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屈的意志与崩坏的序曲-章节
(爱尔菲……)
在黑暗中狂奔。
在分不清前后左右的黑暗之海,我奋力划水,反复呼喊她的名字。
因为在无比遥远的黑暗远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一旦追丢了,就再也无法遵守约定。
没办法陪在她身边。
唯独这一点我很明白。
但是我伸长的手从来不曾前进,那背影愈来愈远。
反倒是淤泥般的黑暗缠住我的手脚,身体渐渐埋没在黑暗中。
(爱尔菲……爱尔菲──!)
不管怎么喊叫都没有意义。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彼端。
于是一切都被黑色掩盖,「梦境」也就此告终。
「威尔……」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掉落在脸颊上。
多亏这声叫唤让我的眼皮颤动,模糊的视野渐渐扩展。
起初映入眼中的是挑高的天花板。以及隔着眼镜俯视着我的一名教师。
「瓦克纳……老师……」
发出听起来不像自己声音的嗓音轻唤,瓦克纳老师放心下来般微笑。
「……这里是……?」
「保健室。昨天你在大家面前失去意识……你已经睡了一整天。」
银灰色的头发微微摇曳,瓦克纳老师慢慢回答。
意识仍未完全清醒,思考并未即时开始运作。
但是,我下意识地将手摆到胸口,触及那「石子」的瞬间,倒抽一口气。
「苍泪坠饰」。
现在的我与消失无踪的女孩相系的唯一道具──
「爱尔菲?」
身体自床上弹起。
剧痛立刻传遍全身。被架在火上烤过般浑身发烫,浑身顿时冒出冷汗。
但我硬是忽视发自全身的惨叫。
在床铺上瑟缩上半身,等候痛楚的洪流过去之后,推开毛毯。
「等等,威尔!你打算去哪里?」
这还用问!当然是去找爱尔菲!
瓦克纳老师连忙伸手抓住我,我虽然想挣脱,两条腿却不听使唤。
尚未完全治愈的身体就连下床都办不到。
「我要登上『塔』!去把爱尔菲带回来!」
「这是不可能的!先听我说,威尔!」
我仍想抵抗时,瓦克纳老师双手用力压住我的肩膀,呐喊道。
那音量与迫切的态度,为我激动的脑袋泼了一桶水。
瓦克纳老师与我四目相对,意图说服般慎选言词道:
「『塔』目前已经认定爱尔法利亚为下一任至高五杖的候补人选。即便她最终无法成为至高五杖,今后也会身为『冰之派阀』的一员进行活动……她的学籍,已经不在这所学院了。」
「……!」
「而没有资格的人,无法进入『塔』。要入侵也不可能。在抵达爱尔法利亚身边之前,恐怕会有数百名上级魔导士阻挡吧。」
「那我也要进『塔』!现在开始!用功读书、打倒怪物,凑足『学分』!」
绝不可能强行突破,只是鲁莽。既然老师如此断言,我便大声宣言要走正规途径。
瓦克纳老师笔直凝视着我,面露难受的表情,将现实摆到我眼前。
「不管能变得多强,不管打倒多少怪物……无法使用魔法,就无法进『塔』。」
「────」
「那地方是『魔法师之塔』。唯独才华洋溢的魔导士才有资格进入的钻研的地狱。使不出魔法的人……没有办法步入其中。」
能使用魔法的乐园之民与精灵,只要证明自己有资格,就能登上塔。
但是土之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无能者」亦然。
唯独这现实,绝对无法改变。
「……」
我的动作停摆,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垂下头。
瓦克纳老师默默把我放回床铺上,重新盖上毛毯。
我并非为此冷静下来。只是刚才支配了心灵与身体的热量顿时消散了。
瓦克纳老师说得有道理。
昨天在地下城那样大闹一番,到头来也没有改变什么。
即便一次又一次地杀死弱者(威尔.赛尔佛特),即便脱胎换骨变为「剑」,也无法颠覆。
因为这世界秉持的是魔法绝对至上主义──
「你先乖乖静养一阵子。正好我刚才去向『妖圣派阀』低头,求到了『精灵的秘药』。只要喝下这个,应该就会舒服许多。」
「……谢谢老师……」
「……关于爱尔法利亚,我会去找珂德伦校长问问看。你待在这里等,知道吗?」
我好不容易挤出感谢的话语,瓦克纳老师依旧沉痛地看着我。
亲眼见到我喝下了小瓶中的液体之后,他走出保健室。
「秘药」真的发挥奇效,方才那样难受的痛苦浪潮消退,身体又能动了。
我一度闭上眼睛,但最后还是睁开。
紧紧握住「苍泪坠饰」,撑起身体。
穿上之前变得破破烂烂,现在却完好如初的学院制服。
低声说对不起作为道歉,我走出了医务室。
我想知道当下的状况。
想亲自确定,爱尔菲是不是真的没有回来。
但是用不着我调查,学院内的「氛围」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喂,你看……那家伙。」
「那个『无能者』就是爱尔法利亚大人的跟班?」
「和矮人没两样,也敢跨进魔法学院的大门……!」
走在走廊上,恶意、轻蔑与愤怒朝我而来。
经过两天晚上,爱尔菲与我的传闻似乎已经传遍学院了。
同级生、高年级生,甚至教师们都明显与我拉开距离,皱起眉头并咒骂。
有生以来第一次诅咒自己敏锐的耳朵。
他们与她们的低声细语,全都自然听见。
──没有魔法资格的「无能者」。
──应当马上滚出魔法学院的污点。
每当有声音传入耳中,如刀刃切开柔软的果实,心的一部分被削剐。
那和过去对平民的「鄙视」不同。
而是更不同的……应该说是「歧视」。
即便是平民,只要魔法能力优异,在魔法学院都能得到平等的认同。
就像爱尔菲那样。
但现在指向我的感情不一样。
排斥没有魔法资质者。
那是条境界线,区隔不应置身魔法世界的存在。
难受。痛苦。怯步。仿佛走进了吹着寒风的寒冬森林。
(大家未免知道得太清楚了……)
具体的责难,代表有人刻意传播无能者的具体消息。
也许是和我一起接受爱德沃老师测验的同年级生传出去的。
但是这份恶意的源头,大概是伊凡老师播下的种子。
将爱尔菲带上「塔」之后,希望我消失的强烈声明。
遭到向自己展现希望的人背叛,这事实唤来难以言喻的绝望。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生气。
「听说他使不出魔法。」
「真的有这种家伙喔?第一次听说。」
「是怎么进入学院的?」
「听说……是带爱尔法利亚大人来到学院的钓饵。」
「那么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吧。毕竟真正的天才(爱尔法利亚大人)已经成为了至高五杖。」
「肯定很快就会被赶出去吧。」
在漫长走廊上每走一步,就有轻蔑的冷笑朝我投来。
尚未听说传闻的学生也很快就染黑,对我冷嘲热讽。
谁也不靠近我,不打算接触我的这条漫长走廊,我垂着头独自走过。
同时胸口多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割伤。
「……」
一直盯着我看的席翁与珂蕾特似乎从视野角落掠过。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确认。
像是要逃离在走廊上分成左右两列的学生,我离开此处。
上课钟响了,前去上课的学生们自走廊上消失后,我仍在挣扎。
寻找着爱尔菲的身影,走过先前与她造访的自习室与中庭。
但同样找不到她的身影。
即便朝设置在走廊或阶梯处的魔法师造型的谈话雕像询问。
「爱尔法利亚已经毕业。她是学院的荣耀!」
「稀世罕见的天才之名必定会流传后世!」
每张嘴都这么告诉我。
日常生活似乎远去了。一如往常的蔚蓝天空,现在看起来灰蒙蒙。
我在连结校舍之间的走道上停下脚步。
自胸口掏出「苍泪坠饰」。
漂亮的苍蓝石子沉默不语。
不再带来使我得以施展魔法的那股「热」。
仿佛羁绊已经断绝,一次也不曾发光。
「……爱尔菲。」
我望向从这里也能清楚看见的「塔」。
一个人有办法更衣吗?知道该怎么梳头吗?现在是不是在哭泣呢?
满怀寂寞与愁思,眯起眼睛时。
「我说过要你乖乖躺好吧?」
瓦克纳老师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走道上。
因为我违背了老师的叮咛,觉得尴尬。但是我没有力气做出反应。
失去生气的双眼只是往下盯着鞋尖。
面对这样的我,瓦克纳老师叹息道:
「跟我来。校长要找你。」
那房间存在于「第二校舍」。
广大如教室,给人宽敞的印象,其中一面墙壁被巨大的书架占满。
占据房间深处的巨大物体是不知何种用途的「大锅」。
而「魔女」悠然坐在那「大锅」的前方。
「你回来啦,瓦克纳。还有……欢迎你的到来,威尔。」
唯独魔法学院的最高负责人才能使用的校长室。
在这地方,珂德伦校长笑盈盈地迎接我们。
脸上满是皱纹的年老模样,与童话中的「住在森林深处的魔女」这种形容十分相符。
「不久前的入学典礼才刚见过吧。入学生的容貌与名字,我都清楚记得。特别是你,因为站在璀璨的宝石旁边,我特别有印象。那双紫色的眼眸当时美如双季宝玉……但是现在似乎蒙上了阴影啊。要不要喝点我手工制作的红茶?前几天我最喜欢的艾尔雷提的茶叶才刚送到──」
「咳咳!……珂德伦校长,我按照您的吩咐把威尔带来了。请向他说明爱尔法利亚的详细状况。」
「哎呀,闲话家常也不行?瓦克纳真是急性子。」
难以捉摸的校长不在乎地笑了笑,正色看向我。
「发生了些很严重的事情呢。稍微让伊凡自由过头了,我今后会禁止他在学院活动。别说是指引学生了,玩弄并且折磨学生的人物不应存在于此。」
「……」
「至于你挂心的爱尔法利亚……『塔』已经承认了她的才华。爱尔法利亚就任至高五杖只是迟早的事。」
我如同人偶般闭着嘴,听了这番话,感到更强烈的绝望袭向我。
同时我也不禁心想:不出所料。
「最大的理由是,当今的『冰姬之杖』悠瓦尔年事已高,大限已经不远了。至高五杖的空缺必须立刻有人补位。恰巧在这时,可继承悠瓦尔地位的爱尔法利亚出现了。虽然带她入『塔』的手段强硬……她名列至高五杖的决定已无可动摇。」
「怎么会……」
听了校长的说明,瓦克纳老师沉吟。
老师们对于爱尔法利亚被带走这件事,似乎也有所微词。
但是,即便手段粗暴,现状下已无办法带爱尔菲回到学院。
原因是将魔法世界的和平放在第一。
活在这世界的生命,必须维持至高五杖设下的「大结界」。
甚至能说是不惜一切代价。
若非如此,「天上侵略者」就会如同「传承」般现身,毁灭这世界──
(……!)
──干脆毁灭算了。
一瞬间冒出这种想法令我感到惭愧,也觉得害怕。
明知无论有多么难受与寂寞,也不该怨恨世界或希望其他人遭遇不幸。
我紧抿着嘴唇,垂下脸……这时校长的气氛变了。
「那么接下来才是我心目中的正题……威尔.赛尔佛特。听说你好像无法使用魔法?」
无言的承认。我也能感觉到一旁的瓦克纳老师的紧张。
瓦克纳老师真正担心的大概不是爱尔菲,而是我。
也许他刚才为了让我能留在学院而与校长商谈。
「利加甸魔法学院的理念是培育魔法才华。不符资格者必须离开学院。」
校长仔细玩味这条规则般,一字一句清楚说道。
听在我耳中,那就像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别说是追逐爱尔菲了,我连留在此处的资格都没有。
「更别说是完全无法施展魔法了,堪称史无前例……没错,『史无前例』。」
校长如此说完,取出了短杖。
她随即让摆在桌上的「某个东西」──短剑凌空飘起。
我感到纳闷时,利刃裸露的短剑飘向我。
我愣愣地看着那把短剑,反射动作般伸出手,接下剑柄。
「──」
下一瞬间。
周遭有数道魔力的气息萌发。
「什──?」
半秒后,我使劲将站在身旁的瓦克纳老师朝一旁推开。
再过半秒,不出所料有复数的「魔法阵」包围了我。
从察觉危机后恰巧一秒,炎之矢从四面八方射出。
刹那间,我的身体开始动作。
挥动手中的短剑,剑光疾驰。
一剑、两剑、三剑,跳过四,第五剑。
以短剑斩落来自后方、左右、前方等极近距离的射击。
赶不上的一发则用踢击粉碎,再将最后一根炎矢纵向劈断。
被割裂的炎矢之雨化为碎片,自认不敌剑之舞般,所有魔法阵消失了。
我朝四周挥洒大量的火星,跌坐在地的瓦克纳老师愕然看着我。
(……我是在干么啊……)
若无其事般解除架式,恢复原本站姿,我低下头俯视手中短剑。
刚才明明都绝望了,变成空洞的人偶,失去所有气力。
明知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抵达爱尔菲身旁了,为何我还──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我怀着自己也厘不清的复杂情绪时,突然间笑声响起。
是珂德伦校长。刚才对我施展炎魔法的本人,像个孩童般笑得双肩颤动。
摇晃着身子好半晌,校长开口说道:
「可以啊,瓦克纳。准许他今后继续就学。」
站起身的瓦克纳老师猛然转过头来。
刚才已然化为人偶的我,指尖倏地颤动。
「真、真的可以吗?虽然威尔无法使用魔法……」
「可以啊,很有意思嘛。『剑』竟会如此向往『杖』。」
这句话的意义,我无法理解。
背后隐藏着何种真意,我无从推量。
尽管不知道,但我不再安于当个绝望的人偶,撬开了颤抖的嘴唇。
「只要在学院读书……就能登上『塔』吗?」
映于视野的一切都因泪水而模糊,我抬起脸如此询问。
「只要变强,就能前往爱尔菲身边吗?」
珂德伦校长对我点了点头。
「如果献上绝不懈怠的努力,以及不屈不挠的意志,或许……」
「……!」
有这答案就很够了。
既然大门仍为我敞开,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奔驰。
我擦拭发红的眼角,正眼迎向珂德伦校长的视线。
我对手中握紧的短剑献上誓言,我将不屈不饶,贯彻意志。
少年与瓦克纳一同离开了校长室。
大门关闭,目送那背影离开后,珂德伦仰望半空中。
像个喜好恶作剧的魔女般微笑。
「不好意思啊……不过没有及早找到他,是你不好喔。」
谁也听不见的呢喃。
魔女以魔法操控少年归还的短剑,将烧焦的刀锋收入鞘中,然后眯起眼睛。
「剑居然想成为杖……这下会怎么发展呢?」
四之月。二十一之日。第三周「土之曜」。
从这一天起,我全新的学院生活开始了。
然而,那与两个月前无法比拟,始自于「最糟糕」的起点。
「已查明威尔.赛尔佛德于各课程的违规行为,没收学分!」
首先,我持有的学分被当众没收了。
凭着爱尔菲的魔法取得的「术科」与「实习」相关的所有学分。
手上只剩靠「学科」获得的11学分。
仰赖爱尔菲的魔法获得「学分」的我,同学们发自内心鄙视。
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无法反驳。全都是因为我使不出魔法。
所以我毫不反驳他们或她们的所有责难。
但也许逆来顺受不是好作法。
不久后,对我的「霸凌」就开始了。
「你怎么还在学院啊!你又不会用魔法!」
「快滚出去啊,『无能者』!」
「……」
不论之前认识或不认识的学生,人人都如此责难。
无法使用魔法的人继续待在魔法学院,无人能接受这种矛盾。
对默默读书的我,学生们的霸凌更加剧烈。
在走廊上走路被魔法从后方推一把而跌倒,可说是家常便饭。
借了许多书籍来到自习室,打开笔记本时,风魔法吹跑桌上一切。
在我无能为力的「术科」课程上,有时也会成为新魔法的标靶,或是实验品。
对我的轻蔑,不知何时转变成半是嬉谑的「游戏」。
小孩子能变得比什么都残酷。
在孤儿院被温暖的家人环绕,过去一无所知的我现在明白了。
「啧……」
现在席翁一见到我的脸就咂嘴。那是烦躁与侮蔑。
「哼!」
尤里乌斯认定没有利用价值般不再与我有牵扯。这是与好感相反的冷漠。
「……」
珂蕾特则一如过去只是在远处注视着我。这种反应,我不太明白。
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但是这对我也比较好。
如果站在我这边的人受到牵连,一起遭受霸凌的话,我会无法坚持。
一旦给别人带来麻烦,我会怀疑自己的任性,一定会忍不住迟疑。
所以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为何珂德伦校长要让那种人继续待在学院……」
「这种例子自创校以来也不曾有过。可能会玷污利加甸悠久的历史。」
老师们也对我留在学院感到疑问,不过更胜疑问的似乎是厌恶。
如果没有校长事先吩咐,老师们可能已经擅自把我赶出去了。
在课程时,我要不是被当作不存在,不然就是被当作珍禽异兽。
然而,起初揭发我与爱尔菲关系的爱德沃老师……出乎意料地为我说话。
「为何有空闲嘲笑无法施展魔法的人?难道以为自己有多余的空闲做这种事?如果真是如此,今后绝对不准说出想登上『塔』,或是想成为至高五杖这类无知又蒙昧的妄想……真是不像话。」
课程「魔源学史」的地下教室。
和其他课程同样大声辱骂我的学生们被爱德沃老师责备。
爱德沃老师冰冷的目光令学生们脸色苍白。
垂着头的我抬起脸,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惊讶而是困惑。
因为我觉得严厉又可怕的爱德沃老师,会头一个展现差别对待与歧视。
「赛尔佛特,离开这个教室。」
「咦……」
「你会扰乱其他人的专注,造成负面影响。更重要的是,这地方对你毫无益处。你搞错了该选的出路。」
爱德沃老师一如往常般讲求合理,而且态度冷淡。
然而在那双眸中,我似乎找到了与瓦克纳老师注视我时同样的光芒。
「按照规定,与专门职业有关的选修课程,会在二年级之后才依序开放。不过如果你希望,我能帮你找珂德伦校长安排。」
「爱、爱德沃老师……」
「魔工师或药师,跟随瓦克纳的话,也方便取得饲育魔法生物的驯兽师资格。现在的你值得考虑看看。」
爱德沃老师转身背对我在黑板上写板书,语调一如往常。
不过,在那之中确实有着指引迷途学生的「教师」责任感。
也许是会错意。也许是误判。但是我有这种感觉。
虽然有这种感觉,然而我必须拒绝。
「请等一下!我……没办法选择其他方向……」
「为何?」
爱德沃老师转过身来。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桌面上握拳。
对爱尔菲的心意仍旧在胸口深处闷烧,一心只想着不愿放弃,我开口说:
「因为我要登上『塔』……成为至高五杖才行……」
这么说的下一瞬间。
「──收回这句话!」
爱德沃老师顿时变得判若两人。
「明知自己无法使用魔法,却还要想登上『塔』?这怎么可能办到!」
「……?」
「更遑论至高五杖!你刚才说的是世上最愚昧的话!那既不是崇高的志向,也不是饥渴的野心!纯粹只是『自取灭亡』罢了!」
靴子踏出响亮的脚步声,来到我的座位旁,在我眼前厉声斥喝。
面露至今从未见过的恐怖态度,直瞪着我。
「『塔』是『杖的坟场』!你连杖都不是,进了塔就连墓碑都不剩!难道你期盼的是形同家畜的下场吗?简直是无可救药!」
伸出的手一把拎起我的领子。身子被他拉过去,愤怒的双眼直逼我鼻尖。
抛开了教师的矜持,爱德沃老师向我「警告」。
「既然无法操控魔法,又如何登上魔导的巅峰?在这之中有任何道理可行吗?现在马上收回!现在就对我发誓,放弃登上『塔』!」
我只明白了一件事。
对「塔」与「至高五杖」这些字眼,爱德沃老师会强烈起反应。
仿佛怀有自卑情结般。好像怀着某些无法「漠视」的理由。
我恐怕在无意间触及了看似蛇的巨龙逆鳞。
学生们畏惧,我的双臂也颤抖。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得违逆不可。
「办不到……!我一定要爬上『塔』!」
「你这──蠢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德沃老师没有动用暴力,但是我第一次以为会被人杀掉。
我们之间的争执,一直持续到连忙赶来的瓦克纳老师阻止才结束。
于是,从这一天起爱德沃老师就成了「威尔.赛尔佛特的敌人」。
比谁都更加羞辱我,想令我的意志屈服,甚至设法让我退学。
我渐渐孤立了。
不知不觉间──不,打从一开始,我的友军就只有瓦克纳老师一人。
「威尔!你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被叫到瓦克纳老师专用的「魔法生物室」的我,将左手藏到背后。
因学生们的霸凌而瘀青发肿的手一阵阵刺痛。但是就连追究责任的时间都嫌浪费。
我抬起装满了疲劳的沉重双眼,仰望瓦克纳老师。
「没什么……只是跌倒而已。话说回来,叫我来有什么事……?」
「……你这笨蛋!」
大概是明白我绝不会说,瓦克纳老师皱起眉头,抓起我的左手。
他用药膏和绷带,熟稔地为我包扎伤口。
我在孤儿院时,也常为爱尔菲与义弟、义妹们包扎。
瓦克纳老师也曾有过让他习惯包扎伤口的「某个人」吗?
「威尔……虽然校长那样说……你是没办法登上『塔』的。这样下去不只是身体,连精神都会崩溃!」
结束包扎后,瓦克纳老师说道。
他为了是否要说重话而百般迟疑,最后似乎是无法漠视我的遍体麟伤,试着开导:
「六年学院生活中能取得的总学分是12000。其中与魔法相关的『术科』是4800,占了很大一部分。这些学分你一个也拿不到。而进入『塔』必须的学分是7200。所以说──」
「『所以说』,只要拿到『学科』与『实习』的所有学分,正好就有7200……就能登上『塔』。能前往爱尔菲身边。」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手段进『塔』!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不要再继续乱来了!」
今后所有的「术科」课程我都无法及格。
另一方面,「学科」与「实习」双方的可修学分各是3600。
换言之,在这之中威尔.赛尔佛特就连一个学分都不能失去。
除非我通过所有课程的测验,否则就无法进「塔」。
这种事情根本是天方夜谭。瓦克纳老师劝道。
和其他学生相比,我身负无法使用魔法的沉重枷锁,更是困难重重。
不过,终究还是有可能。无论多么困难,方法还是存在。
既然如此就不能不挑战。我清楚地告诉老师。
「顽固的家伙!以后我不管你了喔!」
我第一次和瓦克纳老师吵架了。
失去了唯一理解自己的人。走出房间后,有种想哭的感觉。
可是,在那之后瓦克纳老师变得心神不宁。
也曾躲在暗处偷偷关心用功念书的我。
那让我很高兴。
笑意久违地浮现嘴角。
不过比起喜悦,更强烈的还是歉疚。
所以我为了不麻烦瓦克纳老师,变得长时间待在地下城。
「喝啊啊啊啊啊啊!」
四之月,三十二之日,第五周「水之曜」。
入学后大概过了两个半月,「放学后实习」向学年一年级生开放。
「实习」一般来说会以班级为单位,或是数个班级一同实施。
但是即便占用一整个阶层,在广大的迷宫之中,于课程时间内能打倒的讨伐目标数量十分有限。
因此在利加甸魔法学院,建议由学生自行判断可行与否并「放学后实习」。
每位学生向学院提出实习申请书,学生之间组成部队以探索迷宫。
当然了,如果实力无法得到认可,老师们就不会允许学生进入迷宫。
就算得到许可,探索范围也会以区域严格划分,设限管理。
如果违背规则,就会受罚。甚至可能没收持有学分。
一切都是为了督促学生锻炼并且保护学生的性命。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就算提出实习申请,也没有老师会给我许可。
其他老师就不用说了,瓦克纳老师也反对我前去涉险。
所以我虽然觉得不该太依靠,还是前去拜托校长。
「……好吧。不过千万不可以看轻自己的性命喔?」
珂德伦校长凝视我好半晌后,为我签了无期限的探索许可证。
虽然探索范围只限第一层,但这样就能取得「学分」了。
我像是着了魔似的,长时间待在地下城,打倒怪物。
一年级生光靠「学科」能取得的「学分」,别说是「塔」了,就连升上二年级都不够。
若要留在学院并登上「塔」,在地下城取得「实习」学分是必要条件。
「吱嗄嗄嗄!」
「咕呜……!」
「常暗之庭」对我而言同样是威胁。
暗目不起效用的我,只能凭独学制作即席火炬,在幽暗迷宫中探索。
指着这样的我,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大声嘲笑。
他们只消一挥短杖,就能轻松点燃光亮。
即便没有光源,黑暗对他们也不是恐怖的存在。
拿着火炬前往地下城的我,看起来想必滑稽得令人想笑吧。
但无论滑稽或是丢脸,我别无选择。
将学院公开的迷宫地图记在脑中,事先用教科书澈底调查魔物特性。
左手持火炬,右手持「剑」,一只接一只不停斩倒魔物。
「不拿杖而拿剑,真是野蛮……!」
「又不是矮人,要知耻啊!」
见到我携带着从雷公之杖收到的「剑」,人人都面露轻蔑之情。
老师们也同样厌恶不已。不过唯独这武器我绝对不会放手。
我无法使用「杖」,这把「剑」是唯一的武器。一旦失去这武器我就无法战斗了。
学生置物柜不用魔法就无法打开。
因为我连置物柜都无法使用,只能将「剑」时时带在身旁。
「呼!」
潜心锻炼。
为了尽可能更懂得使用「剑」,无论置身迷宫里面或外头,我都不停挥剑。
「早晨」一起床就挥剑。「夜晚」就寝之前一定要空挥。
我不是爱尔菲喜欢的童话故事中登场的英雄。不是天才。
所以我必须尽可能习惯使「剑」。
熟悉这把几乎与我同高的白银利刃。
魔导士们鄙视不已的,发出斩击的道具。
实际使用过,我才知道「剑」是种恐惧的武器。
若要用「剑」,就必须靠近敌人。
无论是比自己更庞大,或是更敏捷、更强大的对手,都只能冲上前去。
「杖」不一样。射出魔法的杖,能在魔物的爪与牙无法触及的位置攻击。
我明白了爱尔菲之前让我使用的魔法有多么伟大。
同时,我也必须澈底理解「剑」这种近似缺陷的特性。
锻炼不够勤勉就会受伤。害怕敌人也会流血。只要搞错这两点就会死。
我必须与「剑」一同直面恐怖而战。
对于懦弱又胆小的我,这是算是第二难受的事。
第一难受的,是背对爱尔菲逃走。
唯独这件事无法忍受。唯独这件事无法接受。所以我选择对抗恐惧。
于是我挥剑,一次又一次冲向魔物面前。
以伤口的滚烫痛楚为代价,慢慢学会了使剑的方法。
于是某一天,我察觉了。
比起一直以来使用的短杖,剑使起来远远更加顺手。
真是讽刺啊。我露出笨拙的笑容。
「确认击破『头目爬虫』二十只……给予10学分……」
在魔法生物室,这次我缴交了整整二十只分的「骸宝」,取得大量的学分。
瓦克纳老师因为我过火的地下城探索而震惊,随后勃然大怒。
但是我已经来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
持有学分数112。
高高筑起的魔物尸山化为确实的数字,让我稍微得以安心。
鲁莽行径换来的成果,比爱尔菲还在时增加了一倍。
除了瓦克纳老师以外无人察觉,我加速度地增加持有学分。
「原初的『暗』与终焉的『光』,两者就性质而言包括了炎、风、土、雷、水等五属性。因此暗属性的低阶魔法『黑祸火卫』,就相当于使唤暗属性的火炎。这意味着五属性的发现时间点较晚,同时也佐证了提倡『起始于暗、终结于光』的『马克贝斯观测』。这些属性关系被认为与魔法世界的历史息息相关,以魔女王梅尔赛德斯的君临为分界线,魔法体系一度澈底翻新────」
用心苦读。
蠕动嘴唇背诵,鞭策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奔驰。
「学科」的考试,我一次也不能失手。
有必要拿出讨厌我的老师们也无从挑剔的正确答案与满分。
背诵、计算、考察、报告。我绞尽全力做好每部分。
我和其他学生不同,无法使用魔法。无法理解魔法的感觉。
大家能直觉理解的事情,我必须化为理论,以言词明确描述。
那意味着我必须比其他学生更加勤奋学习。
那与「剑」的锻炼不相上下,不,我甚至耗费更多时间面对书桌。
澈底钻研,刻苦学习。理所当然般削减睡眠时间。
如义务般在桌上筑起书堆。
如土之民借用魔法蜡烛,与黑暗奋战至「夜晚」结束。
同时也不疏于锻炼「剑」,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白头发……」
不经意地看向镜子时,注意到白发增加了。
黑色头发之间,很明显渐渐有白发掺杂其中。
见到这样的我,学院中的笑声不止。嘲笑我好像老人。
这一定也是逞强的副作用吧。没事的。我知道。不成问题。
所以我继续埋头于锻炼与读书。
不惜任何代价,追求更多「学分」。
「……威尔.赛尔佛特,合格。给予2学分。」
面对老师厌烦的表情,领取批改好的考卷,也是家常便饭。
「术科」永远零分的劣等生。「学科」的考试持续保持满分的书虫。
对这样的我,学生们给了我评语,又或者是蔑称。
「书呆子资优生」,不知不觉间,有人开始这样称呼我。
也许比「无能者」要好上几分。
睁着沉重的眼睛,疲累日益累积的思考中,我只有这种感想。
「这不可能……!」
少年沉浸于锻炼与读书,「书呆子资优生」这般名号渐渐传开时。
瓦克纳看了校长只允许他浏览的威尔成绩表,不禁战栗。
(「学科」还另当别论。算是证明了他虽无法使用魔法仍旧勤奋向学吧。但是,这「实习」的成绩……简直不可能!)
总学分数「170」。
威尔更进一步增加了学分,如今「实习」已经占了其中八成。
在这时期,取得了将近120个「实习」学分的一年级生,就连一个人也不存在。
即便是知名的莉亚娜.欧文沙斯与梅莉.罗都未及这地步。
那代表他澈底探索了第一层的每个角落。
不,他甚至可能瞒着瓦克纳等老师与校长,开始偷偷出入第二层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会死」。
入学还不到三个月的学院一年级生,铁定会丢掉性命。
然而威尔如今依旧五体健全,今天同样进入迷宫反复做出鲁莽行径。
难以置信。甚至无法理解。
因此,这是不可能的事。
(其他教师与学生们虽然看轻了那孩子……但这种事实,不能公诸于世!)
爱尔法利亚被带上「塔」的隔天早上,威尔运来了大量的「骸宝」。
学院学生们都在传那些是他专挑弱小怪物,或是从别人那边偷来的成果。
谁也不晓得少年的异常性,也不会承认。所以某种角度而言,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旦知晓,身为魔导士的自尊将会受伤,环绕威尔的环境肯定也会恶化。
不难想像在瓦克纳无法照看之处,霸凌会增加,对他的反感也会上升。
对爱德沃更是无法提起。
他对威尔的严厉态度源自「无法施展魔法的无能者试图登塔」。
即便知晓了「威尔的战斗能力」,他的立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反倒是一旦知道那个秘密──察觉到有在魔法之上的力量──爱德沃说不定会采取强硬手段。
对于当下身心都濒临极限的威尔,他的强硬手段可能成为致命一击。
瓦克纳深知爱德沃的个性,下定决心一定要对他澈底隐瞒。
「瓦克纳,威尔的状况千万不可外传。」
校长也对他严加叮咛。
瓦克纳与威尔相同,只能独自一人隐藏少年的秘密。
(威尔的「力量」……有如土之民般的战车……不,是更不一样的「战士」。)
瓦克纳曾有数次进入地下城,硬将威尔带回学院。
他在该处亲眼见过了少年的战斗,那模样令他不禁胆战心惊。
当他使「剑」时,强得超乎常理。
「不可能啊……」
在魔法生物室的桌面上,他俯视着记载了威尔成绩表的魔法图像,再度呢喃。
魔法世界的「异端」──
这种字眼浮现脑海。
同时,他也认为现在的威尔太过危险。
不管再怎么耳提面命,隔天就若无其事般重蹈覆辙。
见到少年一天比一天更加逼迫自己,瓦克纳的担忧日益加深。
「这样下去,那孩子一定会自灭的……!」
「自灭倒是无所谓」。
只要能得到符合代价的成果,我全都能接受。
现在唯一害怕的是,澈底崩溃而无法前进。
原本就知道自己在鲁莽行事,心里也这么认为。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同时,心中仍有所纠葛。
接下来六年间,真的要持续这种生活吗?
不马上赶往爱尔菲身旁也不要紧吗?
这种想法挥之不去。但是我别无他法。
我就算能闯进「塔」,就如瓦克纳老师所说,一定会被击败。
那天夜里亲眼见到的炎帝之杖,就是那么恐怖的存在。
凭现在的威尔.赛尔佛特,一定敌不过那怪物。心底深处的声音说道。
至于雷公之杖……我没把握。
只知道他不会出手帮忙。
雷霆般的话语让我重新振作,带给我在绝望中咬牙坚持的原动力。
唯独这件事是事实。
他说,弱者唯有咬牙往上爬。
「……爱尔菲……」
有些时候,我好几次自胸前取出挂在胸口的苍蓝光辉。
然而「苍泪坠饰」不曾对我发光。
连续好几天对「塔」寄出写给爱尔菲的信,理所当然般石沉大海。
仰望着蓝天与「塔」,我只能继续过着「无能者」的每一天。
所以我努力念书、打倒魔物、鞭策脑袋、折磨身体。
反复这样的日子,随着白发日益增加。
渐渐地。
我「渐渐地不再正常了」。
五之月,之日。 之曜。
那一天,同样深入地下城的我目击了那场面。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
火炬所指之处,有三名学生正逃离成群怪物。
那几人长相我有印象。记得是之前欺负过我的高年级生,高我一年级。
除了「火眼小鬼」之外,还有没见过的大型怪物。
为了争取更多「学分」,我瞒着瓦克纳老师来到第二层,茫然望着这一幕。
如果对方向我求救,我觉得还是一定要出手相助。
即便那是过去欺凌并折磨我的存在。养父一定也会这样期许吧。
所以原本只是木然眺望的我握紧了「剑」──
──回过神来,「我立于火海之中」。
「……?」
环顾四周,四处都有火焰燃烧着,发出声响。
难道出现了能操纵火焰的魔物吗?
还是「火眼小鬼」爆炸了?
不知何时火炬也不见了。幸好靠着周遭的火焰,我还能看清周遭。
除了火焰外,还有魔物的亡骸四处散落。该不会是我打倒的吧?
完全没印象。
「记忆不连贯」。
「……!『骸宝』呢?」
我倒抽一口气,连忙检查行李。
袋子里面装着刚才收集的战利品。
应该是刚才打倒的魔物掉落的「骸宝」也一起装在袋子里。
「既然这样,那就没关系」。
只要能拿到「学分」,「稍微健忘」也没问题。
得到这样的结论,我打算离开现场。
「……这个『凹洞』是什么?」
宽敞的通道上,出现了个仿佛巨龙冲撞造成的怪异「凹洞」。
刚才应该还没有这凹洞。
「凹洞」旁边,某种认不得名字的大型怪物已被斩杀,陈尸该处。
「呜……啊……」
转头一看,在火海的另一头,见到高年级生们的身影。
众人似乎都吓软了腿,看着我,脸色苍白。
我确认学长们平安无事,转身背对。今天就早点回学院吧。
隔天起,那三名高年级生不再出现于欺负我的学生之中。
五之月。之……不对,是六月?还是十二月?
现在是几月几日?
时间的感觉日益模糊。
自己才刚在「早晨」起床,回过神来「夜晚」已经到来。
原本应该在学院吃午餐,不知不觉间就回到房间,手握羽毛笔。
就连时钟的长短针都开始戏弄我。不过我也没力气能愤慨。
镜子中的我脸颊干瘪,日渐憔悴。
稍微凹陷的眼窝中的眼睛,似乎也显得混浊。
阴暗、空洞、渐失光芒。
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见过。
我不禁停下脚步,注视着学院走廊上镜面状的巨大墙壁。
「唉。」
有个人叫住了我。
转头一看,一名少女站在该处,黄水晶色泽的长发缓缓摇曳。
「你好像一直很痛苦。」
「……」
「在那之后,我一直看着你。」
「……」
「和我一样,对死着迷了。」
没有抑扬起伏的嗓音,和现在的我相同的眼眸,她低声呢喃。
藏在那眼神中的,大概是些许的好奇……以及期待吗?
「你也想死吗?」
对那纯粹的疑问。
我没有回答,而是不禁纳闷地回问:
「抱歉……『你是谁啊』?」
和发色相同的黄水晶眼眸顿时睁大。
紧接着,那脸颊顿时发红,形状姣好的眉毛往上挑。
「笨蛋!」
怒骂声大到让我吓了一跳,她猛然转身,离我而去。
那张漂亮又冰冷得有如人偶的脸庞……也会摆出那种表情啊。
现在的我不知为何莫名地有些羡慕她。
好像是因为我说错话害她生气了,之后要找机会向她道歉。
想到一半,觉得该进地下城,与她朝着反方向前进时。
「威尔……」
我撞见了站在走廊转角处的瓦克纳老师。
愣愣地站着的老师不由分说就抓起我的手,拖着我离开。
「威尔……你不记得珂蕾特吗?」
被老师带到最近频繁造访的魔法生物室,他一开口就这么问我。
珂蕾特……?
…………对喔,那女生叫珂蕾特。
和爱尔菲一起救回的「土班」女生。为什么我会忘记了?
「对不起……我现在想起来了。」
「……!」
瓦克纳老师充满惊讶的眼眸中,我的表情几乎一片空白。
仿佛我才是人偶。
「昨天发生过的事情,你记得吗?我对你说过的话,想得起来吗?」
「………………」
老师抓住我的双肩,激动地问我。
我的嘴唇一度开启,但立刻又闭上。
昨天发生过什么事,我想不起来。
有没有见过瓦克纳老师都说不上来。
但是,「昨天获得的『知识与经验』仍然留存」。
学过的内容与剑的锻炼,都反应于精神与身体上。
那么,威尔.赛尔佛特正确实累积起前往爱尔菲身边所须的成果。
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完全可以接受。
我这么认为,并且老实告诉老师。
瓦克纳老师这次再也说不出话,呆站在我面前。
「珂德伦校长!」
瓦克纳猛然推开房门,冲进校长室内。
魔法学院校长珂德伦.阿努布,一如往常般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办公桌。
「威尔正在失去记忆!这是重度的『记忆障碍』!从最近的事情到以前的事情,记忆流失的速度愈来越快!」
「是啊,我知道。我这边也在监视他的状况。看来这下事情不太妙啊。」
瓦克纳也没打招呼,快步来到桌前,快口逼问。
至于珂德伦则是用那枯枝般的细瘦指头,翻着摊开在办公桌上的书。
「伴随头发白化的『记忆缺损』……真是棘手啊。身为『剑』竟是如此残酷。」
「您还在嘀咕什么……!起初是您煽动威尔这样胡来的不是吗!」
瓦克纳拍桌般将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拉高了音量。
一旦有个差错,似乎会将这份搞错对象的愤怒向珂德伦发泄。
瓦克纳自认对威尔有所亏欠。
当时伊凡向他暗示了威尔与爱尔法利亚的真相,令他协助了伊凡的计划。
如果两人作弊,那就必须揭发真相,而且也必须导正。
理解了威尔两人的资质,瓦克纳身为一介教师想指引正确道路。
结果却是那样。
爱尔法利亚以她不希望的形式,被众人奉为魔法世界的希望。
威尔与她则被拆散,落入失意中,受到整个学院的疏远。
伊凡当时说谎了。
当初从他口中听闻威尔是个魔法的才华稍嫌不足的「劣等生」。
然而真相远超这个程度,少年是没有魔法资质的「无能者」。
如果事先知晓,瓦克纳一定会阻止伊凡吧。
若众人发现这魔法学院内有「无能者」,反应很容易就能想像。
正是因为当时用那种方法揭露了真相,才会导致现在的状况。
原本眼神灿亮,一心朝着目标努力的耿直少年,被自己亲手扼杀了。
当下这个尽管精神与身体深受折磨,仍不惜一切战斗的弱者,正是自己亲手创造的。
瓦克纳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至今仍然抓着的少年的手,这次绝不能放开。
瓦克纳希望能帮助威尔。
希望威尔变回刚相遇时的他。像弟弟般,再次对他展露笑容。
但是威尔本人别说是回到过去,就连与瓦克纳的回忆都即将失去。
「我们大人不负起责任,又要怎么指引孩子们?」
他发自真心呐喊。
珂德伦听了,再度翻动书页。
「是啊。如你所说,瓦克纳。因此立场更在你之上的我,才必须负起责任。我必须尽快解读这本『古书』。」
瓦克纳这时第一次感到纳闷。
从他闯进校长室至今,珂德伦一直在阅读书籍。
那本书十分厚重,装订样式透露其岁月,看上去的确是本「古书」。
「仍在成长途中的威尔愈是使用身上的『力量』,包含记忆的内在部分就会随之流失……真是严酷的命运。但同时我也理解了。爱尔法利亚明知困难也要来到这学院的理由。」
珂德伦以指尖轻抚「古书」的书页,呢喃低语。
「她不惜涉险,就是在寻找『这道魔法』。」
听了她脉络不明的自言自语,瓦克纳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关于威尔的记忆,我会设法解决。瓦克纳,请你继续守候着他。你要时时陪伴着他,避免他跨越最后一线。」
「……!难道没办法阻止威尔吗?」
「这有困难。一旦我们出言制止或限制行动,那孩子就会更加失控。想必会更加不择手段吧。就算把他关在某处,他也会发挥更强的『力量』逃离。届时……他就会变成失去一切的白色残骸。」
魔女摇了摇头,仅此一次垂下视线,随后她仰望矗立于窗外的「塔」。
「现在能阻止威尔的……恐怕只有她一人吧。」
以前喜欢感冒。
打从孩提时代就一直如此。
生病当然很艰苦、很难受、眼泪也流个不停。
不过这种时候的爱尔法利亚就能成为「威尔的公主」。
尽管他本人觉得被看轻而丧气,但威尔在孤儿院的孩子间其实很有人气。
之所以捉弄他无法使用魔法,是出自他们的淘气,是她们想得到威尔关注的愿望。
因为威尔老是顾着这些义弟义妹,爱尔法利亚少有机会与威尔独处。
所以只要得了感冒,爱尔法利亚就能独占威尔。
威尔会时时陪在爱尔法利亚身边,照顾她,喂她吃甘甜的水果。
衣服也会帮她换,会把冰凉的手摆在她的额头上。
只要爱尔法利亚开口要求,摆出为难的表情后,总是会陪她一起睡。
所以爱尔法利亚不时尝试得感冒。
有时故意穿得凉爽,故意不烘干头发,或是故意让自己很累。
在她年幼时就发现,只要大量施展魔法就容易得感冒。
所以她勤奋练习魔法。
魔法的资质莫名快速地成长,一定也是因为这缘故吧。
「爱尔菲还好吗?不用担心喔!一定……一定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躺在床铺上,模糊的视野中,少年总是一脸担忧地守候着自己。
随着魔力增长,爱尔法利亚更频繁感冒,常与威尔独处,也害他担心。
回想起来,总是害他担心。
某一天,威尔察觉爱尔菲故意想感冒,他生气了。
爱尔法利亚从未见过那样勃然大怒的威尔。
爱尔法利亚不禁眼眶泛泪时,威尔也同样流泪。
「我不想看见爱尔菲难受的样子。如果就这样分开了……我不要!」
爱尔法利亚明白了自己的过错。
理解了一直以来为自己担忧的威尔的心情,她也哭出声音道歉。
在那之后,她不再故意搞坏身体。
不过,不同于身体健壮的威尔,到头来爱尔法利亚还是时常感冒。
威尔、威尔……你在哪里?
我不会再故意感冒了喔?
所以……别走开。
没有威尔在……感觉好冷。
在朦胧的意识中,置身怀念的梦境,呼喊着少年的名字。
在孤独的黑暗中,爱尔法利亚朝着空无一人的身旁,泪流不止。
「威尔……威尔……在哪里……?」
「魔法师之塔」最上层附近。
在有如将巨大冰块削切而成的水晶床铺上,爱尔法利亚痛苦呻吟。
眼泪自闭阖的眼皮间溢出,数道汗水滑过无瑕的肌肤。
这是感冒的症状。
但是,唯独在魔法世界,感冒正是「吉兆」。
「对我们乐园之民而言,感冒有重大的意义。当资质成长,无法抑制的庞大魔力自身体溢出,副作用则是显现发烧与倦怠感等症状……」
站在床边的伊凡俯视着频频吐出温热气息的少女,如此笑道。
这是个形似教堂的宽敞室内。
屋顶周遭镶着蓝花图样的彩绘玻璃,将光线投入室内。
名为「暝寝之室」。
床铺旁除了伊凡外还站着其他三名魔导士。
炎帝之杖,卡里奥特.因斯蒂亚.怀斯曼。
其副官罗格韦尔。
以及最后一人,隶属「冰之派阀」的上级魔导士,萨莉莎.阿费尔德。
「换言之……『感冒』对魔导士而言,就等同进入下一阶段的『升华』。」
伊凡不理会他们,更加深了笑容。
于魔法世界,特别是在「塔」之中,魔导士的感冒被称为「魔女的祝福」。
这俗称源自于传说中将力量授予至高五杖的魔女王梅尔赛德斯。
这知识并未在一般民众之间传开。只有上级魔导士之上的人物才知晓。
频繁感冒的人,才拥有值得期待的魔导才华。
换作是从未感冒的人,那就毫无资质可言。
「话虽如此,迟迟没有清醒啊。在那之后也过了一个月吧?」
「撇开魔法资质不谈,肉体正不断衰弱。尽管靠着体外注入魔力维持生命运作,坦白说状况愈来愈不乐观……」
对于卡里奥特的浅笑提问,高个子的美女萨莉莎面露疲劳深重的表情回答。
萨莉莎是今年满二十二岁的优秀上级魔导士。
最大特征是眼镜,由于冷淡又毫无破绽的举止,人称「冷铁之女」。
之前一度被认定是下届至高五杖人选的她,现在的眼神十分肃杀。
注视着在床上沉眠的少女,眼眸中透出无法割舍的竞争心。
「虽然手段稍微强硬,但当时只是『开启』而已吧,罗格韦尔?」
「是的,卡里奥特大人。」
将爱尔法利亚从威尔面前带走的那一夜。
罗格韦尔抓住她的额头,注入了「开花」的魔力。
人称「魔力觉醒的仪式」。
透过仪式强迫才华洋溢者在无意识间使之沉眠的魔力苏醒。
原本仍沉睡于爱尔法利亚内在的魔力,被强迫解放了。
为了让她得到足以成为至高五杖的最起码资格。
然而,「一般的天才」也不可能沉睡超过一个月。
「那正是因为爱尔法利亚大人使庞大的魔力沉睡已久。」
伊凡仿佛炫耀自家孩子的才华般,滔滔不绝地对卡里奥特等人说明起来。
「卡里奥特大人。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可以请教您过去在进入成长期时,每年大概会获赠几次『祝福』呢?」
「大概三次吧?」
「真了不起!换作是我这般凡人,两年有一次感冒症状造访,就算得上多了……然而爱尔法利亚大人不同!」
伊凡抬头面对三人,高声宣告:
「她说,频繁的时候甚至得过六次『祝福』!」
「「「!」」」
那是少女企图独占少年的幼稚,也是超群的天赋。
见到卡里奥特三人显露程度不一的惊讶,伊凡洋洋得意:
「她今后一定会立于顶点!由我亲手发掘的才华,魔法世界将迎接天赋异禀的冰姬登基!身为『发掘机构』,已无更加崇高的名誉……!」
男人的视线转回爱尔法利亚身上,轻舔嘴唇。
少女被送进「塔」之后,服装已经从学院的制服换成了轻薄的衣裳。
那是萨莉莎为她换上的「细冰圣衣」。
虽然历代款式有差异,不过唯独有资格成为下届「冰姬之杖」者才能穿着。
那美丽眩目的衣裳与少女水嫩的肌肤令男人眯起眼睛,伸出了手。
「可以请你不要乱摸吗?」
但是,在指尖即将触及时,抵在他手背的短杖阻止了他。
「虽然不乐意,但这小丫头已经是我们『冰之派阀』的人。尽管你是发掘机构……也应该要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否则会让我这种女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失礼了。」
在萨莉莎的瞪视下,刚才想触碰少女脸颊的伊凡立刻抽回手。
表情一度显得悻悻然,但随即恢复平常。
「啊啊,真教人期待。在不远的将来,她以其绝对的实力与权威,君临这座『塔』的日子!当那一天到来之时,真想在最近的位子亲眼见证!」
对自身荣光深信不疑,男人的愉悦化为笑声,响彻房内。
从不介意寻求着少年名字的少女,一次也不曾。
(真是有够碍眼。)
席翁.亚尔斯塔这么想。
前几天才刚喜迎十一岁生日,但他现在心情恶劣至极。
招待许多朋友,包下整间餐厅举办了庆生会。
甚至让企划庆生会的跟班利利尔与戈登互看彼此,显得不知所措。
席翁的脸色差劲到让他们紧张兮兮,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
原因很明白。
「喂,吊车尾的,听说你一个人进地下城喔~?」
「要不要我们给你一个位子?帮忙提东西,还有当肉盾!哈哈哈哈哈哈!」
「……」
席翁对威尔看不顺眼。
明明饱受其他学生的欺侮与霸凌,却从未回嘴,也不曾还手。
之前也一样。
无意间从三楼窗口看向中庭时,有人用魔法夺走了威尔的剑。
剑飘在半空中,他怎么也构不着,最后剑被扔进喷水池中。
当学生们笑着离去,威尔一身湿淋淋地捡回了剑。
无论在学院何处见到他,总是像这样任人欺负。
但是一到了隔天,他就像「忘了一切」般埋头念书。
──你在干么?还手啊。
忘记了初次见面时自己也瞧不起威尔,席翁在心中唾弃。
和爱尔法利亚在一起的时候,威尔会保护她、扶持她,什么忙都愿意帮。
然而为了他自己,他就什么都不做了。
席翁一定是最看不惯这一点。
为了别人什么的,只是冠冕堂皇的假话,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家伙根本没用。
人要先磨练自己,才能有益于他人──
人要不愧对自己,才能谈贡献社会──
身为贵族,席翁受的是这种教育。
因此现在的威尔在席翁眼中非常碍眼。
那凄惨落魄的模样,光看就让人气愤。
比起任何人,比起任何事,都让他看不过去。
「唉,你看那个。」
「是在干么啦,哈哈哈。」
这一天,威尔也同样惨兮兮。
走在走廊上的他大概没发现,背上被贴了一张纸。
上头写着「我是没有价值的无能者」。
学生们见状,纷纷发出比起小鸟鸣啼还要嘈杂的嘻笑声。
席翁这下再也忍受不了,将短杖指向威尔。
「席翁?」
「喂、喂!」
其他学生投来看见奇妙事物的目光,席翁才不管。
魔法发动,点燃字条。
纸张烧成灰烬而坠落,威尔也没察觉。这一点根本不重要。
踏过燃烧的灰烬,席翁走向他。
周遭的学生交头接耳,但他毫不介意,对威尔的背影抛出话语:
「喂,我要收你当我的小弟。」
绝对、绝对不是为了保护他。
只是觉得,这样一来自己眼中碍眼的风景会少一些。
「这样一来你就不会老是被人看扁……」
但威尔不理他。
既不停下脚步,也不回话,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席翁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愤怒与羞耻彼此混合,鞭策他追上去。
「喂!」
跑过走廊转角,立刻就追上威尔。
朝那有些驼背的背影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
「不准忽视我!」
因为使劲将他转向自己,少年抱在怀里的剑掉落。
发出沉重的声音而坠地。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威尔抬起脸。
「借过。」
「────」
没有感情的眼眸。
比起那少女(珂蕾特)更引人担忧的幽暗双眸。
被那仿佛凝聚了黑暗深渊的眼神贯穿,席翁不禁倒抽一口气。
无可抑制地被那眼神震慑,松手放开他的肩膀,忍不住倒退。
威尔默默拾起剑,重复刚才的情景般再度迈开步伐。
席翁呆站在原地好半晌,一度迟疑后,再度追上去。
自己被那「幽暗双眸」吓到使他气愤,不服输的他赌气地追赶。
然而。
「……!」
少年走出校舍,来到连接校舍间的走道上,停下脚步。见到那身影,席翁顿时理解了。
威尔背对着自己,理所当然般从未看向席翁。
他只是抬头仰望「塔」。
他眼中注视的,只有大概正置身该处的重要的少女。
席翁一直觉得威尔很碍眼。
但在威尔眼中,对席翁或其他学生,就连碍眼这种念头都没有。
他一瞬间看见的侧脸,那眼神绝非「幽暗双眸」。
只有充满刺眼强光般的「决意眼神」。
──时间不够。
──没空分神管其他事。
──非去不可。前往她身边。
虽然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的背影沉默地表明意志。
少年再度迈步。
抱着剑,踩着确切的步伐,一次也不曾回头看。
从这一天起,席翁.亚尔斯塔变得非常讨厌威尔.赛尔佛特。
隔天。
昨天在男生宿舍前方埋伏了一整晚,但威尔彻夜未归。
席翁被宿舍长臭骂了一顿,脑中火山顿时爆发,决定放纵怒气。
「席翁~你要去哪里啦!第一节是『炎班』的『术科』课耶!」
「会拿不到『学分』喔!你到底是怎么了啦~!」
席翁在走廊上一昧向前走,戈登与利利尔跑步追赶在后。
从前阵子就显得不太对劲的孩子王,让他们哭丧着脸,大喊大叫。
席翁双眼绽放老鹰般的锐利光芒,毫不理会两人的拦阻,使劲推开目的地的门。
「……席翁?」
在今天「水班」使用的教室中,找到了威尔。
一眼就能找到孤零零的他,因为其他学生与尤里乌斯等人都与他保持距离。
对此席翁也感到不愉快,他大步走向威尔,用双手拎起了威尔的衣领。
「你这家伙!也不回宿舍,到底是去哪了!」
「……醒来的时候在瓦克纳老师的房间。记不太清楚……」
「别想唬我!是你害我被罚扫厕所喔!」
席翁先是发泄近似迁怒的怒气,随即用力摇头,瞪向威尔的脸。
「你昨天竟敢无视我啊?我都好心说要收你当小弟了!」
「……我不记得。」
「少开玩笑!你都那样害我丢脸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晓得』……」
他坚称自己「不记得有这回事」,令席翁的脑袋滚烫到几乎沸腾。
最让他生气的是,威尔明明在说谎,却看起来好像真的「不记得」。
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也教人不愉快。
比昨天更加发黑的无光双眼。枯白的头发好像也增加了。
唯一确定的是,威尔昨天确实见过席翁,却「忘记了」。
表现得好像将无所谓的事情抛诸脑后。
威尔的言行举止莫名其妙,让席翁认定自己被看轻了,为此激愤。
他原本想要立刻取出短杖使出魔法。
但是爱尔法利亚一度对他说教的贵族义务掠过脑海,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所以,他抡起了魔导士或贵族不应使用的,野蛮的拳头。
这种事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呀啊啊!」
刚才只是袖手旁观的「水班」,见到席翁揍了威尔而传出惊叫。
贵族女学生举手掩口时,尤里乌斯毫无兴趣般冷眼旁观。
「席翁,不可以啦!」
「在这种地方不太好啦!」
利利尔与戈登也连忙上前阻止,但席翁的愤怒迟迟没有平息。
见到威尔毫不抵抗,席翁更是火上心头,又赏了他一拳。
不习惯揍人的拳头传来阵阵刺痛,好似席翁的拳头在哭泣。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就连斗殴都算不上的小骚动,持续到瓦克纳出现在教室。
直到被他的手拉开为止,席翁一直斥骂着威尔。
「席翁……你为什么要打人?」
「因为那家伙说什么他都不记得……!」
将引发骚动的三人组交给同事(菲尔迪),好不容易上完这堂课。
瓦克纳将席翁独自一人叫到魔法生物室,询问来龙去脉。
「因为他明明故意忽视我,还说不晓得!」
泫然欲泣的席翁看起来就像个与年龄相符的孩子。
尽管生于贵族之家,拥有菁英思想,也没什么大不了。
到头来,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只是一群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女。
为这反应不禁莞尔的同时,已是大人的瓦克纳为了该怎么说明而苦思。
「阻止我也没用……!在那家伙承认为止,绝不会放过他……!」
前半是对瓦克纳说,后半则是席翁对自己的宣言。
那双红眼虽然锐利但也湿润。恐怕不会接受哄骗小孩子的说法吧。
而且,瓦克纳觉得虽然形式与自己不同,席翁是如此把威尔放在心上。
现在的瓦克纳觉得,要欺骗这样的席翁以蒙混过关称得上失礼。
「……席翁。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不可以说出去。」
瓦克纳也曾踌躇。也一度打消注意。
没过多久就要打破校长(珂德伦)的严格嘱咐,瓦克纳也对自己觉得傻眼。
但是,瓦克纳在与席翁等人同年龄时,体会了同年龄友人的宝贵。
就算开口总是没好话,但「老友」的存在终究无可取代。
希望他能成为理解威尔处境的友人,瓦克纳不禁萌生了这种念头。
「威尔他……罹患了重度的『记忆障碍』。」
「……?这是怎么回事?」
并非以教师对学生,而是对等的魔导士,向他坦承了威尔的秘密。
当然瓦克纳隐瞒了详细的背景。
包含威尔连续数天进入地下城,不理会制止已经径自进入「第二层」。
以及他不是魔导士而持有「战士」的特异「力量」等,瓦克纳只字未提。
只是简略告诉他,威尔罹患了持续忘却记忆的怪病。
瓦克纳边说边想,如果只透露这些,校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听了这番话,席翁为之愕然。
「席翁,你能明白吗?所以希望你不要继续刺激威尔……」
但是垂着脸的少年抬起脸,反抗瓦克纳。
「我不要!我以后也要继续欺负那家伙!」
「席翁?」
「因为那家伙全部都会忘记吧?现在我有多么生气,还有他自己受过多少屈辱!」
「──!」
这次轮到瓦克纳吃惊了。
赤红眼眸开始滴落透明的水珠。
那泪水究竟是出自不甘心,抑或是──
「我要继续欺负那家伙,让他再也忘不了!」
「席翁……」
「只有我可以!」
那份激情犹如「恋情」。
瓦克纳不禁这么想。
但同时也萌生了预感。
眼前的少年总有一天一定会憎恨威尔。
无论那感情多么近似于「恋情」,那终究不是「爱」。
对永远抬头仰望「塔」的威尔,那单方面的心意肯定不会有传达的一天。
恐怕无法得到回报。
无法得到回报,因此愤怒、憎恨、扭曲,也许会想将威尔从眼前抹除。
看了就碍眼、听见就刺耳,也许会因此想把他赶出学院。
「恋情」无法长久怀抱没有回报的心意,唯独「爱」才能。
「一直到那家伙生气,只看我一个,还手打过来的那一天为止!」
但是瓦克纳拦不住。
拦不住那顽固而笨拙的泪水。
纯粹的情意犹如向黑夜飞升的火星,瓦克纳终究档不下。
从这一天起,视威尔.赛尔佛特为眼中钉的席翁.亚尔斯塔频繁找碴。
有如不给其他人欺负的余地。
有如老鹰宣称那是自己的猎物。
有如围绕威尔四周的火焰。
讥笑、怒骂,比起任何人都凶狠地瞪着那碍眼的少年,日复一日欺凌他。
「『塔』也真是慢条斯理……既然都已经定好了,就别管濒死的悠瓦尔阁下,直接将至高五杖的称号交给爱尔法利亚大人不就好了。」
深夜。
伊凡在自己的房间品酒。
在水晶杯中放入苍蓝冰块,注入珍藏的美酒,取悦舌头。
口中嘀咕着在外头绝不能说出口的对「塔」的批评,但其实伊凡心情甚佳。
他真正的职称,名叫「发掘机构」。
这是机密的职务,学院教师这个头衔纯粹只是伪装。
真正的目的就如其名称所示,在于发掘优秀人才。
领受「塔」的敕命,伊凡的活动范围甚广。
在学院作为教师观察学生的资质,另一方面也走遍世界各地,不负其秘密魔导士之名。
在过程中招揽才华洋溢者,邀请至利加甸魔法学院。不分贵族或平民。
找出那「非凡的才华」是这工作的一部分,但也是偶然而且近乎奇迹。
「啊啊,如今还能忆起第一次与她相遇的那天……目睹她以年幼之身冻结一切的魔法,那瞬间我感受到近似初恋的冲击……!」
在酒醉的状态下,脸颊微微泛红。
虽然爱尔法利亚身旁有个「多余的东西」,但是不成任何问题。
交到作为「发掘机构」活动至今的伊凡手上,拆散两人只是小事一桩。
事情如此一帆风顺,连日来美酒的滋味更胜平常。
「她可是魔法世界的至宝,有朝一日击败『天上侵略者』的关键!那肯定是我毕生最大的功劳……!」
对于年幼的爱尔法利亚,伊凡崇拜她有如传说中的魔女王。
深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将对魔法世界带来莫大的益处。
真心希望将来成长得亭亭玉立的她,能对自己的一番苦心赐予奖赏。
伊凡饮酒并想像着这样的未来时,声音响起。
开门声。
酒醉的伊凡浑然不觉时,某人将手摆到他肩上。
「哎呀,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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