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中由依』-章节
【7月25日】
「如果报道属实,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由依从未想象过的话语。
——希望你以命偿还——
——我绝不原谅夺走父亲性命的犯人——
在县警本部,死者家属的记者会正在进行。
女儿所说的,并非针对犯人的怨恨之词。
——没办法——
——我认为是没办法的事——
「理、理央……?是假的吧……是骗人的对不对?」
女儿什么也不说。
「可是……理人他……爸爸他,是那么地珍爱你……」
女儿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来。那双曾将安眠带给由依夫妇、又是他们所难以企及的异域辉光——翡绿色眼眸。与那时相同的翡翠瞳仁,未被闪光灯遮蔽,径直投向由依。
「求你了理央!说是假的啊!」
「妈妈,冷静一点」
冷静点?丈夫在眼前被残忍杀害,自己因震惊而昏厥。
准确地说,并非眼前。到家时丈夫已成尸体。若说有谁目睹了死亡的瞬间,那只能是表情平静地坐在旁边的女儿。
尽管如此,为什么会……
说出「被杀也没办法」这样的话呢?
「现在开始进入问答环节。有问题的请举手……」
当由依还无法接受现实时,主持人的声音压过了闪光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蠢蠢欲动的无数手臂。会场的气氛与由依发言结束时已截然不同。
「那么……最前排那位穿着灰色衣服的女士,戴着毛绒帽子的」
「我是首都新闻的……」
「不必自报家门。你是谁与我们遗属无关」
女儿擅自接过话筒回答。看到主持人困惑的表情,由依心有戚戚——跟不上节奏的,不止自己一个。
「您所说的『报道』,是指真中议员学生时代的欺凌事件吗?」
「是的」
女儿淡淡地回应后,一度冻结的会场恢复了热度。这堪称世上最残酷的事件,正被不计其数的人扩散开来。
「那可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吧?」
「如果报道属实的话」
「如果嫌疑人是欺凌事件的受害者,您是说,即使父亲被残忍杀害,您也能接受吗?」
「不是接受。父亲去世,我很悲痛。但是,我能理解」
「理解吗?」
「我理解世界上存在这种情况。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
一字一句都仿佛正从流经由依身体的血液中夺走氧气。
「……哈、哈」
由依喘息着,回想起了葬礼时的记忆。
自从在女儿怀中昏厥之后,由依的意识便开始断断续续。那一天,是女儿代替这样的母亲,承担了所有丧主的职责。
女儿显得游刃有余。
即便是身中数刀的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她仍有足够的余裕平静地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怪物」
面对在遗族面前眼含泪水的吊唁者,她报以天使般的微笑。
「……够了」
不理睬这近乎嘶哑的悲鸣,女儿正兴致勃勃地与记者们应答。
耳鸣企图支配由依的感官,仿佛要拒绝被那声音触及。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也早已被铭刻为保护她的机能。然而,即便如此,想要封闭所有感官,保持安宁也已不可能。
她还是听到了。女儿那轻微的鼻音。
她还是看到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
「……我不要了!快停下啊!」
尖叫划破了耳鸣,迫使她看清眼前的景象。记者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照亮台上的聚光灯也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到此为止吧」
冷静应对的女儿就在那里。
察觉到异状的责任女刑警跑了过来。在地狱中揽住她肩膀的,并非女儿。她被一股温柔而不容分说的力量,从披着女儿外皮的怪物身边拉开。
「最后,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
「请告诉我们,您选择召开这个记者会,并说出『父亲被杀也没办法』的理由」
「请问您的姓名是?」
「我是自由撰稿人……不,是非虚构小说家,西宫和义」
「西宫和义先生。改天再聊吧」
「记者会结束了!再进行拍摄的话,请到别室接受问询!」
走出会场进入休息室,紧绷的弦断了。支撑住踉跄着无法自持的由依的,是刚刚用怒喝驱散了记者们的那位女刑警。
「祥子小姐,给您添麻烦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呀啊!」
女儿正以名字称呼她。由依想冲过去堵住怪物的嘴,却被一股难以想象是同性的力量压制住。
「抱歉,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冷静」
「我不是……母亲……我是那个人的,妻子」
「不可以对祥子小姐发脾气哦,妈妈」
翡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平息下来。这赋予天生美貌出众的女儿以额外特殊的异邦之光。这本应是身为母亲感到骄傲的东西,如今光是看着,就仿佛要沉入深海之底。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来电铃声将沉在海底的由依唤醒。如果是打给女儿的,对象只可能是一个人。对真中理央来说,有着特殊联系的那个人。
「喂,莉央?」
女儿有一位同性恋人。刚被介绍时确实吃了一惊,虽说理解这是多样性的时代,但这已远非「作为家长内心有些矛盾」那种层面的问题。
有人向那孤高的存在伸出了手。性别不过是琐碎之事罢了。
「我稍微离开一下。祥子小姐,妈妈就拜托你了」
说罢,她起身离去的脚步很是轻快。
在和恋人通话时,女儿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充满生气。周围负责护卫的刑警们笼罩在沉重氛围中,她却仿佛生出翅膀一般。
「……请用」
由依失去了发泄怒火的对象,颓然坐下,祥子为她端来了茶。那凛然的举止让同为女性的由依心生向往,但即便是护卫工作中,仍沾染着「下厨房是女人的事」这种陋习。对此她不禁感到不合时宜的愤慨。
「那个……不好意思」
「这是我私人准备的,没有给别人」
不愧是刑警,有着洞察人心的才能吗?还是说,自己根本没藏住心思?祥子拿起自己的那杯茶,隔着长桌在对角线的位置坐下。
女儿站在房间角落,电话内容听不清。由依能看到的,只有因与挚爱之人交谈而雀跃的侧脸。
「……真好喝」
啜了一口递来的茶,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那色泽比翡翠更深的液体,光是看着就仿佛能安抚她千疮百孔的心。
「在旅行地发现的。我的最爱」
祥子的声音清凉,面容凛然。紧紧束起的黑发有着与由依同色却无法比拟的润泽。
「对不起,我失态了。刚才也是……很失礼」
「请别在意」
「但是……」
「您是……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我觉得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
「即使身处如此境地,还能顾虑他人。我认为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那么,我女儿她……」
祥子的眼眸,微微摇曳。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清澈的眼眸深处泛起了波澜。
「理……您女儿她,是啊。以我有限的经验来说,也是头一次遇到」
这斟酌措辞但仍诚恳直言的模样,让由依心生好感。不仅是女性刑警这一点已属少见,她甚至有着说是在读大学生也不奇怪的青春朝气。「经验有限」想必也并非完全的谦辞。
「关于我女儿的事……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从小就是」
短暂的沉默后,脱口而出的是意想不到的话语。
比起杀害丈夫的凶手,更无法测度女儿的心情吗?是想要了解吗?
那一直以来在无意识中保护着由依、名为「茫然失措」的铠甲,正逐渐剥落。
「能听我说说吗?关于我女儿……真中理央,过去的事」
理央初二那年,班里发生过霸凌。
据她记忆,是一名女生因感情纠葛,被小团体排挤,遭遇对其容貌的嘲弄和对其物品的恶作剧。
询问理央时,她只说了一句「我不是当事人」。且不论其措辞远超中学生水平,作为家长首先感到的是安心。
在此基础上,她也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受害者感到难过。
「本校对此事件高度重视。因此决定对全班同学及其家长进行此次访谈」
平淡地进行说明的,是担任学年主任的男老师。
霸凌被发现不久后,便决定进行个别访谈调查。
由依想,这其中也有丈夫从中斡旋的缘故吧。若世人知道议员的女儿所在班级发生霸凌且被置之不理,不知会招来何种议论。
再者,无论如何,愿意在校内问题上引入外部视角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关于目前班级发生的霸凌,什么都好,请说说真中同学你的看法」
如此谨慎措辞的,是位年轻的女性班主任。
她可爱的面容几乎被忧心忡忡的神色毁掉。与不见工作之外感情的学年主任不同,她似乎真心为存在受害者的状况感到痛心。
「在这里说的话,有对外公开的可能性吗?」
「这个嘛,嗯……」
「我们会基于访谈内容推进调查,但绝不会泄露信息来源」
在班主任语塞时,学年主任给出了准备好的回答。
「听到这个我就放心了」
低声自语后,理央取出的是名片大小的磁贴。
每个上面都打印着同学的姓名。这是为了节省板书时间而使用的工具,由依在学生时代也见过。
「霸凌这件事,我认为单纯是个组合问题」
理央从一组中取出一个,放在白板外侧。然后开始像拼图一样排列磁贴。中心放置着被视为受害者的学生,以及被认为是加害者团体核心的学生们。
「果然这个组合不好。是因为老师年轻,想让她积累经验,才把爱惹事的男生足球部和女生排球部的骨干都交给她带的吧。万一发生霸凌,甚至可能发展成男女混合团体的性侵害」
排列完成后,她用黑色记号笔画出箭头连接学生们。旁边还写上标明彼此关系的词语。「支配」、「从属」……这些与平和的校园生活格格不入的字眼,让由依的心绪不宁。
但是,比这更甚的——
勒紧由依心脏的,是唯独一个被置于外侧的磁贴。
白板上排列着全班40人中39人的名字。即使不是霸凌受害者,也有因此次事件心灵受创而拒绝上学的学生的名字。
然而,「真中理央」的名字却哪里也找不到。
「大致就是这样吧。可以与其他同学的证言核对」
「那个……真中同学,你在哪里?」
「我吗?这里面没有和我有特殊联系的人」
「诶?」
只说了这一句,理央便干脆利落地舍弃了其余39名同学。
班主任漏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翡绿色的眼眸好奇地注视着。
「在此前的访谈中,有哪怕一名同学提到了我的名字吗?」
「实际上……有好几位同学提到了。说你无论对受害者还是加害者,都给予了不着痕迹的支持」
「哎呀,是吗」
「老师们认为,你是解决此次事态的关键」
「关键吗?」
「怎么样?能否请你在此引导一下班级?」
「请等一下!」
当由依正出神地望着理央端正的侧脸时,事态已发展到不容忽视的地步。让与此无关的女儿去解决学生间的纠纷,这要是让丈夫知道了不知会怎样。
「主任,这再怎么说也……」
「您明白这可能让我女儿成为报复对象吗?您是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说这话的吗?」
「不,你看,我认为这次的事件某种意义上是个机会。我希望学生们能积累凭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的经验」
由依无法判断这番言论是出于息事宁人的极致,还是发自肺腑。若是后者,那作为教育者可谓是病入膏肓。
「原来如此。我拒绝」
「为什么?如果是你的话,引导那些孩子应该轻而易举吧?」
「是啊。对他们进行精神控制易如反掌」
理央叹了口气。由依从中感觉到了焦躁。她对理央将同学仅视为支配对象的看法感到战栗。
但现在,必须纠正可能让女儿成为当事人的局面。
「迄今为止,你也一直在暗中支持着班级吧?」
「那不过基于人之为人最起码的良知所采取的行动罢了」
「哈?」
「大多数同学甚至连这最低限度都达不到,现状不该令人忧虑吗?」
「我说你啊……」
「请适可而止!怎么能让女儿一个人背负全班的问题。如果再继续这样,我会让丈夫也正式提出抗议」
「好啦好啦,夫人,请冷静」
「理央,你对老师和同学也太失礼了吧?」
「确实,对中学生要求过多是我的问题。不过彼此彼此吧」
那尚存稚气的微笑,优雅地贯穿了大人们的胸膛。
就像中了某种咒语,视线被吸住,无法移开。
「话说回来,各位如何看待人类所持有的能量呢?」
「「「哈?」」」
面对这不像中学生会提出的议题,大人们一时无言。理央似乎对预期的反应感到满意,继续用润泽的嘴唇说道:
「我认为每个人能处理的能量总量是不变的」
「理央……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以大人们的困惑为养分,理央的薄唇愈发润泽。她像在发表演说般滔滔不绝:
「比方说,当网上被围攻的名人自杀时,很多人会想:『怎么会因为那种事?』。那是因为他承受了个人无法负荷的能量。本应用于维系自身生命的能量集中于特定的个人。即使每个人的分量不多,累积成千上万,就成了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
「像网络这样看不见的东西,也有能量吗?」
沉默许久的班主任插话问道。看着她抬眼请教般的神情,简直分不清谁是老师。
「我想说的是更具体的东西。可以说是花费的时间本身就有能量吧」
她流畅的回答,至少已超出常人的范畴。即使理央自己遭到诽谤中伤,也难以想象她会因此而崩溃。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明白吗?」
「就是说,你害怕那个报复能量之类的东西?」
「完全不对」
「理央,适可而止吧」
「老师们认为,这种情况下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所以不就是,遭到加害者们的报复吗?」
「她们的存在不值一提。她们并非赌上自身全部存在在进行霸凌。对追随者而言,这只是一种娱乐罢了」
「娱乐……我听说她们各有各的情况」
「情况是指无聊的感情纠纷吧?被欺负的那个孩子,只要是男孩子都会喜欢上她吧。因为她长了一张能激起保护欲的脸」
「哈?」
「而且欺负人的那个孩子,大概认为自己和中意的男孩子最亲近,但其实根本没戏。希望她自己能妥善消化这种程度的现实」
那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这种程度的现实。
理央像是在陈述旁观所见,认为加害者们的情况同样不值一提。她接收着大人们的沉默,明显地换了口气,继续道:
「回到正题吧。如果我出手解决了霸凌,那么受害学生的全部存在都将指向我」
「难道你是说,你承受不住那种能量?」
「真中同学的话,应该也能隐藏自己的存在来周旋吧?」
「那会很辛苦哦。已经有学生提到我了。是你告诉我的哦」
「那是……」
「更进一步说,是否直接动手已不重要。让她认为是托了我的福,才是本次案例中最糟糕的结局」
「理央!」
「最糟糕……」
班主任的眼神诉说着:受害者得到救助有何不妥?那寻求慈悲的眼神,如同依赖宗教团体教主的信徒。
仅隔两张课桌的距离,维系着她作为成年人的最后尊严。
「不能期待他人。不能依赖他人」
「真中同学……」
「此后,受害者每逢遇到问题,都会依赖我、依靠我」
「那样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好?」
「那样期待和依赖的结果,若是被背叛了呢?她会怨恨我吧」
怨恨。在吐出这个词的瞬间,由依没有错过那略微粗暴的语气。
被本应救助的对象怨恨。这才是她设想的最坏剧本。
「那时,指向我的能量,嗯……可不是霸凌能比的。是足以杀死人的级别哦」
理央乘胜追击,面对再次无语的班主任。后者只能低着头,尽可能不让别人看到自己颤抖的肩膀和粗重的呼吸。
是出于对上位者的最低限度体恤,还是单纯失去了兴趣?理央转向窗外,将班主任排除在视野之外。再度归于寂静的教室里,只有汗珠滴落的空虚声响。
「……哈。能杀人?」
疑问声中带着嘲讽。取代低头不动的班主任,学年主任一脸愕然地面对理央。
「要是那种事都能杀人,这世上早就遍地杀人犯了」
「但是,风险不是零,对吧?」
「哈」
学年主任长长地、清晰地叹了一口气,响彻整个教室。
完全不像是在面对学生应有的态度。他甚至懒得隐藏累积到极限的焦躁。
「我想将风险无限趋近于零」
「我听说过你是优秀的学生,但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踏入社会后,不可能与他人毫无关联」
「所以说在这个案例里是不可抗力,对吗?」
「所以说,社会就是无法如你所愿地控制啊!」
学年主任突然提高音量,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那使内脏为之震颤的声音,让由依认清了现实。如果眼前这个男人动真格的,几个弱女子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即便如此,只有理央仍然直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缓缓伸手,将白板上掉落的磁贴一枚一枚重新排列好。那双栗色的眼眸,直到最后也未曾因恐惧而颤抖分毫。
「……最后由我来做也行,但那样就无法成长了吧。老师,能借一下您的手吗?」
当年级主任正要伸出因愤怒而通红的手时——
「不了。我没有触碰中年男性手的兴趣……失礼了」
白瓷般的手指触碰到班主任的手,耷拉着的身体猛地一震。
由依记得这种感觉。被理央触碰,会让人产生心脏被直接抚摸般的错觉。或许是眼神的柔和与体温的低凉之间差距所致。
「老师……您看到了什么?」
理央的手重叠着对方的手,慢慢绕到班主任身后。脸颊贴近,如同在她耳边吹气般低语。
女儿魅惑年长女性的场面,实在不堪入目。
「真中同学……我……」
「我知道老师您一直为了学生尽心尽力。您知道该怎么做吧?没事的。没事的……哦」
班主任点了点头,开始排列被托付的磁贴。起初理央还会辅助,但偏头想了想后,从她手中取走了剩余的几枚。
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这是……什么?」
学年主任替由依说出了疑问。完成的布局与崩塌前完全不同。除去理央的39名学生,被分成了三个大的「岛屿」。
「马上就要重新分班了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确实或许还是个孩子。安全是需要付出相应的风险的」
她低声说着,将第40枚、最后一枚磁贴放在了白板上。
三个岛屿代表着班级,分别以受害者、加害者主犯、引发感情纠纷的男学生、以及被视为主犯追随者的两名女学生为核心构成。理央将自己安置在有男学生的那个岛上。
被分配到三个岛屿之一的其余同学,也用表明关系的箭头相互连接。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你!」
「这是下学年的分班方案。按照这个分配,霸凌便会消失」
这已是越权行为,轻易跨越了教师的权限范围,遑论学生。
「请等一下!」
连举手提问的班主任,也像积极的小学生一样,早已偏离了教师的角色。
「有问题请讲」
「要把水谷同学和泽村同学分在同一个班吗?」
「为什么把她们分在一起?欺负人的水谷同学……有点麻烦,就叫A吧。A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所以让她远离了追随者B和C」
「即便如此,没必要特意让她接近泽村同学吧?」
「您不明白。受欺负的泽村同学……就叫X吧。关键在于,即使A和X在同一个教室,霸凌也不再发生的事实。这也是为了恢复X自尊心的措施」
「为了恢复自尊心的,措施……?」
「我理解老师们日常工作已经焦头烂额。但是,仅仅表面上解决问题毫无意义。如果想成为优秀的教师,就必须细致地对待学生真正应该珍惜的东西——自尊心」
「那么,为什么不把本上同学分到同一个班?如果水谷同学落了单,他应该更能保护泽村同学吧」
「此次事件的起因,本就是那位男学生Y错误地处理了指向自己的箭头。不仅如此,他想在X面前表现得好些而温柔以待,反而给A的火上浇了油。如果A和X处于对等立场,而Y将箭头指向了X,会怎样?A的自尊心会被撕裂,进而采取赌上自身全部存在的加害行为」
「所以,你是要从两人身边把本上同学剥离出来?」
「剥离这个说法不错,老师。其实最快的方法是让Y和C在同一个班。如果Y无法和X交往,他似乎希望和C交往。Y需要的是对自己顺从的孩子。他不明白这与表面温顺的孩子似是而非,这是他肤浅之处。不过,那样组合的话,只是A的矛头转向C而已。所以,要让Y的箭头指向与此事无关的孩子加以隔离。反正他只要可爱顺从的孩子,是谁都行」
对所有疑问和担忧,理央都准备好了先行的答案。
「如果这个分配还不能解决问题,我会亲自去接触A」
扑哧一笑时,黑曜石般光泽的头发随之晃动。隐藏在暗处的翡绿显露出来,昭示着约定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这成了让他们凭借自己力量解决问题的经验。那么,失陪了」
只留下这句话,理央不等老师们的回应便离开了教室。
此后,再无人向她报告霸凌事件的后续。只有看到公布的班级编排时感到的战栗记忆犹存。
完全是按照理央的方案分配的。
当事人本人毫不在意。只是来客厅吃午饭时,随手放下了学校发的名单。
在访谈现场,她有意不留下把柄,给学年主任留下了判断空间。后续学生的证言,想必一边印证着分配的有效性,一边淡化着理央自身的存在。
教师们在不自觉中沦为傀儡,一切都照着理央所言进行。附带一个心照不宣的前提:即便霸凌持续,也不会再来找她。
因为这次的班级编排,是基于访谈结果由校方决定的。
时至今日,连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名字是否正确都难以确定。毕业式后不久,她递来一本毕业纪念册,说「随便处理掉吧」。其中排列的,是无一人缺席、全员面带笑容的集体照。
只有真中理央一人,以相似的表情,凝望着遥远的某处。
「抱歉。说了些漫无边际的话」
「不……我更了解您的女儿了」
聆听完叙述的祥子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由依见过类似的颜色。那是初中的班主任,在被理央引导着手移动时所浮现的颜色。
她假装没有察觉,伸手去拿早已凉透的茶。柔和的香气安抚着她的心,滋润干渴的喉咙。
在谈论往事的期间,直播镜头已切换到记者会场之外的另一个现场。
「我把电视关了吧?」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没关系」
祥子现在虽负责护卫她们,但其本职是刑事侦查。不能以精神痛苦为由,禁止她通过电视收集信息。
『……我见过许多学生,但从未遇见过像她那样,让我感受到特殊才能的孩子』
现在之所以能辨别出那已遗忘在记忆彼岸的声音,或许正是因为此刻。
「这个人……」
「您认识吗?」
「是刚才提到的,那位年级主任老师」
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是那个选择成为理央傀儡的男人。
『大概是初二的时候吧。班里发生了一点纠纷。我为了收拾事态,对全班进行了访谈。在其他同学都坚称自己与己无关的过程中,只有她提出了不同的观点』
『不同的观点是指?』
『她制定了下一学年的班级编排方案,向我提了出来』
『一个学生,试图控制整个年级?』
『这种绝非普通学生能有的想法,让我深受冲击。但是,随着收集其他同学的证言,我开始觉得她的方案才是最优解』
由依没有错过记者那一瞬间差点崩坏的扑克脸。她厌恶自己这份能察觉恶意萌芽的天赋。受谁的影响不言而喻。
作为记者,大概想把话题引向理央的特殊性。年级主任开始将其作为英勇事迹讲述也并非本意。那职业训练出的笑容与附和,只是在为茁壮成长的虚荣心浇水。
「特殊吗?」
「理央小姐」
一道甜得几乎要融化的嗓音。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的理央,正望着电视低语。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关于那位老师的事」
「怎么样?实际印象如何?」
那如同在轻抚她背脊的声线,陡然冷却下来。这份刺激令思考开始活化,将一个假设推向由依的脑海。与恋人的通话早已结束。残留的余韵,此刻化作了倦怠。
但那仍未褪色的翡绿光辉,正是她也将祥子视为特殊存在的证明。
「以我的立场不便多言。只能说与传闻别无二致」
「对我来说也不是不能用,但引起不必要的注目反倒是减分项吧」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中学时代的事也听说了?习惯了恶意的思考被搅乱,脑中一片空白。
「当师生共同克服考验之时,才能真正强大。与她的时光,体现了身为教育者的我的理想……」
年级主任的自我陶醉仍在继续。这连无中生有都谈不上、根本是凭空捏造的妄言,由依
本应愤怒才对。
不是不能用。
理央给予的评价仅此而已。无论这个男人说什么,除了数轴上的微小变动外,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想立刻冲进教室让他认清现实的,似乎只有由依一人。
吸收了无数鲜血扎根的暴力性,轻而易举地让她期盼敌人毁灭。
「妈妈没事吧?表情好可怕哦」
别再说「没事吧」了!
她想呐喊。或许已经喊出了声。
怎么可能没事。丈夫被杀,沦为媒体饵食,然后……。
「你……为什么?」
即便如此,若能像真中理央那样保持平常心,那才真的是脑子有问题。
对这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质问,无需言语回答。那是为了让对方安心而练就的眼神。那是扭曲的嘴角。
那里没有光芒。没有特殊的联系。
「……对不起。我现在不想看你的脸」
「知道了。我暂时去莉央家住几天」
离去的脚步声里,听不到后悔之意。
对理央而言作为特殊存在的祥子,望着那背影,也跟了上去。
演播室里,评论员们正交换着意见。他们甚至无意掩饰想把理央塑造成特殊人物、打造成时代象征的意图。
『毕竟议员本人曾是霸凌的加害者。或许教育方式本身也存在问题』
心底开始萌生的憎恶,此刻已彻底无处安放。
【8月1日】
记者会过后一周。
连接由依母女的,只剩下文件的往来。
保险理赔、丧葬费用支付、遗属年金手续——代替陷入茫然失神的由依处理这一切的理央,将需要签名盖章的文件送来,要求签署后寄回。
想到还是个高中生的女儿就这样直面父亲的死亡,胸口便阵阵作痛;而若想到她大概只将这些视为需要冷静处理的「事务」,心脏又几乎要被撕裂。
祥子不时会前来探望。
她说是来汇报侦查进展,但由依觉得这实际上是理央的安排。
「理央她……还好吗?」
「我也只是偶尔见到她几次。她非常担心您呢」
「担心」?该不会是「担心我会做出什么」的不安吧?她将涌上的讽刺咽了回去。作为「特殊存在」的祥子,已经和理央见过好几次面了。
正因为「特殊」,才能说得如此若无其事。
「侦查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这属于机密,不过我们已将可能存在『协作者』纳入侦查视野」
「协作者?我完全没感觉到有这样的人存在」
「您女儿也这么说。但那只限于作案当时」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认为,可能存在某人藏匿了隅田」
无需说完,由依已然明了。可能是得知犯人境遇后,主动提出协助逃亡的人物。客观看来,这并不奇怪。
毕竟,连被害者的女儿都公开声称「被杀也没办法」。
「这几年,尤其在网络上,有一股将罪犯捧为英雄的风气」
由依打开电视,屏幕上果然正在播出关于犯人的专题节目。
『从中学时代起,杀掉步入人生巅峰的真中理人就成为了我的梦想』
据称,送达各大媒体的犯罪声明上如此写道。
『在他最幸福的巅峰杀了他!』
报道播出后没多久,这样的口号便开始流传。当下正遭受霸凌的受害者们在SNS上发布未来的「犯罪声明」,互相鼓劲。
最初只是缩写暗号,随着激进程度上升,逐渐带上了实名性质。被扩散的血淋淋的痛苦记录,驱使人们采取具体行动。
加害者的SNS一旦被曝光,便会遭到集中火力的诽谤中伤。工作场所或学校名称被公开后,投诉电话会挤爆线路,将相关人员逼至神经衰弱。
杀人犯隅田良生,作为掀起这股现象的始祖,正被人们所崇拜。
更有甚者,还有一个从未发表任何声明便被奉上神坛的存在——那就是真中理央。
体谅加害者处境、接受家人牺牲的姿态,被曲解为一种「不囿于出身环境的活法」,在年轻人中广为流传。
「这地狱般的光景,难道是女儿所期望的吗?」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祥子投来的目光,像是在试探,甚至像是在责备由依。
诚然,回顾理央迄今的言行,很难说她有此意。那个连同学都不愿沾染的理央,不可能期望被世人瞩目。
『关于真中理央小姐,她公开自己是同性恋者也备受关注』
主播的声音平淡,似乎意在表明严肃对待的态度。
正因如此,「同性恋者」、「出柜」这些词语的分外刺耳。它们与由依心目中的女儿形象相去甚远。
『在我看来,她的存在是对社会的挑战。杀人不可饶恕。同性婚姻无法认可。她正是在为破坏这样的法律或价值观而行动』
『动机是什么呢?』
『无非是想博取关注。和几年前搅得社会不安宁的那些恶搞视频博主是同类』
『真的那么简单吗?』
『许多专家误解了,她并非想从「舆论风暴」中获得什么。「舆论风暴」本身就是目的,她从中获得快感。虽然我们难以置信』
『我们该如何面对真中理央和她造成的影响力?』
『不关注。虽然我们现在做专题节目本身就是本末倒置,但越关注,越正中她下怀。或许也该调查一下这与广告收入是否有关联』
这位评论员似乎是少年法或青少年犯罪方面的专家,连日来穿梭于各大电视台露面。尽管这是一起成年男性杀害另一名成年男性的案件。
自理央记者会后,由依和已故的丈夫都被视为她的「近亲」,已无人再将他们作为霸凌加害者和其亲属来谈论。
「广告收入?荒唐」
祥子的声音冰冷。侦查停滞不前,警察也正被外界随意评说。或许她已无法容忍那些躲在安全地带、只顾榨取话题的人。
「据我所知,理央从不使用任何SNS」
「不用理会他。随便提到同性婚姻明显是失言,他会被禁止出镜的」
预言成真,次日便再无此评论员的踪影——不过那是后话了。至于他后来被理央的崇拜者袭击,身受不得不引退的重伤,也就不值一提了。
「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的声音,丝毫不像是断绝往来的人。
时隔一周归家的理央容光焕发。窥见新生活的充实感。经过由依身前时,她身上的气息是属于别人家庭的。
「祥子小姐!你来得正好」
「我正准备告辞了」
「诶——真遗憾」
她对眼前正试图构陷自己的电视节目毫无情绪波动。无论这评论员说什么,都无法影响到理央。这现实让由依稍感宽慰。
翡翠般的光辉隐在略长的刘海阴影之后。
「那么,我先告辞了」
「百忙之中,感谢您前来」
「我送你到门口」
或许,她是在体贴这对母女。即便面对面,也早已无话可说,无词可道。
「那个评论员,马上就陷入『舆论风暴』了……说不定能在哪儿派上用场」
迅速返回的理央,单手拿着手机,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有好好吃饭吗?」
由依用无关痛痒的话题盖过了这不祥的发言。又不是刚开始独居的大学生,这本无需特意询问。
在与恋人及其父母围坐的餐桌旁,想必洋溢着笑容吧。那是再也看不到对亲生母亲展露的笑颜。光是想象,胃部便传来被攥紧般的疼痛。
「有吃哦。妈妈呢?」
「我……」
刚要提及这几天的饮食,话语便卡住了。
连今早吃过什么都已想不起来。自失去丈夫后,记忆缺失的症状便持续着。
「听说你回志愿岗位了,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不要紧的」
如此说着,由依清楚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极为「健全」的状态。
正处在即便为亡夫悲痛,也在周遭关怀下逐步回归日常的过程中。
她知道自己是被眷顾的。
作为地主家的女儿出生,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小学起就读于当地有名的女校,被当作深闺千金抚养长大。
回想起来,报考男女同校的国立大学,或许是她第一次的任性。
与丈夫相识于大学的社团。他是继承政治地位而非土地的县议员之子,她想自己从一开始便对他有共鸣。
对由依而言,他是第一个男人。是唯一,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丈夫那边如何不得而知,但她宁愿相信如此。如今已无从知晓。
丈夫很温柔。或许对他人有严厉的一面,但至少对妻女而言,是位好丈夫、好父亲。
女儿,则是「特殊」的。
幼儿时期爱撒娇,但懂事后就再没让人操过心。现在回想,似乎从一开始就用大人般的措辞说话。没有兄弟姐妹可作比较,但想来在亲戚眼中也是个异类。
那只翡绿眼眸虽不可思议,但确确实实是他们夫妇的女儿。
丈夫有由依所不知的一面。若报道属实,他在中学时代曾伙同小团体欺凌一名男同学。
据说曾嘲笑对方外貌,用其私人物品恶作剧。
老实说,她不明白这如何能与杀意联系起来。在蜜罐中长大的由依,连对同学怀有丝毫恶意的经历都未曾有过。
她完全没料到,舆论会如此泛滥着对犯人的同情。
本周开始,由依恢复了志愿工作。当初选择做志愿者,是因为家庭收入充足,无须兼职打工。
活动内容包括日托型养老院及残疾人设施的支援。她总觉得自己人生顺遂,多少该做些回馈。
也有一点点算计:或许能为担任县议员的丈夫稍稍加分。
面对复工的由依,同事们尽量注意不表现得过分小心翼翼。这份体贴令人感激,却也让她不适。反倒是与对此事一无所知,只需照料的老人和残障人士相处更为轻松。
对由依而言,他们只是「被庇护的对象」。不会怀抱恶意,不会威胁到自己。丈夫曾赞同她「向弱者伸出援手很重要」的想法。如今想来,这种想法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傲慢。
丈夫,被杀了两次。
这说法或许陈腐,但作为遗属只能如此表述。
案发初期,舆论曾质疑并谴责这是否是对在职议员遇害的言论压制,但犯人声明一出,世人便立刻转而同情。
「死了更好」「犯人做了该做的事」——诸如此类的恶言恶语。
丈夫作为议员积累的一切都被唾弃为无用,为垃圾。
霸凌的加害者,无论其后人生有何作为,都是罪人。这至少是网络大众所宣扬的「真相」。
即便抛开「极端言论更易留存」的偏见,对由依的同情也近乎于无。除了「死了更好」「犯人做了该做的事」这类谩骂,还有「议员如此,妻子亦然」的指责。
更有甚者,恶毒地表示「妻女最好也跟着一起死掉」。
夜深人静时,由依潜入网络的海洋寻找自己的踪迹。自丈夫死后,夜夜如此。
那里存在的,只有伤害她的东西。然而,为何还要潜入呢?她只能认为,大脑中被预设了某种不仅仅是「猎奇」的,近乎自毁的冲动程序。
即便如此,每次潜入,她都隐约感到「海底」在一点点变得「干净」。
因为理央记者会上的发言,催生了不止停留于一晚的,狂热的新价值观。
因为犯人的动机和遗属的仇恨,作为世人投放能量的对象,其价值正逐渐稀释。
「你……难道……」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无人能阻拦由依。
她以温柔却不容挣脱的力量抱住理央纤弱的肩膀。将脸凑近到几乎可以亲吻的距离,窥探清泉般顺滑的黑发阴影下,那只翡绿色的眼眸。
其中,没有映出任何「特殊」的东西。
与投向同性恋人,或是信任的刑警时不同。那是与试图利用她抬高身价的教师或评论员同等级别的,毫无感情的颜色。
正因如此,疑问才不断涌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表情是如此悲伤吗?我的脸因苦恼而扭曲了吗?
「你是在……保护我吗?」
那双圆润的眼眸第一次因惊愕而睁大。她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猜到真相。但惊讶仅仅只是惊讶而已,并未给她的眼中带来任何光彩。
「当然。因为是家人」
这既是慈爱,同时也是一份交付给由依的,确切的「判决」。由依所怀抱的纠葛,对理央而言,与世间任何司空见惯的事物并无二致。
真正重要的东西,在棋盘之外。
即便如此仍会尽力而为,仅仅是因为与生俱来的「家人」这一枷锁。即便是将人视为棋子的理央,要拔除这楔子也并非易事。
「我并不希望这样……」
冰冷的指尖,触上由依的嘴唇。
被那翡绿光辉注视,由依不由闭上了眼。
「别说了。我不想听后面的话」
睁开眼时,女儿站在一步之外,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
伸手可及的距离仿佛在考验由依。这是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妈妈你,会没事的」
耳边低语的,是俘获了许多女性的声音。
与自己基因相连却难以置信的甜蜜香气拂过脸颊。对僵直的由依投以一个微笑后,理央迈步走向等待着她的「特殊」之人的世界。
「理央……等等」
「我走了」
「理央!」
待到下次重逢时,所有的威胁都已烟消云散。
【8月3日】
「这样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在作为新发生案件的证人接受完问询,理央踏上归途。她通透的嗓音,让由依感到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
「虽然犯人死了很可惜」
高楼间的风吹拂起她的发丝,那双翡绿色的眼眸弯成了弧线。
那不是相似的东西,而是确凿无疑的笑容。
「看来暂时,我得继续扮演可怜受害者的角色了」
「理央,你真是……」
「嗯?」
「对不起。感觉真恶心」
「……我要回到那些接纳我的人身边去了。但是,请别忘记只要你有危机,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
在十字路口分别的背影,没有一丝犹豫。
幼年的记忆浮现眼前。那个只要由依稍一离开身边,就会像世界末日般哭喊着满屋子寻找母亲的女儿。那双如同工艺品般小巧的手,曾让由依触碰时幸福得几乎落泪。
往日之影此刻已无法与眼前的背影重叠。今后,也永远不会再重叠了。
所以此刻,唯有献上祈祷。
愿福音与你的未来同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