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上午八点。

春雪在高圆寺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餐桌席上，尽可能地缩着肩膀。

永远忘不了去年十月，春雪作为超频连线者赢得首胜的那天放学后，黑雪公主带他来的就是这家店。当时为庆祝首战告捷而请春雪的、加了大量鲜奶油的焦糖冰淇淋拿铁的味道……老实说，因为太紧张没记清。

自那以来九个月过去，春雪已升到等级6，甚至获得了《超速之翼》这种实不敢当的称号。

然而，他并未感到现实中的自己同样成长了这么多。此刻，他紧张得连芒果刨冰(frappe)的味道都尝不出来。

原因在于同席的阵容。

坐在最里面角落的春雪右边是黑雪公主。旁边是仓崎枫子和日下部纶。

纶的对面是Pard姐挂居美早，仁子(Niko)也就是上月由仁子并排坐着，旁边是巧克(Choco)奈胡志帆子。然后春雪对面，是今天初次见面的外校女生。

简而言之，在场的八人中，春雪是唯一的男生。虽然并排确保了两张四人桌，物理空间足够，但心理上简直如坐针毡。

不，或许紧张的理由并非因为《一群女生中只有一个男生》。

昨天傍晚，春雪在有田家的客厅向黑雪公主表达了“我喜欢你”的心情，黑雪公主也说了“我也喜欢你”，两人自然地相拥、亲吻。虽然因为心跳过速切换到了最高层，让春雪慌了手脚，但总之两人成为了恋人。

这让他由衷感到高兴。甚至可以说高兴到快要升天了。然而，黑雪公主在回家前留下的忠告，在半天后的此刻仍在耳畔回响。

——春雪君。据我观察，纶、仁子、千百合君三人是自知地喜欢你的。枫子、谣、巧克等人虽不自觉，但也非常可疑。

——必须好好面对大家的心情，并分别给出回应。

春雪并不自恋到会全盘接受“被六个女生喜欢”的推论，但至少纶确实用语言明确传达了她的心意。而春雪却一直保留回应，以没出息为借口拖延至今，这对纶和黑雪公主都极其不诚实。

因此，春雪昨天向黑雪公主保证“我会试着联系日下部同学”。然而，纶出席这次紧急会议，并非因为春雪的联系。是作为与绿色军团长城联络人的《上辈》枫子将她叫来的——准确地说，是用车从家里强行带来的。

即便如此，个人的事情也不能留到改天。会议结束后，必须请纶稍留片刻，告诉她自己和黑雪公主交往的事。不，或许应该当场告诉所有人？但是，没和另一位当事人商量，这样做好吗……？

春雪想用眼角余光观察黑雪公主的样子，但就在那一瞬间。

“……这可真是相当棘手了呢……”

枫子如此低语，春雪暂且将意识集中到桌上的全息窗口(Hollow Window)。

显示的是在京核心电视台的临时新闻。以繁华街影像为背景，主播和评论员正兴奋地侃侃而谈。

“那么再次播报情况。今天清晨在涩谷区神南发生的社会监控摄影网系统故障，目前影响范围仍在持续扩大。管辖的总务省发表声明称，正与相关部门协作全力进行修复工作，但尚未看到解决的眉目。——长尾先生，距离故障发生已经过去三小时……”

“是啊，社会监控摄像头虽然是机器，故障在所难免，但如此大规模的故障我也没印象。虽然警视厅表示没有发生人员伤亡或趁火打劫的犯罪，但无人机摄像头坠落损坏了建筑物或车辆吧？”

“是的，根据最新报告，约有三十起撞击建筑物的事件，以及约二十起接触汽车的事件。近年都心部试验性导入的无人机摄像头，从一开始就因坠落事故隐患备受争议，如今似乎变成了现实。”

“现在，范围扩大到哪儿了？”

“请看这里”

主播说完，画面切换为都心部的地图。以代代木公园右下为中心，显示着一个从明治神宫北端延伸至涩谷站南侧的红色圆圈。

“这是当前的故障区域。三小时内已扩大到半径约一点五公里。”

“也就是说……这个演播室所在的赤坂，再过三小时也会进入区域了？我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评论员的话让主播苦笑。

“无人机摄像头已全部停止运行，所以长尾先生的车应该不会被砸到。不过遭车内盗窃的可能性倒是有。”

“哇哦，‘车内盗窃’这词好久没听到了。”

在工作人员的笑声和片头音乐声中，画面切入了广告。

黑雪公主用右手滑过全息窗口，然后拿起卡布奇诺的杯子说：

“社会监控摄像头停了，在世人看来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但对我们来说……”

“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啊。在故障区域内无法加速啊。”

枫子如此叹息，但没有人笑着说夸张。只要是超频连线者，谁都痛切理解“无法加速”这句话的分量。

Brain Burst 是以社会监控摄影网(SCN)为依托运营的。初始加速空间、普通对战舞台、以及无限制中立空间都是以摄像头捕捉的影像为基础生成的，匹配也在 SCN 上进行。因此，在网络范围外，基本加速指令在内的多数功能都无法使用。

当然，即使自家被卷入加速不能区域，也不会立即全损，但对超频连线者而言无异于被砍掉手脚。

想到这里，春雪忽然想到一个担忧，向枫子问道：

“啊，那个，师父……莫非师父的府上已经进入故障区域了……？”

“嗯，我出门前不久。试着念了加速指令，但什么也没发生。BB菜单虽然能打开，但只显示【No Service】……那种画面，还是第一次见。”

“…………”

不仅春雪，其他六人也目瞪口呆地瞪大了眼睛。

BB菜单是指未加速状态下点击虚拟桌面BB图标时显示的窗口。虽然只能查看自己的状态或观战相关设置，但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么在故障区域就不是“几乎全部”，而是Brain Burst的所有功能都无法使用。

枫子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沉着，但内心想必并不平静。春雪探身向前，半冲动地提议：

“那个，师父……如果方便的话，在故障解除之前，要不要来我家……”

“哎呀，真的可以吗，鸦君？”

枫子笑着问道，春雪这才意识到。春雪本意最多几小时，顶多到傍晚，但无法保证SCN的大规模故障在那之前能解决。新闻也说没有眉目，甚至可能无论这边做什么都无法解决。因为……。

咳咳，传来一声轻咳。春雪战战兢兢地将视线投向斜上方。

现在身为《秘密女友》的黑雪公主，用蕴含复杂意味的眼神瞥了春雪一眼——

“喂喂春雪君，按这个速度扩张下去，九小时后高圆寺一带也会被吞没哦。”

“啊…………”

被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不知为何，总觉得都心五区——即千代田区、中央区、港区、涩谷区、新宿区，和自家所在的杉并区或北边的练马区、南边的世田谷区是不同区域。但系统故障没有理由在山手大道停下。

九小时后是下午五点。再五小时后的晚上十点，练马的日珥(Prominence)据点《Patisserie La Plage》也会进入故障区域。

春雪瞥了一眼正认真吃着草莓刨冰的仁子，和一脸清爽地品尝冰卡布奇诺的帕德姐，说道：

“对、对不起师父，就算您来我家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没关系啦，除了BB还有很多事可做。”

“呃……比如打牌？”

“比如打牌。”

枫子笑着说完，立刻正色道：

“不过，叫我们来，可不是为了在故障排除前玩大贫民*吧，乌鸦君？”

（*一种日式扑克玩法。）

“是、是的”

春雪连连点头，挺直腰板，继续说：

“请大家聚集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我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收集的情报报告。另一个是……”

他在这里顿住，看向斜前方的志帆子和她旁边的女生。

或许是感觉到了视线，志帆子从焙茶星冰乐中抬起头，眨了眨眼。

“啊……是，从这里开始由我说明。那个……《Petit Paquet》平时在世田谷区域活动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春雪等人同时点头。

《Petit Paquet》是由奈胡志帆子／Chocolate Puppeteer）担任团长的，总人数三人的小规模军团。在ISS套件事件中与春雪相遇，经历波折后大约两周前解散了军团，与成员由留木结芽／Plum Flipper、三登圣实／Mint Mitten一同转入了黑暗星云。之后在领土战和太阳神印蒂(Inti)攻略作战中非常活跃，但今天早上，志帆子发来了一封内容意外的邮件。

“……我们虽然不怎么对战，但也和一些人交换了地址……”

志帆子说到这里，瞥了一眼右边的女生，继续说：

“这位就是其中一位，含羞草·邦戈小姐。我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

就在这时，春雪对面的女生挺直背脊，用力地点了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Mimosa Bongo。真名是稲馆望未，双林女子学园高等部一年级。今天承蒙大家聚集在此，非常感谢！”

第一声过于干脆利落，春雪担心被谁听到，迅速环顾四周。不过才早上八点多，附近餐桌没有客人。

春雪重新将视线投向Mimosa Bongo——稲馆望未。

高一的话，和枫子同年级。穿着功能面料的半袖连帽衫和短裤，一身便于活动的打扮，头发相当短。从袖口露出的手臂很结实，皮肤略黑，可能在从事某项运动。

英挺的面容也很有运动社团的感觉，但总觉得气色不太好。是没睡好吗？双眼也微微充血。

枫子用温和的语气对这样的望未说，仿佛在关心她：

“不用那么拘谨哦，稲馆桑。这里的话，我、挂居桑和你年纪最大。”

这时，枫子右斜前方的帕德姐咳嗽了一声。原因大概是被枫子突然用《姓氏加桑》称呼吧。平时是《喵》确实落差很大，但初次自我介绍时全员只报了虚拟角色名和真名，所以望未即使听到帕德姐的昵称也不知道是谁。

“哎呀，不要紧吗，挂居小姐？”

枫子绝对是故意的。帕德姐放下冰卡布奇诺的杯子，回答：

“N P，仓崎小姐。”

“那就好。”

枫子微笑着，再次看向望未。

“所以，稲馆小姐也放松点。”

“哎呀……论BB游玩资历我还差得远呢，而且像我这样的无所属者，和黑暗星云的各位没法比……”

望未缩着肩膀。旁边的志帆子搭话道：

“要这么说的话，Mimosa酱……不对，稲馆小姐也是厉害人物哦。”

难道是像《剑鬼(Ruthless)》Centaurea Sentry那样，是隐退中的老牌高手吗……春雪的猜想被意想不到的方式否定了。

“稲馆小姐是全国水平的体操选手哦。说不定能参加明年的奥运会呢！”

“等……别、别说了巧克，不对志帆子酱！”

望未红着脸，小声追问。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练体操？BB里一次都没聊过现实的事吧……？”

措辞突然变得粗鲁，但并非在威胁，这似乎是本性。志帆子毫无愧色，笑着回答：

“看到Mimosa酱邮件里写的名字，觉得眼熟就搜索了一下。结果找到了一周前全国大赛的报道。稲馆小姐在自由体操上获得第三名了吧？恭喜！”

“谢……谢谢”

望未小声道谢，却不知为何立刻低下头，弓起了背。那姿态仿佛在忍受剧痛，志帆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春雪正想问候未“没事吧？”，但就在那之前。

黑雪公主看着志帆子和春雪，说道：

“那个大会……虽然只有几分钟，但应该实时看过。不记得了吗，巧克君、春雪君？上周日，为了出席七王会议，坐枫子的车去千代田区时……”

“…………啊！”

春雪和志帆子同时叫出声。

确实看过。为了缓解车内的紧张，黑雪公主打开电视，正好在播放那个大会的直播。

“原来如此……所以觉得稲馆小姐的名字眼熟，是因为在电视字幕上看到了……”

志帆子低语着，用更小的声音继续说：

“那个大会……跳马项目上，发生了事故……”

黑雪公主和枫子同时点头。

春雪也记得。穿着白色和淡紫色紧身衣的女选手，在几乎全速的助跑后用力踏跳的瞬间，回弹板损坏了。女选手勉强越过了跳马，但在空中失去平衡，头朝下摔在垫子上。

没能立刻想起来，是因为目击事故后梅塔特隆立刻联络，以及在作为七王会议会场的日本武道馆又遭遇太阳神印蒂坠落等一连串冲击性事件。然而一旦记忆的盖子打开，女选手倒地不起的身影，以及黑雪公主担心的“希望没有受重伤”的话语，都鲜明地复苏了。

那位选手后来怎么样了，希望没事……春雪正想着。

“受伤的选手，是和我同校的后辈，体操部的。”

一直低着头的望未，挤出声音说道。

“不仅如此。是最好的朋友，最强的对手，是我的……我的，《下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七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如果对话被外人听到，大概无法理解其含义。但《下辈》这个普通名词，在仅有千名年轻人共享的语境下有着特殊含义。望未是在说：大会上遭遇事故的女选手，是被望未复制安装了BB程序的超频连线者。

春雪也吃了一惊，但志帆子的反应尤为剧烈。她双手捂住嘴，甩动着刘海用力摇头。

“怎么会……Mimosa酱的《下辈》……那在大会上受伤的，是Uncia……？”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春雪能想象志帆子受打击的理由。如果是望未的朋友，那和她的《下辈》也是朋友也不奇怪。

望未无言地点头，志帆子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轻拍望未的背。

“……对不起Mimosa酱……我太不体贴了……”

“没关系……”

望未依旧垂着头轻轻摇头，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利用那股压力般猛地挺直了背脊。

眼角还残留着微湿的痕迹，但表情毅然。她看向左边的志帆子，低头致意。

“是我不好，没有好好说明。应该写在邮件里的……但没自信能用文字准确传达……”

“也就是说……”

发言的是吃完草莓星冰乐的仁子。她把空杯子推到桌子中央，越过志帆子质问。

“你联系黑暗星云的理由，跟那个《下辈》有关，对吧？”

语气和表情充满《纯色之王》的威严，可惜嘴边沾满了草莓酱，一片通红。帕德姐默默抽出一张纸巾，给她擦嘴。这期间还能保持态度不变，不愧是胆识过人。

望未不知该如何反应，眨了两下眼后，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点头。

“是……是的，赤之王。”

“叫仁子就行。你也可以用简称吗？”

“好、好的。那么……请叫我望(Nozo)。”

“好嘞。那我重新问……”

仁子用茶色绿边的特征性瞳孔凝视着望未，说道：

“在大会上受伤的望未的《下辈》，和现在发生的社会监控摄影网故障，以及春雪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看到的黑云，到底有什么关系？”

“啊……”

发出这声的是坐在枫子旁边、一直很安静的纶。

大家视线转过去的瞬间，她像小动物一样缩起脖子。项圈(Choker)上的小骷髅吊饰发出清脆的轻响。

超频连线者或多或少都有两面性，但日下部纶的多面性尤其突出。本人无论容貌还是举止都极其柔和，穿着却是硬核朋克风。性格看似内向，关键时刻却展现出惊人的强势。而且发言次数虽少，但开口时往往能一针见血——有时如此。

“……这样啊，因果应该反过来……啊”

最先理解纶想说什么的人是黑雪公主。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怎、怎么回事，学姐？”

春雪忍不住问道。黑雪公主没有自己回答，而是托付给纶来解释。

“纶，麻烦你继续。”

“好……好的”

纶点头，用缓慢但清晰的声音说明：

“我原本以为……这次的事件，起因是社会监控摄影网故障。是摄像头故障，刺激了代代木公园地下大迷宫的Boss《夜之女神》倪克斯，才让她产生了黑云……”

“不……不对吗？我也是这么想的……”

春雪忍不住插嘴。

就在刚才，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春雪亲眼目睹了黑云在代代木方向涌出的瞬间。同行的梅塔特隆推测黑云是倪克斯产生的，但连她也无法确定原因。

即便如此，可能性最终缩小到了两个。其一是，入侵代代木公园地下大迷宫的某人抵达了最深处，倪克斯为排除威胁而产生了黑云。其二是，天照感知到的《节点消失》，被倪克斯判定为对居城的攻击，因而产生黑云进行防御。

当然春雪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相，但感觉更可能的是第二个。倪克斯是除守护帝城的四神和特斯卡特利波卡之外唯一被归类为《超级》的公敌，如此存在会为了击退区区一个入侵者，引发那样大规模的现象吗？而且，如果第一个是真相，加速世界代代木发生的黑云和现实世界代代木发生的SCN故障就完全无关了。

而第二个，则是SCN的大规模故障引发了加速世界的节点消失这一异常事态，进而触发了黑云的产生——这种连锁反应逻辑上自然得多。这样入侵者就无关紧要了，但并非不可能发生的偶然。

春雪本打算等望未讲完，就把自己掌握的情报告诉大家。

但纶轻轻摇头，提出了第三种可能性。

“虽然没有确证……但现在听了稲馆小姐的话，忽然想到了。也许现实世界的社会监控摄影网故障，并非加速世界倪克斯产生黑云的原因，而是反过来……倪克斯产生的黑云，引发了摄像头故障呢？”

“诶……诶诶！？”

春雪目瞪口呆。志帆子也瞪大了眼睛，但黑雪公主、枫子、尼可、帕德姐似乎早有预料，表情不变。

但纶的话还没说完。

“那么，刺激倪克斯的是什么……那可能就是，稲馆小姐的《下辈》……不是吗？”

“诶诶诶诶诶！？”

春雪勉强控制住了音量，但还是忍不住叫出声。

纶的直觉曾多次命中要害，但这次是否跳跃性太大了？春雪战战兢兢地看向对面。然而，望未依旧带着沉痛的表情，凝视着桌面的某一点。看来她已经想到了纶提出的可能性。

虽然难以置信——但如果能接受《倪克斯的黑云引发了现实世界社会监控摄影网的故障》这部分，就不必依赖偶然了。

因为如果纶的推测属实，那么望未的《下辈》就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入侵者。

就在春雪整理完信息的瞬间——

“大概……日下部同学说得对。”

望未用嘶哑的声音肯定，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那孩子的真名是月折里沙……虚拟角色名是《Nitride Uncia》。BB经历三年，等级是6。没加入军团，也不是对战派，所以除了同乡的巧克以外，大家应该都没见过。”

确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补充一句，色彩名和独一名都不在春雪的词汇库里。夜骑(Night Ride)……夜晚骑行？有这种颜色吗……？

他压下想启动字典应用的心情，集中听望未讲述。

“里沙有个大大的梦想。参加明年的奥运会，在器械体操史上仅有一次正式大赛成功例子的跳马四周半动作《Racovi》，要完美完成……但是，要跳四周半，必须几乎全速助跑。因此，踏跳的时机变得非常困难。失败了很多次后，那孩子就变得有点类似易普症(Yips)……”

即使与体育无缘的春雪也知道这个词。指因心理压力导致身体动作障碍的状态。记得目前尚无标准疗法，主要依靠药物、心理咨询，以及使用神经连接装置的中枢神经抑制。

望未润了润被冰水沾湿的嘴唇，继续讲述：

“……我反对里沙挑战四周半动作。八年前奥运会上成功完成、并以她名字命名动作的Racovi选手，因为那次着地伤了脚，几年后退役了……但里沙原本就是憧憬Racovi才开始体操的。只以在跳马上完成四周半动作为目标努力至今，好不容易站到了奥运门槛前，怎么可能放弃啊……。——所以，我和她一起去了无限制中立空间……”

“……原来如此。”

黑雪公主了然地低语。

“易普症，我听说是一种原本自动化、最优化的动作混入了多余思考的状态。月折君的情况，可能是以前无意识进行的助跑和踏跳，混入了‘更快、更高……’的意识。要重新将其自动化需要大量练习，但在无限制中立空间，三小时的潜行就能确保四个月的练习时间。虽然是相当粗暴的疗法，但对克服易普症应该有效。”

听到黑雪公主的分析，望未惊讶地眨了眨眼，点点头。

“嗯……那正是里沙的想法。准确地说，是共同的朋友Comet Squeaker的主意……”

“咦”

这次轮到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望未愣了一下，随即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啊……日下部同学和Comet是同一个长城的成员啊。不过……还是难以置信啊。那个灰烬滚轮(Ash Roller)里面的人，竟然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最初纶自我介绍时，望未曾惊呼“骗人！？”，但似乎还未完全接受。心情可以理解。即使知道全部内情的春雪，在现实世界和纶说话后立刻在加速世界遇到Ash Roller，也会有种左右脑逆转的感觉。

纶“诶嘿嘿”地腼腆笑着。望未对她投以难以言喻的表情，然后绷紧了脸。

“全日本选手权大会这几年一直在国立代代木竞技场的第一体育馆举行。所以里沙说，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特训也要在那里进行。我知道代代木公园很危险，所以犹豫过，但体育馆不在公园里，隔着宽阔的道路在对面，应该没问题吧……实际上，体育馆里既没有公敌，也没有其他超频连线者，所以能集中特训。现实中两小时，对面进行了八十三天的特训，重复了三次，连我都惊讶效果之好。”

春雪想，确实如此。

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只要愿意，可以不吃不喝持续练习几天。春雪在五天前的周二，在Centaurea Sentry的玩家之家《樱梦亭》进行了长达一百四十五天的特训，掌握了欧米茄流合切剑的基本技《极》。那种仿佛世界只剩下自己和剑的境地，在现实世界中很难达到。

望未和里沙需要为加速世界准备跳马的替代品，但总计约两百五十天的高密度特训，对易普症应该非常有效。

“……克服了助跑压力的里沙，将四周半动作在练习中的成功率提升到了九成以上，获得了主教练在正式比赛中使用的许可。我们约定两人都要站上全日本单项锦标赛的领奖台，我在自由操，里沙在跳马和平衡木上都进入了决赛。在我眼里，里沙的表演也完美无缺，如果能完美完成四周半动作着地，别说领奖台，夺冠也十拿九稳。——然而……”

望未的声音第一次颤抖了。眼角浮现大颗泪珠，即将落下时被她粗暴地用手背擦掉。她深呼吸一次，坚强地继续说明。

“……决赛是逐项进行，所以我从自由操区看着里沙的表演。虽然有点距离，但能感觉到她非常专注。助跑简直像在飞……踏跳的时机也完美契合，本该是里沙职业生涯中最棒的一套动作。但是……蹬板的瞬间，发出‘咔嚓’一声巨响，里沙被抛向了奇怪的方向……那时，我确实看到了。里沙……念出了UB指令……”

UB是《无限超频(Unlimited Burst)》的缩写。等闭上嘴的望未再次擦掉渗出的泪水后，春雪问道：

“也就是说，里沙小姐撞上地板时，意识已经转移到无限制中立空间了……是吗？”

“……我想是的。”

望未点点头，目光飘向空中。

“大概……里沙意识到自己会头朝下撞上垫子，没有时间做防护动作了。别说领奖台了，选手生涯都可能就此断送……绝望之下，只能逃进加速世界……”

“……这也难怪。”

黑雪公主在春雪右边低语。

九个月前，黑雪公主为了保护春雪不被全速冲来的汽车撞到，使用了禁断的《物理完全加速(Physical Full Burst)》指令，自己身负濒死的重伤。从加速状态解除到被车撞飞的那零点几秒之间，想必经历了笔墨难以形容的恐惧。

恐怕，月折里沙也是如此。

春雪半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右手轻轻触碰沙发座面上黑雪公主的左手，然后向望未问道：

“月折小姐现在在医院……？”

“……嗯。在广尾的大医院住院。伤势是头部挫伤、颈椎扭伤、左肩肌腱撕裂……重伤，但没有脑出血之类。但是，一直没醒……脑波也是持续性徐波（δ波）状态，大脑完全没有活动……”

最后几句几乎不成声。听到这个声音，春雪明白了。

望未一定是为了否定里沙陷入昏迷的事实，才将里沙登入无限制中立空间后接触倪克斯、产生黑云的推测当作一线希望。而且她内心深处，大概也认为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春雪知道。加速中的超频连线者脑波平坦化，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因为——。

“稲馆小姐，可能一时难以置信……但我们加速时，并非用自己的大脑思考或移动虚拟角色。”

“咦……？”

望未抬起低垂的脸，眨了眨眼。

“那、那要怎么做……？”

“Brain Burst 的中央服务器里，准备了大量名为《光立方(Light Cube)》的光量子回路。加速瞬间，我们的意识会被复制到那里。在加速世界中，是这个复制品在思考、行动、说话，登出时加速中的记忆会被写回肉身的大脑。所以，如果月折小姐的大脑没有损伤却呈现慢波化……那不如说，正是登入无限制中立空间的证据。”

“…………”

不仅望未，连旁边的志帆子和尼可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志帆子暂且不论，仁子应该知道光立方的事……春雪正想着。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听你一说，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Brain Burst 这游戏，真是混账得不得了啊……”

望未浮现出虚弱的微笑说道。春雪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BB2039 是远超“不得了”程度的异质程序，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春雪等人已无法选择卸载。恐怕对望未也是如此。

春雪喝了一口融化的芒果刨冰，回到正题。

“……所以，月折小姐在事故瞬间登入无限制中立空间是可能的。但是……大会是上周日吧？也就是说，对面已经过了七千天……十九年以上……”

“……嗯”

望未脸上渗着焦虑和恐惧，点了点头。十九年的岁月，远超初中三年级里沙的年龄。那是足以带来记忆和人格不可逆变化的漫长时间。

等级虽和春雪相同，但BB经历更长的望未不可能没想过这一点。踌躇片刻后，春雪说：

“如果月折小姐接触了倪克斯，点数全损的可能性绝不低。那种情况下，月折小姐会失去所有与Brain Burst相关的记忆。当然，这次登入经历的十九年也会消失。所以……虽然很残酷，但也可以选择什么也不做，等待点数全损的月折小姐醒来……”

“…………”

望未似乎知道点数全损者的记忆删除规则，她咬着嘴唇沉默着。

正因为是《上辈》，才难以轻易得出结论吧。春雪正想说“可以慢慢考虑”。

“……就算里沙变得不像以前的里沙了……”

望未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也要救她。希望她作为超频连线者回到现实。因为里沙她……最喜欢Uncia了……自己的对战虚拟角色。虽然不怎么对战，但她以自己的方式深爱着加速世界。所以……”

她突然站起身，挺直背脊，深深低下头。

“黑暗星云的各位，拜托了。请借我力量，让里沙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