电之中,王弟一只手拿着一本书,正发出刺耳的笑声。

而且——德拉克洛瓦跪在一旁,发出充满痛苦的声音。

「德拉克洛瓦!」

基格叫道,德拉克洛瓦双手掩面,没有回答。王弟微微一笑。

「这家伙,已经连骨髓都被瘴气侵袭了。他代替我打开了外典…这本位于圣性与堕气之间的夹缝中的书,自然而然会充满了瘴气。想要打开外典,最麻烦的就是这个瘴气啊。所以我才把这个男人带来,让他来代替我。」

基格默默地跑了过去。在他眼前迸出的漆黑色闪电灼烧着空气,基格凝然伫立。王弟讪笑着,从手里的书中射出了一道闪电。

「这个男人已经没救了。你就老老实实地看着我打开外典,真正地成为圣克雷马提斯的继承人吧。」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击中了王弟的手腕。王弟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胳膊被烧焦了,书也被他扔在一边。然后,书就那样浮在了空中,爆发出猛烈的闪电。

「为…为什么…外典伊萨克,为什么要拒绝我?!明明我已经奉上了那么多的活祭!」

王弟拼命把手伸向了浮在空中的书。

这时,德拉克洛瓦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基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时德拉克洛瓦已经将手悄悄地伸向了书。

而那本书也缓缓落在了德拉克洛瓦的手中。

王弟口中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嚎叫。

「瘴气是圣性和堕气混合之后的…腐败之物。因此如果能同时使用强大的圣性和堕气,就能有效抵御…」

在猛烈的闪电声中,响起了德拉克洛瓦的低语。

一道黑色的闪电击中了德拉克洛瓦,他的斗篷顿时被撕裂,鲜血四溅。然而,德拉克洛瓦的双眼中却闪烁着喜悦,纵使身体被闪电撕裂,他仍然将书拿在掌心。

基格立刻跑过去挥下了剑,想要敲落德拉克洛瓦手中的书。而德拉克洛瓦的右手之中,出现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剑,与基格的剑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

基格瞪大了眼睛,因为那把剑,正是他想要夺回的圣咎之剑。

「不要妨碍我…基格。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阴沉而清澈,令基格汗毛直竖。

德拉克洛瓦的身体中溢出了瘴气,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德拉克洛瓦看着屏住了呼吸的基格,嘴角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不要害怕…接受吧…让心消失…基格。」

让心消失,这样的话让基格心中升腾起灼热之感。一定要阻止想要牺牲心灵的德拉克洛瓦——这样的想法毅然决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住手,德拉克洛瓦!就算没有那种东西,理想也能实现!」

他一边喊着一边挥下了剑,打算敲落德拉克洛瓦手中的剑。

但是,普通的铁剑不可能敌得过圣咎之剑,刚一交手,基格的剑就被打碎了。

下一刻,德拉克洛瓦的斩击挥了过来,基格知道,他打算毫不犹豫的地砍下自己的一只胳膊。

基格勉强避开了剑。就在这时,王弟一脸憎恶地抱住了德拉克洛瓦的脚。那一瞬间,德拉克洛瓦停止了动作,基格立刻用碎掉的剑击飞了对方的剑柄。剑从德拉克洛瓦手中飞出,落在了地板上。同时——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王弟袭去。

在一声惨叫中,王弟化为了焦炭。基格一个翻滚,拿回圣咎之剑的同时猛地跳起,将剑刺了出去,动作快到就连德拉克洛瓦也没能及时做出应对。剑尖深深地刺穿了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书从他手里掉了下去,又漂浮在空中。德拉克洛瓦一声怒吼,把被贯穿的左手从剑尖抽离——就在这时,一股猛烈的瘴气袭来,令基格头痛不已,视线模糊。

德拉克洛瓦趁机撞了过来,基格被撞倒在地,意识模糊到就连自己是否还握着剑都不清楚,只有德拉克洛瓦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睛仍然清晰可见。

基格拼命爬起身,又奋力向德拉克洛瓦跃去。此时黑色的闪电灼烧着他的身体,但是就连那份疼痛,他也意识不到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基格眼前,遮住了德拉克洛瓦的身影。

那到底是什么,基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到回过神来,那蜂蜜色的柔软长发已经覆盖了他的视野。

「求你了…」

在这一瞬间的寂静之中,两个男人之间,仅仅响起了席拉悲伤的声音。

——什么!?基格全身一颤。一种在犯了什么可怕错误时才会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圣性,因为过于强大,令他的眼睛甚至产生了看见光的错觉。

圣性霎时间驱散了两个男人身上的瘴气——顿时,黑色的闪电在四周呼啸,蒙蔽了基格的眼睛和耳朵,男人和女人的身影也都被隐去了。闪电灼烧着基格的手臂、后背和胸口,带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在圣性与瘴气的激烈对抗中,基格意识模糊的晕了过去。等到清醒过来,他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不断颤抖。

四周一片寂静,碎片从破碎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哗啦啦地落下。

基格缓缓地抬起了头,眼前是掉在地上的剑柄。

基格将颤抖的手伸向了闪着银光的圣咎之剑。握住剑柄的他顿时感到了安心。即使如此,他的内心也因为受到某种冲击而感到畏缩,试图寻找着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当他拿着剑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弹了起来。

那是红色的水滴,它从自己的剑刃上滑落,掉在地板上,弹了起来。

当基格再次看向剑柄时,剑柄已不再是熟悉的银色了。

而是鲜红色。剑柄上,刻着圣印的地方已经被染红。

红色的水滴不断地落在剑柄上,他握着剑柄的手也渐渐被打湿了。

基格拼命地寻找着银色,顺着剑柄向上看去,看到了剑腹——到处都是血红色。再继续往上看,整个剑身都被鲜艳的红色染红。他感到自己的头仿佛遭到了一记重击。

顿时间,他觉得手中的剑变重了。实际上,是他手上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但是,基格只感到手中的剑越来越重。

他终于承受不住剑的重量。剑从手里掉下,发出了“当啷”的一记声响,剑尖抵在了地面上。

突然,基格看见剑尖所指的方向,跪着一个男人。

那是德拉克洛瓦低着头跪在地上,双手抱着一个女人。

求你了——那个声音突然在基格的脑海中复苏。

「你在…你在求我什么呢…席拉。」

基格对着被德拉克洛瓦抱着的席拉说道。但是席拉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面朝天空,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静静的睡眠之中。

然而,从席拉胸口流出的鲜血已经失去了动力,宣告着她的心跳已然停止。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基格的内心拒绝理解这样的事态。

德拉克洛瓦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基格。

他的手臂,膝盖和身下的地板都被染得通红,德拉克洛瓦在心爱的女人的鲜血之中,以无比凄惨的神情看着基格,瞪着他手中的圣咎之剑。

顿时,被鲜血染红的剑在基格的手中又加重了重量,变得难以承受。

他的手反射性地握紧了剑柄。他知道,他必须承受这个重量。

为了保全战栗的心灵,无论何时都要依靠这把剑——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

无法抛弃手中的剑的自己,实在是太可怜了。

6 梦的葬送——然后

「那之后,圣王的手下立刻逮捕了德拉克洛瓦。」

基格用低沉而平淡的声音说道。

「趁着阅览秘仪之时滥用秘仪——以这样的理由,圣王一次击溃了王弟和德拉克洛瓦两个敌人。」

这一次,被关进大牢里的是德拉克洛瓦。圣王提议让基格直属于自己,而在被以德拉克洛瓦的处置为要挟的情况下,基格无法拒绝。

仅仅一天,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立场就完全颠倒了。

阿熙雅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基格的话。

「然后…我埋葬了席拉。」

基格如此说道。

席拉的葬礼非常隆重。身居高位的“银之圣女”们,以及各种各样的人们陆续送来悼词。即使是被埋葬之后,她墓前的鲜花也不断增加。

被席拉治愈过的士兵们,都在剑和铠甲上刻上了席拉的名字,以悼念她的离世,亦或是根据黑衣的天使之名,把黑色的布缠在了剑和手臂上。

基格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被人爱戴,又如此令人惋惜的人的葬礼。

德拉克洛瓦也被允许在短暂的时间内前来送葬。手脚被锁链锁住的德拉克洛瓦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棺材被盖上棺盖,运往山岗的模样。

葬礼结束后,基格半强迫地从圣王那里得到了会见德拉克洛瓦的许可。

基格隔着铁栅栏,看着在昏暗的牢房中冷酷地坐着的德拉克洛瓦。

纵使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德拉克洛瓦的眼神中仍然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意志之光,但是,他完全压抑了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我听到的席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求你了。」

基格说道,德拉克洛瓦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听到的也是这句话,基格。不光是为了阻止我们…这句话应该还包含了很多愿望吧。」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基格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了阻止我们被瘴气所侵蚀,席拉,被你杀死了…基格。」

这太过低沉的声音令基格全无抵抗之意,他点了点头。但是,基格当时却完全没有自己杀了人的实感,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用剑穿透席拉身体的那个瞬间。而且,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悲伤和痛苦。他难过得想要大喊。

「再一次,以理想为目标吧…无论多少次。」

但是他没有喊叫,只是这样说着。他所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我马上就会让你离开这里。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让你成为圣王。我会为了理想奉献一生。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外典——。」

德拉克洛瓦在黑暗的牢房中露出了微笑,说道。基格屏住了呼吸。

「除此之外再无所望。也没有必要让我离开这里。总有一天,门会被打开…在跨越试炼之后,很快,我们就能到达外典所示的真相。」

「外典…德拉克洛瓦,外典到底是什么?」

基格忍住想要将其全盘否定的心情,问道,

「那是圣克雷马提斯在生命的最后,为了从神的恩惠之中逃离而写下的秘仪。」

「逃离神的恩惠…」

「他拒绝了灵神阿兹莱尔的低语。圣克雷马提斯不是按照神的意志,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将圣法厅的真相记录在了外典的前半部分。然后…为了超越神,他创造了“刻之龙头”的秘仪,并将其详细记载在了外典的后半部分。」

「圣克雷马提斯吗!?」

「但是他未能实现壮志就死去了,而秘仪的片段散落在了各地的圣堂和遗迹之中…。承载着圣克雷马提斯的伟大遗志的外典…时至今日,还没有人能真正地继承。」

「如果要继承圣克雷马提斯的遗志…为什么一定要消灭圣法厅呢?」

「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你也是,席拉也是…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席拉已经死了——正当基格想要这么说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眯起了眼睛,说道,

「席拉,会复苏的。」

那是仿佛从黑暗的深渊中响起的,充满执念的声音,让基格浑身发毛。

「再说一遍…没有必要让我离开这里。基格啊,你只要趁现在和圣王搞好关系,巩固自己的地位就可以了…为了那个时候的到来。」

说着,德拉克洛瓦蹲坐在黑暗中,不再说话了。

基格从德拉克洛瓦身上,感到了席拉也感受到过的那种莫名的恐惧。德拉克洛瓦始终是理性而冷酷的,因此才令人恐惧。比起这样,还是因愤怒而发狂,大哭一场才更能让人感到轻松。

基格颤抖着离开了牢房。此后,他开始从圣王那里接受任务。圣王只是单纯地下令让他打倒危害到圣法厅的敌人。基格每次都淡然的完成任务,然后频繁地去见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的样子完全变了。就像是受到了无形的拷问一样,时常发出呻吟和苦闷的声音。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德拉克洛瓦也只是默默忍受着痛苦,而基格也只能悄然握紧牢房的铁栅栏。

不久,基格的立场从德拉克洛瓦直属改为了圣王直属。

基格告诉了他这件事,而德拉克洛瓦痛苦地呻吟着,说道,

「这样就好…你必须尽可能自由地行动。」

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为了那个时刻的到来…你要得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妨碍的地位…基格…」

不久后,基格变得直属于圣王。实际上,他也只能这么做。圣王能够决定如何处置德拉克洛瓦——基格,被圣王以名为德拉克洛瓦的人质要挟了。

席拉的墓前,仍不断有人献上鲜花。而德拉克洛瓦,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摆脱了那无形的痛苦,只是安静地坐在牢里。然后,基格的地位变成了圣王直属的黑印骑士团,在圣法厅里也有着远高于常人的特权。某天——基格跟之前一样去见德拉克洛瓦,却发现所有的狱卒都被杀了。

德拉克洛瓦越狱了。基格立刻去追赶德拉克洛瓦。当时正值冬天的雨季。在倾盆大雨中,基格火速赶往克雷雅大圣堂。然后,不出所料,在那里追上了夺走了外典的德拉克洛瓦。

但是,基格又被那黑色的闪电击中,身体动弹不得。

「如果你想知道我行动的缘由,就来追讨我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留下了这句话,然后在席拉死后的第九个月的那天,他消失在了鲜血和豪雨的彼方。之后的三年里,基格一直在追讨着德拉克洛瓦。

基格静静地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油灯的火光。

「谢谢你告诉我…明明是这么痛苦的事情…谢谢你…」

阿熙雅说道。她的眼泪不停地落了下来。曾存在于她心中的疯狂,与眼泪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中对德拉克洛瓦的憎恨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仇恨将会永存。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切实感到了自己不会发狂的实感。

「你还…相信着吗?相信着,可以重新取回羁绊…」

阿熙雅问道,基格静静地转过头来,明确地点了点头。

「德拉克洛瓦想要毁灭圣法厅,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吧?」

「我会阻止他。」

(——求你了)

与追求着羁绊,而非爱情的女人留下的话语一起。

「我还没有还他的人情…德拉克洛瓦,阻止了想要抛弃羁绊,独自离开的我…所以,我也必须要阻止他。」

这句话伴随着静静燃烧的油灯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故事到此为止。明天就要出发了,早点睡吧。」

阿熙雅以为他是对自己说的,但是基格竟然正对着门的方向。

门开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走了进来。阿熙雅瞪大了眼睛。

「非常抱歉…看到阿熙雅拿出了武器,我有点担心…就过来了…然后,就这样听到了您说的话…」

诺薇儿涨红了脸低下了头,爱丽丝心倒是在旁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哎呀,狼男的情况也很复杂呢。而且完全没跟我们说过呢。」

「只要说起这些事,头就会痛。」

基格一脸认真地说,那好像是被瘴气侵袭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跟那个没关系吧。狼男啊,就算头不疼,也总是像石头一样一言不发,明明把一切都说出来的话,心情才会变好吧。」

爱丽丝心明朗地说着,基格“嗯…”地一声,若有所思地嘟囔着。

「你是说要明天出发吧。我也要一起走。」

阿熙雅毅然地擦干眼泪,说道。然后,她认真地看着基格。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能真的阻止德拉克洛瓦。而且,如果你要背负德拉克洛瓦的罪过的话,让我这么做也没关系吧?」

基格静静地看着阿熙雅。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有一个条件。」

「——条件!?」

「没错,如果不能做到,就不能让你同行。」

基格严厉的声音,让阿熙雅被他的气势压倒了。但她还是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别让我给你挖坟」

阿熙雅瞪大了眼睛。她无言中察觉到,这其实正是基格对任何人都怀有的,发自内心的愿望。

「赌上米梅村的荣耀。」

阿熙雅将握着银枪的右手放在胸前,发誓道。

「那个,再加一个可以吗?」

诺薇儿举起了手,插嘴道。基格和阿熙雅一齐看向了诺薇儿。

「下次,如果你再敢用那把武器对着基格大人的话,我就把你赶走。」

她厉声说道。阿熙雅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

「旅行果然还是热闹点好啊。」

爱丽丝心热情地对她表示了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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