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献给不知姓名的你-章节
无法分辨时间。
今天是明天还是昨天,又或者是过去还是未来,无法分辨。
尽管如此,对她的心意仍在胸中。
「爱尔菲……」
在蓝天笼罩下,在校舍间的走道上,取出「苍泪坠饰」。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那份心意好像就会突然断绝,叫我害怕。
如果不屡次反复,好像连「她的名字」都会不知不觉松手放开,令我害怕。
「……爱尔菲……『是谁啊』?」
呢喃声自唇间流落,令我倒抽一口气。
爱尔法利亚、爱尔法利亚、爱尔法利亚……没事的。我还记得。
重要的女孩的名字一度泛白而模糊,但唯独这名字还能忆起。
虽然她究竟喜欢什么东西,又讨厌哪些东西,「已经想不起来了」。
唯独那笑容,不会忘记。
唯独两个人立下的「约定」,决不褪色。
「所以……非去不可。」
前往她身边。
前往那座「塔」的顶端,两人的「约定」一定就在该处。
抬头仰望天空与「塔」,仿佛看见苍蓝光点纷飞如雪,我伸长了手。
深信连系我们的羁绊就在该处。
这一天,「伟大之杖」的性命消殒。
「啊啊,悠瓦尔大人……」
「请不要弃我们而去……」
当今至高五杖「冰姬之杖」悠瓦尔.亚尔维斯.琉古罗,驾崩。
在冰之派阀众多魔导士的照看下,一辈子扛起天空的杖辞世了。
整座「塔」沉浸于悲伤中,献上葬歌──就在这同时,事件发生了。
「喀锵」。
「声音」响起。
有如大地的呻吟、天空的震颤,绝不可发生的致命之「声」。
声音的源头在遥远的上方。
「虚假天空」的最高位置,也就是「大结界」本身。
那只是非常、非常细微的「裂缝」。
仿佛玻璃有一部分裂开般,蓝天发生了龟裂。
于是「白色某物」从该处渗入并滴落。
「「「「!」」」」
除了下一任冰姬以外的至高五杖,全员都察觉了那「异物」的存在。
「随着悠瓦尔死去,结界之力也减弱了。」
「没有放过那细微的破绽……一名『斥候』。」
「趁隙溜进来了吗?『那些家伙』来到这世界。」
「哈!有意思!」
光皇之杖、炎帝之杖、妖圣之杖、雷公之杖。
在不同的场所,相同的时间,各自喃喃自语。
自天空坠落的「白色物体」,仿佛「被吸入光芒之中」,抹消了其存在。
无法掌握位置。然而这一天,标示魔法世界灭亡的指针无声向前走。
唯独至高五杖,正确理解当下事态。
──「天上侵略者」来袭。
匡当~!匡当~!
设于魔法学院与巨大圆形城墙上的巨钟,一共九钟。
耸立于央都利加甸第一至第三外墙的大钟塔,合计十二座。
总加多达二十一座巨钟之声,同时起动了。
钟的呐喊重重交叠。
激烈的警钟响彻虚假的碧空。
学院的学生、辛勤工作的民众,都不禁举手掩住双耳。
仿佛失去理智,仿佛惊慌失措,轰然响遍魔导央都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愣愣地停止动作时,高耸入天的「塔」发出大规模的广播。
『魔法师之塔内部实验中的魔法气体外泄。气体具有强烈毒性。学院有关人士、民众、土之民,所有人尽速赶往邻近的避难所。重复一次──』
「塔」的四面展开了大型魔法阵,以魔力增幅的扩音撼动都市。
一度停止动作的民众为此震惊,开始朝着事先指定的避难所移动。
有些人急忙赶路。也有人纳闷而迟疑。
但他们见到塔的方向飘出「无害的伪装毒气」,便纷纷发出惨叫,不顾一切拔腿奔逃。
不只是民众与土之民,学院的学生也不例外。
「『塔』的魔导士是在搞什么啊?」
「席翁,快点到讲堂!」
「我知道!……喂!吊车尾的!」
在上级魔导士们的「苦涩之策」下,学生们也吵吵闹闹地踏响了脚步声的杂乱合奏。
学生们赶忙开始移动。步伐扬起的风使无数披风随之翻飞。
席翁从中庭看着这一幕,听见利利尔两人的叫唤,他转身。
他的视线指向黑发少年。
「不要发呆了!动作快!」
「……」
随身带着「剑」的威尔站在连接校舍间的走道上,凝视着塔。
眯起的眼睛投出的视线,指向比「塔」更高的上空处,看起来似乎出现龟裂的「大结界」。那正是「虚假天空」与更远处的「真实天空」的分界线。
他凝视着那界线,感到一阵心悸。
「……爱尔菲。」
一心只挂念着置身离天空最近之处的少女。
「威尔,威尔……呜呜,啊啊啊啊啊……!」
爱尔法利亚清醒了。
醒来后,哭泣不止。
她跪坐在床铺上,双手不停揉着眼睛,泪如雨下。
「你要这样哭到什么时候!也该停了吧!」
对着哭泣的少女,萨莉莎以欠缺冷静的语气斥责。
清醒之后得知了自己当下的状况,爱尔法利亚一直以泪洗面。
理解自己与重要的少年被拆散了,她放声哭叫,不听任何人说话。
如果试着逼她停止哭泣而靠近,她甚至会胡乱使出魔法。
「暝寝之间」中,现在各个角落都多出了造型怪异的冰雕。
「所以我才讨厌小孩子……!」
对着哄不听的冰之公主,才刚失去敬爱主人(悠瓦尔)的萨莉莎满心烦躁。
考虑到少女的境遇,大人(萨莉莎)们才是残酷的一方。身为恣意摆布少女的一方,她对此也有几分罪恶感。
但是现在的萨莉莎没有时间能安慰少女。因为事态紧急。
(难以置信!传说中的「天上侵略者」居然会现身!)
掌握了状况的「塔」,采取了毒气外泄的「苦涩之策」。
央都整体想必会对塔严厉抨击,但是让民众尽快避难仍是第一优先。
如果诚实告知真相,想必会引发「恐慌」。
央都利加甸整体将深陷混乱,群众事故频传,无数人避难不及。
不只如此,这消息还会自央都外传,震撼魔法世界全土。
「天上侵略者」对魔法世界而言,就是如此恐怖的象征。
自古传承的乐园之民的血脉诉说:那些家伙绝非幻想中的怪物。
(自从魔女王梅尔赛德斯即位以来,据说「天上侵略者」三度坠入这个世界……!每次都让魔法世界遭受非比寻常的损害!)
「塔」曾估算。
一名「天上侵略者」独自在魔导央都肆虐,对央都的损害将是三万条人命。
虽然纯属推估,明确的数字最能显示侵略者的威胁程度。
「塔」仅此唯一的选项是尽速收拾事态。
在任何人得知真相前,讨伐「天上侵略者」。
一旦查出当下行踪不明的对象位置,至高五杖将立刻击灭威胁。
(才刚成为至高五杖的她本来就不算在战力之中。无论才华多么出众,怎么可以把形同学生的魔导士扔进那种危险得要命的战场,话说我才不允许!谁能忍受接连失去两位主人啊!既然这样……!)
调整眼镜的位置,萨莉莎稍嫌粗暴地强迫思考高速运转,做出决定。
虽然她想让爱尔法利亚也去避难,不过「暝寝之间」也十分安全。
她自己也必须前去调查「天上侵略者」的行踪,因此留下了护卫。
「尽管『天上侵略者』无法入侵『塔』内,仍要为防万一。虽然不乐见,这小丫头可是胜过我而成为至高五杖的人才!你们几个留在这里保护她!」
「「「是!」」」
房内三名男女同声回答,他们都是「冰之派阀」中实力高强的上级魔导士。
萨莉莎对他们下达指示后,快步离开了「暝寝之间」。
(身体好懒散,头也好重。好像平常感冒刚治好的时候,魔力快满出来了……我到底睡了几天?)
萨莉莎离去后,爱尔法利亚的呜咽仍未止息。
与威尔分开后,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威尔有没有逞强?如果他已经使用了「力量」呢?
两人之间的回忆,究竟还剩下多少──?
光是想到这里,就好像撕心裂肺。
明明一定要去确认,却害怕得动弹不得。
如果威尔已经忘记了一切,爱尔法利亚将再也无法振作。
「威尔……!」
悲伤地轻唤少年的名字,爱尔法利亚倒抽一口气,用一只手捂嘴。
不可以呼唤威尔。如果他听见了这声音,肯定会来到这里。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使用何种「力量」,他都会登上「塔」。
有这种预感。如此一来他会再度受伤,并且失去记忆。
身体害怕得无法动弹。也无法求助。紧紧闭起眼睑,任水珠一滴滴掉落。
像是奏响悲伤的音色一般,天蓝色秀发微微摇摆。抱紧自己的胸口,缩起身子。
见爱尔法利亚哭泣不止,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爱尔法利亚大人。」
一直哭到流个不停的眼泪也即将干涸之时。
双眼红肿的爱尔法利亚抬起脸,见到伊凡站在房间的入口处。
靠着发掘机构的职务而顺利获准入内。
男人左摇右晃,一路来到床畔,毕恭毕敬地五体投地。
像个动作生硬的人偶。
「可以向您借点时间吗?我想带爱尔法利亚大人造访某个地方。」
「带我去哪里……?」
伊凡脸上的笑容亲切到不自然,爱尔法利亚不禁向后退开。
床单与身上的「细冰圣衣」彼此摩擦发出窸窣声。某种「不对劲」令她提高警觉。
之前百般厌恶的伊凡,现在让爱尔法利亚感到「恐怖」。
萌生这种感觉的下一瞬间。
「是的,是个非常美妙的──『处刑场』。」
脸上挂着笑容的伊凡将短杖朝上方举起,启动了巨大的「魔法阵」。
「──?」
爱尔法利亚瞪大了眼睛。护卫们为之惊愕。
但是太迟了。
在护卫阻止伊凡之前,复杂古怪的魔法阵已经启动。
强烈的闪光瞬间包覆了整个房间,之后谁也不剩。
察觉异状而赶来的萨莉莎也不禁愕然,转眼间房内已空无一人。
「呜?」
仿佛全身被扔进泥沼,强烈的闭塞感不允许五感运作。
经过一瞬间的飘浮感,爱尔法利亚被扔向地面。
她勉强操纵魔力,减轻坠落力道,察觉四周是个全然陌生的场所。
各处长着柱状水晶,幻想世界般的洞窟。
「这里是……地下城?」
爱尔法利亚如此呢喃的同时,混乱的人声响起。
「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在这地方?」
「我们刚才明明就在『塔』里……!」
「暝寝之间」的护卫也在身边。
他们一只手按着头,似乎也尚未理解状况,惊慌失措。
「这是『门』的魔法……所谓的『转移秘术』。」
听见回答声,爱尔法利亚抬头仰望上方。
巨大的魔法阵高挂于洞窟顶部。先是两条腿自该处长出来,最后吐出头部。
比爱尔法利亚等人晚了一些,伊凡出现在迷宫之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伊凡阁下?您做了什么吗?为何我们会在这种地方……?」
「我不是回答了吗?一起转移了啊。地点是地下城第三层。虽然是距离地表不远的较浅楼层……不过这里是除了我以外无人知晓的『未开拓领域』。」
面对护卫们的质问,伊凡依旧不改那诡异的笑容。
「非常适合用来『做坏事』。」
话一说完,男人猛然眯起了双眼。
不再佯装人偶,暴露出强烈的「恶意」。
目睹那笑容的瞬间,护卫们同时提高了戒心。
尽管尚未理解现状,三人认定眼前的存在是「敌人」,向他举起短杖。
护卫们集中至爱尔法利亚身旁,背对着她,将她护在身后,将戒心提升至最高。
「然后,我还有位客人想找来。」
但是,他们的戒心搞错了对象。
应该提防的并非这诡异的男人。
伊凡一挥杖,与上方的魔法阵彼此重叠般,开启了新的「门」。
体型更大,更加剧烈地溅射火花,「某种恐怖的存在」渐渐被召唤至此。
爱尔法利亚顿时感到浑身寒毛倒竖。
全身血流如胡乱奔逃的脱缰野马。
倒抽一口气的护卫们也相同。
刺眼的光芒照亮伊凡的笑容,在他注视之处,那身影完全现身。
白。
而且令人战栗。
高大到需要抬头仰望的躯体,明显超过五公尺。
有双臂双腿的轮廓虽然与乐园之民相似,但厌恶感与威胁感天差地别。
巨大血管浮现体表,全身凹凸不平,有如将脏器直接转变为巨人一般。
背上长着看似雾气,也像是外套,硬要描述的话形似翅膀的器官。
左手的五指异样地长,右臂没有手掌,取而代之的是凶恶的「长刀」。
腿长、手臂长,就连脖子也长。
再来是头部。
历经异常进化的扭曲螺旋状物体,从头盖骨向外突出。
看似脸部的部位上,一对眼球骨溜溜地打转。
充满血丝而近乎通红的骇人眼球,先是观察四周般转动,倏地停止。
当视线触及爱尔法利亚等人,眼珠便不再动作,直盯着此处瞧。
心脏发出惨叫声。
全身都在抗拒视线另一端的存在。
爱尔法利亚好不容易将紧张得难以呼出的气,连话语一并自唇间挤出。
「那个,该不会是──」
「正是『天上侵略者』。」
伊凡口说「传说」中的名字。
说明那正是穷凶恶极的「传承中的怪物」,喜形于色。
「在遥远的昔日一度几乎毁灭一切,如今仍对这魔法世界虎视眈眈的元凶兼灾厄!同时也是『真实之民』!很美吧~?很棒吧~?是不是每个人欣喜地浑身颤抖到流口水,快感突破极限更胜于陶醉,忍不住要哭叫下跪恳求救赎再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命了呢~~~~?」
对怪物的赞美歌响起。
男人失常般嘲笑。
爱尔法利亚等人无法理解,而且根本没有为他思考的空档。
因为眼前的「怪物」对魔法师们而言,正是「死的象征」。
「所以了,正因如此,顺理成章!」
像是要撕裂喉咙般放声狂啸后,伊凡刹那间满面笑容。
仿佛激情已经过去般停止一切的动作,在宁静之中笑了。
「发掘您为至高五杖的功绩,也就是我应得的犒赏──请把您的性命给我吧,爱尔法利亚大人?」
支离破碎的发言。
当伊凡发出了支离破碎而自我矛盾的「破灭宣言」的瞬间。
「白色巨人」采取行动。
看似脸部的器官上出现一条线,那条线张开为嘴,显露笑容。
下一瞬间,它横挥手臂。
「──────────────────────────────啊。」
光是这样,「一切都被轰飞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设、设下障壁──呃?」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爱尔法利亚面前的三名上级魔导士消失了。
凶恶力道咬碎万物,贯穿障壁,将上半身撕裂得血肉模糊。
衣物与发丝四散纷飞,鲜血飞溅,但这情景也只存在一瞬间。
无色的冲击波吞噬一切,不容许「破坏」以外的现象存在。
「~~~~~~~~~~~~~~~~~~~~呜?」
唯独刚才短促吐出的片段话语的爱尔法利亚,在破坏之中幸免于难。
她反射动作般瞬间构筑了最强也最硬的「冰壁」,守护了自己。
但她无法保护护卫。障壁被击碎时的余波,使她如箭矢般向后飞出去。
世界末日般的轰然巨响与震动。
失去了前后左右与上下的概念。
品味着全身遭到搅拌般的猛烈错觉,被粗暴地轰向远方。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冲击,背部撞上厚实的水晶墙面。
虽然连忙展开了「冰之甲壳」,但甲壳也碎裂,冲击力令爱尔法利亚难以呼吸。
「嗄啊,咳咳!呕呃,啊咕……?」
背部自墙面剥离,倒向地面而猛咳不止,当她抬起脸,不禁愕然。
刚才自己确实置身一条长长的通道,但现在她却在一个偌大的空洞中。
道理很简单。
因为那夸张的冲击力,包含墙壁、柱子、通道在内,地下迷宫被打飞了。
一切都被冲击力推开后,剩下一个「巨大的空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视野中的远方,她看见形状怪异的通红「木材」。
那不是木材。而是失去了四肢或半边身体,染上血红与淡红的「魔导士的肉体」。
恐怖自唇间外泄。
手脚不停震颤。
目睹性命消逝的场面,年幼的身体与心灵难以承受打击,险些失去理智。
但是她没有空档能发狂。
「居然还活着吗?真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了不起到教人厌烦!决定用最确实的方法宰掉你真是太对了~~~~!」
继续发抖下去,接下来就轮到爱尔法利亚会死。
伊凡那无法理解的狂笑响起后,「白色巨人」现身了。
它走向护卫们残破的肉块,伸出长长的指头捏起,送进口中。
长满了丑陋牙齿的上下颚倏地张大,若无其事般咀嚼并发出恶心声响。
猛烈的呕吐冲动袭向爱尔法利亚。
理性正在催促,应该不顾一切调头就逃。
本能正在啜泣,哭诉就算逃跑也没意义。
那怪物般的猎食者绝不会放过爱尔法利亚。
白色的庞大身躯正宣告,它会澈底毁灭、摄食、享受整个魔法世界。
那么爱尔法利亚的坟场就在此。
(所以我再也见不到威尔了……?)
而且在爱尔法利亚的墓碑树立不久后,「少年的墓碑」也会跟着筑起吧。
(威尔也会被杀掉──!)
庞大的恐惧,逆转为「坚定的战意」。
那是不合理性的选项,不讲道理的思考回路。
面对发自灵魂的决断,理性与本能都为此震慑,随即惊声尖叫。
然而,那正是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
强韧的意志,深爱一名少年的灵魂,才是她的存在证明与根源。
浑身散发苍蓝魔力,爱尔法利亚站起身。
「白色巨人」也察觉她的动静。
脖子发出嘎吱声而转动。
察觉出现的并非「猎物」而是「敌人」,它咧开嘴角,狰狞地笑了。
「一之法──白色艺术!」
展开的复数魔法阵闪耀光芒,与爱尔法利亚别无二致的「冰像」现身。
不久前这魔法的存在曝光时,一度撼动魔法世界的「分身魔法」。
爱尔法利亚与合计八名自己一同举起短杖。
「冬雪之枪!」
数名爱尔法利亚未经咏唱,同时发射白雪尖枪。
一眼就澈底理解尤里乌斯在课程中施展的「贯穿魔法」,在此模仿。
虽是中阶魔法,注入了爱尔法利亚级的魔力,就等同必杀一击。
按照常理即便是大型级的怪物也会被刺穿,即刻停止生命活动。
然而。
「唔?」
「巨人」同样只是振臂一次,就将杀向它的所有尖枪澈底粉碎。
不只如此,「巨人」蹬地,以留下残影的速度移动。
(太快了──!)
殴打墙壁,踢向洞顶,「超速白影」在空洞中上下左右不规则地高速飞窜。
敌人的身影在视野中几乎只剩斜线,当本体勉强捕捉位置,分身们也随之动作。
「冰泪静女!」
并非直线贯穿,而是雨点般洒出的「冰之散弹」。
降低射程换取命中范围提升,发挥并非点而是面的压制力。
这样的冰之散弹枪,由含本体一共九人的爱尔法利亚同时施展。毫无闪躲余地。
但「巨人」同样嘲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更加提升速度,闪躲了所有冰弹,接近其中一具分身,咬断了一条手臂。
白色艺术创造的分身需要由本体控制。
本体为了操控分身而分享分身的视觉,误以为那瞬间的猎食目标是自己。
一度错觉自己失去单臂,但她立刻回过神来,解除与分身的视觉共享,但不成意义。
「巨人」顺势将分身肢解。
发出高亢的声响,冰之碎片四散纷飞时,那巨大身躯再度高速移动。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第八具!
爱尔法利亚的惊愕追赶不上变化,所有分身都在「巨人」的猛袭下粉碎。
于是「巨人」的魔掌逼向爱尔法利亚本人。
「呜!」
加速后急遽逼近,凶恶的长刀挥来。
爱尔法利亚急忙展开冰之障壁,同时向侧面跳跃。
厚实的冰墙立刻粉碎,墙后的爱尔法利亚也受威力波及。
至少避开了直击。所以保住了性命。
然而她被碎裂的冰块撞飞,挨了猛烈的扫击般沿着地面飞滚。
形状不规则的碎冰割破了爱尔法利亚的脸颊与手臂,流出赤红鲜血。
「呜,啊啊啊……?」
「真能撑呢,爱尔法利亚大人!居然能见到您如此难堪地挣扎,授予我为您尽心尽力应得的奖赏!实在是不敢当!」
伤口燃烧般发烫,遭冰块撞击的肩膀与腹部传来骨头裂开般的痛楚。
倒在地面上如毛虫般蜷曲身体,忍受痛苦的浪潮过去时,男人的声音响起。
是伊凡。
他站在远处看着自己,展开双臂面露笑容。
「虽然我也想见证到最后一刻……不过再久待下去,连我也会成为目标。」
至此,伊凡惋惜地转身背对。
深信他过去一度夸口认定日后将立于魔法世界顶点的冰姬必死无疑。
「那么,请您老实被埋葬于此吧。就连肉片也不留。」
男人似乎再度启动了「门」,身影随闪光一同消失。
剩下的只有庞大身体发出恶心嘎吱声响的巨人。
以及坚定意志濒临挫败,柔弱倒地的少女。
「…………」
在眼眶边缘打转的是下定决心绝不再流的泪滴。
嘴唇违背了意志,拥抱一度决心绝不呼唤的名字。
「……威尔……」
有如濒临粉碎的冰,脆弱的少女之心不禁寻求「他」。
「──!」
发光了。
「苍泪坠饰」发亮了。
当下唯一留在威尔手中,与爱尔法利亚之间的羁绊。
「────!」
威尔猛然站起身。
当初举办入学典礼时的宽敞「讲堂」,现在照明关闭而阴暗。
从一楼到上方的包厢,全部都被学生与学院相关人士占满。
威尔刚才坐在拥挤的讲堂角落,但现在他抱起了剑,奔驰如风。
「威尔?」
「你要去哪里啦!吊车尾的!」
察觉威尔动静的瓦克纳与席翁大喊,但威尔不理会制止,独自冲出外头。
天空依旧晴朗。
仿佛毒气只是谎言,流动的风清新而澄澈。
仿佛自一切桎梏中得到解放,那股空气包覆了威尔。
(爱尔菲在哭──)
淡淡发光的「苍泪坠饰」诉说了一切。
自己究竟该去哪里,少女到底置身何处。
在这道光芒所指之处,无论她想怎么藏身,威尔总是了若指掌。
无论是捉迷藏时、迷路时、离家出走之时。
无论何时,头一个找到重要少女的,一向都是威尔!
(在心里某处已经放弃了──)
因为挂在胸前的这条坠饰,一次也不愿对自己发光。
也许她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这样的怀疑一直深藏心底。
想欺骗这样的自己,想要转移焦点,才会埋头于念书与地下城。
照理来说,失去了自身的另一半,该做的事情本来就只有一件。
无论谁要怎么说,唯独闯入「塔」中,前去迎接爱尔法利亚而已。
之所以办不到,是因为威尔的懦弱与迷惘。
但现在不一样。
威尔.赛尔佛特绝不会任由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落泪。
「我马上过去,爱尔菲。」
带着「剑」的少年头也不回。
转瞬间就冲出了学院的校地,闯进地下城的入口「深界之门」。
凛冽寒气充斥四周。
广大的空洞中,放眼望去有无数冰枪与冰柱矗立,形同微微放光的冻土。
以及冰翼碎裂的守护者残骸。
迷宫原生的水晶与冰结之柱彼此交缠,散发微弱的苍蓝光芒。
这一切都是少女全力抵抗过的证明。
「啊…………」
但是,这仍然不足以击退威胁。
男人消失后,已过约半小时。
绞尽每分力量,施展诸多魔法,爱尔法利亚的双膝终于跪地。
在她前方,毫发无伤的怪物只是拉开一点距离,如野兽般摇晃身子。
「巨人」很明显正享受着与爱尔菲之间的战斗。
没戏唱了吗?
嗤笑般眯起的双眼,正这么说。
爱尔法利亚的魔力已经几乎耗尽,甚至无法以冰弹回嘴。
接下来就是用餐时间了。「巨人」仿佛这么说,悠然逼近。
渐渐靠近。
踩碎冻土的脚步声。
象征绝望的厚实躯体。
地面细微又沉重地摇晃,仿佛迷宫整体也为之畏惧。
(……我无法成为勇者……)
爱尔法利亚想成为「勇者」。
与少年约定要看「夕阳」的起因──童话《迪姆那的冒险》。
寻求未知的勇者,带着坏心眼的魔女,一起在世界上冒险的故事。
旅程中有着漂浮在冰冷夜晚的光之船。
故事中有着照亮晴朗早晨的灿亮光源。
与白昼与夜晚的守门人谈判,与烦人的云朵猜谜,借助冰冷北风之力。
为抵达一切都染上橙红色彩的美丽「夕阳」,一路跨越形形色色的苦难。
勇者看似无法捉摸,但总会对魔女伸出援手。
被可怕怪物围绕时、魔女逃命不及时、她为了重要事物而战之时。
勇者总会从天而降,劈开乌云,救出魔女。
爱尔法利亚一直想成为这样的「勇者」。
想挺身守护憧憬着「魔法」的少年──「魔女」。
无论是无法使出魔法而沮丧之时,或是失去了两人间宝贵记忆那时。
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他,努力追赶着「勇者」的背影。
其实。
其实一开始。
她真正想成为的是使用七彩魔法,伴随「勇者」左右的「魔女」。
爱尔法利亚为了少年,舍弃了「魔女」,想要成为「勇者」。
(无法成为能守护宝贵事物的勇者……)
即便如此,爱尔法利亚的誓言终究落空。
无法成为不为人知地为魔女奋战的勇者。
在这当下,随手就能撕裂童话幻想的怪物即将吞食她。
「……对不起。」
血滴落不止。痛苦与悔恨令嘴唇颤抖。
俯视着水滴染红地面与自己的膝盖,模糊的双眼渐渐阖起。
「……威尔。」
最后一次,呢喃说出心系的少年名字。
于是。
「爱尔菲──────────!」
他绝不会让她的心意就此告终。
「──!」
洞窟的顶部粉碎了。
地震般细微又沉重的摇晃,畏惧颤抖似的迷宫,终于在那「力量」面前屈服。
「剑」一次又一次向下劈落。
打穿地层,击碎洞窟顶部,正要赶向少女身旁的是名「战士」。
一头黑发飞扬,少女当初一见钟情的淡紫眼眸的「仅此唯一的少年」。
自大地赶来,劈开岩石,「勇者(他)」前来拯救「魔女(她)」了。
「威尔!」
抬起满是血迹的脸,爱尔法利亚看见了。
与岩之雨一同现身,踢向坠落中的岩块,雷霆般下降至此的少年身影。
朝着直逼爱尔法利亚的「巨人」,使出欲使之一分为二的劈击。
「──!」
察觉自头顶上而来的高速斩击,「巨人」朝后方跳跃,及时闪躲。
轰然巨响到来。那是愤怒之声,亦是守护少女的强韧意志。
撼动迷宫的剑击将冰柱连同冻土一并劈裂,无数冰片飞舞,泛起苍蓝烟尘。
寒气之雾化作风压而撩动天蓝色秀发,爱尔法利亚举起一只手遮脸。
但她立刻放下手臂……少年真的就在眼前。
既非幻影,亦非幻觉。
双手持剑,与那恐怖的「巨人」对峙,守护爱尔法利亚般站在前方。
「啊……」
那背影已经遍体鳞伤。
来到此处之前,想必强行突破了阻挡的魔物之海吧。
为了以最短距离抵达这个地底空洞,不停向迷宫地面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肩膀与手臂被魔物的尖牙利爪撕裂,伤口外露。
握紧剑柄的双手已经破皮,染上血红。
对那遍体鳞伤的背影,两人间「夕阳的约定」提问:
不惜如此的心意,其源头究竟为何?
直视敌人的少年沉默不语。
「剑」代为回答。
散发银白光芒的利刃回答「是勇气」。
豆大的泪珠自爱尔法利亚的眼眶滑落。
「是你伤了那孩子。」
「……」
「是你害爱尔菲哭泣。」
「……」
「──饶不了你!」
面对瞪大双眼而咆哮的少年,「巨人」无言地笑了。
就此开始。
魔法望尘莫及的,超乎常理的战斗。
「────!」
双方压低重心,踏稳的双脚使地面龟裂,蹬地便使之迸碎。
爱尔法利亚不禁屏息,在她的眼中,威尔与「巨人」同时消失了。
甩开魔导士知觉的超加速。纯粹的速度与速度。伴随着破灭级的威力,两道身影疾速奔驰,在洞窟各处一次次激烈冲突。
剑与长刀屡次交锋。
怒意与杀意交错。
每次冲突都造成撼动鼓膜的冲击声,喷溅出无法理解的刺眼火花。
爱尔法利亚伤势严重,现在仍无法动弹。她的震惊尚未结束。
在只能化为旁观者的她眼中,少年以莫名其妙的速度挥剑斩向「巨人」。
(不打倒这家伙爱尔菲就会被杀!──我也会死!)
威尔直觉理解了。现在与他互相残杀的对手的威胁性,以及深不可测的恐惧。
骇人的白色躯体足以灭绝万物。
其尖牙利爪只是装饰,最应当畏惧的是渴求刺激的嗜虐性。
凝视着对手的眼球至今仍在「试探」,威尔究竟能变得多快、多强。
自知绝对优越的「猎人」视线令威尔背脊发凉,但他仍提振气力。
「我会保护爱尔菲!」
这敌人究竟是什么,现在的状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不明白来龙去脉,唯独守护的意志是当下威尔的一切。
「威尔……!」
受伤的少女身影自视野角落掠过。
浑身是血,一定很痛吧。仿佛自己受伤般,威尔的胸口也一阵痛楚。
无论是害她变成那样的这头怪物,或者是自己,全都不能原谅。
在这同时,少女呼唤自己的声音,仿佛久别数年般令他怀念又眷恋。
因此,就连胸口中这份难以抑制的心意,威尔也将之变换为加速的燃料,向前猛冲。
在无意识间强行汲取沉眠于内在的「力量」,不顾代价,化为炮弹。
「喝啊啊啊!」
「──!」
不容许闪避的全力一剑。
面对伴随着呐喊而挥出的白银之刃,「巨人」第一次摆出防御架式。
挟带意志的剑与歪曲利爪冲突,两者短暂抗衡,随后「巨人」猛烈向后飞出。
足以劈开「巨人」防御的剑压。在魔法世界视作异端的「战士」一击。
威尔没有因此放缓步调。
趁胜追击,务求击败使他重要的少女变得鲜血淋漓的怪物。
然而,对方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名曰「天上侵略者」。
先是以爪子刮过地面减缓速度,随即发挥更胜战士的速度,化作一道白光。
「──唔!」
威尔立刻将剑斜举,剧烈冲击隔着剑身袭来之后,肩膀传来炙热的痛楚。
作为挡下必杀一击的代价,肩膀的肉被剐下。
「白色巨人」与威尔错身而过,双脚在洞窟顶部刻下裂痕,咧开嘴角。
欢迎新的「敌人」出现,「稍微」拿出了真本事。
「呃……!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尔的肩膀与脸颊一瞬间就染遍鲜血,为了维持气势而呐喊,再度出剑交锋。
但是──太过敏捷、沉重、强悍──简直无法理解!
与迷宫魔物截然不同,勘称暴力的化身。
凭战士的动态势力也无法完全捕捉的白色杀戮者。
威尔的直觉被改写了。
在告诉自己那正是在众多世界之中「最为强大的生物」。
明知就生物而言不敌对方,还是必须投身战斗。
投身这场现在的威尔无法应付的绝望战斗。
「啊、啊啊……!不行,不可以……!」
目睹少年反复发动舍身般的攻击,少女的呼喊愈发悲痛。
纯粹的魔导士(爱尔法利亚)已经无法完全目视的超高速战斗。
威尔身上的伤以秒为单位不断增加。
保护装备者的「魔导士披风」,强韧耐用的学院制服渐渐被割裂。
每当恐怖的斜线飞驰而过,少年的身体便喷出血雾。
然而──更醒目的是白色。
少年的黑发渐渐转白。
(威尔的头发,像五年前那样变白了──!)
爱尔法利亚知道。威尔的「白发化」正是「危险讯号」。
那代表了少年正在使用沉眠于体内的「力量」。
那显示了少年正忘却一部分记忆,渐渐靠近「并非少年的某物」。
「白发」缓缓侵蚀少年的头部。
那抹纯白告诉她,作为「力量」的代价,「记忆」正随时间不停流失。
爱尔法利亚的表情顿时扭曲。
「不可以!威尔!快逃啊!」
喊出撕心裂肺的悲伤。
「不要再战斗了!」
察觉「回忆」正不断从少年身上流失,令她泪流不止。
然而少年一心只想守护少女,喊叫声传不到他耳中。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反倒认为还不足够。
即便出卖了记忆,仍不足以弥补与眼前「巨人」之间的鸿沟。
在这当下,重要的事物也不断流失。
义弟们的长相、义妹们的声音、养父的名字、学院的入学典礼、尽管并非事实但一度使出魔法的感动、对「塔」的憧憬以及当初以为能成为魔法师的喜悦──
与流泪的少女一样,化为沙子流泻的无数回忆也在啜泣。
别忘记我。别离开我。拥抱我。无数的回忆这么说,朝他伸长了手,然而威尔必须背对这一切,奔向白色平原的彼端。头也不回地深入仿佛被颜料涂满的纯白世界。每当他使出一击,重要的记忆便作为代价而消失。
明明不断支付这般代价──现在的威尔.赛尔佛特仍旧赢不了这敌人!
(明明这么想赢!想打倒它!明明失去这么多!为什么!──「我为什么在战斗」?)
记忆的连贯性中断。
(好痛、好痛苦、好难受。手脚好烫,脑袋好像在着火。血一直流。)
早已经抵达极限的全身再三诉说已经无法战斗,要他打消念头。
(为什么不惜变成这样也要做这种事?──「给我振作」!)
于心底深处炽烈燃烧的意志维系了记忆,即刻修复战意。
(是为了爱尔菲!不要傻了不要忘了不要松手咬住回忆刻在心中!就算失去一切也给我战斗到底!为了爱尔菲为了爱尔法利亚为了那女孩为了她为了最重要的那个人拿出我拥有的全部全部全部──耗尽一切打倒这怪物!)
若非如此,就守不住爱尔法利亚!
威尔一部分头发转白,仍然嘶吼如野兽。「巨人」笑着迎击。
敌人的一击擦过,划破额头,又有记忆在碎裂声中消失。
洒着鲜血,挥剑使出震碎大地的猛击。记忆如水泡倏地消融。
敌人的长刀与自己的剑彼此冲突,仍旧不敌那力道。记忆风化而化作飞砂消逝。
眼角拦下自额头流淌的血液。
早已流不出泪水,不知该为何悲伤的眼眸,令红色水滴划过脸颊。
视野不停震动的同时,威尔的表情扭曲。
生命危机令思考焦急,死亡的断崖已在眼前,仍持续摸索突破绝境的手法。
该做什么才好?
该怎么做才好?
究竟该怎么做,我才能保护她?
不断流失而千疮百孔的这具身心,还剩下什么──!
「会忘掉啊!全部都会忘掉!就像那时候一样!所以快停下来!威尔!」
──扑通。
刹那间,心跳撼动意识。
契机并非爱尔法利亚的呼唤。
在脑海中共鸣的「泪滴」,响遍沉眠于威尔内在的「历史」,「书」为此翻开。
(……战斗过。)
指尖触及了一度遗忘的篇章。
染血的指甲掀开闭阖的书页。
(我为了保护爱尔菲,也曾和恐怖的敌人战斗过!)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威尔──
「觉醒吧。」
没错,「觉醒了」。
「──────────」
一部分破损的记忆洪流化作高速翻动的书页,啪啦作响。
孤儿院的后院。森林深处。与她牵着的手──
现身的魔物。负伤的水晶狼。她的温暖自指间离去──
欲保护自己的少女。分身的少女们施展「泪滴」──
魔物的水晶放光,「泪滴」反被弹回。少女们迸裂四散──
少年为保护少女而吐血。随后少年、自己、我────化身为「剑」。
(──将身体化为「剑」──!)
伴随着促使觉醒的「魔女」话语,将容器化为「剑」。
借助少女之「泪」,「杖」与「剑」一度交会!
「──!」
下一瞬间,当威尔仍被记忆漩涡摆布,「巨人」的犀利一击袭来。
虽然勉强举剑防御,但在使剑者耗尽力量前,剑先抵达了极限。
无法抵御敌方长刀,剑身自根部折断。
白银利刃画出弧线,刺在远处的爱尔法利亚身旁。
无法化解冲击,威尔的身体朝向后方飞了出去。
「白色巨人」重整态势般保持距离。
见到剑的残骸如墓碑般竖立于地面,爱尔法利亚的眼眸水光流转,悲动即将决堤。
然而。
(……没问题。)
威尔心如止水。
即便失去了武器,寄宿眼中的意志仍不灭,反而更加强烈。
与他对峙的「巨人」产生疑心,动弹不得的少女因绝对的预感而屏息。
「……给我用吧,爱尔菲。」
抱歉。
威尔先是开口道歉。
对着一直以来帮助自己的,少女的心意结晶。
手伸进破破烂烂的衣物中。
见到他自胸前取出的「物体」,爱尔法利亚瞪大了眼睛。
「苍泪坠饰」。
为守护少年而赠予,少女的魔力化为实体的苍蓝光辉。
(那时候也像这样──)
威尔觉醒的那时也一样。
「那时」是五年前。少年失去回忆,少女为此痛哭的日子。
按照模糊不清的记忆的轮廓,少年有样学样般模仿过去的自身行动。
「──!」
「巨人」为此震惊。
爱尔法利亚瞠目结舌。
两道视线的焦点处,少年扯断绳子,将「苍泪坠饰」打进胸膛中心。
将她的「魔法」、少女的「泪滴」,「装填」于自身。
「装填完成──」
仿佛奔驰全身的力量洪流促使,下意识低声说出那名词。
──发现记忆缺损。「泪滴」的细节无法拔剑(未知)。剑铭不明。拔杖(输出)亦未知。
然而毋须担忧。视野「苍蓝」。力量饱满。已正常跨越境界。
「剑」已启动,与「杖」交会。那么一切都不成问题。
谨以此身为剑,履行契约,歼灭「魔女之敌」──
「威尔……」
一条条意义不明的思考充斥着少年的意识,同时爱尔法利亚嘴唇颤动。
少年的眼眸色彩已经从淡紫完全变化为「苍蓝」。
「泪滴」的魔力自全身上下泛滥,自根部折断的剑身,长出了「苍冰之刃」。
杖与剑──「冰之魔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目睹少年造出魔剑,「巨人」第一次以发出声音作为反应。
下颚张大到撕开半张脸颊,高声咆啸。
像是感到畏惧,也像是哈哈大笑,又像是发现了寻觅已久之物。
怪物散发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杀意,威尔也以力量回应。
蹬地。
美丽更胜世间万物的「冰剑」,划出苍蓝的剑光轨迹。
「喝!」
极速的冰斩。
「嗄叽?」
巨人肩膀裂开。
「唔!」
见到怪物身上首次出现明确的损伤,少女不禁震惊。
位置与刚才威尔被削过的肩膀相同。
刹那间血如泉涌。
红如自己体内的液体。那么就能杀得了。同样是生物就杀得了。尚未抵达「■■■■」的「■■」类,以此魔剑即可歼灭。在无意识间处理于思考中一闪即逝的第五讯息,威尔不理会脸庞沾上「巨人」喷溅的血,继续出剑。
斩击与冰结的轮舞上演。
剑光飞舞,冰片四散。
苍蓝的舞曲化为断绝的结界。
身影时隐时现,速度将常识远抛在后。
仿佛将自身转变为风雪,从不间断的苍蓝剑光如风暴吹袭。
在「巨人」的身躯上刻下无数伤口。
方才敌人的肉体形同无敌的强横铠甲,如今却呕出鲜血,渐渐冻结。
那正是尚未抵达「不死」的绝对证明。
「魔剑」向对方揭露不争的事实,世上绝无不灭的怪物。
「巨人」的眼球更加充血,放射烈焰般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力道不敌对方。
威尔的身体被揍飞,夸张地笔直飞向远方。
猛力撞碎空洞的墙面,但「战士」立刻再度突击,「巨人」则正面迎击。
威尔的身影再度消失,「巨人」以更在那之上的速度消失。
以纯粹的暴力击落绝对零度的风雪。
利爪飞驰,嘲笑常识的臂力咆哮。
这次轮到威尔被迫承受伤害。
侧腹的皮肤消失。骨头龟裂。肌肉组织早已濒临崩坏。
然而装填于体内的魔力依旧充盈。血与肉告知决战依然还能持续。
因此威尔令手中的冰剑散发刺骨寒气,以咆啸回应。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越音速的斜斩,被敌人轻易架开。利用反作用力使出回旋斩。
在凹凸不平的乳白皮肤刻出一道红线,「巨人」厌烦也狰狞地笑了。
紧接着冲击到来。
双方都向后跳离。两道身影拉开距离之后,在空洞内乱无章法地奔驰。
一次次冲突。爆碎与爆裂。冻结与破坏的连锁。
以深深割裂的肩部伤口为中心,冰结虽渐渐侵蚀敌人,但真正的怪物不以为意。
凭蛮力挣脱限制动作的冰之束缚,「巨人」接连挥出致死性的攻击。
威尔的脸庞痉挛。
尽管用上了犯规级的杀手锏,敌人的暴力仍凌驾于他。
(不够,还不够──!)
渴求更多力量的少年,发挥澈底破坏四周的力量加速。
迷宫发出哀号。
畏惧的魔物夹着尾巴逃离死斗的舞台。
水晶龟裂,冰柱应声倒塌。
「别打了……停下来……」
只能从远处旁观这场死斗的少女潸然落泪。
咒骂无法动弹的身体。
就算想施展魔法,在超高速的战斗中有可能击中少年,令她绝望。
同时天蓝眼眸中映出了另一种绝望。
少年的「黑」消失,渐渐被「红与白」所覆盖。
(──一片白──)
飞溅的温热血液将威尔的身体渐渐染红的同时,发色则染上纯白。
每当他提振斗志要打倒眼前敌人。
每当他从身体内侧汲取更多力量。
黑发遭到「白发化」侵蚀的速度也不断提升。
威尔已经察觉了。
自己已经跨越了再也「无法回头」的致命一线。
从一根头发扩散到一撮,范围突破头发甚至侵犯肌肤,全身渐渐被纯白侵蚀。
就好像镀金剥落后,藏在其中的「白银剑身」渐渐外露。
(──一切都变白了──)
不分外观或思考。
心灵或心意。
就连自己究竟是何人也不例外。
一片白。白得吓人。于对方的骇人眼珠中,见到自己的白色身影。
想要放声大笑到痛哭流涕,蓦然察觉自己早已无法挑动嘴角。
有如镜中倒影。
白色对白色。剑和长刀。自己与巨人。
同是令人作呕的丑陋怪物。
这双手已经再也不能拥抱任何人,也没有资格安抚任何人。
因为这双手只懂得破坏,遑论让任何人展露笑容。
(可是。)
就算这样。
是怪物也无妨。
(如果能保护爱尔菲,变成怪物也可以──!)
再三觉醒。
肉体告知的境界线一道接一道突破。
血液燃烧。心跳咆啸。魔力沸腾,点燃导火线。
代价则是无数的记忆在碎裂声中消失无踪。
魔■学院的种种。
温柔的瓦克■老师。
可怕的爱■■老师。
欺负人的席■。
温暖的孤■院──
玻璃碎裂声响起。重要的某物碎裂而流逝。
很可怕、好冷、不要。
不想失去!
不想忘记!
但是如果有其必要,就能松手放开。
还有什么代价能支付?还有什么东西能割舍?
还要献上什么,才能打倒这敌人?
自己剩下的,最后的「宝物」是──
「威尔────!」
少女的声音敲在耳畔,嘴唇痉挛般颤抖,轻轻吐气。
唯独最后一瞬间,挤出了笑容。
对不起,谢谢你,再见了。
「爱■菲──」
喀锵。
致命的碎裂声奏响,宝贵之物碎裂。
已成碎屑的宝石粉末,自指间隙缝流泻。
闪闪发亮的记忆被风吹散,消融在纯白地平线的彼端。
之前明明那么渴望,现在却连那宝物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反而在口中呢喃说道:请给我力量。
居住在白色深渊的魔女问:这是否为鲁莽。
少年回答:只是出自恐惧罢了。
对自称「勇气」的怯懦之人,魔女赏赐恩惠。
一切都被白色覆盖。
一切都转为白色、化为白色。放眼望去一片纯白。
在那白色的世界中────「剑」触及了怪物。
「嗄?」
足以号称神速的一击。
斩击如一道斜线划过那庞大身躯,「巨人」在喷出鲜血的同时发出惨叫。
自原是少年之物的身躯,溢出血与魔力混合而成的弹跳苍蓝电弧。
方才无法抵达此境地,然而现在已然抵达的末路。条件已经满足。
「『白银解放』──」
镀金全数剥落,「白银之剑」锋芒毕露。
原是少年之物,在这瞬间理解了。
原来自己本就不是「杖」,而是一柄「剑」。
理解的瞬间,将之忘却。
不影响将来的解答,只是纯粹的事实。
只为打倒眼前敌人。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斩击、劈击、闪击、剑光飞驰。
剑的轨迹拖出苍蓝光条,毫不留情地将「巨人」肢解并破坏。
尖角、利爪、手臂、单颗眼珠、骇人的白色躯体。
斩断又压碎,切断又击碎,自那庞大身躯一一剥落。
「剑」化作魔法师们从未见过的苍蓝流星,毫不留情地歼灭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巨人」逼入绝境的过程中,听见泪滴之声。
天蓝发色的少女映于视野角落。
少女满身疮痍,但在这地底世界仍美得胜过一切。
尽管「剑」没有看得着迷的机能,意识仍被那道苍蓝光辉吸引。
少女泪如雨下。
「剑」目睹少女之泪也不会停止。
只是,见到少女哭泣,胸口不知为何感到痛楚。
因此,「剑」祈求。
想告诉不知姓名的你。
该怎么做你才会展露笑容?
该怎么做你才会不再哭泣?
在你唇边绽放的花朵,一定比什么都温柔。
当你的眼睛遗忘泪水,一定比什么都灿烂,比什么都美丽。
尽管一切都被白色覆盖,已经一无所知,不知为何就是知道。
假使在天空的彼端,真有赤红如焰的鲜烈色彩。
那是最美的光景。
将万物平等染上柔和红色的绝景。
就算位在世界边缘的景色,真是何种财物都无法取代的珍宝。
一定还是比不上你心怀梦想时的眼眸。
虽然不管胸口如何隐隐作痛,也不能朝那道光辉伸手。
虽然剑无法拥抱你。
还请允许以这份决不会褪色的心意,为你祈祷。
希望你的眼泪止息。
献给不知姓名的你──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当情感(杂音)掠过「剑」的思考,「巨人」的怒号直奔而来。
闪耀发光的纹路爬过剩下的独臂,手臂随即自内侧裂开,如炮门般展开。
那正是炮口。
凶恶的力量凝聚如漩涡。
敌我正处于极近距离。
废铁没有资格心怀的祈愿遭到责难,睁大双眼的「剑」遭受直击。
炸裂。爆裂之光紧接而至。
「威尔──────!」
开炮的炮手也无法自保的极近距离爆炸,两个身影朝相反方向飞远。
全身冒烟的「剑」洒出鲜血的同时于地面飞滚,滚到少女身旁才停止。
「巨人」任凭身体的碎片飞散,以决河之势飞过半空中,撞向水晶群的墙面。
震耳欲聋的巨响与血肉烧灼的异臭。双方同样深受损伤。然而情势优劣的天秤倾斜了。
「剑」败在容器的强度不足。
原是少年之物,就生命而言不及对方。「巨人」比「剑」更早重新缓慢起身。
尽管深深受创,全身冒出沸腾声与蒸气,肉体开始「自我修复」。
充血的眼球放射光芒,证明它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冰壁!」
因此爱尔法利亚使出了所剩无几的魔力。
现在的她只剩少许力量,无法行使强力的高阶魔法。
因此她选择重量不重质。重复发动单一魔法──「连作」。
朝着将回复放在优先,仍无法敏捷行动的巨人与周遭一带,同时展开冰之障壁。
重重叠加的冰壁组成「监牢」,引发「巨人」的愤怒。
放我出去!好似如此的咆啸声响起,击碎冰壁的殴打声立刻传来。
「冰炸!」
然而爱尔法利亚咏唱了障壁的「自爆咒文」,唤来冰爆的狂岚。
愈是击碎冰壁,冰之魔力便随之炸裂,冻结目标,束缚「巨人」身体。
欲立刻破坏「剑」的杀意遭冰壁囚禁,狂怒挣扎。
「威尔!呜,咕……!」
虽然产生了些许空档,却也非常短暂。
一旦「巨人」澈底破坏冰之牢笼,蹂躏就会再度上演。
爱尔法利亚鞭策无法正常动作的身体,跌跌撞撞地靠过去。
朝着已经千疮百孔,但仍然试图站起身的「剑」。
「…………」
「剑」承认了自身损坏。
绝境令脉搏为之呻吟。
敌人依旧强大,凭借着累积的战斗经验,一次又一次颠覆情势。
还不够吗?
尽管如此绽放白光,尽管已丧失如斯,难道还不够吗?
(不……)
坠地声。
少女跌倒般,在「剑」面前跪地。
(已经够了……)
那纤细得仿佛马上要折断的柔弱身躯中,只剩下少得可怜的力量。
眼眶盈满泪水,瘫坐在地的少女不知想说些什么。
快逃走。别战斗了。抱歉。对不起。
……就算这样,还是想和你一起。
颤抖的嘴唇微微开启,究竟想传达哪句话,「剑」无法分辨。
但是唯有「两件事」非常清楚。
其一,自己与少女是互相吸引的「杖」与「剑」。
其二,深藏这具废铁之身的,并非祈求而是「誓言」。
「剑」将身体自地面剥离,挺起身。
单膝跪在吃惊的少女面前,伸出颤抖的指尖。
虽然无法拥抱你。
虽然无法让你欢笑。
但是应该还有资格拭去这「泪滴」。
「……夕……阳……」
「咦……?」
说出那「誓言」,应是两人之间的「约定」。
「想和你……一起看夕阳……」
「──────」
自睁大的天蓝眼眸,透明的水滴滚落。
原是少年之物身上,最后残余的事物。
尽管化身为「剑」,无论失去多少记忆,依旧紧握于手中的誓言。
决不褪色的约定。
幻想着橙红的彩霞,威尔与爱尔法利亚于遥远昔日立下的约定。
「所以……」
发白的发丝微微摇摆,颤抖的指尖拭去透明水珠。
天蓝发丝摇曳,少女紧紧揪起眉心。
已然化为一柄剑的少年,微微弯曲唇角,笨拙地笑了。
「给我……你的『眼泪』吧?」
握紧了濡湿指尖的水滴,站起身。
冰壁全数碎裂,恐怖「巨人」挟带寒气现身。
少年转身背对少女,再也不回头。
望着渐行渐远但仍在等候的身影,少女抱紧了少年的身躯。
颤抖的手臂让指头深深陷进肌肤,强忍着险些冲出口的呜咽,抬起了低垂的脸庞。
「不止之泪,为你献上悠久!」
注入最后的魔力,咏唱道。
纺出咒文,与那唱词一并献上「泪滴」。
「冰泪静女!」
冰之散弹放射而出。
一共八颗。
缓慢飞行的冰之结晶群,吸入朝天直指的苍冰之刃。
「装填完成。」
「杖」与「剑」交会。
回到战场上的「巨人」确实感受到危机。
令全身伤势恢复,完成带来毁灭的准备,但那灾厄正确理解现况而战栗。
目睹那苍泪的光辉。
「冰泪魔剑。」
为消灭巨人,「泪之魔剑」在此诞生。
「──────────────────────嗄啊啊!」
危机意识转变成不成言语的咆哮,「巨人」冲刺而来。
为了破坏足以杀死自身的那柄魔剑,灌注全力朝此处奔驰。
原是少年之物。
威尔他──
以双手持「魔剑」,摆出架式,白发飘逸。
为了保护自己背后的少女,解放所有白银之力。
「拔杖拔剑──最大召唤。」
装填的魔法理所当然可读取魔法源头之主的魔力。
追寻「杖」的履历、历史、脉络,透过「魔剑」完全重现。
召唤的扳机,应当追寻的「杖」即「约定的少女爱尔法利亚」。
光辉耀眼、聪慧过人,比起谁都才华洋溢,比什么都重要的深苍冰姬。
将一直以来亲眼目睹的她的魔法拉至手中,威尔释放那「秘法」。
「一之法,白色艺术!」
一柄魔剑化为「九柄魔剑」。
「──!」
产生冰像的「分身魔法」。
虽是分身,但每一柄都是与本体威力相同的「魔剑」。
彷佛八颗冰晶直接转变为力量,八名分身(威尔)疾驰。
一名飞跃,一名奔驰,一名绕向后方。
朝着「巨人」超速展开阵势。
歼灭「侵略者」的剑之结界。
散开转为包围──出剑斩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正面突击的第一柄剑破坏右臂。
自侧面逼近的第二柄剑破坏左臂。
「巨人」以怪物般的速度迎击,但抵抗只是徒劳。
自反方向近身的第三柄剑划开右侧腹。
绕到背后的第四与第五柄剑分别斩断双膝后侧。
第六与第七柄剑对着失去平衡的庞然大物飞翔,剑光交错。
朝着双臂被切断的「巨人」胸膛中央,第八柄剑轰出苍蓝闪电般的突刺。
切断、冻僵、贯穿、冻结。
不给「巨人」自我修复、反击的余地。
双膝跪地,失去手臂而咳血,「巨人」在最后看见了。
「嗄───」
遥远的头顶上。
跳跃至化作地底空洞的迷宫至高之处,少年下坠而来。
并非分身的「魔剑」本体,挟带苍冰光辉一同坠落。
将剩余的魔力全数凝聚于剑身,形成冰之巨剑。
褫夺「侵略者」之名的一击。
为了反过来消灭为杀戮与愉悦而毁灭世界的侵略者,「来自天上的剑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苍光闪耀。
「杖」与「剑」的必杀一击挟带风雪。
遭到直击的「巨人」无法发出临死前的惨叫,一分为二,冻结为冰。
冰霜转瞬间爬满了庞大的身躯,不分内外澈底冻结之后,使其粉碎。
高亢的碎裂声中化为碎片,冰尘在迷宫之中翩翩起舞。
冰尘反射着水晶之光而闪闪发亮,有如幻想中的情景。
尽管那是恐怖侵略者的最终下场,爱尔法利亚还是不禁看呆了。
再加上苍蓝光点的雨幕另一端,背对着她静静伫立的少年。
无人见证的杖与剑的魔剑谭,无声无息谱下新的一页。
恐怖侵略者的存在消失,只剩美丽的冰雨洒落。
忘却时间而眺望那景色的爱尔法利亚顿时回过神来。
因为少年的身影不自然地晃动。
「威尔!」
已经无法施展魔法的爱尔法利亚将自己的伤势抛诸脑后,拔腿奔驰。
烙印于伤痕累累的四肢痛楚阵阵袭来,但她不理不睬,接住了被吸向地面的身体。
结果支撑不住,与少年一同倒地。
「威尔!不要紧吗……?」
她挺起上半身,抱起了少年的身子,但表情立刻转为绝望。
白发以及正渐渐染白的肌肤,有如燃烧殆尽的白灰。
微微张开的眼眸与嘴唇,也不再带给她任何暖意。
她抱在怀里的,是为击灭「天上侵略者」付出代价,失去一切的剑之残骸。
目睹忘却一切的「威尔.赛尔佛特」的残骸,爱尔法利亚不禁痛哭失声。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我不要!威尔、威尔……!」
放声哭叫的同时,紧紧抱住那身躯。
尽管磨蹭的脸颊将泪水导向他,少年也不再有任何反应。
天蓝发丝在悲叹中颤动,连少女的心都将粉碎时。
「啊啊,居然会这样……」
威尔与爱尔法利亚以外的说话声,落于哭泣声回荡的地底空洞。
「……!校长……」
「解读结束了,我才在找威尔……没想到居然演变成这样。」
从少年打破的岩层破洞,独自飘浮下降的是魔法学院校长珂德伦。
追寻威尔的痕迹,让她也发现了这个「未开拓领域」吧。
看那疲惫的模样就能明白,她一听见激烈的战斗声便全速赶来。
「推测『侵略者』应该躲藏在央都,把地面上交给瓦克纳却起了反效果……」
但是,尽管全速赶来,她还是没有赶上。
晚了一步,一切都太迟了。
爱尔法利亚哭泣着,几乎就要呐喊。
对事到如今才出现的魔导士以及魔法学院感到绝望,险些就开口咒骂。
「爱尔法利亚,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在最重要的时刻没有赶到……但只有『这个』,我一定会设法赶上的。」
然而珂德伦并未低头挨骂,也没有赎罪。
而是决定尽当下之人事。
「让他躺在地面上,离远一点。」
这时爱尔法利亚才注意到。
珂德伦一只手取出短杖,另一只手的臂弯中抱着一本厚重的书。
「于此立下誓约。隐蔽剑之名讳,追溯尊贵血脉。搜罗破损书页。借魔女之尊名,于今编织篇章──」
一只手拿着称得上是「古书」的魔导书,年老的魔女开始咏唱咒文。
刹那间,以躺在地面上的威尔为中心,展开了黑色魔法阵。
但下一瞬间,散发出与威尔同样的银白光芒,令爱尔法利亚瞪大眼睛。
「编纂.伤痕累累的魔剑谭。」
将短杖摆到浮在少年脸庞上方的小魔法阵上,封面翻开的声音响起。
「呃,唔……」
庞大的魔力朝威尔收束的过程中,珂德伦不禁呻吟。
发光粒子自魔法阵不规则反射的情景短暂持续,但就像施加封印般──
威尔的发梢慢慢取回原本的黑色。
「……!威尔的发色!」
「这是『魔女王的遗产』……并非保存在学院的大图书馆,唯独有资格者才能阅览,是用来填补『剑之篇章』的魔法。」
珂德伦重新抱紧她说好不容易才解读完成的古书。
她所说的话,爱尔法利亚就连一半都无法理解而困惑。
「同时也是你一直在寻找的,复原威尔缺损记忆的魔法。」
「──!」
听她这么告知的瞬间,少女眼神骤变。
「有这道魔法,威尔就会全部想起来吗?」
「恐怕……没办法完全恢复吧。毕竟是才刚解读、学会的魔法,我能追溯并重新编纂的,顶多只到威尔造访学院时的记忆。」
「怎么会……」
爱尔法利亚几乎要扑向希望,失望却紧接而来。
神色难掩失落,不过珂德伦这时提出了「其他希望」。
「不过只要累积时间,也许就能实现。」
「咦?」
「你刚才一定也目击了威尔的『魔剑』……那是非常强大的力量。而他的记忆之所以会缺损,是因为『容器』的强度不足。换句话说,是由于『稚嫩』才必须付出的代价。因此从今而后的六年内,只要在这魔法学院好好修练,砥砺『容器』的强度……」
「……!以后就不会再失去记忆?」
「我敢说不会错。」珂德伦继续施展魔法,点头说。
欣喜的光采渐渐回到爱尔法利亚的脸庞。
刚才珂德伦提出的推测,与养父亚修雷的说明也有相同之处。
听起来足以取信。剩下的担忧就是……
「……可是,锻炼变强之前的记忆,以后还是会消失吧……」
「这部分就由我设法解决。我会比现在更能掌控这份『魔女王的遗产』,定期为威尔『编纂』记忆。如此一来,至少不至于陷入过去那样重度的『记忆障碍』。」
珂德伦保证,由自己亲自守候,让威尔记忆保持连贯。
像今天这样大幅行使「魔剑之力」时,由于强烈的副作用,也许没办法恢复事件前后的记忆,但至少不至于有碍日常生活。
「……过去的记忆,有办法恢复吗?」
「这要等到他成长之后了吧。届时对他施展这道魔法,将满是破洞的记忆补足……肯定也会取回与你之间的回忆吧。」
彷佛早已洞悉一切,珂德伦对爱尔法利亚微笑。
紧接着,珂德伦绷紧脸庞,转变为魔导士的表情。
并非将爱尔法利亚视作小女孩,而是下一任至高五杖,提出「交易」。
「我们会负起责任,在学院培育威尔。另一方面我希望你──爱尔法利亚,请你成为他的『目标』。」
「目标……?」
「是的。在威尔仰望之处,『塔』的顶端激励他的意志。并且在该处守候。」
希望她成为让威尔变强的强烈「动机」。
魔法学院校长以维护少年的记忆当作条件,向她提出交易。
「与此同时,也希望你能变强并且守护世界。你刚才见到的『天上侵略者』,在这当下仍有数不清的数量在『大结界』的另一端蠢蠢欲动。」
「……!」
「你们在这里交手的『侵略者』毫无疑问是斥候……只是最低阶的存在。」
「那么恐怖又厉害的家伙,只是最低阶……」
听闻冲击性的事实,爱尔法利亚抓紧了手臂。
同时她也意识到了。
为何利加甸魔法学院与整个魔法世界,如此不惜余力栽培魔导士?
那一晚撕裂自己与威尔的粗暴手段,为何无人阻止?
因为事关生死存亡。
攸关魔法世界的命运。
为了对抗藏身于「虚假天空」另一侧的侵略者,任何人都必须变强。
若非如此就会毁灭。
魔法世界将会轻而易举被毁灭。
「塔」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
爱尔法利亚若要实现与威尔的约定,前提就是胜过这场战争。
约定好要一起看的「夕阳」,唯有打倒无数侵略者,才能亲眼见到。
爱尔法利亚有如此预感,也这么确信。
(我想要和威尔永远在一起,一秒钟也不愿分开。可是……)
看向沐浴在魔法阵之中的少年。
少年的眼皮完全闭合,那张睡脸终于变得祥和。
忘记了自己是「剑」,即将变回「威尔.赛尔佛特」。
爱尔法利亚默默注视着那情景,最后哭中带笑般,眼眸泛起水光。
「………………我明白了。」
几经烦恼、再三迷惘、耗费时间。
但最后少女以颤抖的话语声答应了。
「……非常感谢你。我作为一位魔导士,同时也作为一位教师,向尊贵的冰姬表示由衷的感谢。」
对年纪轻轻的少女,珂德伦致上敬意。
爱尔法利亚擦拭眼角后抬起脸,回望魔女的视线。
她想问清楚,对方对威尔的秘密究竟了解多少。
「爱尔法利亚大人────!」
然而时限已至。
「这声音是……」
「刚才我事先联络『塔』了。是正在寻找你的行踪的『冰之派阀』吧。为何会在这种地方被迫与『侵略者』交战,你能向她们解释清楚吗?」
「好的……」
「那就麻烦你了。我会瞒着其他人把威尔带回去。我不希望『塔』现在察觉『剑』的存在。毕竟我可不想让他成为实验材料。」
换言之,珂德伦要她这样解释:「『天上侵略者』是爱尔法利亚独力打倒的。」
珂德伦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当然同意。爱尔法利亚也不希望威尔成为实验材料。
独占绝对会让大家刮目相看的威尔功绩绝非她的本意。
拯救了自己的少年的血与泪被当作不存在,令她非常不甘心……
但是现在自己能为威尔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件,少女按住了胸口。
「……希望能找个机会和你多聊聊。」
「当然可以。我也想仔细了解事情为何如此演变,还有你们的冒险细节。」
届时就配上美味的红茶吧。
语毕,珂德伦淘气地笑了笑。
爱尔法利亚回以微笑。
对着认同彼此,感觉会情不自禁地成为莫逆之交的年老魔女。
「那么,爱尔法利亚──愿魔女王保佑你。」
结束了「编纂」的魔法,珂德伦与少年的身影变成透明般消失。
两人的气息逐渐远去。
爱尔法利亚转身背对两人,面朝于视野远处现身的萨莉莎等人。
残破不堪的「细冰圣衣」微微摇摆,像个圣女般。
有如在世界上新诞生的希望。
为了守护少年,在冻结的残破战场中央,少女正色挺直了背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天上侵略者』被击败了?」
置身阴暗洞窟中。
潮湿如下水道,光线无法抵达而充满黑暗的地下城深处。
独自一人走在该处的伊凡歪着头嘀咕,随后便大声嚷嚷。
「怎么会!计画居然会失败!那可是难得才来到这世界的宝贵『侵略者』啊!」
身体猛烈而且诡异地扭动,以全身表示自己的重大失算。
「该不会是爱尔法利亚大人打赢了?啊啊~~真是惊人的才华啊!果然当初就该趁机抹杀才对啊!」
一度深信计画成功的伊凡,失败症结在于未在冰姬的处刑场设下「眼」。
如果他确认了状况,一定会发现远比下一任至高五杖更加棘手的少年吧。
足以颠覆世界的「剑」。
「都冒了相当大的风险啊……真受不了,这样子会挨骂的~」
伊凡说到这里,改变了口吻。
「佯装是伊凡的人物」,感到厌烦般用一只手抓住头颅。
一边拉扯一边发出撕裂血肉般的恶心声响──直到完全断裂。
他扯断了自己的颈子。
手抓着不停淌血,双眼翻白的伊凡头部。
刹那间,领子周边喷出了蒸气般的「黑色瘴气」。
尽管失去了头部,「无头身躯」依旧一步步向前走。
伊凡.葛罗德,已经惨遭杀害。
不是别人,正是「无头」亲自下的手。
举荐爱尔法利亚为至高五杖,却又试图抹杀她的矛盾行为。
因为真正的伊凡已经被「无头」取而代之。
杀害伊凡后,竟然将头部接在自己身上,佯装他本人。
甚至瞒过了魔导士们的眼睛。
不只以「门」暂时隐藏入侵这世界的「天上侵略者」。
还试图杀害将来可能威胁自身势力的罕见天才。
一切都是这「邪恶」存在于暗地里穿针引线。
『稍微太猖狂了些。』
就如无头之名,魔力文字代替没有发声器官的身躯在半空中浮现。
一边取出短杖轻轻挥动,文字充满了玩心。
『日后「塔」会开始提防至高五杖遭到暗杀。啊~真是糟透了~』
并不是要给谁看,他写着漆黑文字──
然后放开了抓在手中的伊凡头颅。
『这阵子就先低调点吧。』
于是,啪的一声。
毫不迟疑地踩碎了掉落地面的男人头颅,垂着肩膀,迈步离去。
沾黏着血与肉的鞋底,一步步刻下血腥的足迹。
无头的邪恶,消失在迷宫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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