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章节

「呜呜……总算到了……!」

缪里一头倒进床里,解放闷了一路的耳朵尾巴,左右甩了两、三下,软趴趴地垂下来。

「不要直接睡着喔。」

「嗯……」

大概是穿旅装睡觉太难受,她才刚摇摇尾巴表示抗议,又扭啊扭地趴着脱起衣服来了。

「受不了你。」

我替她收起大衣和皮带等配件,摆到衣箱上。

往一旁的窗口看出去,底下是艾修塔特的中央大街。

「比想像中还安静耶。」

艾修塔特不仅是由八风吹不倒的选帝侯所统治,还有个春秋各开一次的知名大市集,现在是春市正热烈的时候。

可是街上虽然称不上冷清,但还是有点空。

是因为本该来到这里的大半人潮都听了那位布道师的宣传,到不收税的希望之城去了吧。

到地图上也没有的希望之城欧柏克去。

那就是所谓黎明枢机的福音……

我在叹息中将视线转回房内,见到脱得只剩衬衣的缪里就快睡着了。

如此邋遢的率性,简直和贤狼赫萝一模一样。

回想起从前的旅程,不是怀念,就是为不争的血统摇头叹息。

「唔……大哥哥,不要啦……」

揪着脖子要拉她起来,她仍紧抱着当枕头的布袋不放。

看来湿黏的沿海路途真的让她难受极了。

自从抽出长满霉的面包而惨叫以来,她连吃饭这项唯一的娱乐都不能放松,也难怪会变成这副模样。

「那我们先上街了,可以吗?」

在我从雅肯发出的两封信得到回音之前,我想尽可能了解艾修塔特周边状况。

原想顺便带缪里吃点热食,但她似乎没那个力气。

只好叹口气,解开用马载来的被子,为她盖上。

看到她扭个身,三角耳满意地动了动,忍不住就笑了。

「平常也有这么乖就好喽。」

我摸摸她的头并损上一句,被狼耳打了几下。

来到走廊,鲁-罗瓦和迦南也正好离开房间。

「怪了?缪里小姐呢?」

「她难得被疲劳压倒了。」

「没什么比饭不能好好吃的旅行还要难受的吧。」

在南方旅行,与北方截然不同。北方要注意人居稀疏和刺骨寒冰,南方则是要小心食物容易腐坏和危险水域。

对于缪里这有条毛茸茸尾巴的雪国儿女而言,食物问题比寒冷艰难多了。

「对了,艾修塔特有什么特产?」

鲁-罗瓦和迦南都对这问题投以浅浅的笑。

缪里比我强悍得多,又有狼的血统,不是一般男性比得上。

然而,将缪里独自留在头一次造访的城镇旅舍里,我还是会担心,最后把勘查环境的工作交给了鲁-罗瓦和迦南两个。

虽然他们对九十度鞠躬道歉的我说这没什么,可是在呼呼大睡的缪里身边坐下时,我仍不禁轻叹。

「我拿不出什么表现,有一大部分是你害的吧。」

兄长的牢骚,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缪里的狼耳像是在微风抚弄下细细抽动,睡得很香。

看也不是办法,我开始收拾旅装,清理坏掉的食物,到楼下酒馆为一路上无法安心吃饭的缪里点些像是特产的香草烤鳗。据说海湾能捕到和缪里身高一般长的鳗鱼,做起来像宴客料理那么大盘。

缪里应该会喜欢这种丰盛得很直接的菜,就算量大,等鲁-罗瓦和迦南的护卫回来了就吃得完。这么想时,旅舍兼酒馆老板用质疑的眼光看来。

「是你们要吃的吗?」

我不懂他何出此问,愣在原地眨眼。

难道那在这里是特殊节日才能吃吗。

结果老板下一句话却这么说:

「不好意思,要吃别在这里吃,进房间吃。」

「这是……」

老板对疑惑的我耸了个肩。

「端丰盛的大菜出来,容易被盯上。」

还把下唇噘出来,很受不了的样子。

天还很亮,酒馆人少也不奇怪。

然而现在是集市期间。有大活动,就会有宴会。

「是黎……黎明枢机大人的关系吗?」

假装第三者谈自己,让话有点卡在喉咙里。

不过我也只能往这里想了,何况还有布道师那些话。他在旅舍村嘶声传播所谓黎明枢机的福音,向来人指引通往希望之城的路。

老板往我窥探几眼,大声叹息。

「为正义而战当然是很好啦,可是作我这种生意的,哪能够说搬就搬啊。再说我这还有一堆为了大市集的人潮预备的物资呢,真是伤脑筋喔。」

酒馆没人不是时段的关系,就只是因为旅客少。

而且看情况,就算夜深了也热闹不起来。

因为站出来匡正教会风纪的黎明枢机,正在城外说正确的道理,怎堪放任城中的人民饮酒嬉闹呢。

只是,其中也有些难懂的部分。

「其实我们在过来的路上,也有听说黎明枢机大人的消息。」

压低声音,是为了表示我们纯粹是中立立场,不特别站在黎明枢机那边。

「我在城墙外的旅舍村里,听说有个城镇叫做欧柏克。老板您说不能说搬就搬,是指到那里开旅舍吗?」

「就是这么回事。肉铺、烘焙坊、酒行都很简单,货堆上马车就能走了,像工匠也几乎都抱着吃饭工具过去了,只剩下我们开旅舍的还留在这发愁。啊,还有还有──」

主人酸溜溜地笑道:

「教会那些人,当然也得留下来看家了。」

既然有自称黎明枢机的人在欧柏克传道,教会的圣职人员当然是不会过去。

「那个欧柏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地图上好像找不到的样子……」

旅舍老板环视空空如也的酒馆,低声说:

「希望之城,应许之地。然后──」

老板视线投向远方。

「教会将在那恢复真正面貌的样子。」

打开大铁锅的盖子,整团大蒜与香草的气味便随哔哔啵啵的油爆声扑鼻而来。

缪里两眼放光,鲁-罗瓦和迦南的护卫将啤酒杯斟了个平口满,我和迦南则对着豪爽到近乎暴力的菜肴祈祷神的保佑。

缪里用小刀将富含油脂的鳗鱼切成段,拿面包当盘子盛起来,笑呵呵地咬下去。

我也取了一小块鱼肉吃,油脂量和口感都很不像鱼。

「别说街上,连大教堂都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集合到我和缪里的房间,显得有点挤。

不过讨论起复杂的话题,或许这样反倒合适。

除了人环中央那盘在宴会上会很受欢迎的菜肴以外。

「听说有个叫『神圣大市集』的市集要取代艾修塔特大市集,欧柏克就是随神圣大市集快速造起来的聚落。」

鲁-罗瓦的话使我浑身不自在。

「神圣大市集……?」

这般字词的组合,糟得像面包里有沙一样。

「这里是大教堂城,大市集的权益当然是握在大教堂手里。可是黎明枢机大人呢,却指责大教堂对大市集课税,是中饱私囊的不当行为。」

鲁-罗瓦口中的「黎明枢机」当然是玩笑话,但听在缪里耳里还是不太高兴,竖起了眉毛。

「在艾修塔特外面又开一个市集,不就像是……两条鳗鱼挤一个洞吗?」

我这句话竟使得木讷的护卫稍微失笑。

「我给大教堂的年轻助祭捐了几块钱,他就跟我说了一大堆。」

我对「捐」字不多过问,再吃几口鳗鱼。麻口的咸度和大蒜的气味,让人愈吃愈上瘾,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当地名菜。而且鳗鱼是鱼,对大教堂城来说没有争议。

「大市集的权益原本是在贵族手上,随着日换星移,被迫移转给了大教堂。直到现在,那门贵族依然对这件事相当不满。」

「所以跟黎明枢机联手?」

赚钱与黎明枢机。

和神圣大市集一样,是种很不相衬的组合。身旁缪里很快就吃完第一块鱼排,拍拍我大腿说:

「大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你才是黎明枢机了?」

「……」

对喔。话题中的黎明枢机是冒牌货,很可能企图诈骗。

做出不合理的事,也不足为奇。

「你真的很缺乏自觉耶,缺乏自觉。」

我很想反驳,可惜缪里才是对的。

这时大概是鳗鱼用的辛香料太呛了,迦南稍微咳了几下,用葡萄酒冲冲喉咙说:

「有一种可能是,大教堂真的利用大市集税收牟取暴利,人民被压榨到受不了而起来反抗。黎明枢机这名字,大概有教会反抗者的意思。」

这不是不可能,但是听旅舍老板的口气,事情不像这样。

「另一种可能是,单纯在争抢权利。」

我比较支持这一种,可是有个问题。

「不收税的大市集,真的办得起来吗?」

人潮聚集的闹区,乍看之下的确像是容易赚钱的地方。

可是曾在纽希拉协助经营温泉旅馆多年的我深深了解,这种事背后其实有山一般的困难。

人愈多的地方,问题就愈多,大型集会的善后工作也得花钱。

所以大教堂对大市集课税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赚钱,而是不可或缺的经费。

「这得视地点而定……不过我想,神圣大市集说不定是在钓鱼。」

「钓鱼?」

缪里以为我们又在聊吃的而抬起头。

「重点是希望之城这边吧。贵族虽然在历史中失去了大市集的权利,却依然拥有其周边土地。然而我们在旅程上也学到了,这一带都是长不出好作物的泥炭地,泥炭又是过时的燃料,没多少人会用了。所以怎么办呢?」

小时候,我在某高明旅行商人身边待过一段时间。

「建设新城镇,炒高土地价值。」

也许是假扮黎明枢机带来的利益真的高,值得与绞刑放在天平上比较。

「至于是贵族被骗徒欺骗,还是主动利用骗徒,抑或有人真的相信自己是黎明枢机,且博得了贵族的信任,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有人冒用我身分的事,我至今仍觉得很不现实,能确定的只有事情并不单纯。

「那大教堂有什么反应?」

这问题改由迦南回答:

「大概是说他们用大市集牟取暴利,简直无理取闹。我不清楚事情真相,只知道大教堂非常气派,穹顶有画在灰泥上的巨型天使画,中殿还弥漫着乳香呢。」

这城这么大,又是大主教所治理的大教堂城,岂有不气派的道理。

但无论清贫在这般环境下听起来多么空泛,说课税就是贪婪也未免太过分了。

就只是公不公道的问题而已。

「再说,大教堂对黎明枢机……喔不,假黎明枢机,也不敢冒然使用强硬手段的样子。毕竟在城外有大片土地的贵族,恐怕是和假冒知名教会改革先锋的人物联手了。可是反过来看,就表示构成帝国一角的大教堂城,也忌惮黎明枢机的名声!」

不知是因为葡萄酒,还是鳗鱼的辛香料,迦南的脸颊有点红。

「这即是寇尔先生您的名字在大陆这边也已经非常知名的佐证,绝对不能放任骗徒利用!」

迦南说得几乎要逼到我面前,护卫替他挡下差点从手中掉落的鳗鱼肉。

大概是因为缪里经常在怀疑迦南其实是女孩子,地盘意识作祟,看他的目光湿度相当高。

「可是现在不是很难证明大哥哥才是正牌吗?」

目前的确如此。所以有需要慎重拟定策略,在某些状况下还得先等援军来到。

然而,这个真假莫辨的状况也有其利用价值。

再加上旅舍老板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

教会将在希望之城欧柏克恢复真正面貌。

冒牌黎明枢机,真的只是个骗徒吗?

「我有个想法。」

听了我的计画,缪里装模作样地站起来,挥动木匙大声说:「完全赞成!」

用肥滋滋的鳗鱼和嚼劲十足的硬烤面包填饱肚子后,缪里发出旺盛鼻息沉沉睡去。

然后天还没全亮就窸窸窣窣爬起来,照常练习挥剑,而且还真的跳到我身上叫我起床。

「大哥哥!冒险的时间到了!」

「唔……」

这是在报昨天的仇吗。总之我睁开眼睛爬了起来,鳗鱼还压在肚子里的感觉使我不禁呻吟。缪里吃了有我的三倍却依然活蹦乱跳,实在太厉害了。

「要换什么衣服?跟平常那样,我扮大商人的继承人,你当家教吗?」

只穿一件衬衣的缪里将海兰准备的骑士服装、圣女风白袍和贵族子弟风男装在床上摊开,兴奋地猛摇尾巴。

「是可以啦……不过你能不能多检点一点。」

「啊,大哥哥!你赶快去洗澡啦!都有点霉味了!」

「……」

完全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而且说我有霉味,表示她八成又半夜钻进我被窝了。

我不想多争执,来到中庭井边冲水,顺便献上满满的祷告再回房间,见到的是周游列国增广见闻的贵族子弟。

「寇尔先生您早。」

大概是听见缪里在嚷嚷了吧,换装告一段落时,迦南来了。

「路上辛苦了,还会累吗?」

浅笑着这么问,是因为知道我们一早就很热闹。

「托您的福。好了,缪里,都绑好了。」

长发是可以塞进帽子里,不过缪里吩咐我绑成辫子。

大概是看起来很有自信的样子,绑辫子也很适合少年缪里。

「迦南小弟,混进这里教堂的工作就看你的喽。」

把辫子当尾巴摇了个够以后,缪里将长剑挂上腰间,查看动作。

「好,这部分包在我身上。我一定配合鲁-罗瓦先生,彻底完成这座城的调查工作。」

昨晚我提议由我和缪里去调查欧柏克。

鲁-罗瓦是书商,不知道会在哪里遇上熟人;迦南可以在大教堂问出较为深入的资讯,不能让他去与教堂敌对的欧柏克。如此一来,长相仍不为人知的黎明枢机,或许正适合用来详细调查欧柏克的假黎明枢机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做些什么。

「奇怪,鲁-罗瓦叔叔呢?」

缪里对不见踪影的鲁-罗瓦感到疑问,迦南难得干笑着说:

「他好像跟我的护卫喝艾修塔特的特产酒到很晚。」

他们说,那是用泥炭熏过的麦酿成的酒。

听说两个酒友昨天逍遥了一晚,缪里脸上满是羡慕,看得我直叹气。

「不可以喝喔。」

缪里恶作剧被逮似的背脊一挺,对我咧嘴作鬼脸。

「我不会在欧柏克久留,后天就回来,快的话明天。」

「好的。温菲尔王国的回信也会在这几天送到吧,收信的事交给我。」

当我和迦南对话时,在酒的事上被我警告的缪里用夸张动作穿上大衣,喊道:

「时辰已到,出击!」

迦南看出她在模仿皮耶雷,笑得很开心,我却垂下了肩。

我跨上马背,叩叩叩地沿路东行。

艾修塔特不愧是由选帝侯大主教所治理,光是想离开城墙就有段距离。

在地图上比雅肯更北,城中气氛却更偏向南方。是因为属于「南方帝国」的一部分,有各式各样南方文物输入的关系吧。

有间商店豪奢地使用大量玻璃做装饰,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帽子。横跨城中运河的桥面两侧,摆满了金银饰品工匠的摊子,走到哪里都有东西抢占缪里的目光。酒不愧是特产,工坊街上多得是亮得映出脸来的铜制蒸馏器,缪里好奇得都要摔下马背了。

可是整座城死气沉沉,来到城中央的大广场时,还能见到许多为大市集而准备,却无人看顾的空摊子。

「真想在热闹的时候来。」

爱热闹的缪里落寞地这么说,难得得到我的同意。

出了城门,湿黏的风迎面扑来,缪里不耐地耸高了肩。

艾修塔特的路全都铺满石头,大概不是因为虚荣,而是用来遮盖土地,保护身体不受湿气侵害吧。

湿气容易招来疾病,也像是有防制水患的用意在。

要维持这样的市容当然很花钱,需要课税。

想到这里,缪里已经不耐烦地发起脾气了。

「吼~在温泉旁边都不会黏成这样耶!」

「把尾巴收起来比较好吧?」

缪里与我同乘一马,被我夹在握着缰绳的两手之间,知道没人会注意就放出了耳朵尾巴。

在这种由春转夏的时节,她毛茸茸的尾巴实在让人有点热。

「只要你会帮我梳就没关系。」

不晓得是不是明知我热还这样,她说完以后又摆了摆尾巴。重视头发胜过尾巴这部分,与母亲贤狼正好相反。

「话说大哥哥。」

缪里背靠着我说:

「现在迦南小弟和鲁-罗瓦叔叔都不在,那我可以认真一点了吧?」

她稍微等一下才转过头来,闪烁红光的眼睛稍微眯起。

「只有在危急的时候。」

这回答使那双眼眯得更细,不过她将我没有否认视作同意,嘴浅浅地笑起来,狼耳也开心地拍动。

「要是假冒你的人是个骗子,我就半夜把他从床上拖出来,放到没人的荒野吓得他屁滚尿流。」

夜深人静时,房里出现巨大的黑影。

还来不及叫,就被惊人的力量拖到荒郊野岭……

也许很有效,但不晓得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还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呢。想要大显身手的话,就用这里好好听个仔细。」

我用下巴轻压缪里的狼耳,痒得她缩起脖子。

「那干脆一开始就变狼算了?」

圣人传记里,与野兽同行的故事并不少。

虽然我没有缪里那么爱作梦,年轻圣职人员带银狼流浪的故事,仍能触动我几乎早已忘怀的少年心。

「要是太招摇,是要怎么侦察。」

我先说点场面话,以免缪里察觉我心中悸动。

「无聊耶。」

说归这么说,她口气倒是很愉快。

「唉唉,我们好像很久没这样了耶?」

是指只有我俩的冒险吧。

「因为我们认识了很多人嘛。」

「嗯。」

缪里稍稍点头,背又靠上我胸口。

看来是今天没配戴骑士徽记,可以任意撒娇的样子。

「变热闹是很好啦……但需要藏的时间就变多了。」

「这样你多少能了解我不想太招摇的心情了吧?」

我就是黎明枢机。

如此明言以后,生活就会彻底变样吧。

「这个嘛,是有一点。」

缪里坐直起来,转向我说:

「可是我觉得说出来以后,坏事应该没你想像中那么多喔。」

「你是想说因为有你在吗?」

缪里笑眯了眼。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不是有很多溜出城玩的公主和保镖骑士的故事吗?」

「对啊,是挺多的……咦?」

缪里就是缪里,在这时举公主骑士的例。毕竟骑士角色已经定下了。

然后嗤嗤笑了笑,后脑杓咚一下顶上我的胸。

「我们还要冒很多很多的险呢!」

对这活力充沛得马都抬头的回答,我只能挤出「好好好」三个字。

希望之城欧柏克。

在想像中,只是依附在临时大市集旁边的小聚落。

结果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惊人的是它的规模,以及活力。

「哇……!」

缪里大声赞叹,从马上站了起来。

做了这么粗鲁的事,也没有惹来任何视线。

这里就是这么热闹的地方,一个仍待建设的小镇。

「好好玩喔,大哥哥!」

在温菲尔王国修整沦为废墟的贵族宅邸,改建成夏珑他们的修道院和圣经印刷工坊时,我曾去监工,而这里离那种阶段还有一大段距离。

刻有「欧柏克,希望之城」的木匾高高竖在路中央,后头有烧砖匠在堆砖,木匠拿槌子打木桩。

有群灰头土脸的男子用篓子扛着泥沙走,像是在挖井。

在如此骚嚷中,有许多人在称作棚屋都嫌高级的简陋店面作买卖。袅袅炊烟的彼方,有鸡啊猪的在围栏里跑来跑去。

若不是人人脸上都充满朝气和笑容,我说不定会以为这是野战场。

「看这个感觉……也不是小有规模的临时市集耶。」

我立刻想到移民一词,不过这里距离拥有高大城墙的大教堂城艾修塔特只有不到一天一夜的路程。并不是为了求生存而离开贫瘠家园的人们,会想打造成新天地的偏远地区。

所以我第一个疑问就是──为什么选在这里?

「喔?两位是旅人吗?」

为欧柏克所有一切都沾满泥沙,却充满粗野朝气的景象傻眼时,有人向我搭话。

转头一看,那是个身穿僧衣的男子,同样也溅了一身泥。

「我的朋友,欢迎来到希望之城欧柏克。」

男子笑咪咪地对马背上的我们伸出手。

被那热情稍微逼退的我跟着握手回礼,缪里也跟他握了手。

「有哪里是在下帮得上忙的吗?」

在陌生城镇被人这样献殷勤,一般都是该当心遇上骗徒,可是这里嘈杂到我连这种事都忘了。

「呃……」

「我们正在走访各地增广见闻喔!」

缪里在支吾的我身边活泼地回答,纵身下马。

「真的是大开眼界耶!居然要直接盖一个新城镇出来!」

见到那张以演技而言过于逼真的灿烂笑容,圣职人员装扮的男子哈哈大笑,骄傲地点头说:

「正是正是,这里就是希望之城欧柏克。不想再住在沾满罪恶的大教堂城艾修塔特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来,要在正义与神的名下建立新城镇喔。」

捶木声、马车声、吆喝声。

与战场不同的,是大家的表情都充满希望。

我也下了马,试着问:

「我在旅舍村,听说黎……黎明枢机的大名,难道他……」

黎明枢机四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真的很难为情,喉咙不太听话。

不过僧衣男毫不介意,反而就等我这么问似的笑开了。

「正是如此!这欧柏克,是由长年纠弹恶毒的艾修塔特大主教的霍贝伦家领主,以及传布真正神诲的黎明枢机,在神的指引下与时际会而开始的!」

这个霍贝伦家领主,就是为了大市集利权与大教堂城对立的领主吧。

但我好像曾经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姓氏。

思索当中,缪里又问:

「黎明枢机大人现在人在这里吗?」

一身上好人家打扮,说话稚气未脱的缪里,只有往我瞥的那眼还是平时的她。

「对,他就在这里,在我们的『元始教堂』为人民祈福呢。」

「咦~」地赞叹的缪里大方往我看。

「大哥哥,我们去听黎明枢机大人传授神的教诲嘛!」

缪里开心的表情并不假。

八成是乐在这么做作的演技里,也等不及想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傻蛋胆敢假扮黎明枢机。

「好啊,可是……这样很突然,不太好吧……」

「哪里哪里,黎明枢机和大教堂城的大主教不一样,对任何人都来者不拒。在『元始教堂』讲完道之后,会给所有人机会和他说上几句话的。」

我不禁想像黎明枢机在男女老幼围绕下,牵着病人的手,抱起婴孩。

完全是圣人传记会出现的场面。

「黎明枢机开始讲道之前一定会敲钟,马上就会知道了。不过我劝两位早点去排队,因为全城的人都会挤过去喔!」

「听到了没,大哥哥!」

那笑容满是发现猎物的喜悦。

我略带尴尬地回笑后,对僧衣男说:

「谢谢您的介绍,那我们在欧柏克到处看一看以后再过去。」

「好的,愿神保佑两位。」

僧衣男祈祷了几句,随后又发现其他旅人,同样地上前搭话。会那样亲近旅人的人,一般都是想强作导游,最后再讨佣金的骗徒,但他丝毫没那种样子。

如果他的僧衣是真的,那就是为了这座新兴城镇身先士卒来到这里的吧。

「这样就确定有冒牌货了。」

缪里得意地哼哼鼻子,看着我说:

「你会去听他说什么吧?」

「这个嘛……」

我含糊的态度让缪里傻眼了。

在那视线下,我轻声叹息。

「我一直以为,他们用的是更为浅显的诈骗手段。」

「……」

缪里眨眨眼睛,看看四周。

「我好像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城里的人真的上当了吗?这么多人耶?」

「而且都很开心的样子。」

她说得没错,不过我觉得最开心的就是身旁这位少女。

「我们先绕个一圈看看吧。」

黎明枢机讲道前会先敲钟,不会错过的。

「可是,希望之城啊……」

缪里一脸藏不住的兴奋,大口深呼吸。

「城镇真的是盖出来的耶。」

从这句话和缪里的侧脸,我终于注意到她看的是这地方的哪里。

在新大陆,可以建立只属于非人之人的国度。

她是在这里看见了梦想成为现实的可能。

「笔墨都有带吗?」

我语带揶揄地问,而缪里抬头对我说:「那当然!」

如同只要缪里问我圣经里的词义,我再忙都会一五一十为她解释一样,工匠们也很乐意为看得眼睛闪闪发亮的缪里讲解。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工匠聚过来凑热闹,教授她各种知识。

我在人群里也只是碍事,便单独去调查缪里讨厌的部分。

也就是散布于这地方的布道师。

「如此一来,神给我们的便不只是麦子,更是灵魂的食粮──」

他们在路上布的道都十分常见,在教堂里照本宣科也没有任何问题。

不时有行人驻足聆听。

这样的路边布道在大城并不稀罕,但愿意停下来听的人却很少。

毕竟人聚多了,容易受到维护治安的卫兵驱赶,城里又通常会区分成多个小教区,每个教区又有专属祭司,从替婴儿洗礼到埋葬死者都一手包办,没必要再去听别人布道。

可是与当地人亲近的只有祭司,上面还有统领祭司的教区长、统领教区的主教等,爬得愈高,与信徒的距离愈远。到了有权任命主教的大主教,基本上平民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的行动几乎与贵族无异,可以任意调动庞大资产。说他们乘坐豪奢马车,把贫民信徒当狗一样赶走,绝不是夸大的污蔑。

我不知道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有没有那么坏,可是为我们讲解欧柏克的僧衣男显然对艾修塔特并不友善。

他说来到这里的都是不想再住在艾修塔特的人,说不定包含了许多虔诚教徒。

也会有流浪布道师听说这件事,兴高采烈就过来了。

这群布道师的衣着是各式各样,有人像个神学博士,手拿圣经轻声说话,也有人像皮耶雷那样热力四射地布道。

我曾试着提出神学问题,对方立刻引用圣经回答,至少可以确定他们全都不是在演戏。

除非是事先做过扎实功课的老练骗徒……

若想怀疑,实在是怀疑不完。如果不钻牛角尖,那么他们就只是一群与黎明枢机的想法起共鸣,想支持他而聚集的人。

走着走着,还遇见一群在朝圣途中正好经过此地的修士团体,讶异且热切地观察城中情景。

同时有工匠在其间忙碌奔走,有商人忙着交易。

路口大多有圣职人员停留。

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

大哥哥你才是黎明枢机──这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可是我人就在这里,谁也不特别注意我。

而假冒黎明枢机之名者,却实际聚集了如此能建立城镇的一大群人,为「只要黎明枢机有心,就能发挥力量」这句模糊的话赋予现实的肉体。

我不禁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真的有那种力量吗?

手一挥就能在荒野造镇的力量?

这时,钟声响起。

不是教堂尖塔那种钟声,但那般一点重量也没有的手摇钟声,正好适合这个由众人白手打造的城镇。

略显急促的钟声,使许多人呼朋引伴,往同一处走去。

「黎明……枢机。」

为了听这个人讲道。

随民众往城中心走着走着,缪里找到了我。

才这点时间,她手上的纸已经用完了。两面都写满字的就打横来写,与原先的字句十字交叉。

她还画了许多不明的图。稍微看一下,有些是工具,有些是木板屋的设计图,还有一张像是地图。

「这是欧柏克的地图吗?」

经我一问,脸上沾了墨水和泥巴的缪里便眉开眼笑地将纸摊在我面前。

「是我要在新大陆盖的城!」

「……」

这里是在泥地上从零打造的城镇。

缪里的心思,似乎从搜集冒牌货情报上,完全转移到希望有朝一日能为非人之人建立的国度或城镇上了。

话说回来,殖民地通常不会这么有活力,也难怪会这么入迷了。

「既然大哥哥说修道院不行,那城里就行了吧?」

我一时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随后才想起她曾说只要像夏珑他们一样盖个修道院,就能和我一直在一起了。

「说不行,是因为我知道你受不了修女的生活。」

「所以才想盖城嘛。来,你看我画的!」

为她究竟在说什么傻话叹息之余,我还是看了感觉她画得很投入的梦想之城顶视图。

「广场中央这个是……澡堂?」

不愧是纽希拉出生的少女。

「嗯,然后北边有个大图书馆,还有鲁-罗瓦叔叔的书店。东边有你最爱的礼拜堂,然后是一整圈包围广场的散步道,很适合你想事情。你看,这里还有阳光很充足的山丘喔。」

我不禁点头赞叹。

有鲁-罗瓦在书店进书,还有图书馆可以保存,又有步道供我思考和礼拜堂。

想像这样的城镇,使我低吟起来。

「感觉……还不错呢。」

「是吧?西边需要一些店家,然后也需要工坊什么的。像是制书的工坊、制造武器的工坊,还有酿酒的工坊。」

「酿酒?」

缪里挺胸回答:

「我又不会永远都是小孩子。」

「……」

虽然这完全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不过并没有错,叹个小气就算了。

「那么,这是什么东西?」

小巧玲珑的城镇周围,有个并非步道的东西绕了一整圈。

「这是城墙!」

缪里没有白热爱冒险故事,想得挺周到。

四角设有高塔,还有人手拿着弓站在上面。

「在这样的城里面,大哥哥就不用怕被人绑架,可以永远在礼拜堂、书店和步道之间逛来逛去了吧?」

先前缪里以为旅程就要结束,慌得成为露缇亚的共犯。

面对必然到来的终点而哭哭啼啼的样子,实在很不像她。

她就是适合天真烂漫地追逐光明到不行的未来。

「不过这样有点可惜吧?」

「嗯?」

「用城墙围起来,能住的人就很有限了。只要改善这一点,应该会是个很好的城镇。」

对这张极其单纯,孩子纯真梦想般的城市设计图挑毛病,或许太不识趣。可是缪里替我准备的基础实在优秀,假如哪天我能成为一城祭司,将当地建设成这样也不错。

想到这里,缪里从我手上将纸抽了回去,多欣赏了几眼之后抱进怀里。

「这样就行了啦。」

正想为大人的多余挑剔道歉时,缪里额外高兴地再次注视她的梦想之城。

「这是大哥哥专用的城嘛。」

「……」

(插图011)

甚至将梦想之城宝贝地抱在怀里。

有了礼拜堂、书店和环状步道,我就能永远在那绕圈圈了。

我试着想像自己站在那里头的样子。

小小的天地,周围的大城墙。

这给了我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什么事~?」

承自母亲的红眼睛。

时而理智,时而散发锐利的光芒,却只有在动歪脑筋时才最灿烂,才是孩子的眼睛。

「城门在哪里?」

城墙里有路,却没有通往城外。

一开始是以为她省略掉了……

「没有喔?」

缪里如此回答之后陶醉地高举起来。

「因为我要永远跟大哥哥住在这里!」

「……」

如果尾巴露出来,应该是摇个不停吧。

这个爱作梦的少女就是动不动会这样。

「回去重画。」

「咦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当然不认为这种城真的盖得出来,但它总归是缪里脑袋里的设计图。

还觉得她最近不把当新娘挂在嘴边了,结果改打这种主意。

为此唏嘘时,缪里像是不想再泄漏更多秘密,将纸塞进衣服里并开始反击。

「所以大哥哥,你刚才都在做什么?」

那冷冷的眼神让我想说她也只是去玩而已,但已经是大人的我硬是憋了下来,答道:

「总之我不是在发呆,一直到处听人布道。」

缪里似乎随即粗略了解我的意图,视线若有所思地往斜上跑,不解地问:

「……还以为你会很高兴耶,是很没意思吗?」

原想说街头布道和乐手跟诗人那些表演不一样,但想起迦南热切讲述神学的样子,便闭上了嘴。人要以他人为镜啊。

「不是没意思,他们每个都说得很好。面对问题,也能正确回答。」

「那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这里聚集了许多布道师,民众听得比任何城镇的教堂还要专注。

人们在泥地打桩,搭建店铺,运送商品过来,热热闹闹作着生意。

这一切都建立在黎明枢机的名下。

我这样一个人,与世人认为的我落差之大,使我差点跌得头昏眼花。

这样讲是最接近吧。

但若告诉缪里,她肯定又会说这都是我老爱弯腰驼背才会这样想,我也知道这是非得接受不可的现实。

所以我再次握起当时注视的手并放开,说:

「听了那么多布道以后,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缪里注视我的眼神,和母亲贤狼如出一辙。

那深邃的眼眸想看透我是否说谎般稍微眯起,最后无奈地闭上。

「不准你拿念书当借口,结果都在跟迦南小弟聊天喔。」

是一半认真,一半说笑吧。

我对大发慈悲放过我的狼回答:「好好好。」腹侧被她顶了一下。

钟声在这当中再次响起,周围立刻陷入狂热。

「黎明枢机大人!」

「上帝保佑!」

「黎明枢机大人!」

那音浪吓得缪里肩膀一跳,捂住耳朵。

我们位在欧柏克的中央广场。

称为「元始教堂」的建筑物正前方,还挤满了塞不进教堂的人。外面就这么吵了,里面可想而知。

可是这个元始教堂实在简陋得很难称作教堂,就只是将半塌的石造建筑勉强搭成教堂的样子而已。墙都缺了一大块,连门板都没有。

而我也因此能勉强看见屋里的讲台,一名男子现于其上。

教堂里的人,全都是提早进来等着听讲,必然是特别虔诚。他们立刻下跪伏首,我们周围也有许多人不顾泥泞当场跪下。

在宁静庄严,缪里也不敢调皮的气氛中,假冒黎明枢机的男子开口了:

「神,派我来到了这里。」

看不清长相,声音听起来与我年纪相仿。

由这么一句话起头的讲道,与刚到时与我搭讪的男子说的几乎重复。

体悟自己必须宣扬神真正的教诲,四处匡正教会弊病,在大陆各地游说,最后来到此地。在这里,认识了看不惯大主教仗着选帝侯地位作威作福的霍贝伦领主,并受到他的感召。

假冒黎明枢机的青年,在这时举起右手指示「元始教堂」的二楼部分,人们跟着朝那里拱手祈祷。

我也转身凝望,发现二楼的特别座上有个贵族正悠悠地挥手。

脚下垂挂的旗帜,有剑与槌交叉的图徽。

他就是霍贝伦吧。

「霍贝伦家要取回他们失去的大市集权利,但这绝不是为了利益。他们已经决定,只要举办大市集的权利重新回到他们手上,就要将它奉献给神!为了遵从神的教诲,成就在这片土地建立新城的大义!」

周围传来压抑激动的呜咽,或是感动的啜泣。

还有零星几个人呼喊着「救世主」。

「这里正是代替一身弊病的大教堂,成为『元始教堂』重新出发的最佳地点。因为──」

青年在此稍作停顿,吸足民众目光后说:

「这栋建筑是古帝国的遗迹,由原始的教会所建立,从前对抗异教徒的最前线。」

青年的话使缪里倒抽一口气。

这看似随时会塌的石造建筑,的确不像是废弃个十几年而已。

在这个长不出树木,遍地泥炭的地方,单独留下这么一个石造建筑是有点怪。所以这里从前是聚落吧。

而他说这个石造建筑,正是从前鼓舞、抚慰人民,给予众人勇气的原始教会的残骸。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遍行公平正义,遵照神之教诲的都市。」

他口才洗练,再配合手势,十分有说服力。

而最有说服力的,是脚下他作为据点的遗迹。

「各位看看艾修塔特。要讲述神的教诲,哪里需要那样的大教堂呢?允许他们用庞大捐款吃好肉,喝好酒的事,圣经一个字也没写到。那是一座用谎言建立起来的城啊。」

赞同与愤慨的叹息如波浪般传开,我也差点点了头。

「这里不用缴税,也没有嚣张的官爷,更没有不顾各位生活疾苦,以信仰的代价为由夺走你们手上那一点点银币的圣职人员。我们现在,都只是分享神之教诲的兄弟姊妹。」

感叹与啜泣阵阵传来。

「我们要用自己的手在这里打造我们自己的城镇,光耀神的城镇。」

此话立刻博得盛赞,还有人赞美着神,呼唤黎明枢机。

人们为了多接近救世主一步而涌上前去,缪里惊叫着躲进我怀里。

我也抱住她,撑开手肘不让人挤倒,可是每个人都是表情恍惚,根本不在乎我们。

讲台上的人不是黎明枢机,我当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的口吻并不像是卑劣的骗徒。

有可能是气不过教会的不公不义,想借黎明枢机之名打击贪腐才铤而走险的一名布道师。

懂得选择古帝国时代的遗迹,表示他们的行动不单纯是一时冲动。原始教会的存在,在推行正确信仰的言词中具有难以估计的说服力。

在民众的激情达到顶点时,冒名黎明枢机的男子又说:

「但是我有个坏消息,不得不告诉各位。」

随青年双肩一垂,几个大汉从讲台边现身。

他们抓着双肩押出一名颈套粗绳的男子,引来民众的惊呼。

「这个人,是来到希望之城欧柏克作生意的。」

男子浑身是泥,衣衫褴褛。

脖子上的粗绳,表示他是罪人。

「这个不必缴税,人人正直的城镇,对生意人来说应该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才对。可是这个人却为了赚更多钱,在面粉比例造假,还缩减了量酒器。」

现场一片哗然。

这等行为在普通城镇已是重罪。只要是城里人,任谁都曾被这种黑心商人骗过一、两次。

人们纷纷站起来破口大骂。

「可恶的贼!」

「连神也敢骗!」

整场都是恨不得把他立刻吊死的气氛,可是黎明枢机缓缓点头说道:

「我十分了解各位的愤怒,这个人的确是违背了神的教诲。不过──」

他竟在那名抹布般的男子面前跪下。

替他解开套颈的绳子。

在疑惑的嘈杂中神色自若地卸下绳子后,他扶起那名男子,给予拥抱。

「他已经受罚、悔改了。诚心悔过的人,就应该获得宽恕。」

不成声的惊呼。

青年徐徐环视众人,说道:

「那么不愿认错,依然死抓着权力不放的大主教,究竟算什么呢?」

人们一阵错愕,有种突然凝固的感觉。

有如原本松散的面粉,因些许湿气而结成大块。

「我们必须团结起来,而这座城也会在各位的扶持之下不断茁壮。上帝保佑!」

群众纷纷唱和,不断重复:「上帝保佑!」「祝福黎明枢机!」

他们完全亢奋起来,推挤着想接近黎明枢机。

缪里不想再重蹈覆辙,巧妙穿过人潮,反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总算钻出人墙后,我见到几个篮子往来于人墙顶上。

人们将自己的衣服、金钱,甚至宝饰放进去。

篮子从头顶送到下一个头顶,是在募款吧。

为这激烈的骚嚷与热气,以及才刚结束的讲道震撼得不能自已时,我注意到人影接近。

「可以的话,请为『元始教堂』尽一份力。」

一个圣职人员穿着的男性手捧篮子微笑着说。

十分明白那个黎明枢机是冒牌货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时候说些什么。

还在想该说什么才好时,有个人迅速往篮子里塞了顶帽子。

「上帝保佑。」

然后握起双手,现学现卖似的念上一句。

圣职人员穿着的男性恭敬答应,往别人走去。

我默默目送那背影,拼命想把就在自己眼前上演的假讲道吞下去。

使群众陷入狂热的青年布道师。

在我回想那烙在眼底的模样时,缪里扯了扯袖子。

「大哥哥。」

往她视线所指之处望去,见到「元始教堂」二楼处的贵族样人物下楼来了。有少数几人向他问候,但其余绝大部分都痴迷于黎明枢机,看不见他的存在。

这个霍贝伦看起来很不值得信赖,会是体型偏瘦的缘故吗。

身边没带随从,本人也遮掩面容似的低着头。

「真的是贵族吗。」

「……」

称作霍贝伦的人物驼着背,走进「元始教堂」附近另一个屋子里。那形影与堂皇讲道的冒牌黎明枢机形成强烈的对比。

说这样的人为了建设神的城镇,要从恶毒的艾修塔特手中抢回大市集举办权,一时间实在很难相信。

一开始觉得他是假冒的,但这里是霍贝伦家的领地,没人会这么不长眼吧。

所以那低落的背影,应该有他的原因才对。

「等我一下喔。」

缪里这么说之后接近霍贝伦进入的屋子,在周围晃了晃才回来。

「你做什么?」

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搓搓鼻子说:

「我记住他的味道了。」

长相还能伪装,连气味都模仿可就难了。

如果他真的不是霍贝伦领主,缪里迟早会发现吧。

「再来怎么办?」

假黎明枢机身边依然满满都是人。

我才是本尊这件事,缪里比我还清楚。

可是就连缪里也不打算在这里指责他是冒牌货。

因为她见到了那群人的狂热,明白了我为何在雅肯那样警告她。

现在揭穿他,等于是往沸油里泼冷水。

人们愈是狂热,反弹的愤怒就愈大。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欧柏克充满了粗野的朝气。

要等到平静下来,才咽得下实际看见、听见的东西。

离开了欧柏克,马上就是荒凉的草原。

与这宁静相形之下,先前那地方的嘈杂更像是梦一场。

可是就在那粗糙城镇的另一边,可以见到集群众狂热于一身的「元始教堂」一小部分。

这一带地形看似平坦,从远处可以看出整体稍微倾斜,欧柏克是以「元始教堂」为中心,位在一个平缓的盆地里。

「这里的地形好奇怪喔。」

缪里望着这景色,牵行载着我的马。

平常这种时候,缪里都会挖苦我两句,这次什么也没说。大概是那时气氛对我的震撼,远超过我自以为的吧。

「……那个人真的不是黎明枢机吧?」

我下了马,坐在缪里踩平的芒草上,问了这样的蠢问题。

「才不是,根本不一样。」

在讲台上说话的,听起来与我年纪相似。

「可是就算你不得不像他那样讲话,感觉还是很不搭。」

笑都不笑我,反而有种同情的感觉。

接着她在我身旁坐下,抱住屈起的腿,头倚着我肩膀喃喃这么说:

「其实我真的有点怕。」

那的确是正适合用「狂热」形容的场面。

而且我对那份狂热有一点点印象。

「好像阿蒂夫那一晚喔。」

那是我们离开纽希拉,正式与海兰携手对抗教会而来到的第一座城镇。

对教会蛮横行径积怨已久的人民,一得到责难教会的大义名分,心里的负面情绪就立刻暴露出来,做出让狗穿上祭司服来戏弄的行为。

如果再有个人搧风点火,讲道上最后被拖出来的商人,也会被失去理性的民众吊死吧。

那实在太过火了。

在面包成分作假,缩减量酒器这种事的确是重罪没错,但顶多是并科罚金,倒骑骡子游街示众而已。

如果说吊死就吊死,在一般城镇必然会引来质疑,欧柏克的人却显然要以神的正义为由要他的命。

煽动这情绪的,正是冒名顶替的黎明枢机。

「你想怎么做?」

缪里像是在顾虑我,问得有些含蓄。

我慢慢闭眼,深呼吸之后回答:

「我要打垮冒牌货。」

缪里睁大眼睛,狼耳跳了出来。

「我原本在想,他们说不定只是走偏了的信徒。太想追求正义,结果冲过了头,不惜冒用黎明枢机之名,要攻讦欺压百姓的大教堂城。」

我再吸口气,咽下留在咽喉里的狂热余韵,继续说:

「可是见过那场讲道以后,我确定他们根本不是信徒,只是想煽动民众积怨的骗徒罢了。我有责任,帮助那些受骗的民众清醒过来。」

惊讶睁大眼睛的缪里突然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是用了一些强烈的用词,想激励自己,难道对缪里来说太粗鲁了吗。正感到慌张时,缪里用哭脸对着我说:

「大哥哥……你长大了……」

「嗯、嗯嗯?」

缪里伸出手,将错愕的我的头抱进怀里摸。

「我还怕你像个窝囊废一样哭哭啼啼的呢。」

还搓搓脸颊,抓抓头发,被我赌气推开。

淘气鬼嗤嗤笑得很开心。

「因为你听得很感慨的样子嘛。要是连你都上当,事情就麻烦了。」

「……」

我摆出厌恶的脸,她嘻嘻笑回来。

这少女仍旧是把我看得很仔细。

「没错,我认同他对教会的非议,觉得他的讲道很有说服力也是事实。可是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很多问题。」

希望之城欧柏克。

要建城是很好,不过我这段时间也不是白游历的。

「如果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借移民建立新市镇倒还合理,可是由选帝侯大主教治理的大教堂城就在眼前而已。」

而且不是旅舍镇那么简单。

是要举办大市集,正面冲突大教堂的利益。

「我也有问他们怕不怕跟艾修塔特打起来喔。」

「那他们怎么说?」

「说黎明枢机不想打仗,坏心大主教也迟早会向正确的教诲下跪。所以要是大主教打过来,反而昭告天下他们才是对的。」

在暴君面前不断祷告,最后真的击退对方的故事,是确实有之。

之前迦南简单打听到,大教堂那边趋向避免与欧柏克正面冲突。那是因为与所谓黎明枢机敌对,会被舆论当作坏人,所以大教堂也不得不慎吧。

不过这个世界,道理再硬也硬不过拳头。

要是情况严重,他们必然会考虑动用军队力量,毕竟历史是赢家写出来的。

「霍贝伦家的势力也没有很强大的样子。」

如果当时那位是领主本人,那么他恐怕是个连随从都带不起的领主。

看那样子,就连骗徒都瞧不起吧。

「我也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地方喔。」

缪里得意地说。

「你是说那个套绳子的商人吗?」

她难得惊讶得表情都没了。

「咦,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啊。搞清楚,我也跟你爸旅行了好几年好吗。」

缪里对我的评价实在很极端。

一部分是高得无庸置疑,一部分又当我蠢到极点。

「面包配方造假,和缩减量酒器这两件事,不会发生在一个商人身上。艾修塔特的旅舍老板不是有说吗?」

商人和工匠蜂拥到欧柏克去做生意了。

也就是说,这里并不是路边凑巧形成的临时市场,完全是从大教堂城大举迁来的居民。

那么他们也会把自己的职业和买卖的地盘也一并带过来才对。

烘焙坊不会卖酒,反之亦然。

想想就知道了。

那些罪状都是捏造的。

「而且回想起来,他只是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没受伤的感觉。」

听了我这么说,缪里不甘心地嘟起了嘴。

「我只有看出受伤的部分……」

「说不收税也是摆明扯谎呢。」

「咦?」

「讲完道以后,不是有很多捐款篮在跑来跑去吗。拿篮子的人,连人墙之外的我们都会找,在那种情境下又很难拒绝,就是变相收税。」

一个个照顺序检视,就会发现疑点多得是。

「还有,你放帽子进去是为了──」

缪里突然急着要捂我的嘴。

「不要都说出来啦!讨厌!」

我挡开扑上来的缪里,确定自己果然没想错。

滴水不漏的狼,想代替被冒牌货震慑的兄长下一步好棋。

「你是想查出东西会收集在哪里,卖到哪里去吧?」

缪里像是精心策划的恶作剧被提前拆穿一样,失望地用力嘟嘴。

然后重重一叹,不甘不愿地对我说:

「对啦,盗贼团一定会有个基地嘛。」

缪里是在发现所谓的黑心商人只是用来煽动气氛的演员时,就开始往这方面想了吧。她在大学城雅肯,也看出了小混混的地盘界线。

有这双眼睛替我注意周遭,很快就能发现骗徒还有同伙,不止假黎明枢机一个。

所以下一步就是找出他们的巢穴。

「那你可以带我去找他们的基地吗?」

没什么比缪里这时的笑容更可靠的了。

虽然白天出太阳时很温暖,入夜后还是有点冷。

而且这里还是稍微吹点风就听起来很悲凉的芒草原,待在这种地方不禁令人想起当流浪学生时的惶恐。

被人称为黎明枢机的现在,该不会是儿时的自己作的梦吧。

这么想时,周围传来野兽伏地爬行的独特动静,以及拨开草丛的声响。抬头一看,一头狼冒出头来。

『找到喽。』

大概是在草丛里沾上了东西,她用力甩了甩头。

为了不让缪里看出我松了口气,我故意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拍屁股,又在看起来比我更不安的马脖子上轻摸几下。

「先在这等我一下喔。」

马应该不懂我的话,但是有缪里在,多少能理解吧。

它明显地看着银狼,踏了几下脚。

『还是我比较好骑吧?』

缪里载着我奔过芒草原时,说了这样的话。

从艾修塔特租来的马大概是母的吧。

「基地是什么感觉?」

不太想接话的我直接发问,结果缪里冷不防一跳,晃得我差点摔下去。

『这里有很多小河,很容易沾到泥巴。』

我点点头,就当作是这样吧。

『跟那个破教堂差不多感觉。』

「用遗迹盖的吗?」

『大概吧。有一个像是从泥巴里挖出来的地窖,东西都搬下去了。里面有酒跟烤肉的味道,有音乐声传出来,还有几个女生唱得很高兴。』

「这样啊……」

简直像是画里蹦出来的盗贼团。

要是有异端审讯官插手,发现自称黎明枢机的人与其朋党在那胡作非为,事情就麻烦了。

『可是,这个地窖有点怪。』

「怪?」

缪里放慢步伐,伸长脖子望着天说:

「大概还有其他秘密出口。在不是草原的地方,也有肉的味道。」

狼的鼻子果然厉害,可是缪里对这种事有疑问反而奇怪。

「盗贼多留几条密道逃跑,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况且我们还认识伊弗,知道人的城府能有多深,密道又是缪里喜欢的故事元素。

『嗯~是这样没错,但我不是说那个……』

缪里忽然停下来。

『你看,这里也是。』

「嗯?」

接着用前脚哒哒哒地拍着地面走。

『在这片广大的草原底下,埋了一大──排像这样的东西。』

「……」

天色暗,看不太清楚,我便跳下缪里凑近去看。

原来是人工加工的石块,成排埋在土里。

「会不会是石墙底座的遗迹啊?」

听了我的第一印象,缪里灵巧地耸动她狼的肩膀。

『这里到处都有埋这种石头,一直延续到欧柏克那间教堂的样子。如果是墙,那就是很长很长的墙了。』

我往缪里转头的方向望去,依稀能见到欧柏克的炊烟。

『然后冒牌货的基地那里,也有这种东西延伸出去。』

「……」

而且她刚说,基地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我在心中试着鸟瞰这区域,低声说:

「城墙的遗迹?」

缪里的大耳朵忽而竖起,尾巴也翘了起来。她才刚刚画过用没有城门的城墙围起来的梦想城镇图。

「我是有在山冈上的要塞见过这种城墙遗迹……」

我说的当然不是缪里的梦想。如果他们是以废弃要塞为基地,想一网打尽就难得多了。

只不过以石墙基座来说,脚下这些石头有点太薄了些,感觉不太对。

「而且这规模实在太大了,又完全没有墙壁部分,只有底座干干净净留下来也很奇怪。」

缪里嗅嗅石头的味道说:

『我在想,说不定是地下密道。』

「密道?」

『好像有很多地方是中空的,还有肉味渗透出来。所以说不定是想用这种密道,绕到敌人背后偷袭。』

这么说来的确像是通道遗迹,但爬起来感觉太窄了。

喔不,如果是专门捕猎穴兔等穴居动物的猎人,这样是家常便饭吧。

可是不管怎么想,我都会想到在贵族废屋水道遗迹摔个倒栽葱的鲁-罗瓦。

「如果是想在攻城战中溜出城墙,那这个地道要挖深一点才对吧?而且这规模感觉太大了。」

我跪下来,触摸半埋在草泥里的石头。缪里用鼻尖蹭我肩膀,下巴重重地放上来。虽然她没赫萝那么大,但也不是可爱小狼的大小,实在有点重。

『是没错啦,可是人家说古帝国在这里建设战争据点,说不定就是有这么夸张的大战啊。』

迦南有说过类似的事。

艾修塔特离这里有段不小的距离,可是以前海面高,当时的海岸线要更往内陆靠才对。这么说来,如果艾修塔特以前的位置更偏这里也不奇怪。

所以这里会是从前与艾修塔特一体化,与异教徒打得昏天暗地的军事设施最前线……?

「我是觉得怪怪的,但我也想不到打仗以外的用途了。」

『绝对是打仗啦。』

肩膀上的下巴一直在推我,是为了我先说出来假黎明枢机作假的事,在报仇吧。

「如果这是古帝国遗迹,艾修塔特的书库或许会有记录。回去以后查看看吧。」

毕竟艾修塔特是以古帝国前线基地为基础发展而成的城市。

心想借迦南之力很快就能完成时,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转头一看,缪里是一脸的不解。

『怎么突然这样?你对这种事不是没什么兴趣吗。』

平常老爱耍任性要人好好听她说话,这种时候反而不知在退缩什么。

「因为这大概就是那群骗徒的说服力来源之一。」

『?』

缪里抬起头,将远处欧柏克的灯火与这里作比较。

「建造这个遗迹的时代,根本就还没有那座华美的大教堂吧。当时教会正在想尽办法传教,有很多教会父老在古帝国骑士的护卫下踏上旅程,勇赴边境。」

热爱冒险故事的缪里明白了我想说什么吧。

她银色的毛发稍微膨胀起来。

「欧柏克的狂热,应该不单是冒牌货说得动听而已。」

是因为有某种无法否定的成分强烈打动了人心。

他们狂热成那样的原因,会不会是古帝国时期的遗风呢。

『……因为传说就在这里?』

虽觉得有点附会过头,但与我想说的差不了多少。

何况我们自己,今后还需要拖很多同志下水呢。

「他们在冒用我的名声。既然我们也要募集同志,参考一下他们的方法也不为过吧?言语总有其极限,如果以原始教会作基底,就能够非常强烈地表达我们的目标了。」

我边说边起身,和缪里一起望向欧柏克。

这片四周尽是无垠茅草的荒原上,在从前可是聚集了一大群教会父老和骑士,与异教徒发生激烈战斗,最后成功破敌,以此为据点向北推进,留下许许多多的足迹。

或许这阵微风,就是古人走过这里时留下的。

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能带来难以估计的说服力。

「可是这么一来,我反而不懂那些骗徒想做什么了。」

像是望着欧柏克古代灯火的缪里整个身体转过来。

「以骗徒来说,你不觉得他们太老练了点吗?」

缪里看着我,闭上眼一小段时间。

『我们就是要去查清楚的不是吗?』

然后哼哼鼻子,红眼睛闪闪发亮。

干劲十足的样子。

「是啊。像从前的教会父老和骑士一样上战场吧。」

缪里半张着嘴错愕一下,随后摇着尾巴顶我的腰。

「嗯、喂,缪里!不要,会痛啦!不要再顶了!」

平时她以少女的模样扑过来,我就快承受不住了,狼形更是觉得有生命危险。

在实际上演过古帝国故事的这块地方说像他们一样,对缪里来说刺激可能太大了。

等她总算平静下来,我才又跨上她的背,并在她耳畔提醒:

「我们只是去调查的,想打人等以后再说。」

粗鲁的狼转动她的红眼睛看我一眼,以奔跑答覆。

觉得她自称骑士还嫌太早的唏嘘也随风而逝。

草原上明明空无一物,竖起耳朵却能听见某处传来音乐和笑声。四周看不见住人的建筑,若是迷信的人说不定会以为是精灵在开酒会。

这样的地方实在非常适合骗徒设立基地,距离欧柏克远,对我们也方便。

缪里压低音量但清楚地发出长嚎,那突兀的音乐声便戛然而止。

有狼?在这种平原?是野狗吧?

彷佛有如此对话的空白过后,一处有个小落差的草丛传出木头摩擦声,光线透了出来。

门上黏了芒草,乍看之下还真的看不出来。

几个人推开门,野鼠似的从地下基地探出头来。

可是门外的夜晚与平时没有两样,只有芒草随风摇晃。

在几乎能听见安心的喘息,门就要关上的那一刻──

长嚎再次响遍草原。

这次更近更清晰。

「喂!」

「真的不是野狗吗?」

「我怎么知道!快去看其他的门!」

一阵慌乱之后,门碰一声关上,还有上闩的声音。

缪里大概是隔了段距离也能了解状况,第三声长嚎显得有些雀跃。躲在草丛里观察情况的兄长,只有叹气的份。

不久缪里现身,在地下基地外的地面来回踱步,大声闻嗅,并明确地往我看来。

承自母亲的红眼睛灿烂闪动,平时不怎么保养的尾巴旗帜似的大摇,张开嘴巴朝向天空。

第四声长嚎一点保留都没有,连我听了都怕。

随夜风摇摆的芒草也为之震颤,沙沙作响。

当长嚎余韵退去,缪里旋身一跳,落在先前那群男子探头出来的门前。

『咆呜!咆呜呜呜呜~~!』

然后发出很有狼味,我从没听过的吼声抓起门来。

从外面看来,猛摇尾巴的缪里就像是在学猫磨爪一样玩得很开心,可是里面的人一定紧张得要死。

门上的草被她刮开,木板破裂,透出里头的光线,同时还有惨叫与呐喊。

缪里往我看一眼,好像在笑。

『哈!咆呜!哈!』

接着发出很故意的急促喘息,将鼻尖塞进门板裂缝。

里面的人看了都吓破胆了吧。

如果只是长嚎和喘息,还有可能是饥饿的野狗。

但现在从裂缝中露脸的,却是体大如熊的狼。

『哈!哈!哈!』

缪里忽然从裂缝抽回鼻子。

门里的人或许在期待那恶魔般的巨狼能够转念离去吧。

可是缪里显然是在倒数计时。

爱捣蛋的狼突然将上半身和前脚仰得像镰刀一样,随后撞了上去。

『嘎呜呜呜呜!咆呜呜呜呜!』

两只前脚将门整个撞烂,发出地狱看门狗般的恐怖低吼,还仔细地把毁坏的门板一口口咬碎。

在缪里嘴里,门板简直像鸡蛋和面粉做成的点心一样,嘎吱嘎吱地碎裂。

但她只顾大声咬碎门板,迟迟不进去,是有理由的。

吼得很吓人,尾巴却摇得很高兴的缪里,用脚压倒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门板,往我看来。

『大哥哥,可以进来了。』

可怜的地鼠似乎都从密道平安逃脱了。

「太夸张了啦。」

我说得很无奈,可是过足狼瘾的缪里就像只捱了骂却以为对方想跟它玩的狗,猛摇尾巴与我嬉闹。

「里面都没人了吗?」

从门口探头进去看一眼,里面完全是中途遇袭的宴会,一片狼借。

『冒牌货的味道……不在这里。大概是城里也有藏身处吧。』

椅子酒杯东倒西歪,汤还冒着热气,蜡烛还没烧完。

耳鼻敏锐的缪里先进去,偷吃了点桌上带骨的肉,并摆尾要我过去。

「还满大的耶……而且,都是石头堆成的。」

原先想像的是更为狭窄,好比山洞的地方,结果怎么看都是完整没入地下的石造建筑。

可是往上一看,又觉得奇怪了。

「顶部也是石头?」

如果这是古帝国遗迹,可以合理假设它已经埋在地下上百年了。

然而这片拱形廊顶,是用石材仔细堆砌而成。而且仔细看还能发现,墙壁与地面的石缝间,还彻底填充过。

这不会是那群盗贼所为,应该原本已是如此。

「简直就像是……」

我环视在宴会痕迹下更显悲凉的地下基地,心想──

这会不会一开始就建于地下,而不是随着漫长岁月慢慢埋没的。

目的又是什么?

隐士不会用这么精良的地方修行,又实在不像教会建筑。

这么想时,右手有阵湿气。

缪里用鼻子蹭着我,摆头要我跟上。

基地不像一般建筑,房间直接用门隔开,中间有连走廊都称不上的奇异窄道相连。

我不由得想起流浪学生时期的往事。有天肚子实在太饿,跑去追河堤里挖洞的大老鼠,甚至钻进鼠窝里。这里就是那种感觉。

盗贼似乎是将通道两头的大空间当起居室或库房使用,有个地方用来堆放酒食和大概是募得的物资。通道不时分岔,地上还有拖行重物的痕迹。眼睛顺着看过去,发现一口倾倒的大木箱。

洒出了许多金币银币。

「看来他们真的走得很慌。」

大概是被缪里的突袭吓到,想带着钱箱跑,结果太重了搬不动,拖到一半却翻了。

别管那个了!可是……!狼又不会吃金币,先跑再说!──似乎能看见这种情境。

我为这群罪孽深重的可怜虫祈祷上天的怜悯,追随先走一步的缪里。

到了缪里身边,发现她在某个房间前低着头,闻泄出门缝的气味。

闻了一会儿后,她抬头起来看着我,催我给她摸头,我便乖乖照办。这时门后传来呻吟。

我吓得浑身一绷,而顽皮狼像是正等着看这个,贼笑着站起来,用鼻子推开薄薄的门板。

里头和先前经过的库房或起居室不同,显然是卧室。

灯火只有墙上快融光的微弱烛火,只能勉强看见物体轮廓。

可是我也闻得出来,房里的空气很杂乱。酒味、油味,以及放弃了许多事物的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有个瘦子趴在桌上。

就是霍贝伦。

「……喝酒……跟赌博啊。」

纸牌和骰子都散了一桌。

含倒在地上的,椅子共有四张,还有四个没喝完的酒杯,表示他们是赌到一半仓皇逃难。

被单独丢在这里,是因为中途醉倒了吧。无论如何,看得出来盗贼对他的敬意是装出来的,根本不把他当同伴。

他右手抓着酒杯不放,左手则捏着一张纸片。

请缪里确定他睡着后,我将灯火拿近来看。

纸片很老旧了,画有某种东西。

『井?』

缪里像只想跟主人吃同样晚餐的狗,趴到桌上看。

我也觉得像井,只是形状有点怪。

思考究竟是什么时,缪里的耳朵忽然竖起。

『……』

然后对我使眼色。

该不会逃跑的盗贼又回来看状况了吧。

『大哥哥你先回去,我去拿帽子。』

缪里说完就跑向黑暗。

想说还拿什么帽子时,她已消失在黑暗里。

我无奈地垂下肩膀。

最后简单用习惯了黑暗的眼扫视一下房间,在墙上发现徽旗。

图案是两把剑交叉于盾前,十分常见。但仔细一看,发现其中一把并不是剑,而是──

「锤子?」

(插图012)

觉得贵族家徽难得用到锤子时,我被霍贝伦第二次呻吟吓回了神,退回通道。

跨过翻倒的钱箱,往印象有经过的通道拐弯。

就算走错了,缪里也追得上我。再用大衣盖住口鼻,撞上盗贼也不怕长相被看见。

结果我真的走到了死路。

都能听见缪里笑我笨了。

想回头时,我发现那并不是墙,是一扇坚固的门。

说不定这里才是金库。

我没有偷拿的念头,只是觉得趁机了解他们的财力也不吃亏,便以肩膀推开了沉重的门。

一股金属味立刻冲进鼻腔。

他们究竟骗了多少钱啊。想到欧柏克居民狂热的虔诚,使我对骗徒的愤怒滚滚而上。

我们对抗教会,要的并不是钱。

是为了达成更为崇高的天命,走神所明定的正道,对抗世间的不公不义──

想到这里,我忽然闻到猪油味。

与金银币关系甚远的气味。

可是我知道某类金属与油脂味走得很近。

就是那个野丫头爱不释手,每天都保养得跟头发一样用心的──

「这是……」

烛光照出的,是与骗徒并不相衬的大量武器。

「这、这么多是要做什么?」

专行歹事的人有武装没什么了不起,问题是量多到令人目瞪口呆。

房里堆满了武器,从脚边一路堆到顶。

「……」

冒名黎明枢机,骗取几天食宿。

当初我还在想会不会是种常见的骗局。

可是欧柏克是个沸腾的信仰之城,他们还用古帝国的坚固遗迹当基地。

现在还有这么多武器。

我咽咽口水,慢慢后退、转身。

是怎么走出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甫一回神,我人已离开了基地,不久缪里也来了。

只见狼头上戴着小小的帽子,脖子挂着一串巨大首饰般的香肠,嘴里还衔着一大块咸猪肉,满意得不得了。

思绪跟不上基地所见,还有点恍惚的我,见到顽皮狼的顽皮样而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发现自己很久没吸气了。

「还有个蜂蜜桶没拿呢。」

缪里恢复人形,摸着战利品这么说。

我们就此远离基地,来到约在欧柏克与艾修塔特中点的山丘上才野营。周围草丛茂密却很通风,正适合睡上一晚。

虽然指责缪里怎么可以理所当然地偷走食物,却被一句「饥饿的大野狼闯了进来,怎么可能不把粮食库搜刮一遍才走」打了回票。

而她大概是看我说不出话,又乘胜追击:「还是你觉得我大肆破坏,把食物都浪费掉比较好?」我只好投降。

「话说大哥哥。」

缪里主张与其用泥炭取暖,不如直接盖毛毯,并当场实践之后,裹着毛毯的她用肩膀往并排坐的我肩膀撞。

「你发现什么了?」

缪里的感觉本来就很敏锐,看到我在基地外显然反常地茫然徘徊,马上就知道出事了。

「……」

可是我一时答不上来。

对于所见之物本身,我当然是能够说明。房里满是如薪柴般成堆捆起的刀剑,以及立在墙边多如芒草的枪矛。

还有战斧等可怕的武器和许多弓箭。

乃至头盔、盾牌、铠甲,皮制金属制都有。

再加上那个醉倒的人。

「那些人真的只是骗子吗?」

在我沉默不语时,缪里从行李翻出不怕湿气的硬烤面包来啃,眼睛和狼耳一起转过来。

「很合意呵?」

含着硬烤面包问「什么意思」的缪里,直接把面包咬断。

「和你分头之后,我走错了路,结果在不小心走到的房间里,发现了很多很多武器。」

张嘴想咬第二口的缪里停住了手。

「武器?」

「明显是远超过他们能用的量。」

缪里看看手上的面包,用比任何武器还锐利的牙齿咬下去。

「那不就证明那里是古帝国战争的堡垒吗?」

「会有人从几百年前就用一大堆油给它们保养到现在吗?」

啪叽、嘎哩。将硬烤面包啃出恐怖声响的缪里耸了耸肩。

「不是啦,我是说方便打仗。」

我愣了一下,反问:

「你说他们想跟艾修塔特开战?」

「不然哪里还有敌人?」

不敢相信我会这么问的表情。

「指挥官嘛,有那个贵族在。」

乍看之下,霍贝伦像是个自暴自弃的人,但地位还是在那里。

不过这么一来,有一个问题。

「他们怎么会丢下指挥官逃跑?」

「骑士伸张正义的故事里,有很多那种坏蛋啊。坏蛋首领每次都被手下抛弃,一个人求饶呢。」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可是对缪里说这个也没用吧。

我喘了口温度略高的气,叹道:

「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是喔?」

才一下子,缪里手上的硬烤面包只剩一点点了。她啪喀啪喀地大口啃咬,将最后一小块扔进嘴里拍拍手说:

「既然冒牌货是确定是骗子没错,问题反而简单啊。」

「……」

缪里曾说我只看见世界的四分之一。

完全不懂女性,所以扣一半。

再扣一半是因为──

「其实全都是骗人的吧?」

看不见恶意。

「利用你的名声骗那么多人,真的都是为了钱吗?我看这本身就是骗人的吧。」

在幽暗森林也能自由奔走的狼,笑弯她的红眼睛。

「你的敌人是谁呀?」

我的视线随这问题扬起。

在这个地势略高的地方向西望,能看见一点点。

大教堂冲天尖塔的剪影。

彻夜不熄的烛光,在暗夜中隐约闪动。

「你说这都是艾修塔特在自导自演?」

缪里没有回答。

只是表示对话结束似的将脑袋靠在我肩上,裹紧毛毯。

我们从雅肯赶来这里,正是因为得知有人假冒黎明枢机,要防止他败坏名声。

那么恨不得挖出黎明枢机丑闻的教会,该怎么做呢。

曾有个小丑酸溜溜地问我,要怎么才能当个预言家。

「亲手实现预言就行了。」

缪里用她的狼耳尖搔着我的脸颊玩。

其实,这群骗徒真的太熟练,熟练过头了。

长满贫瘠泥炭地的芒草另一边。

艾修塔特的影子,依稀浮现在黑泥之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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