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降灵会与消失的订婚戒指之谜-章节

「艾略特,你知道世人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是插满华丽鲜花的陶瓷花瓶上描绘的小鬼,还是一条独眼的劣种狗?」

这宛如戏剧般的措辞,却不可思议地不会让人感到嘲讽。

来自法国的贵妇顺着他的口吻,夸大地嗤笑一声。

「还真会说。你是劣种狗的话,这国家的男人岂不是一群脖子上系着领带的老鼠?他们都称你为『幽灵男爵』喔。」

贵妇用带有法国口音的英语强调「幽灵」一词,酒店豪华客房里的落地大花瓶就发出了笑声。

正确来说,是在满是鲜花的花瓶后面。他低声笑了笑。

「原来如此,幽灵是吗?可以理解,但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还是我忘了?毕竟我就是这样的男人,过去还有嫉妒到发狂的绅士对我开枪,而且是将枪口抵在太阳穴──砰!」

男人很有气势地模仿枪响,突然从花瓶另一边探出头来。

年龄大约是二十岁后段──不,也许只有二十岁中段。明明是成熟男人的体格,脸上浮现的笑容却有些孩子气。

他以流畅的动作举起双手的香槟杯,向贵妇走去。

「幸好那个时候子弹射偏了,但也可能是我搞错了。其实我头上早就被开一个大洞,才会这么健忘也说不定。来吧,请用香槟。反正什么事情都会忘记,从白天就喝个烂醉不也一样吗?」

「又净说些玩笑话!之所以叫你『幽灵』,是因为你一定会出席伦敦的灵异集会。还是只要一离开视线,你就会变成一阵烟消失不见的关系?」

将玻璃杯递给语带埋怨的贵妇,艾略特在她坐着的躺椅一角轻轻坐下。他默默注视着她,良久缓缓侧头一笑。笑容将他原本就俊美的容貌衬托到几乎失去礼数的甜蜜,贵妇的脸颊逐渐红了起来。

艾略特总让人联想到亲人的黑豹。

有如大英博物馆阿波罗像的美丽脸庞。不管是仔细往后梳整的黑发,还是中心泛着橙色的湛蓝色眼眸,都散发出灿烂的阳光国度芳香。但他的肌肤却苍白得犹如死人,右眼系着乌黑眼罩,将危险掩盖于下。

隐藏着利爪的温文男子维持着热切的视线,微启薄唇。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幽灵男爵』是吗?这主意挺好的,假如你的丈夫气冲冲地从那扇门进来,这次我决定在他开枪之前先化作一缕烟。」

艾略特说着,将自己的玻璃杯与贵妇的轻碰。纤细的声响在高级酒店的房中微微响起又逐渐消失。

本应身经百战的贵妇似少女般地红着脸,语气轻浮地继续说: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逮住你呢?如果我说要告诉你降灵会的情报,至少今天和明天能陪在我身边吗?还是你比较想听可疑沙龙的事?『幽灵男爵』先生。」

一提到降灵会,艾略特的眼眸就闪过一道光。

「那还真不能置若罔闻,请务必让我听听降灵会的事情。」

看他比想像中还要积极逼近的模样,贵妇有些胆怯地接着说道:

「你真的非常热衷呢。那些东西可是让我胆战心惊,不能和你一起去哦?明白的话,你知道有一个集会叫『沉默的降灵会』吗?」

「可惜,我没听过。沉默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缝上嘴巴参加吗?」

「怎么可能!拜托别有过于低劣的发想,我说过会怕的吧!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听说那个降灵会,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非常可怕的事情?」

艾略特表情严肃地复述。贵妇点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由于太过可怕,结束之后不论是谁都对那场降灵会发生的事闭口不谈,所以才叫『沉默的降灵会』。我听到的时候都浑身发颤了,尽管我不信那些高谈灵异的人,不过因害怕而沉默不是很有说服力吗?」

「同意。非常同意啊,夫人!」

艾略特用力点头,不知不觉有人味多了。

贵妇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大声张扬,出身于法国前贵族世家的她,在每日悠然自得地到处旅行的生活中,迷上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神秘美男子。

「嘿,艾略特。要不要再来一杯香槟?在那之后……」

贵妇以带着妩媚的语气提出邀请,艾略特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臂。他将脸凑近惊讶地睁大双眼的贵妇,追问道。

「夫人!『沉默的降灵会』是哪一位人士举办的?可否告诉我这个可怜的鬼魂!」

「做什么呀,突然这样!好吧,呃,我记得是义大利的……」

「义大利的?」

「莫、莫尔达诺伯爵的样子……?」

也许是没打算这么快就交出筹码,贵妇含糊其辞地说出名字。

艾略特记下这个名号,开心地笑出声。接着他俐落地起身,在贵妇的手指落下一个吻。

「谢谢您,夫人。愿花朵在您的路途盛开绽放!」

「呃?等等,艾略特!你要去哪里呀,艾略特!」

艾略特对贵妇的叫喊无动于衷,拎起自己的礼帽和斗篷就飞奔出去。径自穿过奢华走廊上的宾客们,无视那些询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的侍者,艾略特一头探进仆人休息室。

「柯尼!要回去喽!」

他一唤,坐在沙发上闲聊的女仆们吓得握住彼此的手。这里是绅士淑女带来的仆人等待主人的房间,主人很少会亲自来招呼他们。

休息室内的仆人对究竟发生什么事议论纷纷,一个金发少年从嘈杂的房间一角迅速奔向艾略特。他像人偶一般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艾略特先生,您不留下来过夜吗?」

「对,『幽灵男爵』的工作来了!我得马上回宅邸找『沉默的降灵会』的邀请函!」

艾略特喊道,几乎是拉着少年的手走向正门。

「老爷,请您慢走。」

穿着酒店配给制服的两名门僮为艾略特打开双门,潮湿的伦敦气息扑面而来。艾略特以充满期待的微笑将其驱散,带着少年在阴霾的天空下步出酒店。



十九世纪下半叶,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

工业革命崛起的这个时代,既是科学的时代,也是超自然主义的时代。随着世界急速向科学倾斜,信仰的力量减弱,人心无处可去的焦虑和恐惧以超自然的形式爆发。

降灵会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治愈频繁的饥荒和南北战争带来的创伤,在美国诞生了「与灵魂交流」的思想,后来透过海上定期航班传入英国。

「把这个月寄来的所有邀请函都拿出来!」

一回到宅邸,艾略特就高声喊道。

艾略特继承了与自身气质相反的古老英格兰贵族血统,名下的联排别墅就在肯辛顿花园旁边。

如同贵族曾在宫廷参与政治,这个时代的世袭贵族家主,会自动成为贵族院议员。因此从举行议会的九月到隔年三月底,他会离开领地的乡间宅邸,在伦敦的联排别墅中度过时光。

联排别墅不过是这段时间的临时住所,且位处伦敦大城,所以规模和装修都比乡间宅邸简单。艾略特的别墅也不例外,却拥有找遍全伦敦也找不到第二人的独特之处。

「欢迎回来,老爷。您需要上个月收到的所有邀请函,是吗?」

出来迎接的管家史蒂文斯,以完美的举止接过家主的礼帽和斗篷问道。

「是啊,已经扔了吗?」

「老爷有吩咐的信件之外都保管着,但数量非常庞大。」

尽管年约四十,史蒂文斯的表情和语气都肃穆得有如以传统涂布成形的四方体。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好玩,艾略特微笑着弯下腰,盯着他的脸。

「能全部送进书房吗?」

「……好的。」

回答艾略特的问题时,管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管家身后出现。他同样穿着一身像是管家的笔挺服装,但比史蒂文斯沉稳得多。

老管家对艾略特附耳说道:

「书桌能不能放得下就很难说了。」

「好吧,那就改半个月的。柯尼会帮忙检查内容。」

听艾略特这么一说,史蒂文斯明显松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严肃的姿态,一股劲地逼近艾略特。

「是否需要我从旁协助?」

「你当然能帮上忙,但我想让柯尼多记一些这个阶级的人的名字。一个没有背景的童仆今后要出人头地,这些都是必要的知识。」

艾略特用略为平静的语气解释道。史蒂文斯看了一眼在艾略特身边屏住气息的柯尼,短暂沉默后点了点头。

「好的,如您所说。那么这半个月的邀请函会让柯尼拿过去,我再为您送上茶点。」

「交给你啦,估个时间,在我们工作到有点腻的时候送来。饼干稍微烤焦一点正好。好啦,柯尼,去吧。」

「好的。」

柯尼立正不动地回答,快步跟上史蒂文斯。

目送他一头金发闪闪发光地穿过门厅,留下的艾略特和老管家走上略显狭窄的螺旋楼梯。

「詹姆斯,你不觉得他是一个直率又热心的好孩子吗?」

「您是指史蒂文斯吗?」

对于艾略特的询问,名为詹姆斯的老管家低声回道。艾略特似乎看见詹姆斯挺拔的衣领有微妙的高度变化,噗哧一笑。

「哈,我可还没办法称他为『孩子』,我说的是柯尼。」

「柯尼当然是个好孩子,我们每个人都很喜欢柯尼。但是艾略特先生,史蒂文斯也是一个真诚的好人。正因如此,他才担心老爷您总是参加奇怪的灵异集会,而不参加正经贵族小姐们会出席的宴会。」

「嗯,是这样没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詹姆斯,史蒂文斯就是爱操心。」

艾略特微微苦笑着说。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稚嫩,大概是从小詹姆斯就在他身边的缘故。老管家来到书房门旁,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顽皮地笑了笑。

「我也会担心您。少爷一直都让我很担心啊。」

「这我也知道。你可是从船上就一直跟着我,根本是操心的专家。」

艾略特回应道,顶着一张无辜的共犯表情。

这时,柯尼抱着满满一箱的邀请函走了过来。

「老爷,总共就是这些。」

「喔!收获量还不错。我对亮晶晶的苹果没兴趣,有多少毒苹果或烂苹果呢?」

艾略特眉开眼笑地说,自己推开书房的门,将柯尼迎进房里。

柯尼略带歉意地走进房间,将盒子放在桃花心木桌上。

书房是艾略特从前任家主继承宅邸后,第一个进行改造的地方。剥去原先的壁纸,改成让人联想到非洲丛林的绿色植物图样,还特地请来画家,在天花板画上蓝天和翱翔的鸟儿。

挂在墙上的名画和陶器都被送回乡间宅邸,改在墙上钉上展示架。架上摆放着稀有动物的标本、头盖骨、以脊椎骨做成的项链、怎么看都像是金属的宝石,以及各种博物学喜好的收藏。

任何来到这间书房的人,一眼就能知晓家主的所爱之处。

那就是「美丽」和「惊喜」。

艾略特热爱这两种元素之间绝妙的平衡。

「好了,我们要找的是义大利莫尔达诺伯爵寄来的邀请函。这几年努力下来,全伦敦的降灵会邀请函都会寄到我这里。听说最近还有人叫我『幽灵男爵』,找到的机率应该很高。来吧,柯尼。」

「好的,艾略特先生。」

柯尼平淡地回答,将整箱邀请函倒在被展示架和书架包围的书桌上。艾略特不得体地吹起口哨、哼着小曲,拿起一封封的邀请函又放回箱中。

柯尼也站在一旁,一边参与工作一边问主人:

「艾略特先生,『沉默的降灵会』会不会最后也是假的?」

「去了才知道。据说是一场恐怖到所有参加者都保持沉默的降灵会,说不定是真的。如果能和特定的死者交流,那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因为我只能『看见』他们。」

艾略特柔声说道,笑着将手指抚贴在眼下。

「请不要说什么只能看见,我真的只能偶尔看到。」

柯尼难为情地眨眨眼,垂下眼睫的模样简直就是个少女。

而且是特别漂亮的美少女。泛着蜜色光泽的蜂蜜色金发,加上天生就如天使的鬈发。有些过大、泛着神秘灰绿色的眼瞳,周围绕着金丝似的睫毛。看起来是十二三岁左右,实际上应该有十五岁,这是艾略特的想像。

「要是我能看到更多,也许就能帮到艾略特先生,真是没用,我就只能办到呼喊您这种程度的小事。」

「看见太多也没有好处。过分依赖视觉是很危险的,你看。」

艾略特指着墙上一幅神秘的袖珍画,坚定地说。与其说是对佣人,更像是跟年幼许多的弟弟说话,他继续说道:

「那是近年来发现的微生物袖珍画。那些东西会引起疾病,使伤口腐烂,分解尸体,但因为肉眼看不见,一直被当成『不存在』的东西。所有疾病都被说是从恶臭而来,甚至以为昆虫是从空气中诞生的!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就是这么回事。」

「是的。」

「有些东西看不到,重要的是要相信它,柯尼。你知道我去伦敦各地参加降灵会的真正原因吗?」

艾略特平静地说,柯尼将视线从袖珍画移回,回答道:

「是的,艾略特先生。您在用自己的力量,打倒那些『假装看得见』、欺骗别人的冒牌灵能者。就像打倒那些侮辱您家人的家伙,以及做出我的魔术师一样。」

艾略特微微苦笑,揉了揉他蓬松的金发。不知道在这个少年身上,自己的话语渗透了多少,但他只能不断重复地述说。

要找回被手法细腻的残害夺去的东西,是需要耐心的。

「仔细听着,柯尼。尽管我帮助你只是出于同情,但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你能帮上我的忙。你那片断却『看得到』的天赋,还有在马戏团培养的体能,都是制裁冒牌灵能者不可或缺的条件……最重要的是,你的这双手一直都在拯救我。」

跟在艾略特身边的童仆,也就是低阶男仆的柯尼,原本是马戏团魔术师的助手。对柯尼遭受的可怕待遇感到难以置信的艾略特,好说歹说地用钱将人赎出马戏团后,现在柯尼的一切生活全都由他照料。

艾略特紧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了柯尼的手。柯尼那曾满是厚茧的手已经变得柔软许多,但仍然是劳动者的手。

与人偶般的脸庞相反,是一双有温度的手。

这是人的手。

「我的、手……」

柯尼眼神飘移,缓缓吐出字句。发现自己触碰到的手正在微微发抖,艾略特刻意提高音调:

「好啦,差不多该回到工作了。找到要找的毒苹果了吗?」

「可惜,这里面似乎没有。我去把更之前的拿过来吧?」

回过神来的柯尼问道,艾略特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个结果,在某种程度上是预料之中。莫尔达诺伯爵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反过来说,也只是听过而已。社交界终究是「熟人的聚会」,看似宽广,实则狭小。既然是频繁举办降灵会的灵异爱好者,应该更熟悉彼此才对。

这时,传来稳重老管家的声音。

「老爷。」

「嗨,詹姆斯。怎么了?是不是差不多想休假了?」

老管家詹姆斯对艾略特的玩笑报以温柔的微笑,说道:

「有客人来访。您要在这里会客吗?」

「不,我们下楼去吧。我应该没有预定的会面才对,客人是男性还是女性?」

「是您『工作』上的客人。」

「噢,那好,马上过去!」

艾略特眉飞色舞,让柯尼拿着镜子整理服仪。他将头发梳理整齐,重新系好体面的阿斯科特领巾,最后调整好眼罩位置,打开书房的门。

史蒂文斯正好端着红茶过来,年轻的管家急忙收拾好困惑的表情。

「老爷,您要去哪里?」

「把茶端到会客室来,我想改在那边喝!」

艾略特给出最低限度的指示,就跳过一阶梯级,下楼去了。

「少爷,这样很没规矩,请您一阶一阶地走。」

「我已经在心里妥协,一次只跳三阶了,快夸奖我!」

在被詹姆斯从背后责备的同时,艾略特快步奔进了会客室。

与书房截然不同,为来访者打造的明亮空间中,从壁纸到窗帘都统一选用奶油色。以这个时代而言,陈设可以说是少得可怜,但地板上的蓝色大花瓶却盛放着大量格外新鲜的花朵。

客人是一位年轻女性。她将手优美地搭在织着野鸟和植物的椅背上,望着窗外。

简直就像密林中美丽的鸟,艾略特心想。

爱好非洲旅行的亲戚寄来的画中,就有像她这样的鸟儿。朴素而高级的外出斗篷下,藏着时髦的男装式样上衣和巴斯尔裙撑,搭在椅背上的手戴着完美合身的小山羊皮手套。她头上高雅而大小适中的系带女帽柔和了一身正式装束,饰有带着深秋光泽的蓝黑色宽缎带。

打扮如此稳重的千金小姐,没有事先约定就登门拜访,还只身一人来到未婚男性的家中,这是很不寻常的状况。要是被社交界那些啰唆的人知道,这一个月又会被捕风捉影,闹得沸沸扬扬。

艾略特速速赶走将红茶端送至桌上的史蒂文斯,礼貌地招呼客人。

「很高兴认识您,小姐。我是──」

「我有听说关于您的传闻。」

像是要打断艾略特的话,她将一双沉郁的眼眸望向他说道。艾略特对她的态度感到有些狼狈,但很快就慈爱地眯起眼睛。

「就算是传闻,能从以前就与您这么美丽的小姐相会,我打从心里感到高兴。话说回来,传闻中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因大叔父去世而继承男爵爵位的幸运小子?从战争归来的莽夫?更极端一点的,一个『花花公子』?或者是──降灵会狂热者,爱好灵异到无可救药的『幽灵男爵』?」

「都不是。我听说您有提供幽灵相关困扰的咨询。」

她说完后紧咬嘴唇,凝视艾略特的眼睛。

仿佛被吸引似的,艾略特也盯着她的双瞳。

他觉得那是一双坚强而脆弱的眼眸。

那是极力逞强,只凭意志力走到这一步的人的眼睛。

仔细一看还很年轻……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是不折不扣的「小姐」。这个时代的贵族女性在踏入社交界之前,一般都是在宅邸或寄宿学校,彻底与外界隔绝长大。和艾略特这种一看就很可疑的男人面对面,光是这样的从容就让人感到可怕。

她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解决的问题。

而且还和幽灵有关。

「请先坐下,喝杯茶冷静一下。」

「在那之前,请先回答您能不能接受我的委托。」

为了安抚这位顽固的女性,艾略特立即答道:

「当然会接受。我并非世人所说的那种单纯的灵异爱好者,如今是空前的灵异热潮,只要形成热潮就会玉石混淆,以诈欺师为首的恶徒也会被金钱的味道吸引而来。幸好我并不为钱所困,正因为『看得见』,我才认为接受灵异相关的咨询是我的使命。」

艾略特如此宣告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眼睛始终注视着女性。他的眼中闪着偷情对象的贵妇绝不曾见过的真挚光芒,透着一股可说是单纯的真切诚意。

委托人的女性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松了口气。像是艾略特的影子一般等候在旁的柯尼,连忙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委托人瞥了柯尼一眼,在艾略特说「他是我的助手」后,似乎放下了警戒。她等艾略特落座后开口:

「……我想请您帮我寻找在某场降灵会丢失的东西。」

「某场降灵会,是指?」

听到艾略特的提问,女性咬了咬丰满的嘴唇。她使劲交握双手,右手手指在左手手指上来回摩挲。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无论是主办者或参加者也好,还是现场发生了什么……就连弄丢了什么东西,我都难以告诉您,但我可以为您带路。」

「……我明白了,是『沉默』。」

「您说什么?」

女性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艾略特稍迟一步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说道:

「参加者全都保持沉默,您出席的不就是『沉默的降灵会』吗?小姐,您是我这可怜男人的恩人,您说的降灵会,正是我们现在最想去的。我当然会接受您的委托,这是我献上灵魂的工作!我一定会帮您找到失去的东西!」



几天后,已是深夜时分。

作为伦敦的流行中心,皮卡迪利不曾没入夜晚的黑暗。零星伫立的煤气灯以内部的机械钟燃烧煤气,直到天亮。

一辆马车辘辘驶过这样的灯光之间。发出刺耳的声音拐进岔路后,传来了人群的喧闹声。从剧院尽兴而归的年轻人,在时髦的餐厅和酒吧通宵享乐。

从人烟稀少的马路进入一条小巷,马车终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停下。车夫跳下车放下阶梯后,先是下来一位身穿外套的绅士,接着向低低系着无边软帽的女士伸出手。

当绅士把手搭在礼帽边缘环顾四周时,一轮晚秋的满月从云层间探出。男人戴着眼罩和面具的脸浮现于月光下,是戴着外出用黑色皮革眼罩的艾略特。

「就是这里吧。」

确认刻在墙上的地址,艾略特护送女士并用手杖敲了敲后门。门上的小窗随着啪的一声打开。

「……找谁?」

艾略特对这个粗鲁的问题眯起眼睛。

「找我死去的母亲。」

「……」

瞧不起人似的回答让对方陷入了沉默,立刻关上小窗。女士微微不安地抬头看向艾略特,但他的薄唇一笑。

「相信我。」

还没等女士回应,门就微微打开了,光线洒落巷弄中。

「──请进。恕我冒昧,能请您出示邀请函吗?」

出现的是一个强壮的彪形大汉。他身穿全黑的三件式西装,但总显得尺码不合。看起来像比起舞会,在郊区酒馆比拳击的次数更多。即使被这样的男人盯着看,艾略特也毫不动摇,他将食指举到唇前,俏皮地笑了笑。

这是他事先向委托人打听的,「沉默」的暗号。

「我没有邀请函,但我的女伴有来过一次。只要以『幽灵男爵』介绍我,伯爵应该就会知道。」

「那就如您所说。请稍等。」

壮汉肆无忌惮地看了一眼被介绍为「女伴」的女士,消失在挂于房间深处的帘幕后面。

艾略特趁机环顾四周。这里本来应该是商店工作人员使用的房间,左右两边摆着画有中式水墨花鸟的屏风,处处散发异国风情。艾略特不经意地望向对面,只见一排排的炉子上放着好几个旧水壶。

「这里在白天一定是A.B.C.那样的连锁茶室,位置也是数一数二。厌倦一屋子灰尘的年轻小姐想必会很高兴吧,看来不用营业到晚上也很赚钱。」

艾略特自言自语道,似乎一点也不紧张。就在女士哑然无言时,帘幕被人拉开。

「请进。」

「啊,谢谢。这里就是灵界的入口啊。」

艾略特笑咪咪地搭话,壮汉冷淡地说:

「以防万一,需要检查您的身体。要是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喔!当然,要是因为骚灵现象擦枪走火就惨了,请。我可不想弄瞎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一只眼睛。」

艾略特若无其事地回答,让男人检查了身体。外套下的晚礼服紧贴在他锻炼过的身体上,似乎根本没有藏枪的地方。

实际上壮汉也什么都没搜到,引领两人到帘幕的另一边。

走到昏暗走廊的尽头时,门被猛地打开。

「哎呀,这不是名人大驾光临吗!您就是──」

男人声音略显尖锐地喊道,他以面具遮住上半张脸,令人想到威尼斯嘉年华会。艾略特薄唇含笑地回答:

「我听说自己最近在市井被称为『幽灵男爵』。您就是莫尔达诺伯爵?」

「是,我正是莫尔达诺伯爵。暂且不提其他,阁下『幽灵男爵』的名号实在太棒了!这里正适合那样的称呼吧。今晚的客人们,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伯爵转头问道,紧张的绅士淑女挤出一片含糊不清的笑声。

艾略特的视线迅速扫过室内。

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圆桌上燃烧着的烛台,昏暗得可怕。宾客已经围坐在桌边,烛光映照出他们异常光滑的脸庞。仔细一看,他们都戴着跟伯爵非常相似的面具。

包括前来迎接的男人,圆桌旁一共坐了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女人坐在离门口最远处,被三张中国风屏风包围着。她应该就是灵媒。

灵媒一身国籍不明的异国装扮,披着寡妇般的黑色面纱。宾客面前放着盛满水的玻璃杯,两个锡盖玻璃瓶摆在灵媒面前,里面装满清透的水。圆桌正中央放置了一块通灵板,用来显示灵魂传达的讯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泛黄的人类头骨端坐着,不知是真是假。

女性委托人在此处举行的降灵会上,被偷走了某样东西。

──究竟是什么,又是怎么偷的?

「话说回来,伯爵,这里真是太棒了。多么郁闷的气氛啊!」

艾略特结束短暂的观察,热切低语道。绅士淑女们脸上的暧昧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支配周遭的困惑。

到底是哪里值得赞叹?难道他没有察觉到这股沉重的气氛?这里接下来可是会发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的可怕事情啊?

面对这般无言的询问,艾略特滔滔不绝地开口说道:

「各位听好了,我们之间举行的降灵会,有一部分是属于社交的一环。当作一顿丰盛晚餐后的余兴……这样也很好,但少了神秘和紧张。这可是灵异体验最不可或缺的。而这里,正有着这样的元素!」

「喔!能被『幽灵男爵』如此称赞,我也感到自豪。您看起来真像只年轻的猎犬。来吧,请您也戴上面具。」

莫尔达诺伯爵有些僵硬地笑着,递上面具。他大概也无法读懂艾略特真实的意图。艾略特接过面具,闪亮的眼睛转向伯爵。

「多谢。这个面具是您的主意吗?」

「是啊,很适合这种神秘的集会吧?」

莫尔达诺伯爵说着,也将面具递给艾略特带来的女性。

女士尽可能不让人看到脸,低头戴上面具。艾略特注意到伯爵的目光注视着那张侧脸,若无其事地大声说道:

「再好也不过!我以前待过印度,在当地听过东印度内地的故事。听说在那片土地上,戴上面具的人会变得不再是人。」

「变得不再是人?那会变成什么?」

伯爵有些困惑地歪过头,艾略特乘胜追击。

「据说是成为死者或森林精灵的化身。那么戴上面具的我们,或许也会成为接近死者的存在,然后与即将召唤出来的死者擦肩而过,感受衣服的摩擦和肌肤的触感……」

即使以悠哉的语气陈述,在这种情况下也显得有些可怕。宾客发出微弱的骚动,莫尔达诺伯爵抿了抿嘴,微微一笑。

「好……真是太好了,您明白降灵会最重要的部分。没错,许多降灵会是与灵魂的『通讯』。要说的话,就是灵感应版本的电报,但她却有将这个空间与死者之国联系的力量! 」

听见「她」这个词,所有人都看向灵媒。面对众人紧张的目光,她却纹丝不动。相反地,伯爵朗声说道:

「我们伪装成死者,主动往死者的世界踏出一步。若非如此,真的能和死者对话吗?来吧,男爵和您的同伴,请到这边来。降灵会必须让人数相同的男女交替而坐,接下来请和邻座牵手,这是为了接受灵媒的力量。」

伯爵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增加座位,自己则坐在灵媒旁边。艾略特和他的女伴被引导到灵媒正对面的位置。

在艾略特若无其事地确认灵媒和伯爵牵手的方式时,莫尔达诺伯爵突然盯着艾略特的脸。

「……那么,幽灵男爵。我听守卫说,您来这里是为了见已故的母亲,对吧?」

「是的。母亲在我年幼的时候就过世了,那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艾略特感觉眼前闪过当时的蓝色。

那个时候,在最后一次的航海看到的天空与大海。

蓝宝石似的海浪,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露出笑容的母亲,笑着──笑着。

同行的女士担忧地看向艾略特,又立即低下头。

伯爵凝视着两人,低声说道:

「我当时也在报纸上拜读过,不只是母亲、父亲……连同两位哥哥也一同去世了是吗?」

「是的。」

「您父亲曾是一名军人,也是一位海洋冒险家。本来就没有继承爵位的立场,所以一直都活得很自由。然后在你十岁的时候,他带着全家人踏上期待已久的航海之旅对吧?航程本该是快乐的,但老天爷是多么残酷──旧式帆船遭遇暴风雨,在海上不断漂流,除了您以外的人都不幸遇难了。」

「……」

艾略特轻咬嘴唇,低下头。

《与死者的海上航行》《幽灵船归来》《本世纪最大悲剧!》

登上报纸的耸动标题、涌向医院的陌生人们。

艾略特全都记得。

当时发生的,一切。

除了莫尔达诺伯爵,在场许多人想必是初次听说此事。对伯爵突然揭露艾略特的不幸感到困惑,宾客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伯爵目光锐利地看着艾略特,继续说道:

「在死者的包围下航行数十天,最后只有您得救。可能是因为年轻,听说您的身体奇迹似的健康。这件事在当时全欧洲的报纸掀起轰动,我看完报导以后,真的很担心那位幸存下来的少年。我记得那时候想着,他心里一定非常痛苦,恐怕现在也……?」

艾略特轻轻长叹一口气,用微弱的声音说:

「说来惭愧,的确如此。我参加降灵会,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事者,也不是因为喜欢灵异现象……我想再一次见到我的家人。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我离死亡如此之近,甚至连自己是生是死都感到模糊。我那时十岁,已经够懂事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忘不了,那次航行我记得一清二楚,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我会召来你的母亲。」

灵媒突然开口。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很优美。

所有人都看着她。灵媒静静将脸转向艾略特。

「你今天来到这里是命中注定。我作为灵媒巡游世界,就是要拯救像你这样的人。」

「真的吗?我这次真的能见到母亲吗?」

面对略微激动的艾略特,灵媒深深点头。女性宾客中,已经有人感慨地用手帕擦拭眼角。

莫尔达诺伯爵也赞同地郑重点头。

「真是令人感动。虽然变更了预定计划,大家能接受吗?」

众人纷纷表示没有异议,并在灵媒的指示下调换座位。

艾略特坐在灵媒的左边,伯爵则在右边。伯爵的另一边,是艾略特带来的女性。按照这个安排,艾略特和他的女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监视灵媒和伯爵。

如果要耍花招,应该会避开这种安排。

那么,是认真的吗?

灵媒真的能把这个房间和灵界连接起来吗?

即使观察灵媒的脸色,藏在面纱下的脸庞,就连轮廓都显模糊。灵媒伸出小手,有力地握住艾略特的手。低头一看,烛光中浮现出整齐修长的指甲,手指上戴着一枚镶着大石头的旧戒指。

石头的颜色是蓝色。

是母亲眼睛的颜色,艾略特想。

灵媒在依稀可闻的啜泣声中缓缓开口。

「来吧,大家快闭上眼睛,让我们踏入死者的国度。绝不能将握着的手松开,灵界的香气马上就要开始飘散。在死亡的瞬间嗅到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话说到一半,灵媒发出不知是「唔──」还是「嗯──」的低吟。类似异国诵经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地在昏暗的室内弥漫开来,酝酿出诡异的气氛。感觉室温逐渐升高到体温一般的热度。接着,空气中确实混入了一种奇妙的香味,是一股刺鼻但又带着甜蜜与质朴,令人怀念的味道。

艾略特依然闭着眼,喃喃自语:

「是我在某个地方闻过的味道。」

「请想起您的母亲。」

灵媒在距离非常近的位置低语,奇妙的香味越发强烈,脚底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这就是自己从这个世界的桎梏中解放般的感觉,这是否代表着正在接近灵界?

艾略特的细语,缓缓从面具深处传来。

「母亲是个美丽的人,而且十分开朗。她那天穿的礼服是鹅黄色,还有……」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到地上。

参加的女士们发出微弱的悲鸣,微微睁开眼睛。

灵媒刺耳的声音在这时飞来。

「幽灵现身了!请看,这就是证据!」

一听到证据,艾略特也睁开双眼。

房间仍然非常昏暗。他眨了几下眼睛环顾四周,看起来似乎和方才没有什么差别。帘幕和屏风都没有异状,圆桌上的通灵板和每个人面前的玻璃杯也是。艾略特逐一看过,最后将目光停在一处。应该在通灵板旁边的骷髅头不见了。

然后。

像是看准时机似的,灵媒严肃地说:

「是的……圣水的颜色变了。」

圣水。这应该是指灵媒面前,那两个锡盖玻璃瓶里的东西吧。

原本是透明的玻璃瓶,确实只有一瓶被染成了红色。

「呀啊!」

宾客中的一位女士尖叫,其他宾客也倒吸一口凉气。艾略特盯着瓶子,一动也不动。灵媒继续说:

「这是你母亲死去时看到的颜色。」

「我母亲……死去的时候。」

艾略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灵媒深深地点头。

「是的。你的母亲……啊……痛,好痛,我好痛啊,艾略特……」

灵媒充满自信地回应,但她的声音从途中开始因痛苦而扭曲,以奇特的妩媚腔调唤着艾略特的名字。

艾略特慢慢移动视线,看向她的脸。灵媒的表情依旧藏在面纱深处,呼吸变得急促。她丰满的胸部突出,喉咙颤抖,坐在椅子上全身扭动,就像被钓上甲板的鱼。

「好痛啊,好痛,好痛……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这么的,啊……过来,救救我……」

女人诉苦的身形,在艾略特的视野中剧烈模糊。两个,三个,眼前的一切就这么形成越来越多的叠影。烧焦的香味占据周遭,那里头散发出的甘甜,是血的腥味吗?瓶子里的鲜红逐渐渗入视野的边缘。

「是什么地方在痛?」

艾略特低声问。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很严重。喉咙非常干渴。

简直就像遇难者一样口渴。

灵媒面纱摇曳。在那深处的红唇动了动。红色,红色的嘴唇。

「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

红唇在艾略特耳边落下话语。

「因为你吃了死去的我。」

瞬间,斗大的报纸标题在艾略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奇迹生还!少年吃下家人的肉活了下来!》

「啊啊……」

艾略特的嘴角溢出甜美的吐息。

咚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脚。他缓缓垂下视线。

圆桌下,一颗头盖骨依偎在艾略特的鞋边。

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正向着这里。

笑着。笑着。有谁,正在笑。

「我的艾略特。」

他听见有个人这么说。有个人将脸凑近,这么对他说……一张轮廓朦胧的脸靠了过来,重叠的脸庞和扭曲的双唇正在逼近。红唇。红色的。血的颜色。那是血。母亲的血。不,不一样。是谁的血?

「说你……原谅我,我的小绅士。」

那双嘴唇在能感觉到呼吸的距离呢喃。

紧接着。

「不能碰到她的嘴!」

尖锐的女声响起,艾略特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下坠。

他坐的那张椅子被人用力往后一拉。

艾略特以膝着地,差点就要摔倒。在宾客的喧嚷中,艾略特转身寻找拉椅子的人。

视线前方伫立着一位女性,一袭紫色晚礼服让人眼前一亮。她抓住沉重的椅背,将椅子抬到离地板约四英寸的高度,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感情让她全身颤抖。她的脸上没有面具。

那张沉重的脸,正是委托艾略特调查降灵会的女性。

「竟然……竟然将这么痛苦的过去当作诱饵……」

她一字一句刻画似的低语,手臂一挥,将椅子扔到房间的角落。也许是椅子砸到窗户,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响起,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一口气颤动了起来。与此同时,围着圆桌的人们开始慢慢回过神。

「怎么了?是什么声音?」

「该不会是骚灵现象?」

艾略特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试图告诉女性委托人什么。

「哈……哈哈哈──!嗯,失礼了。多谢小姐的帮助。但是无须担心,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降灵会是假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扔下面具摊开双手。

「哎呀,这真是一场离谱的扒窃秀!各位,我继承爵位之后,只要是能参加的降灵会都会出席,但是在我看来,没有一场能断言是『真实的灵异现象』。其中,这里可是属于最差劲的一类呢。」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发,宾客皆难以掩饰心中的困惑。不过艾略特响亮的声音和充满自信的举止,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他继续说:

「这个面具并没有什么神秘的意义。对他们来说,只要能缩小参加者的视野就好。点蜡烛也是为了制造昏暗,和遮蔽其他火焰的气味,不管哪个都是用来掩饰的花招。在造假的降灵会上,主办者会和灵媒共同捏造灵异现象。这场降灵会也是他们两人坐在一起对吧?他们牵着的那只手随时都能放开,用空下来的手偷窃,把偷来的东西藏进灵媒的面纱或异国式样的服装里,或是扔到背后的屏风后面,大赚一笔!再让桌上的骷颅滚到客人脚下,达到吓阻的效果!」

艾略特的话让宾客更加动摇。

他们犹豫地松开握着彼此的手,用惊恐的眼神环顾四周。

这些客人中,并没有身穿着紫色晚礼服的女性委托人身影。她从刚才就站在艾略特身边,微微颤抖着。

奇怪的是,除了艾略特以外没有人在意她。人们似乎只对椅子被摔飞的声音,和艾略特的话感到惊讶。

一位女性参加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个踉跄,发出新的悲鸣。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

「失礼,看来已经发挥作用了吗?有哪位可以跟我一起打开窗户?这里焚烧了毒品之类的东西,我记得在印度有闻过,体重轻的女性比较容易受到影响。来吧!动作快!」

艾略特喊道,拉开窗帘,抓住窗户的栓锁。在其他绅士一头雾水地跟在艾略特身后时,莫尔达诺伯爵大喊:

「住手!这么做就没办法从死者的国度回来了!」

「没错,不可以轻易地放手。幽灵男爵,请再看一次这瓶水。这里还混杂着灵界,男爵的母亲正在这里。」

背后传来灵媒独特的沙哑嗓音,艾略特转过头。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来,吹乱了艾略特的头发。

不知灵媒是否有看到,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失去了一切光彩。

「我的母亲不在这种地方,我全部都看得见。」

艾略特用食指直指灵媒,接着将其放入玻璃瓶中。

「瓶子里的东西只是水,这就是你的惯用手法。假装召唤灵体,焚烧毒品,让人昏昏欲睡,问出要召唤的灵体的生平,再根据听到的内容,改变其中一个瓶子的颜色。假如灵体死得凄惨,水就会是红色的。如果不是,另一个瓶子就会变成不同的颜色。」

艾略特几乎是一口气说出真相,莫尔达诺伯爵明显脸色大变。

灵媒依旧保持原先的态度,严肃地摇了摇头。

「……真是可怜。你不想承认自己的罪过对吗?」

「所谓的罪过如果是指刚才吃人肉的故事,可惜只是无稽之谈,那是三流报纸编造的不折不扣的谎言。你们作为生意人,对我的过去了若指掌,毕竟是举世闻名的遇难事故。但事实是不同的。我的母亲在最后看到的,是一片美丽的蓝天。也许很不甘心,但你在这场成功率五成的赌局输了。以我的推理,另一个瓶子应该动过可以让水变成蓝色的手脚……要不要试试?」

被艾略特揭发的那瞬间,灵媒发出刺耳的咂舌声,想从桌上抓起锡盖玻璃瓶,但那只手却扑了个空。

「什么!」

灵媒用略显粗野的声音喊道。

一只戴着高级手套的小手,比灵媒稍快一些抢走了瓶子。那只手迅速地摇晃着瓶子。摇着摇着,瓶子里的东西逐渐浑浊,转眼间就变成蓝色。

「不过是在瓶盖背面涂上颜料而已,太简单了。在马戏团里这连暖场戏都算不上,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桌上魔术。」

艾略特的女伴拿着瓶子,淡淡地说。

艾略特恢复他一贯的笑容,拍出干巴巴的掌声。

「厉害,不愧是魔术师柯尼!我的得意助手。」

「该死……!」

灵媒终于吐出恶言,推开圆桌朝门的方向跑去。艾略特立即发出指示。

「柯尼,抓住『他』。」

「是的,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的女伴,不,幽灵男爵的助手柯尼用清脆的声音回答,像猫咪一般灵活地扑向灵媒。

灵媒虽一度躲过,柯尼还是准确地滑入对方死角,丝毫不受身上的礼服影响。他抓住灵媒的手臂使出关节技,眨眼间就让灵媒倒在地上。

「混账……!你会被诅咒的,不如说是我要诅咒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灵媒的叫喊瞬间变得粗野而丑陋。

「随你便,反正对我没有效果。」

柯尼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喃喃自语,卷曲的金发从解开的无边软帽帽缘洒落。同时,门「咚」地响了起来,接着是有人逃跑的脚步声。

其中一位绅士指着门,困惑地大喊:

「喂、喂!你,伯爵……莫尔达诺伯爵逃走了……!」

「是啊。不过,据一位通融我各种艺术品的义大利朋友说,义大利似乎没有这个人。以我的推测,他应该是美国那一带的表演者吧……我猜对了吗?」

艾略特在灵媒面前单膝跪下,掀开他的面纱。

一道野狗般的视线瞬间刺来,艾略特微笑着。

「嗯,果然没错。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脸,乔.古德曼,在美国的灵媒秀赚饱钞票,是一名男性。」

听见这一切真相,逐渐恢复过来的客人议论纷纷。

一个叫乔的女人,不,一个打扮成女人的青年恶狠狠地说道:

「……所以?那又怎样?我虽然是男的,却是真正的灵媒。不管是这身打扮还是小把戏,毒品也好,都是为了让你们看到想看的东西而特意准备的演出。这究竟算什么罪?咦?」

「嗯,第一个,偷窃。」

艾略特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枚亮眼的蓝宝石戒指。乔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应该戴在那里的戒指,不见了。

「你是什么时候……!」

「你可以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在昏暗的房间里,要把戒指从握着手的对象手指上拔下来,其实不难,尤其在你演得正认真的时候──以异国情调的演出来说,这枚戒指的样式特别古老,戒台的形状也很旧。当我在想这是不是谁传承下来的遗物时,我就明白了。是赃物,对吧?」

说完,艾略特轻轻瞥了一眼女性委托人。

她伫立在昏暗中,捏紧裙摆,一脸拼命忍耐的表情。眼中噙满的泪水,证明艾略特的推理是正确的。

艾略特的表情中夹杂着一丝悲伤,回头看向乔。

「……这本来就是为了偷窃而办的集会。焚烧毒品,趁参加者意识朦胧的时候抢走值钱的东西。我会猜想水里动过手脚,除了红色大概还有蓝色,也是因为那块石头。你在偷这枚戒指的时候,是不是也说什么『我看见你的亲人了,她是看着遗物的戒指去世的……』,再把水染成蓝色的给她看?」

「谁知道!你说的那些都是穿凿附会。没有证据,就只是妄想!」

「的确,这些只是我的妄想。我顺便想像了『沉默的降灵会』之所以『沉默』的理由,要不要听听?那些被毒品熏过的宾客,应该都松懈了吧?大概根本没想到你是男的?」

听了艾略特的话,乔突然态度一变,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嘛,既然知道那么多就好说了。『沉默』啊,男爵!大家都是这样保持沉默,只要保持沉默,不管做过什么样的恶行都不会暴露。来啊,就这样把我交给警察。就算进入监狱,我也会好好利用我手上的情报。我知道该怎么做,告发我的人会做一场真正的恶梦,比幽灵还要可怕的恶梦!」

「噢,比幽灵还要可怕吗?」

艾略特只动了动嘴唇,喃喃自语。乔狞笑着继续说:

「没错!啊,对了……我好像想起这枚戒指的主人了。一个阴沉又胆小的女人,但皮肤倒是挺漂亮的。那家伙在一周前左右,跳入伦敦港的淤泥了。」

──跳入伦敦港。

这句话让女性委托人吓得肩膀一颤。

乔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一个马上要结婚的大家闺秀,戒指大概是订婚者送的吧。在那种时候自杀,不知道是哪里想不开?被婚约者发现自己爱玩?就算是被信赖的人带来,深夜还出来游荡就是说不过去啊。你也差不多一点,人都死了还让人名誉扫地!」

女性委托人的颤抖传遍全身。

艾略特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包含她的痛苦也都能理解,正确来说,也许是想要理解。满怀婚前的希望与焦虑,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姐,被本该值得信赖的男人带来这样的地方。

然后,被佯装成女人的灵媒伸出了毒手?

在艾略特的胸口被漆黑的想像浸染之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放开我的灵媒!不想受罪就快收手!」

莫尔达诺伯爵嘶哑的叫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吓得宾客悲鸣不已。一看,伯爵带了一大群似乎留守在后门的小混混回来。

看到这一幕,被柯尼制伏在地上的乔哈哈大笑。

「胜负已定!男爵大人大概没办法想像我出生在什么鬼地方吧。在我从地狱的谷底爬上来之前,一堆又一堆的同伴都死了!但没有一个化成幽灵现身。所以我知道,幽灵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人只能在活着的时候过得好,就是这样!」

「……是吗?那我就让你看看。这就是祭典之夜的开始。」

艾略特的语气平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弹指一响。

几乎与他的宣言同时,低着头的女性委托人抬起脸来。

她周围无数的鬼魂也一同昂首。

男人、女人、老人,还有小孩,所有人都同时抬起脸。

艾略特看得见他们。

这个房间挤满了男女老少,各种年龄相貌的鬼魂。

不同年龄、不同衣着的鬼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盯着乔和伯爵看。

「王八蛋,事到如今我才不会上、当……咦,咦!」

说到这里,乔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嚎。

在他面前,一张厚重的圆桌轻轻地飘浮在空中。

「呜、呜哇啊啊啊──!」

一名女性参加者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恐惧立刻充满了房间。女人们瘫倒在地上,男人们到现在才比划着十字架,冲到门口和暴徒展开丑恶的争吵。

「神啊,请原谅我,神……」

「住手,够了,我没办法待在这种地方,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幽灵的声音!救救我,不行了!」

就算是乔,在这种情况下也是脸色发青。他盯着飘浮在空中的圆桌,结结巴巴地怒吼:

「不、不可能,这是……真的骚灵……?你用的是什么把戏!」

「喂,总之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快点放开乔,你这臭小鬼!」

伯爵一脸凶狠地跑向被柯尼抓住的乔。

柯尼保持冷静,将自己的裙摆用力往上掀。他毫不吝啬地展露衬裙,让伯爵瞬间动摇了一下。柯尼趁机用空出来的手,拔出挂在腿上的手枪。

「我不会让你阻挠艾略特先生。」

柯尼拿枪指着伯爵,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没有茶」。

艾略特耸了耸肩,走向倒吸一口凉气的伯爵和乔。

「什么把戏都没有。你们做了那么多坏事,真以为不会招来死者的怨恨吗?只有你的朋友会化身幽灵?实在太天真了。你们说是不是?」

艾略特问道,抬起圆桌的鬼魂们大声笑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女性委托人的鬼魂也混了进来。

艾略特对她慈爱地点点头,然后高声喊道:

「来吧,在座的各位,请尽情地跳舞吧!想必谁都不会将这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毕竟这是沉默的降灵会!」



「……那个地方本来就有一些可疑的传闻,例如出借房间给男女幽会之类的。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就在想,看来事先请警力部署是正确的。」

艾略特一边悠闲地说着,一边走过石桥。

女性委托人的幽灵,轻轻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日期早已改变,但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漆黑的河面弥漫着燕麦片似的雾气,一切都湿漉漉的,暧昧不明。望着煤气灯的灯光沿着河边形成一排朦胧的光球,艾略特和女性委托人在桥的中间停下脚步。

「原来是这样……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她凝视着伦敦港的方向,喃喃说道。

艾略特既不想说「是啊」,也不想说「责任不在于你」。艾略特垂下细长的眼睛,看着委托人搭在他手臂上的手。那枚蓝色的戒指在完美合身的小山羊皮手套上闪闪发光。

在艾略特的眼中,死者与生者几乎没有区别。

硬要说的话,死者的存在感有点不明确。偶尔会发生服装细节闪动,或是出现刚才没有的饰品,蕾丝的褶皱变少等等。死者之间有时候会重叠在一起,有时也会穿过活生生的人和建筑物。

女性委托人的装扮也经常发生细节变化,唯独蓝色戒指,始终保持固定的姿态。

伫立片刻,女性抬头看向艾略特,语气坚定地说:

「真的很感谢您实现我无理的请求。明明是我自己的愚蠢造成的,却让毫无关系的您遭遇危险……真不该发生这种事。我连具体被夺走了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被夺走的,是遗物的戒指。仅此而已。」

艾略特干脆地说,女性微微湿润了眼眶。

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艾略特又慢慢地跨出步伐。

「就算如此,这还是值得感激的委托。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些招摇撞骗的冒牌灵能者,只要能击垮他们,无论多少委托我都愿意接。如果让其他幽灵知晓,今后会有更多委托吧?」

艾略特发自内心高兴地说着。女性轻轻擦了鼻子,回答道:

「有一些幽灵在窃窃私语说『想要向人类复仇,就去找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和冒牌灵能者有关,但应该会有新的委托找上您……可是这很危险。真的,这种事情太危险了。」

「噢,这是在担心我吗?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最糟都只是一死。这比过无聊的生活要好得多。」

女性抬头看向轻笑一声的艾略特,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活着的人请别这么说。您已故的家人应该和我是同样的心情,都希望您能好好活着。」

「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得好好活着。实际上他们应该都是这么想的。毕竟他们是那种,在航行途中发现自己染上传染病,就把我隔离起来投海自尽的人。」

艾略特泰然自若地说,女性眨了好几下眼。

「自己、跳进大海?……只留下您一个人……?」

艾略特对不敢相信似的重复说着的女性温和一笑。

「也许你没办法相信,不过是真的。那艘船发生了一场悲剧,但并没有冒牌灵能者或三流报纸期待的那种惨剧,一件也没有。只有蓝天、蓝色的大海,还有试图帮助我活下来的温柔幽灵。」

「嗯……也就是说,您从那时候开始就看得见幽灵了。」

低头看着女性瞪圆的眼睛,艾略特顽皮地压低声音。

「我从那时就看得到了。死去的家人和船员都装作一副还活着的样子,巧妙地引导我,让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我看得见幽灵的能力实在来得太过自然,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察觉他们的死去。这是一趟不错的航行,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某处开朗地笑着。」

「……是吗?」

女性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艾略特所说的话,接着陷入沉默。

他们静静地走着,一股寒气渗透到身体的深处。

冬天很快就要来了。伦敦阴沉的冬天。

艾略特回想起那次航海的结尾。当他从鲜艳的蓝色冒险世界回到灰色的港湾时,涌来的灰色人群都故作同情地哀悼。在他们发现艾略特一点都不悲伤后,便将他带去医院。践踏艾略特的向来都不是死者,而是生者。

「我想我明白您对逝者亲切的理由了。不过……」

「不过?」

艾略特无心地反问,女性的眼神显得有些灼热。

「不过,我还是想在自己死去之前见到您。失去身体以来,我就再也看不见任何色彩。可以的话……真想亲眼看看您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我讲这种话,是不是太不得体了呢?」

不只是眼神,就连耳语也逐渐热切起来。艾略特微微眯起眼睛。

然后突然抱住她纤细的腰身。

女性发出「呀」的惊呼声,他毫不在意地用锻炼过的手臂将她往怀里抱紧。艾略特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抵上女性小巧的鼻尖,他甜蜜地说:

「那种事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才会在意。假如您愿意以甜美的双唇慰劳我这个可怜的男人,别说是眼睛的颜色,不管是什么都让我来告诉您吧──」

看着那双挑逗的唇逐渐缩短距离,女性的双眼越睁越大。

就在生者与死者的嘴唇即将接触的瞬间,咚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击中艾略特的脑袋。

「哎呀。」艾略特按着歪掉的礼帽,四处看了看,发现那枚蓝色戒指滚落在他脚下。看来他是被骚灵戳弄了一下。

而那位应该戳了他的女性,早已不见踪影。

「嗯?被她逃走了吗?」

「……难道不是您把她吓跑的吗?」

背后传来一句傻眼的反问,艾略特回头一看,身穿女装的柯尼保持礼貌的距离站在一旁。艾略特向他招了招手,拾起戒指。

「怎么会,我一向都是很认真的。走吧,再来就是找到她的坟墓,把戒指供在坟前,我们一起假办一场葬礼。所谓的幽灵,一般都是没被好好办过葬礼的人。我的家人也是,他们在举行完葬礼后就很干脆地离开了。」

「那管家先生呢?为什么只有他没被好好举办一场葬礼?」

柯尼问的,应该是指艾略特宅邸里的老管家詹姆斯。

当然,家里并没有两个管家。詹姆斯是在冒险航程中与艾略特的家人一同丧生的鬼魂。

艾略特把捡来的小树枝拿在手中旋转,心情愉快地说:

「没办法,因为他发誓在我结婚之前都要待在我身边。等我死了,就会带他一起去死者的国度。」

柯尼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那之前,请您先和一位正经的生者结婚。我很清楚这不是被您收留的我该说的话,但主人您老是将心力花在幽灵或我身上,一点都不为您自己着想。到头来追求的对象不是已婚者就是幽灵,这实在称不上一位优秀的绅士吧?」

面对少年特有的快言快语,艾略特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轻轻握起掌中的戒指,调整好礼帽,微笑得很美。

「你好严格啊。我当然算不上什么优秀的绅士,但你不觉得让世界上有个人可以当『幽灵的情夫』挺好的吗?」

说出这句话的他,身影在黑暗中格外美丽。仿佛随时都能听到潜藏在周围的幽灵们的掌声。

察觉自己正凝视着那样的他,柯尼深深地叹了口气。

「……艾略特先生,真的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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