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与魔女的旧友-章节
「我觉得这个枕头对我来说有点高了。」
荆这么说道。
当然这不是在说价格,而是在说实际的高度。
这天,我们在一起确认适合荆的枕头高度。
方法很简单。将折叠的浴巾叠在一起垫在脑袋下,找出最贴合脖子形状的高度。
经过反复尝试,我们终于找到了最适合的高度。在对比之下发现,现在的枕头高度确实有点太高了。
这个毕竟原本是我的那个朋友在用的,不合适也正常。
要治疗失眠症,还是需要着手改善睡眠环境。
首先就是枕头。在所有寝具中,枕头果然是最重要的存在。
「把家里在用的枕头带过来怎么样?」
「唔……很难说。毕竟那个也是我网上买的安眠枕,对我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效果。」
「那干脆不如再买一个新的好了。」
就算有点贵,枕头还是该买高品质的,这是我一贯的主张。
如果成品枕头不合适,那干脆直接订做一个也是个办法。虽然不算便宜,但是只要体型没变化就能用很久。
「虽然距离有点远,周末要不要去专门卖寝具的店看看?」
对于我的提议,荆乖巧地点了点头。真是个坦率又可爱的孩子。
「这次我不会再重蹈上次的覆辙了。」
「又要变装吗?」
「也没这么夸张,不过会比之前更认真打扮的。」
之前去Lalaport的时候荆戴上了鸭舌帽,也换了个发型。即便如此也差点被认出来,果然不能小看粉丝的眼睛。
……咦?
回想起至今为止荆的行动,我不禁浮现出疑问。
「荆穿着制服的时候没特别打扮过吧。没有被粉丝搭过话吗?」
「没有过呢。夏露露的其他成员穿着制服的时候也是不变装的多一点。完全不会暴露,还挺不可思议的。」
「嘿——……」
确实,如果穿着制服的话,大家就会自动将其归类为「学生」,荆个人的特色似乎就变得模糊了。况且她还穿得有点像个辣妹,不管好坏,总之是没有偶像的感觉。
那干脆穿着制服出门不就好了……虽然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在周末的商场里穿着制服反而更显眼了。更别说在她旁边的我,太可疑了。
如果能被看作是姐妹那还好,否则会完全被当成是在进行什么可疑活动的人吧。这会让我很头疼的。
「时雨小姐周末哪天比较方便?」
「哪天都可以哦。」
「那周日出门可以吗?」
「嗯,了解。」
虽然她邀请了我,但其实也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去吧。
荆已经是高中生了,市中心的商场之类的地方自己一个人也完全可以去的。
不过看着她在日历应用上开心地标上了日程,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这种话了。最终我也跟着在日历上做了个标记。
我是不是太宠她了。
荆把手机连上充电器,坐在床上对我说。
「时雨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周日就要买新枕头了吧?那我现在用的这个枕头怎么办呢?」
荆说着拍了拍现在用的那个枕头。
「这是时雨小姐以前那个朋友的枕头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把「以前」这个部分咬字咬得特别重。
荆现在用的枕头是以前经常来我家的那个朋友用过的。
「要丢掉吗?」
「我……」
就算放着也是占地方,还是丢掉比较好。
但这个枕头对我来说也依然是个充满了回忆的东西。
「……我觉得我应该会丢掉它吧。」
我的回复变得有点含糊其辞。
但是荆却笑呵呵地说道。
「是吗。嗯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嗯……是啊……」
虽然是这样。
但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曾经那位挚友的身影。喉咙深处涌出一股甘涩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开始了拉伸。这是最近每晚的惯例。
跟之前我们俩约定好的一样,荆会来帮我按压住身体。把腿伸直后弯起上半身,又或者是压住手转转腰。
这还挺出汗的。
拉伸对睡眠也有好处,所以我会拉着荆一起做。
但她关节的性能和我完全不一样,明明做着同样的动作,却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挣扎。
「好疼疼疼……」
「时雨小姐,身体也太僵硬了吧。」
「唔……」
正如荆所说,我的身体十分僵硬,而荆的身体非常柔软。据本人说,这大概是因为上过舞蹈课的原因。而且她的双腿甚至能轻松劈开一百八十度。好吓人。
她也很清楚如何做拉伸,我一边向她请教一边放松身体。最后是股关节的拉伸,我弯曲膝盖两脚并拢,弯下上半身。
「我要压了哦。」
「嗯——哇!」
明明只需要用手掌帮我压住就可以了,但她却把全身贴了上来。比起拉伸,这更像是从后面抱住我。
不知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那软绵绵的东西正压着我。
拉伸差不多结束后,我们盖上被子。
关灯没过一会儿,荆的手开始触碰我的身体。她每天的目标都不一样,今天盯上的似乎是我的上臂。
隔着质地轻薄的卫衣,荆用拇指和手指捏着我的上臂。
像是在催促什么一样不停地动着她的指尖。我小声地问她。
「今天也要做吗?」
「……嗯,要。」
我侧着身体,轻轻掀开盖着的被子。
「可以哦,来吧。」
看着我的睡衣与被子之间的这个空间,荆呢喃着。
「……时雨小姐真的很色呢……」
「哪里色了!?」
「你的存在。」
突然就被说了句完全无法接受的话。
「我也不能输给你。」
「什么意思……?」
荆无视我的提问,只是怯生生地靠了过来。
她把鼻尖埋在我的锁骨处,紧紧贴合着身体,仿佛要抹去彼此之间的空隙。双腿交缠,胸脯相触。
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睡觉的时候抱紧一起睡」。
是那种,仿佛能听见彼此心跳声的拥抱。虽说想这么做的是荆,但老实讲,其实我也感觉挺舒服的。荆的体温很高,而且很柔软,抱起来令人安心。
大概这么维持了五分钟左右。
然后,荆缓缓地松开了我。
「已经够了吗?」
「……嗯。」
重新盖好被子,荆扭动着身体背对我。最近总是这样,在我们拥抱后,她就不会再转过来。难不成事到如今又害羞了?
就算她想一直抱着我到早上,我也不介意啊。
马上就要到十二月了。
也许是因为这越来越冷的天气,我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于是,为了给荆订做一个可以定制高度和柔软度的枕头,我们在周日前往了市中心的一家寝具专卖店。
定制款的价格自然不低,可即使听到金额,荆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
事务所旗下的偶像,薪水到底是多少呢?说不定,她比我要富裕得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前往店铺的路上,我再次认真地打量起荆的形象。
「该怎么说呢……真的变化好大。」
「是吧?」
荆得意地哼了哼。
「之前我有专门做过练习,今天可是认真变装了的。」
今天的荆比起上次,看起来更像另一个人。虽然还是运动风,但没有带着帽子。不过作为代替,改变了头发的颜色和长度,还戴着眼镜。
平时那头柔软微卷的浅棕色半长发,今天变成了中长的狼尾发型,颜色也染回了黑色。耳朵上还戴了耳环,说实话,怎么形容呢……简直帅爆了。感觉随便拿起贝斯弹几下,就能收获一大批迷妹。
「这个果然是假发吧?」
我小声问她。
「是啊。啊,对了。也要想一下设定哦。」
「设定?」
「如果突然遇到熟人,要怎么介绍我呢?」
「啊……」
的确,老老实实说「因为一些理由,我和这位女高中生半同居中」是不可能的。真这么说我会社会性死亡的。
「比如说是姐妹啦,或者刚来东京的表妹啦或者是……恋、恋人之类的?」
总之最后这个选项肯定不行。性别什么的暂且不论,要是被认为是为十几岁的乐队成员(女)着迷的成年女性,我的人生各种意义上都完了。
…………
让十几岁的前偶像住在自己家里的女人,似乎也差不多算「完了」……?
还是不要再继续深入思考了。
「嗯,就当是姐妹吧。设定得太复杂感觉很容易就会露馅。我也没和同事聊过家人的话题。」
「……时雨小姐觉得可以,那就可以吧。」
为什么好像很不满意。不过要说我和荆是姐妹,确实有点不自然。
「姐妹还是有点奇怪吧,脸也完全不像。」
「嗯——只要理直气壮就没问题了吧?长得不像的姐妹也很多吧?」
「是吗?」
「没事啦。是吧,姐姐?」
荆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我的手臂。
「要演的话完全代入角色才是最重要的。今天一天,时雨小姐就是我温柔的姐姐。还有,禁止叫我『荆』。」
诶诶诶诶。再说你顶着这么好看的脸叫我姐姐……
这种叫法,就算是亲生妹妹也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禁止叫你名字,那我怎么喊你啊?」
「jing、jing……嗯?我的名字好难改编啊!?怎么回事!?」
没想到她反而生气起来,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结果,在到达店里之前,也没有遇到需要用上这个勉强的「设定」的偶然。
太好了。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其实直接介绍成「朋友」不就好了。我这个笨蛋。
「买到好东西了。」
「太好了呢。」
顺利买到定制的枕头,我们在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咖啡厅。
我点了蒙布朗和新品的热拿铁,荆点了季节限定的星冰乐。居然点星冰乐,现在可是十一月。要喝坏肚子了哦。
不过,十几岁的年轻人就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吧。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正当我想连着蒙布朗和拿铁杯子一起拍照的时候,荆含着吸管对我说。
「姐姐你有在用SNS吗?」
「那个设定你还要继续吗?」
「嗯。」
「有在用啦,Ista和Z。」(*Insta和X)
「想了想,我好像没问过你账号是什么。」
「说起来好像是……」
反正也没有特别需要告诉她的契机,就一直没说。不过就算知道我的账号也没什么用,我刚拿起叉子。
「想知道,告诉我账号。」
「诶……」
「来互关吧。」
「你呀。」
那样可是会被人检查关注了谁或是被谁关注了的,自重一点啊。
我刚这么想着皱起眉头,荆就挥了挥手表示否认。
「再怎么说也不会用以前的账号关注你的,而且那个账号已经被改过密码登不上去了。」
「啊~果然会这样呢。」
「毕竟是主号嘛,所有东西事务所都会检查。」
也是。
「姐姐平常都发些什么?」
「很普通的。给你看也行,不过就算看了也不会觉得有趣哦。」
比如在外吃饭的照片、抱怨工作、读完书的感想,都是很普通的内容。
即便如此,荆还是不肯放弃缠着我说「告诉我告诉我」,我也只好妥协了。
很快,我的关注列表和被关注列表各增加了一人。
机会难得,我也看了眼荆发的内容。
头像是默认的,发的内容也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碎片。没有任何暗示性的动态,完全是个单向发泄的账号。但是关注的账号倒是不少,估计她的主要目的在于获取信息。
意外的是,她在深夜几乎没有发动态。问她原因,回答是「手机的蓝光对睡眠不好」。不管怎么说,她都在认真面对自己的疾病。似乎在睡不着的夜晚,也是在被窝里不停地听音乐。
我还顺便特地看了眼她的主号。这个账号的粉丝数果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不过,(理所当然的)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最后的动态停在了暂停活动的公告。
那条附着道歉信截图的推文下,转发已经超过了上百条。我决定不去看那些内容。不管是肯定荆或是否定荆的话语,都同样会让我心神不宁。
我索性往前翻了翻她以前的推文,出现了很多和『夏露露』成员一起拍的照片。不管哪张都闪闪发光,让我意识到,她过去真的是个偶像。
每一张照片看上去都格外新鲜,也许是因为照片里的荆没有现在这样深深的黑眼圈吧。
成员间的关系看起来很好,我发现荆与一位黑色短发的女孩子合照特别多。
「荆和这个女生关系很好吗?」
「哪个?啊啊,阳芽啊。嗯,算关系好吧。她是灰姑娘。」
荆所属的偶像组合——「夏露露」的成员都是以夏尔佩罗写的童话为主题。夏尔的童话中最有名的就是灰姑娘了,不愧是能担下这个名字的偶像,她真的非常可爱。
和可爱度满点的荆不同,她可爱与帅气的平衡恰到好处,完全就是那种能唱能跳的正统偶像。不只是她和荆,「夏露露」的所有成员的脸都很漂亮,这肯定会有人气啊。
「啊,刷到以前的打歌服了。呜哇,好可爱啊,会穿着这个跳舞啊。」
「姐姐也想穿穿看吗?我的打歌服还留着哦?」
「不行不行不行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对二十四岁的成年人说什么呢。
「绝对很适合姐姐的。」
「怎么可能……」
我看向她的手边,她也在和我做一样的事。
也就是说,她也在看我过去的动态,我都说了没有什么有趣的内容啦。
「——啊。」
荆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忘记买枕套了,我还想着要一起买的。」
「啊啊……」
我也忘了。
「我再去一次刚才的店。」
「要我一起去吗?」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随便挑一个买了就马上回来,姐姐帮忙看着行李。」
「好。」
荆把剩下的星冰乐一口气喝完,径直走出了咖啡店。
变成一个人了。总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
但其实并不会完全没有独处时间。通勤坐电车时,周末的白天,真要算的话其实还有很多。不过周末的白天得把堆积起来的家务事做了,通勤时间就更不用说了。
像这样什么都不需要思考的时间,似乎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换句话说,我投入了相当多的时间在这个名为筱森荆的女孩子身上。
我低头看向手提袋里为荆定制的枕头。
这样一来,她是不是就能离安稳入眠更近一步了呢?
还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至少,不会是坏事。说不定仅靠这个枕头,她就能睡得着了。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就完成任务、可以退场了?
在不久之前,我期待着这么一天的到来。希望荆能够康复,我们都平安无事地回归原本的生活。
但是,现在呢?
我真的希望,回到没有荆的生活吗?
我抿了一口手中的拿铁。甜腻的白巧克力味咖啡不知何时已经凉了几分。
——算了算了。
再怎么想也没用。
而且,尽管荆表面上表现得很开朗,但她依然在痛苦之中。
如果她打算继续升学,明年就是考生了,这样下去显然不行。
未来的事暂且不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能好好睡着。
我喝完杯中剩下的拿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店内。
瞬间,时间像是停止了一般。
店内的一位女性,停下脚步看向我。
绝不会认错。她那涂着淡淡唇彩的嘴唇微微张开。
「——……雨?」
因为我的名字是「雨海时雨」,所以是雨。美大时期关系好的友人会这么叫我。
我面前的她——日向晴,也是其中一人。
「这不是雨嘛。」
「……晴?」
目光交汇,我们几乎同时念出了彼此的名字。
晴和我曾经是同一所海滨美术大学油画专业的同期生,也是我的朋友。
久违的怀念感涌上心头,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和以前的朋友不期而遇。
对方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她突然向我凑近。
这应该会是一个热烈的拥抱,我站起身,以防杯子被撞到,向前走了一步。
晴的手朝我伸来。然后抓住了我胸口的衣服。
诶?
「雨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
「诶、诶!?怎么了!?」
「同学聚会!我联系你了,你却已读无视!!」
「同、同学聚会?……啊。」
我想起来了。说起来前不久确实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那个时候我正好在赶死线,就想着「之后再回也行吧」,然后放置着了。最近还有荆的事,我完全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晴哼了一声。
「一个个的都这样。不管是雨还是云雀,不能来就说不能来,至少给个回信啊。」
「抱、抱歉,工作真的很忙。」
「算了,你有在好好工作就行。」
晴松开了我的衣领。
她那娇小的身躯仿佛不服输一般,配着一头攻击力满满的黑发波波头,发丝内侧还染了挑染色。一双锐利的锐利眼睛,轮廓分明的脸型。
宽松的羽绒外套搭配印有英文字母的针织衫,紧身的牛仔裤剪裁得恰到好处,脚下是一双运动鞋。
她真的一点没变啊,晴还是那个晴。比起那个时候更成熟了,但整体氛围依然没变。
我记得她现在是在从事时尚行业吧?
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开口说道。
「比预想的还要有精神嘛,明明在SNS上抱怨个不停。」
「诶?啊,难道说同学聚会也是因为……」
因为有段时间我工作太忙,所以总是在SNS上发关于工作的抱怨,她是担心我才想邀请我的吗?
晴把脸扭向一边。
「才不是。只是最近我又从老家搬过来了,想着随便找点熟人聚聚而已。」
她真的完全没变。假装对什么都不关心,其实非常为朋友着想。
「话说这是什么?安眠枕?雨你这家伙又睡不着了吗?」
「啊,没有,这个不是我的。」
「哈?啊……」
晴咪起了眼睛。
「男人吗?」
「不是。」
「那女人?」
「不是啊!?啊,好像也是。虽然确实是女人。」
刚才的说法怎么听都是指那方面,如果是那样那答案肯定是「否」。我和荆不是那种关系。绝对不是。
「骗谁呢。能一起来买枕头的,除了家人就是恋人了。雨的老家我记得在挺乡下的地方吧?」
「哎呀,虽然是这样没错……啊……那个,其实我妹妹下次要来我家住,这是给她买的……」
「妹妹?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姐妹关系很微妙吧?」
糟了。公司的同事虽然不知道,但我和美大的朋友们聊过家里人的事。早知道就老实说是自己用的了,但我又不想让她担心。
晴「嗯?」了一声,紧盯着我的脸看。
「真可疑啊,你果然是有什么瞒着我吧?」
「这、这个嘛,没有这回事。」
「好啦好啦,老实交代吧。你想?我们可是海美油画专业的天气大三角啊。」
我和晴,还有一个经常和我们一起玩的名叫南昙云雀的女孩子。我们三人组被称为天气大三角。给这个组合起名的不是别人,正是晴。她还给我起了雨这个外号。
她就是这样一个善于决定一切的人。
「不,但是……嗯……就算是晴……」
「好啦好啦,我不会乱说的。」
晴那双意外可爱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变成这样的晴会很难缠。
正当想着要怎么摆脱这个局面的时候,我看见荆提着纸袋朝着店内走来。
糟了。要是她现在过来,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
「下、下次!」
「哈?」
「下次和你说!到时候一起喝一杯!」
「什么喝一杯?我倒是无所谓,雨你几乎不会喝酒吧?」
「我稍微能喝点的。有些事情不喝醉很难说出口啊……」
比如顺势让偶然遇见的女高中生住在自己家里,每天晚上都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事。
不喝醉我根本没有能说出口的勇气。
「……我知道了。那,下周五?工作没问题吧?」
「现在稳定下来了,大概没事。」
「那我之后线上联系你,这次可不准已读无视了啊。」
晴挥了挥手,离开了咖啡店。这下无处可逃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过我可没做什么不能告诉晴的亏心事。
大概。
荆回来后,又看向了晴离开的方向。
「抱歉时雨小姐,种类比预想的要多我犹豫了一会儿。你刚才在和谁聊天吗?」
「嗯。是大学的朋友。」
「是吗……」
她一边摆弄着头发一边自言自语道。
「刚才那个人,不是那幅画里的人呢。」
「诶?啊啊,对啊,是另一个朋友。」
我曾经在画板上描绘的人物不是晴。
不管是体格还是发型都完全不一样。晴那时候住在离大学有点距离的自己家里,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会随便麻烦别人的人。
「啊,对了。下周五我会晚回去,那天你先洗澡吧。」
「诶——」
「抱歉啦。」
「要和刚才那个人一起去喝酒啊。」
「……是啊。」
「哼……」
感觉到她那异常委屈的视线。
「时雨小姐能喝酒吗?」
「姑且能喝一点。」
不过,正如晴之前说的那样,我基本上算是几乎不会喝酒。大概喝两杯黑加仑橙子利口酒就是极限了。
「不能喝太多了哦。」
「啊哈哈,我知道的啦。没事的。」
别看我这样,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多少已经习惯酒局了,也很清楚自己的酒量。没事的没事的。
又不是大学生了,没这么容易醉倒的。
结果,就在我犹豫是否要丢掉旧枕头的时候,已经到了周五。
今天是和晴约好的日子。为了能准时下班,我提早把要做的工作处理掉了。
「呜哇前辈帮帮我啊啊!客户的修正要求太莫名其妙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嗯嗯,给我看看。」
已经工作三年了,对我来说客户那像是庙会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修正要求,也早就习惯了。
我一边帮着照应后辈,工作总体来说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在确认下午的邮件时,我停下了手。
「『Reve』又要重做了吗?」(*Reve,法语中梦、梦想的意思)
我不由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Reve』是我们设计部门的王牌——山内小姐负责包装翻新的小盒装巧克力。我也作为辅助成员有参与进去。
这款巧克力点心以可爱的公主插画作为包装特色,自我上中学以来,便利店里就一直有它的身影。口感香甜细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Reve』的点心虽然畅销多年,但因为竞品增加导致销量逐渐下滑。因此,客户希望通过包装的更新,吸引更广泛的年龄层——具体来说,是二十岁后半到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消费者。
常驻商品的翻新。算是比较常见的案子了,但由于这是品牌主打产品,客户迟迟给不出最终确认。
不过在我看来山内小姐提出的设计每个都远超及格线。但毕竟对于便利店零食来说,包装设计就是产品的生命线,厂家的谨慎也是可以理解的。
虽说收到了修改指令,好在进度仍在计划范围内,现在还不需要硬着头皮赶工。
所以今天我还是准点下班了。
我可是做到了哦!
晴选的是一家意式酒吧,离我的公司两站距离。这是一家稍稍远离车站主路的单栋建筑。在柔和的间接照明映衬下,店内的装修风格显得典雅大方,客流量也相当不错。这样的话,菜品应该也不会让人失望
不愧是她,从学生时代起,晴就从没在选店这事上失过手。
「哟。」
我被店员带进一个半包间,晴已经在里面等我了。
毕竟是刚下班过来,她今天没有穿牛仔裤,而是简练的长裤。不过,那一抹大胆的内层挑染依旧鲜艳,能包容这种染发应该是她所属行业文化比较宽松吧。
本来是想着边吃意大利餐边慢慢叙旧的。
但晴手中的杯子(莫吉托)已经没了大半。
她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啦,那就让我听听你那不喝醉就说不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吧。」
「……先让我喝一杯。」
我叹了口气,拿起桌边的平板点了一杯黑加仑橙子利口酒。
「不是,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
把大概情况说明了以后,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嗯,果然不可能吧。」
第二句也是这样。
「没办法,就是有这种事啊。」
说了很多话,喉咙有点干,我喝了一口利口酒润润嗓子。甜甜的,味道很不错。
虽然我把能说的都说了出来,但关于荆曾经是偶像这件事我还是隐瞒了下来。这和正题无关,虽然晴应该也不会乱说,但还是谨慎点为好。
晴说了一句「呜哇」,然后装出被吓到的样子往后退了退。
「诶,什么?所以雨你对高中生出手了吗?这就有点吓到我了,真的被吓到了。」
「没有!绝对没有!」
咚的一声,我把空了的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这是误会,我必须坚决地纠正回来。
「我和荆不是那种关系。」
「哈?明明不是那种关系,但每天晚上都让女高中生住在你家?」
「……那是……嗯。」
「明明不是那种关系,却睡在一张床上?」
「……是这样呢……」
「这样反而会觉得你这家伙很危险啊,雨。」
「不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但是……」
我再次拿起平板点了一杯,不喝的话这话题根本聊不下去。
「这个……该怎么说呢,我有自觉这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但我没法放着她不管啊。」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愣住了。
晴边往金汤力中挤柠檬汁,边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倒是愣住了,太奇怪了吧。」
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听好了。正常是不会有人想去管这样有隐情的女高中生的。除非别有用心,不然再怎么也不会让这样的人进家门的,好吗?」
「但是,荆没有我的话就睡不着哦?我怎么可能就那样丢下她不管?」
「有什么没办法的。反正也是陌生人,让她自己去医院不就好了。」
晴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锋利得像磨砺至极的日本刀。
「但、但是……」
「照片。」
「诶?」
「那家伙的照片,给我看看。」
「就只有这样的照片…」
我从相册里找出荆的照片,把手机递给晴。这是之前我想拍芭菲的时候拍下的那张照片。晴比我更对偶像没兴趣,所以应该不需要担心荆的身份会暴露。
她瞟了一眼,发出了「呜哇」的声音。
不停来回看着屏幕中的荆和我的脸。
「……感觉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哈啊!?」
「我算是知道了,所以你是被她的脸迷住了。」
「才不是啊!?」
完全不是!
我是想成为那个无法入睡的孩子的魔女……不对,这么说出来确实真的有点恶心。不是这样的。
只是,没办法对她置之不理而已。
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酒精味的叹息。
「雨……虽然你可能自己没有自觉,但其实你对脸好看的女人真的没抵抗力。比起美人型,你尤其受不了这种可爱型的。你公司里没有这样的人吗?那种把头发烫成内卷,穿着漂亮的连衣裙上班的,摆出(><)这种表情喊你『前辈~』的这类后辈。」
「…有倒是有。」
小桃野基本就是这样的。
「你肯定非常照顾她吧?」
「为什么会知道!?」
好可怕。旧友对我的理解度好高,好可怕。
诶,是这样吗?我原来对脸好看的女人没抵抗力啊……诶诶诶诶。
「啊,但是我对晴很有抵抗力哦。」
「毕竟如你所见,我是美人型的。」
「诶,是吗?」
「想吵架吗?我奉陪。」
才不是,硬要说我觉得晴的外表是偏可爱型的。不过这么说她会生气所以还是不说了。
「总之。我想说的是,别对她涉足太深。就算你没这个意思,对方是怎么想的可就不一定了。」
「对方?」
「就是那个女高中生。」
「……啊?」
我是真的不理解晴在说什么。
对方怎么想的……也就是说,荆对我?
那个方面上?
……
不不不。
「晴,那不可能。她是女孩子,而且还是高中生哦?」
「你这家伙真的是……」
晴露出了一副不知道怎么描述的表情。
「就算失眠症再怎么严重,怎么可能钻到完全没有好感的人的被窝里。」
「没有啊,虽然我也觉得自己没有被讨厌。但荆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荆喜欢我,这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但我认为那是对姐姐或是友人的亲爱之情,而不是其他的。
「你能断言吗?」
「……大概。」
晴露出带有攻击性的笑容,双手靠在脸的两侧。
五指弯曲,摆出像猫科动物威吓时的姿势。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在睡觉的时候被袭击了呢。」
「所以说,荆不是那样的人。」
「吼——哦」
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一边轻轻举起酒杯。
我也配合她举起酒杯,黑加仑橙子味的利口酒甜甜的很好喝。
「如果被告白了,你会怎么做?」
「所以说不可能啦。」
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有时会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仅此而已。荆自己肯定也没想这么多。
「这只是个假设。假如有人对你抱有那种想法,你还能心安理得地跟对方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这……」
我希望荆能安稳入眠,甚至与她定下了约定。
但如果荆是这么看我的——不可能吧。
就算是假设,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不行吧。如果我没有那个意思,应该不会和她一起睡觉。」
「嗯,就是啊。」
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作为朋友,或是代替姐姐的位置,要我陪她睡多久都行。
但是,如果她向我渴求在此之上的关系。
那果然还是不应该随随便便就睡在同一张床上。
怎么说呢,那样感觉对荆来说也很不真诚。
「不过,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啦,没事的。」
「你也是成年人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你这个喜欢照顾别人的毛病,从以前开始就没变过。」
晴夹起一块烤牛肉沾了点玫瑰盐,然后大口咬下。
「夜见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呢。」
叮一下,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是我的叉子碰到了盘子的声音。
「……那是……她的生活能力太低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就算是那样,一般会让她住自己家里、给她做饭、还给她买枕头吗?」
是这样吗?
我还在读美大的时候,有三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第一个就是这位,日向晴。然后同是天气大三角的,南昙云雀。
最后是,夜见瑠奈。
和晴还有云雀一起的时候总是三个人,但和瑠奈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独处多一点。
瑠奈是个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虽然作为艺术家才华洋溢,但日常生活中却毫无自理能力。
从我们相遇时的故事就能看出这一点。
进入大学第一年的五月,瑠奈就因为饿肚子倒在大学角落的长椅上。
这是什么漫画剧情吗?
『那个,你要吃这个吗……?』
我心想美大真是可怕啊,然后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拿出了「软绵绵夕张蜜瓜包」,战战兢兢地递给她。
「诶,你是神明大人……?」
「不是啊。」
这就是我们之后长达四年交流的开端。
瑠奈和我一样都是离开父母身边,独自生活的美大生。
她是典型的「家境优渥」类型,住的高层公寓比我的公寓至少高出三个档次。是那种楼内配备健身房,前台有礼宾服务的高端公寓。
不过,再重申一遍,瑠奈完全不具备生活能力,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明明身上有钱,但如果没人管,她就只会吃食堂的豆芽炒饭或者泡面。她对吃毫无讲究,对营养也毫不关心,夏天甚至因为脱水差点晕倒过。
为了省钱,我开始自己做饭,却发现只做一人份实在太难。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开始照看起瑠奈的饮食。
她似乎很喜欢我的手艺,渐渐地就经常待在我家了。
毒舌的晴总是说我在「投喂」她,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等我注意到时,就经常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当然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在二十岁生日时,我给她买了个枕头当做礼物。之后——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她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似乎现在是回到老家作为插画师活跃着。就在不久前,她还为获得了某文学赏提名的小说绘制了封面。可以说是相当出色的表现了。
「说起来夜见好像要回东京了。」
「诶,真的吗?」
「不管怎么说,做自由职业插画师还是在市中心方便点。」
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瑠奈也没有在用SNS或者博客,所以本来也不怎么能知道她的近况。
晴边吃着罗勒风味的西红柿和牛油果做成的普切塔一边抱怨。
「那家伙一个人能好好生活吗,她绝对是那种连Wi-Fi设置都搞不好的人。」
「啊哈哈,不会吧。」
我一边用筷子分开夹着充满马苏里拉奶酪的Arancino(意大利风炸饭团)一边想着:「不,完全有可能。」别说Wi-Fi了,她连垃圾分类能不能做好都很可疑。
基本上,瑠奈对作品以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至少,过去的她是这样的。
「说不定她又会说着什么『家里停电了,救救我』,然后跑到雨你那去哦。」
「啊哈哈,不会吧。」
我一边吃着虾和鱿鱼的Fritto Misto(意大利风天妇罗)一边想着:「不,这不可能。」
毕竟我和瑠奈,当初是以那种方式分别的。
话题告一段落后,我追加点了些喝的。
话说这家店的菜单每一样都很好吃啊。Arancino里裹着番茄烩饭和浓郁的奶酪,搭配得恰到好处。Fritto Misto的外皮又酥又热。
我本来就能接受咸食配甜酒的搭配,所以忍不住又拿起了利口酒。甜甜的,真好喝。
更重要的是,和无话不谈的朋友一起消磨时间真的很开心。我们回忆着过去的故事聊得热火朝天,气氛热烈得像盛开的花海一样。彼此都吐了不少工作上的牢骚,也尽情地倾诉了一番。
说了太多话感觉口干舌燥的。
所以我喝起了酒,酒也很好喝。
我突然觉得,原来酒能这么美味啊。
就在这时,脸颊微红的晴开口了。
「雨你这第几杯了?」
「诶?应该是……第二杯叭。」
大概。
「是吗,那应该……还能继续……吗?利口酒的话你大概能喝三杯吧?」
「轻轻~松松~」
我嘿嘿地笑着回答,然后喝空了大概是第二杯的利口酒。甜甜的很好喝。
「酒真好喝呢~」
「哦……嗯?是喝到三杯没问题吧……?」
「再来一杯!」
我带着微醺的感觉,又点了一杯。感觉好像有点醉了。
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我记得你醉了以后会有些很奇怪的习惯来着?」
「嘿啊?」
醉酒习惯?
我要是喝醉了会怎么样来着?
说起来以前被晴说过「有男人在的时候你不准喝两杯以上的酒哦,绝对哦!」。那之后她又对我说了什么来着?感觉还差一点就能想起来了。
好像说我喝醉之后会干什么……对,我记得好像是这个。
一直笑?不对。
一直哭?不对。
一直生气?这也不对。
想起来了。
『喝醉了之后还带着这副表情一直撒娇,真的很难搞啊。』
——是这么说的。
店员走过来,在我的面前放下杯子。喝、吃、喝、喝。
利口酒甜甜的好好喝。
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的记忆就中断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和荆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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