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周五)-章节
今天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也有一点急切。希望学校快点结束。
第四节课是伦理,内容是『基督教基础』。由于枫花町的来历,学校会开设关于基督教的课程。老师朗读着福音书中的记述。真白几乎没有听课,只是在脑中模拟该如何向父亲说明紫音的事。只要能说服父亲,紫音父亲的恶行就到此为止了。
这时,有一句话忽然传进真白耳中。
「耶稣回答他们说,『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
真白抬起脸。老师朗读的是『约翰福音』中的一节。
老师继续讲解圣经。
「我认为圣经的解释是自由的。有些教派甚至禁止解释本身,但那多少偏离了本意。如果能从读到的内容中找到人生的路标,或者获得内心的平静,我认为那才正是神所期望的事」
真白的意识集中在刚才那一节上。
——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
多么好的话。真白的背脊震颤起来。
正是如此。必须如此。无论什么罪,都绝不可能逃脱到底。真白这样解释。即使像信幸那样一直到今天都巧妙地隐藏着罪,总有一天,也会因为那份罪而迎来被裁决的时刻。
等一切结束之后,就去向紫音道歉,为前天早上的事。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想重新做回朋友。
老师又开始朗读『马太福音』。
「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不久,下课铃响起,到了午休。
一到午休,真白的意识就不由自主地转向教室入口。她觉得如果紫音来了会很尴尬,幸好,自从那天被她推倒之后,紫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放学后。
真白准备回家,打开鞋柜时,发现鞋子上放着一张纸片。那是备忘纸的碎片,上面写着字。
一瞬间她以为是情书,但如果真是情书,这也太粗糙了。而且内容也不像情书。
——我有事想商量。放学后,请到体育仓库来。我希望你救救我。
她的目光被「希望你救救我」这句话钉住了。
「难道……」
如果是紫音在求救的话……。等真白察觉时,她已经朝体育仓库跑了过去。
体育仓库在操场一角。不是很大的建筑。
真白拉开门。飞舞在空中的灰尘闪着光。阳光从小小的采光窗照进来。
「紫音,你在吗?」
她喊出口的声音里,不由得渗出急切。
声音只是被仓库里的微暗吞没了。没有回应。她想,也许在里面,于是踏了进去。她连装着球的筐里和记分牌后面都看了。然而没有人在。
真白正要先出去,走向体育仓库出入口时,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因为逆光,一时看不清是谁。
她凝神看去,才发现是紫音。
「真、真白……」
紫音似乎有些害怕真白。
「我来……帮忙了」
真白不明白紫音这句话的意思,露出疑惑的神情。
「帮忙?什么意思?」
「咦……?」
「紫音。你既然来到这里,果然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信……?什么信?」
这次连紫音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就是写着救救我的信」
「咦,我不知道」
两人的话似乎对不上。紫音一脸困惑地走进体育仓库。
「我是听樱子同学说才来的」
「樱子?」
那是个不熟悉的名字。可是,又觉得在哪里听过。过了一会儿,真白猛然想起。
那不就是曾经霸凌紫音的那群人之一吗。
「她说真白在体育仓库叫我。说你想让我帮忙收拾……」
真白刚刚察觉到,紫音身后的门就动了。门发出摩擦声,慢慢关上。真白立刻冲向门边,但已经迟了。
那里有个女生。是某天被真白赶散的那群男女中的一个,也是最后一直瞪着真白的学生。女生露出一张阴险的脸,把门关上。
这是报复。
门在真白眼前关上了。她想拉开,却纹丝不动。也许是上了锁,或者用了顶门棍之类。真白一边拍门,一边喊道。
「打开!这种事不是开玩笑就能过去的!」
可是,没有回应。门外的气息似乎也消失了。
「居然中了这种招……」
紫音向焦躁的真白搭话。
「我、我们被关起来了吗?」
「看来是。紫音,你带手机了吗?打给办公室就能出去了」
「手、手机……在教室的书包里。对不起」
这并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自己懒得修坏掉的手机,根本没有责备她的资格。
真白寻找是否有能出去的地方,但除了门之外,和外界相连的只有小小的采光窗。根本不可能出入。
她也想过能不能用体育仓库里的东西把门打开,却没有找到派得上用场的东西。真白正想方设法和门较劲时,紫音朝外面喊了起来。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
「没用的」
真白劝道。
「这间体育仓库的墙是隔音规格。据说原本预定要做成音乐教室……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
紫音垂下肩膀。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继续徒劳挣扎,想办法出去。她们仍旧拉门,寻找其他出口,试着组合工具看能不能帮助开门,也明知无用却大声呼喊。然而越是挣扎,出不去这个事实就越发明确,最终只剩下放弃。真白在厚厚的体育垫上坐下,说道。
「这样一来,只能等有人来开门了。最坏的情况,也许要等到明天……」
「嗯……」
紫音只是盯着真白身旁,没有坐下。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坐下怎么样」
「嗯……」
紫音这么说着,坐到了体育垫上。她坐在离真白有一个人距离的位置。
那段空隙让真白觉得难受。可是,制造出那段空隙的人,正是真白自己。
被关起来之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体育仓库里的气温低了下来。太阳也落了,四周一片漆黑。
真白看向身旁的紫音。她小小的肩膀因为寒冷而发抖。
她已经决定不再牵扯。可是现在不是还能说这种话的状况。
真白脱下西装外套,披在紫音身上。肩上忽然传来的触感让紫音吃了一惊,看向真白。
「会冷的」
「可是,真白你」
「我有锻炼,所以没事」
「真白……」
视线交会后,两人都移不开了。
两人的嘴同时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真白才是……」
真白看着自己和紫音之间的那段空隙。
「那天早上,我把你推倒,还把便当……」
「那是我不好」
「怎么可能。推倒你的人明明是我……」
「可是,让真白推我的人是我。因为我做了坏事,所以才惹真白生气的吧。……对不起。我太笨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不是这样」
真白朝紫音探出身子。
「你没有做任何坏事。是我……擅自发火而已」
「……真的?」
「真的」
「你不是讨厌我了吗?」
「怎么可能。倒是你……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吗」
「怎么可能」
这次是紫音朝真白探出身子。
「我还想一起吃午饭。想一起出去玩。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
「那是……」
真白也是一样的心情。她想和紫音在一起。可是,和现在的她在一起,真白会很痛苦。
然而还有希望。今晚,真白打算把一切告诉父亲。之后状况也许会好转。如果那样的话……
「明天……明天我还想一起吃便当」
她是想着,等告诉父亲之后,再和紫音在一起,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才这么说的。
紫音高兴得不得了。
「好开心!那我明天做年菜带来」
「笨蛋」
真白苦笑。
「又不是过年。而且根本吃不完」
「可是和过年一样值得庆祝啊」
「太夸张了……」
两人之间的空隙,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被关起来之后,大概已经过了三小时。寒意越来越重,真白和紫音正靠在一起时,体育仓库的拉门哗啦一声打开了。现在几点了她不知道,但肯定已经很晚。是校工,还是练习到很晚的社团学生?不管是谁,都是光明。月光一点点照进来。和光一起涌上来的,还有「得救了」的明亮心情。
门被打开。真白正想向救了她们的人道谢,却惊住了。青白色的光里,站着润。
「抱歉。来得太晚了」
润看起来很慌张。额头上冒着汗,肩膀也在喘。
「润……!?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白从垫子上站起来。
「我偶然知道你们被关在体育仓库里了。你们两个,没事吧?」
幸好,真白和紫音都没有身体不适。真白身后,紫音发出安心的声音。
「太好了。我还以为就这样回不了家了」
真白说道。
「谢谢你,润。要是在体育仓库过夜,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关起来的?」
他虽然说是偶然知道的,但真白觉得不太可能。究竟要有什么样的偶然,才能知道她们被关在这里?
「嗯?啊……」
润稍微停了一下,才说。
「……偶然就是偶然。没什么好说的。算是商业机密吧」
他没有回答。于是,真白对润产生了疑念。可是自己毕竟是被他救了,也不便追问。
「这样啊,那我就不问了……」
「嗯。谢谢」
「为什么是你道谢。反了吧」
「真的不用感谢我。……我也欠你人情」
「人情?」
真白没有头绪。
「你看,中学的时候……」
「啊……那么久以前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总之,你们两个没事就好。那我还有工作」
说完,润匆匆离开了。
真白望着润远去的背影,紫音开口叫她。
「回去吧,真白」
「……嗯」
两人一起隔了数小时才走到外面。操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校舍一楼的窗户里还零星亮着灯。大概是教师或事务员还在工作。
「咦……」
紫音在真白身旁低声说。真白看去,发现她正像发呆一样看着校舍。
「过六点了……」
紫音看着的是校舍外墙上安装的时钟。
指针指向六点十五分。
「平时到六点,我一定会变成妈妈」
回去的路上,紫音嘟囔道。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爸爸会生气吧」
「你父亲经常对你发火吗?」
「嗯。爸爸啊,很喜欢妈妈,但不太喜欢我」
那是当然。如果喜欢女儿,就不会矫正人格,把她做成妻子。真白不想把紫音送回那样的父亲身边。
「……紫音。现在来我家吗?」
「咦,真白家吗?」
「是。反正已经过了门禁。再和我一起玩一会儿吧?」
「听起来好开心」
今晚,真白要把紫音遭受虐待的事告诉父亲。若是紫音也在场,就再好不过。真白信任父亲身为警察的能力。只要父亲和紫音稍微谈一谈,绝对会察觉不对劲。那样一来,要让父亲相信虐待的存在也会容易些。
「好不容易和好了,我还想和紫音多待一会儿」
这并不是谎话,但也是为了说服紫音的借口。
「谢谢你。可是我不能去。因为我本来必须在六点以前回家的」
真白直觉,想说服她会很难。紫音会顽固地遵守别人说过的话和日常规则。
两人说着话,到了一之濑家。窗户里没有透出灯光。
「太好了。爸爸今天好像也加班」
紫音安心地说。真白对她说道。
「……今天回家,果然不太妙吧?平时陪你父亲的人是怜吧?可是今天……」
「没关系。我会努力模仿妈妈的」
真白不觉得那会顺利。
「你会讨厌吧?明明还没有变成怜,却要和你父亲……那个……」
只要能让她说出讨厌,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紫音把手指抵在唇边,仰头看着夜空思考。
「唔,怎么样呢。大概不讨厌吧。妈妈做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看」
果然没那么简单。尽管如此,真白还是试着追问。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就算爸爸不喜欢我,我也喜欢爸爸」
之后又变成了一贯的拉锯,真白很快便打住了。
真白提出一个建议之后,这样说道。
「听好了,紫音。要是发生什么,就叫我。你能约好吗?」
「嗯。要是发生什么,我就叫你。约好了」
紫音朝真白伸出小指。真白回应她,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拉过钩之后,紫音走进一之濑家。
紫音回到家,把书包放进自己房间,立刻开始准备晚饭。时间接近七点,信幸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她好不容易做好饭时,玄关门打开的声音响了。
信幸回来了。她跑向玄关。怜平时都会到玄关迎接信幸。
紫音对回家的信幸微笑着说。
「欢迎回来,爸爸」
信幸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是抱住紫音的身体。紫音知道他会做这种事。平时,她是在身体深处看着母亲被他抱住。那时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在看电视。可是现在,被抱住的是自己,所以她感觉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气味。有大叔的气味。并不是不能忍受,但她觉得那不是很喜欢的味道。
信幸像是在尽情品味一样抱了紫音一会儿,说道。
「你今天话很少啊」
「我睡眠不足」
紫音打算用这个借口撑过今晚。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怜那样机敏地交谈。所以她想了一个尽量不必说话的理由。只要说睡眠不足,也许还能期待他早点让自己睡觉。
信幸终于放开她。紫音说道。
「饭做好了。一起吃吧」
她想起母亲的笑容,尽可能模仿。应该不会太差。小学时,她曾和信幸一起练习过许多次,重现母亲的表情。为了在自己体内创造出母亲的人格,她看了许多母亲的视频,也看了许多母亲的照片。她努力让自己能够重现一之濑怜的表情。做不到的时候会被打,会被骂。也有直到做会为止连水都不给的日子。所以,即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她也一定能很好地重现母亲的笑容。
她把信幸带到客厅。餐桌上摆着姜烧肉、拌菠菜和味噌汤等菜。
紫音从冰箱拿出冰好的瓶装啤酒,打开瓶盖。这是紫音的武器。只要他喝醉,就不容易发现自己在假扮母亲。
「今天也辛苦了」
紫音正要往杯子里倒啤酒,信幸用湿黏的眼神看着她。他低声说。
「是紫音吧」
紫音不由得松手,瓶子掉下去,把啤酒泼在了信幸胸前。
「果然是这样」
信幸说。紫音迟了一步才察觉,自己被试探了。
信幸的眼中明白显露着不快。然而,那并不是因为被啤酒泼到。而是因为眼前的人不是妻子,而是女儿。那是投向工具的眼神。紫音觉得身体深处都冷了下来。
「爸爸抱住你的时候,你的身体有一点僵。妈妈不会那样」
「对……对不起」
紫音立刻道歉。她不想再继续蒙混过去。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为什么会是紫音呢?」
「今天六点以前没能回家。我被关在体育仓库里……」
信幸根本不听紫音的说辞。
「最近的紫音是坏孩子啊。好像还擅自交了朋友」
「那是……真白主动和我说话……」
信幸站起身。啤酒从他的指尖滴落。
「紫音,去爸爸的房间」
信幸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有夫妇卧室的二楼走去。紫音缩着身子,跟在信幸后面。
信幸坐在卧室里的双人床上。紫音没有坐。没有许可,她不能坐。父亲用没有温度的语气开口。
「紫音根本不在乎妈妈吧」
紫音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明白了。你是觉得妈妈消失就好了吧?」
「才……才没有……」
紫音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反驳。
「我最喜欢妈妈了。现在也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六点以前回来」
「那是因为……体育仓库……」
「我不想听借口。你是不想把身体交给妈妈吧?」
「不是!我的身体是妈妈的东西。因为这是妈妈拼了命救下来的东西。我的命是妈妈的东西」
那是这些年来,信幸不断灌输给紫音的话。
「没错。其实呢,紫音的人格还留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任性。全部都应该被矫正成妈妈的人格才对。可是,紫音的人格居然还剩下一半。紫音,你知道为什么紫音的人格还会留下来吗?」
「因……因为我努力得不够……」
「这也是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妈妈很温柔。妈妈爱你,所以才给你留下了半个人格。紫音有感谢妈妈吗?」
「有」
「明明感谢,紫音却还是任性啊。想一天有一半以上都保持紫音的样子。不想交给妈妈。想让妈妈消失」
「不是……不是的……」
紫音几乎要哭倒下去。可是她靠颤抖的双腿勉强撑住,双手捂着脸哭。
「我想变成妈妈……我现在就想变成妈妈……」
「你反省了吗?」
「反省了。真的反省了……」
「那就必须接受惩罚」
「嗯。我会努力。要怎么做才好」
信幸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什么,扔在地上。那是一根电源线,中间有开关,前端带着夹子。信幸看着自制的通电装置说道。
「那里有电线吧」
「嗯」
于是紫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她把通电装置插进插座,撩起衣服。青白的腹部上,有许多被烫伤留下的小小旧疤。
「电流强度该怎么办?」
紫音问。
「那要看紫音反省到什么程度」
「嗯……」
开关旁边的旋钮可以调节流过的电流。她把它调到最大。
她用夹子夹住单薄的腹部,拿起开关。
对不起,我没有变成妈妈。对不起,我给爸爸添了麻烦。对不起,我没有遵守门禁。一边道歉,一边让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三次。那是紫音违反家里规矩时,必须对自己做的事。很痛,也很烫,但错的是紫音,所以没有办法。
她用手指碰到写着「开/关」的开关,张开口。
「对不起,我没有变成妈妈……」
紫音的话在这里断了。
不知为什么,她说不下去了。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害怕疼痛。
不知道为什么,真白的脸浮现在脑中。担心着自己的真白的脸。
我是坏孩子。害死妈妈的我,除了代替妈妈以外没有价值。明明是这样的我,真白却那么生气地为我担心。
她想再说一遍反省的话。
「对不起,我没有……」
可是,后面的话接不上。平时明明能轻易说出口的话,这时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被人那样认真地生气责备之后,她忍不住会想,也许不是妈妈,而是我自己,也有价值。
紫音好几次张合嘴唇之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
紫音松开了开关。电线无力地垂到地上。
「我说不出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把反抗说出口了。信幸用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紫音。
「紫音,你真是任性。你从爸爸这里夺走了妈妈,还说这种话吗」
「对不起。对不起」
「没办法。今天爸爸特别帮你吧」
信幸从紫音手中夺走带开关的电线。
「来,说吧。开关由爸爸来按。我们一起为了妈妈努力」
「呜、呜呜……」
泪水不断掉下来。
「你喜欢妈妈吧?」
「喜欢。喜欢,可是我说不出口……」
她已经不想要这样了。我想作为我自己,和真白在一起。
紫音哭了。痛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救、救救我。真白……」
她用细弱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道。可是,那不可能传到任何人那里。就算那是尖叫,恐怕也没有用。一之濑家建在宽阔庭院中央,是为了和邻居拉开距离。怜事故之后搬来的这栋房子,是为了矫正紫音的计划而建的。幼小的紫音也曾经哭喊求救,但从来没有人听见过。
可是,只有那一天不同。
信幸即将打开通电装置开关的瞬间,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后方撞飞了。
真白像子弹一样从衣柜里冲出来。然后,她用猛烈的飞膝踢击中了信幸的侧头部。信幸被踢得撞上墙壁。
真白盯着信幸,对紫音怒吼。
「笨蛋!早点叫我啊!」
「真、真白……」
真白一直潜伏在卧室的衣柜里,等待紫音发出信号。
在一之濑家门前,真白和紫音陷入拉锯之后,真白并没有回家。因为她注意到,可以利用紫音没有变成怜这一点。人格没有交替,信幸也许会因此生气,对她施加虐待。那样一来,就能由私人进行现行犯逮捕。所以她才藏进衣柜里,并叮嘱紫音「发生什么就叫自己」。
真白把紫音抱到怀里。力道很强。紫音一定很痛,可是真白无法放松力气。
紫音紧紧抓住真白。那股力道不输给真白。
「真白是对的。我一直……在被人做讨厌的事……」
真白没法看紫音。因为她的注意力正放在试图起身的信幸身上。他看着真白和紫音。
「请不要动。我要以暴行现行犯逮捕你」
真白举起从厨房拿来的牛刀菜刀。她练过柔道,一对一的话,大概不会输给身形纤细的信幸。可是,如果还要保护紫音,就不知道会怎样。因此,她认为需要一件能清楚威吓敌人的武器。大马士革钢的大型刀刃,放出无慈悲的光。
然而,信幸看起来并没有被它压倒。他的眼睛很安静。
「是吗。逮捕啊」
那双眼里浮现出奇异的感情。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放弃了,却又有明确的邪恶。真白第一次见到会露出这种眼神的人。
「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这种日子。这种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见妈妈」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电线向两人走来。
「我说了不要动」
真白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像威吓一样把菜刀向前伸出。
「我没有进监狱的打算。没有妈妈的地方,我待在那里也没有意义」
说完,信幸蹬了一下地板。他朝两人冲过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完全没有害怕菜刀的样子。那对真白来说完全出乎意料。她也不能让信幸受伤,只得把菜刀放低。就在那一瞬间,眼前迸出了火花。她似乎被手肘击中了头部。真白瘫倒下去,头重重撞在床头柜边缘。
她听见紫音喊道:「真白!」
真白没法立刻站起来。她勉强想撑着桌子起身,腿却使不上力。头也晕得厉害。
意识朦胧的真白耳中,传来了什么被压倒的声音。
「不要!不要!住手,爸爸!」
真白勉强抬起脸。闯进视野的,是骑在紫音身上,正在脱她上衣的信幸。他正要把电线碰到紫音裸露胸口的正中央。
不妙。如果电线碰到胸口,电流会流过心脏。电流若是很大,就很可能因心室颤动而死亡。
信幸说过。他没有进监狱的打算。明明已经放弃一切,却带着邪恶的眼睛。真白觉得自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他打算同归于尽。
「……开、开什么玩笑」
她这样呻吟时,腿上有了力气。愤怒驱动了真白。
把紫音玩弄到这种地步,还想连她的命都随意摆布,休想。
真白已经在奔跑了。电线就要碰到胸口。已经没有一刻的余裕。她听见了悲鸣。紫音哭喊的声音。她在向自己求救。救救我,真白。既然如此,自己就有义务回应。
这一次,绝对不能输。
所以,真白举起了手。
「要死就一个人去死」
然后挥了下去。
鲜红的飞沫扬起。
那一刻的感觉,真白一生都不会忘记。切断肉的手感。体液的温热。染红脸和制服的红。带着美丽波纹的刀刃,像切开水一样柔软地剖开肤色。
牛刀菜刀割开了信幸的脖子。
信幸没有惨叫就倒了下去。脱手的电线没有碰到紫音,滚落在地。他在地上只蠕动了几秒,很快就完全不动了。
从脖子里汩汩流出的红色。血泊一点点扩大。
「啊」
隔了一小段时间,真白才明白,刚才切断的是生命。下一瞬,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某种令人发寒的东西掠过背脊。握着牛刀菜刀、染得通红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明明不热,也没有运动,呼吸却变得急促。她无法压下去。
「哈、哈、哈、哈」
心脏怦怦直跳。涌上来的感情无法整理,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她感到血管跳动似的剧烈头痛。
真白大概茫然了很久。只是不断进行浅浅的呼吸。
好不容易呼吸平稳下来,真白才终于向倒在地上的信幸开口。
「信幸……先生……?」
不可能有回应。他早就死了。脖子被切到很深的地方,裂得很开。血海已经很大。
「啊、啊……」
牛刀菜刀从真白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
结束了。
杀了。
杀了人。
不,不对。这是没有办法的。是为了救紫音的正当防卫。只要报警,说明情况……不行。要认定正当防卫很困难。把脖子割成这样……而且是牛刀菜刀。一定会被问为什么拿着那种东西。说是防身用带着,这种辩解不可能说得通。就算成立,最多也是防卫过当……不,比起那个……。
紫音来到失神的真白身旁。
「爸爸……?」
紫音低头看着尸体。她似乎也和真白一样,茫然了同样长的时间。
「……死了吗?」
「紫……紫音……」
这不是道歉就能获得原谅的事。即使他在虐待紫音,自己也杀了紫音的父亲。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原谅?
「对不起……对不起……」
紫音看着一动不动的父亲。
「……我啊」
然后,她轻声说道。
「今天注意到了很多事」
「对不起……对不起……」
「爸爸有大叔味。被爸爸碰到会觉得恶心。我一直都很讨厌爸爸。还有……」
紫音踢了信幸的头。
「就算爸爸死了,我也一点都不难过」
那句话把真白的意识拉回了现实。那声音冷得难以想象是那个温和的紫音说出口的。
「真白。我一点都不生气。倒不如说,我很感谢你」
「啊……」
「把这具尸体藏起来吧。放心。埋到山里就不会被发现了。电视剧里这么演过」
「紫音,你在说什么……」
「因为这很奇怪啊。救了我的人被抓走,太奇怪了」
「我、我的确想救你。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被允许。人的生命……」
她感到眩晕。像是要压住那感觉一样,她把手指抵在额头。
「我要……报警。我必须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沙哑的声音。挤出来的声音。她压住胸口深处的抵抗,勉强说了出来。那是拼命的宣言,可是紫音却……
「不行,真白」
紫音走过来,握住真白的手。紫音的手也被染红了。
「不要撒谎。你其实不想被抓吧」
紫音的眼睛看着真白。平时像小动物一样可爱的紫音。可是,唯独这一刻,不知为何像蛇一样。
「真白救了我。所以,拜托你。这次让我来救真白。为了我,不要报警」
父亲的身影掠过脑海。如果自己被捕,父亲就没法继续当警察了。
自己成为警察的梦想也会断绝。至今为止的努力也会白费。
紫音说得没错。真白也并不想被抓。
尽管如此,她并不打算把自己当场说不出话这件事归咎于紫音。一切一定都是因为自己的心太弱。
借口在心中一条接一条排开。不是想杀人才杀的。那是个被杀也没有办法的人。以他的罪行来看,既然现行法无法判他死刑,就应该有人杀了他。
于是,真白。
静静地点了头。
——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
福音书的话掠过脑海。
紫音看着点头的真白,满足地微笑了。
「那就决定了。去山里吧」
紫音切换得很快。她抓住尸体的手臂,想把它拖出房间。
「不行」
真白拦住她。她还不了解自己。自己是否真的有隐匿犯罪的觉悟。只是,无论如何,紫音的做法绝不是正确答案,这一点很明确。所以她阻止了她。
「就算埋到山里也会暴露。要防止野狗挖出来,至少要挖三米深……而且首先,搬运尸体就很困难」
真白的嘴像机器一样,把至今学过的关于杀人案件的知识吐了出来。
「虽说体型偏小,但也是男性。要不被发现地搬出去,至少得装进乐器箱之类……」
「把他分尸不就好了?」
「分尸的话确实能搬,但分散埋葬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
真白的话到这里停住了。
「分尸……」
她想起润曾经在公园里读的那本红黑色的书。
一九九三年发生在崎玉的那起连续杀人案,是经营宠物销售业的夫妻杀害四名男女的案件。四名被害人的遗体都被肢解、焚烧。
真白学过各种杀人案件,但她觉得这是最可怕的一起。并不是因为遗体被肢解。那的确可怕,但这类猎奇案件并没有那么罕见。真白觉得这起案件可怕,另有理由。
真白曾经这样想。
——如果模仿这种手法,就算是自己,也能不被发现地杀掉一个人。
这起案件的特异之处,在于彻底肢解遗体。所有肉都被细细切成三厘米见方,丢进河里。让鱼吃掉来处理。骨头则浇上废油,在油桶中焚烧。烧成灰之后撒掉。
只要想办法处理掉肉和骨头,尸体就等同于不存在。如果没有遗体,警察就会把被害者作为失踪人口处理。
真白和紫音两个人把信幸的遗体搬进浴室。那是对两人生活来说相当宽敞的浴室。她们脱掉遗体的衣服,把它放在地上。紫音拿来了许多菜刀。
「因为要做饭,菜刀有很多。也有磨刀石,需要的话我可以磨」
真白和紫音也都脱光了衣服。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把衣服弄得很脏。
「紫音……你真的可以吗?」
「什么?」
「如果协助我,你也会变成罪犯。切割尸体也是犯罪。我……不能让你成为罪犯……」
「不用在意那种事」
紫音有力地微笑。
「那种事……」
「真白为了救我,替我做了坏事。这次轮到我为了救真白做坏事。我们一样了」
「不,可是……」
嚓。
紫音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牛刀菜刀刺进了信幸的胸口。
「这样就只能做下去了吧?」
真白知道紫音有时会固执。可是这一刻的强硬,和往常根本不能相比。
「紫音……承你的情」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吧」
已经只能前进了。
……从哪里开始切呢。
从手开始吧。切下手腕,再从那里剔下肉。真白像切胡萝卜时那样,按住信幸的右手腕,把菜刀抵上去。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害怕切下去。
那是一种不清楚的恐惧。是害怕肢解人吗。不对。她读过很多法医学文献,也借看过父亲正在制作的刑事记录,偷看过惨烈事故现场和尸体的照片。她大概对丑陋的尸体有耐受力。那么为什么……。
只是有一种感觉。只要把这个东西切碎,就会变成无法挽回的事。那种感觉让真白的手停住了。
脸色发青的真白耳中,传来了沉闷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噗嗤。
是紫音。紫音切下了信幸的左手腕。接着,她开始把手指上的肉切下来。
「人的肉和牛肉也没什么差别呢」
她笑着对真白说。
「你……没事吗?」
「什么?」
「切人的肉……」
「完全没事。因为这是为了真白。啊,肉要切成三厘米见方,放进塑料袋里,对吧?」
紫音把信幸手上的肉切成小块。紫音的手被血染得通红。
「我啊,喜欢真白。最喜欢真白了。比真白以为的还要喜欢真白。所以呢,为了真白,我什么都能做」
她把切成骰子牛排大小的肉扔进塑料袋。把不久前还是手腕的东西。就像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一样。
「这次轮到我保护真白」
紫音转眼之间就肢解完了手腕,开始处理前臂。她把刀刃压进肘部。
回过神时,真白心中的软弱已经淡了。
紫音都在努力,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做。
真白把刀刃抵在信幸的手掌上。
她握紧刀柄,用上了力。
只要切过一次,之后就顺利了。
据说那起连续猎奇杀人案的犯人们,只要两个小时就能肢解一个人。
可是,真白和紫音花了三小时左右,也还没有肢解完一半。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真白,今天要住我家了呢」
紫音说得非常开心。
「不,抱歉,我要回家」
「咦,为什么?明明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到这时,真白也已经习惯了肢解人体。杀人的冲击也淡了一些,她取回了几分平时冷静的思考能力。
「正因为发生了严重的事,我才要回去。听好了,紫音。信幸先生要让警察作为失踪人口处理。如果在他消失的时间前后,我们有可疑行动,也许会给警察留下破案线索。我们必须比平时更有意识地,像平时一样生活」
今晚真白的父亲会回家。她不想留下外宿的记录。
「那……我明天是不是去学校比较好?我本来打算不去学校,继续肢解」
「要去。我也会去」
她在浴室里冲了澡。因为全身都被血和脂弄得黏糊糊的。半透明的红色热水被吸进排水口。之后恐怕还得借除臭喷雾。真白一边在尸体旁洗掉污垢,一边说。
「深夜我会再来」
「不用了。你慢慢在家睡吧。肢解我来做就好。我好像挺擅长这个的」
「我该做的善后,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来」
真白关掉淋浴,跨过尸体走出浴室。
她借了放在浴室外的浴巾,把身体擦干。身后传来切肉的声音。那确实和平时做饭时听到的声音没有什么两样。
真白的制服沾了血,所以她借了紫音的衣服。身体上的污垢当然全部洗掉了,但她觉得血腥味像是还渗在身上。回家后必须好好洗澡。她觉得父亲对血的气味很敏感。
她离开紫音家。夜晚的街道。走惯了的街景。可是,她觉得像是第一次来到的地方。亢奋感让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在梦中。触碰到身体的一切都失去了现实感。她不是正常的精神状态。
雨下了起来。真白淋着绵绵细雨,唱着歌回家。
她走进家门。父亲还没有回来。大概是从昨天开始的工作拖长了。父亲正在努力和坏人战斗。在女儿犯下杀人罪的时候。
「呵呵」
真白觉得有点好笑,笑了。明明不该笑。
她按计划洗了澡。仔细洗了身体和头发。洗发水和沐浴露都用了平时三倍的量。
洗完澡出来,父亲仍然没有回来,于是她发了消息。
『吃晚饭了吗?』
她想,他大概已经吃过了,却又希望他没吃。她想给父亲做晚饭。真白自我分析,大概是因为想表现出自己今天也是好孩子。
难得地,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没吃』
『那我做』
『已经很晚了,不用勉强的』
『不。我想做』
打着消息时,真白已经打开了冰箱。她心神不宁,很难安静待着。可以做成菜的食材,不幸地只有昨天在超市买的鸡腿肉。
结果,晚饭做成了炸鸡块。切肉时,她想起那起连续杀人案的犯人似乎说过,切人肉时最少也得切成炸鸡块那么大。
出乎意料,她很平静地做出了炸鸡块。本以为自己会更受打击,所以有些意外。也许脑袋已经稍微变得奇怪了。细小泡沫滋滋浮起的炸油。她看着浸在里面的肉。一切都缺乏现实感。
晚饭刚好准备好时,家门打开的声音响了。真白系着围裙,走向玄关。那里站着看起来疲惫至极的父亲。头发和胡须都长了。皱巴巴的衬衫上有烟草的味道,但真白觉得那很帅。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饭刚做好,要先洗澡吗?」
「不,先吃饭吧。难得你做了,我想趁热吃」
父亲把大衣挂到衣帽架上,立刻走向餐厅。真白跟在他身后。
父亲看着晚饭,微笑了。明明应该很累,却露出发自内心高兴而平稳的表情。
「让你受苦了,真白。都是因为没有妈妈」
「这种时候该说谢谢吧」
「是啊,谢谢」
两人开始吃晚饭。真白本以为面对父亲会心虚,却能像平时一样行动。父亲好几次夸真白做的炸鸡块。
真白狼吞虎咽地吃着炸鸡块,父亲有些吃惊。不知为什么,她饿得不得了。那是像节食了好几个月之后一样的食欲。
一阵团圆气氛之后,父亲开口了。
「那么,关于你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事」
和睦的空气稍微紧张起来。父亲停下吃饭的手,看向真白。
「你有话要说吧。很重要的话」
「啊,嗯……」
真白也停下筷子。
「非常重要。父亲大概会……生气。可是我必须说」
「说来听听」
父亲的声音很低。有些可怕。但同时,她也觉得从中能感受到无论是什么话都会接住的心情。
「爸爸,我……」
真白说道。
「要成为刑警」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告诉父亲。可是今晚,她是带着比以往更强的决心说出口的。因为自己犯下了罪,这份想法反而变强了。既然犯了罪,就必须做出赎罪的行为……
父亲说了一句「是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接着说。
「真白,不要当刑警」
「为什么」
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看着我你还不明白吗。每天几乎回不了家。连女儿都照顾不了。我不想让你做这种工作」
「可是,很有意义吧。即使辛苦,也值得去做吧。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做下去的吧」
父亲的沉默就是肯定,这再清楚不过。真白至今为止,都是追逐着这样为了他人努力的父亲背影活过来的。
「我没关系。就算回不了家也没关系。如果我的努力能救到谁」
「能为别人派上用场的工作,刑警以外也多的是」
「为什么你要这样不由分说地否定」
接下来的话,她藏在了胸口。
——明明我想变成像爸爸一样的人。
「爸爸总是这样。我也在努力锻炼,努力学习。中学的时候,我在柔道大会上拿过冠军吧。学校成绩也是年级第一。现在也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书,学习法学和刑事案件」
「你的努力我承认。你已经比普通刑警能力更高。像你这样目的意识强的人也并不多」
「那为什么」
父亲低声说。
「刑警要持枪」
真白觉得他是不是在把自己当傻瓜。
「你在说什么。这种事连小孩子都知道。我完全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父亲没有回答。
又是这样。父亲明明反对真白成为刑警,却不告诉她理由。
「够了」真白吐出这句话。
之后的晚餐没有对话。
吃完饭后,真白进了自己房间,装作睡着,一直等父亲睡下。
幸好,父亲很快就去了卧室。大概是连续工作积累了疲劳。真白又等了一会儿,悄悄打开父亲卧室的门。确认他已经沉入熟睡后,她出了家门。
时间是凌晨两点。
到了紫音家,真白抬起玄关前放着的花盆。下面出现了一把小钥匙。紫音刚才告诉了她钥匙的位置。以现在的紫音,就算有人按门铃,也无法浑身是血地去应门。
她开锁,进到屋里。浴室在一楼。靠近时,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传来。血和脂肪,以及混在其中的粪便气味。真白由此明白,紫音剖开了信幸的腹部。这是大肠内人粪的味道。
真白走进浴室。那里比她想象中干净。状况的确令人毛骨悚然。赤黑的血染着地板,肉片和脏器的碎片四处飞散。紫音在那中央,浴室门口一共放着五个大塑料袋。每个袋子里,肉、骨头、内脏和其他东西都被整齐分开装着。肉的袋子有两个。一个大概装不下。肢解已经完成了八成左右。
「啊,真白」
满身是血的紫音转向真白,笑了。
「欢迎回来」
真白看着红色的袋子说道。
「这些,全都是紫音做的?」
「嗯?你说奇怪的话呢,真白。除了我还有谁会做?」
紫音露出不安的表情。
「难道我做法错了?」
「不……倒不如说,接近完美」
「太好了。我想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全部结束了。因为已经抓到窍门了」
从开始肢解到现在,大约过去六个小时。
「真白,你为什么那么惊讶?」
「我没想到你会擅长这种事……」
「我很擅长啊。重复同样的事,我很擅长。把骨头和肉分开。肉切成骰子牛排那么大。内脏、骨头、肉和其他东西分开装进塑料袋。就只是这样而已」
擅长简单的重复作业。真白觉得自己仿佛从那里看见了虐待留下的伤。
真白也立刻脱下衣服,帮忙处理剩下的肢解。
两个人一起做,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她们互相冲洗掉身上的血。两人从浴室出来。真白一边吹干头发,一边对紫音说。
「多亏了紫音,肢解结束得快了很多」
「能派上用场的话,我很开心。因为我一直都只是在被你救。接下来是要烧掉对吧。现在就在院子里做吗?」
「那样马上就会暴露。明天准备好之后,再去山里」
枫花町只要稍微离开繁华街,就会一下子冷清下来。山也在不算远的地方。
肢解结束得比预想中早,是幸运的。这样,原本打算明天放学后做的事,就能提前了。
「紫音,我们去买东西」
繁华街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折扣店。灯火通明的大楼像不夜城。走进去后,扬声器里传出明亮得没有底的歌声。
紫音从头到尾都很兴奋。真白问她,只不过是来买东西,有什么这么开心。她高兴地说,两个人在黑暗中走在镇上,就像修学旅行一样。真白差点说哪有这种修学旅行,但在那之前,她注意到错的是自己。紫音大概是觉得,熬夜一起度过的感觉,就像修学旅行的夜晚。这样一想,真白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开心起来。
她们提着塑料袋回到一之濑家时,时间已经过了早上五点半。
「买回来的东西,马上用吧」
真白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是口塞、手铐、眼罩和耳塞。耳塞在日用品区,其他东西则在成人用品区出售。
紫音问道。
「为什么买这些?」
「为了防止你的人格交替。你看,早晚六点人格会变吧?」
「啊,对了!糟糕,再过三十分钟也许就会变成妈妈」
真白安抚慌张的紫音。
「放心。就是为了防止那个,才买了眼罩之类的」
紫音歪着头。
「为什么眼罩之类能防止人格交替?」
「因为要用这些重现体育仓库的状况」
「体育仓库的……?」
「紫音,你说过每到傍晚六点,就会变成怜。可是昨天没有变。我认为原因是你在体育仓库里。体育仓库的环境,不知为什么阻止了你的人格交替。所以,只要能重现体育仓库的环境,也许就能防止人格交替」
「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我认为那间体育仓库的环境由三个要素构成。『黑暗』『安静』『寒冷』。『黑暗』用眼罩重现,『安静』用耳塞重现。至于『寒冷』,这个季节在哪里都能重现」
「咦?那手铐和口塞不就不需要了吗?」
「那是万一变成怜时的保险。提前把你束缚起来,就算发生人格交替也能应对。如果变成怜的话,虽然对不起,但我要让你保持被束缚的状态,直到再次迎来六点」
「原来如此……」
可是,紫音似乎还有担心的事。
「可是啊,如果这次重现体育仓库失败,妈妈和我交换了,你要怎么分辨?妈妈一定会装成我。真白能分辨出来吗?爸爸好像做到了……」
「我做不到」
真白这么说,紫音露出失落的表情。
「不过,有办法」
真白看向客厅里的立式钢琴。
「紫音有绝对音感吧。那个音感,怜应该没有」
「对。妈妈不太擅长音乐」
「那只要利用绝对音感,就很容易分辨。敲下不让你看见的琴键,让你说出音名就好」
「啊。你真聪明!」
时间已经快到六点。两人立刻开始准备。
她们移动到走廊。一之濑家的构造似乎让走廊特别冷。至少和昨天的体育仓库差不多冷。
「呵呵」
紫音被戴上眼罩时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真白停下给她戴拘束具的手。
「总觉得像是在做不该做的事」
「事到如今了」
真白笑了。她们已经接连做了比这更不该做的事。
不久,准备完成。真白盯着房间里的时钟,等待六点到来。
终于到了六点。
眼前的紫音没有变化。她被束缚着,安静坐着。
「开始了」
真白一手拿着从紫音那里借来的手机,走向客厅里的立式钢琴。手机上显示着音名和对应琴键的图片。那是她在音乐教室的网站上找到的。她一边看,一边敲下琴键。高音传到走廊。紫音立刻说道。「二点ハ」
真白和手机上的图片对照。答对了。
之后,她又随机敲了两次琴键。紫音都毫不迟疑地答对了,于是真白解开了拘束。
被解开拘束的紫音有些得意。
「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弹钢琴给你听哦?」
「下次吧」
「好可惜……」
「虽然对紫音很抱歉,但这个音名测试,今天傍晚还要做。明天早上也是」
「是啊。这个早晚每天都要做才行吧」
「给你增加负担了,请原谅」
紫音露出为难的表情。
「……负担重的是真白吧?你打算每天早上六点和傍晚六点都来见我吗?」
「既然必须做,那也没有办法。没关系。说到底,这一切是从我的失败开始的。由我承担负担是当然……」
真白的话在这里停住。因为紫音正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她。
「那样不现实」
「我也这么觉得,但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而且真白,你刚才说了吧。我们以后也要像平时一样生活。傍晚六点暂且不说,每天早上六点前来我家,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真白问。紫音用不像她平时的有力声音说道。
「早上交给我。只是在走廊戴眼罩之类,我也能做到」
「可是万一失败,发生人格交替怎么办。为了应对那种情况,我必须在场……」
「真白。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到完美。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紫音迟钝,也正因如此而锐利。
「不要一个人全都背起来。我们已经是共犯了。负担要两个人分。没关系,我很擅长例行工作。每天早上,我绝对不会忘记拘束」
紫音的话有说服力。真白至今见过的紫音,几乎病态地想要遵守每天的日常规则。
真白也明白。每天早上六点赶到紫音身边,是不可能的。
思考之后,真白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紫音的胸口。
「……我相信你」
紫音很高兴。
「这才对嘛」
「不过傍晚六点,我一定会在场。那时候也为了保险,进行音名测试」
六点半。该做的事全部完成。剩下的只是像平时一样去学校。替换的制服和书包,真白已经从家里带来了。
离上学时间还有一段,真白正想坐到沙发上休息,紫音说道。
「要去学校的话,还有一项准备没做完」
「没做完的准备?」
真白想着是不是忘了什么,紫音说道。
「一起做便当吧」
真白想,原来只是这种事。
「今天是周六,只有半天课」
即便不是这样,她现在也完全没有想做便当的心情。
真白的精神显然出现了异常。虽说是偶然,她还是杀了人,并且进行了肢解。
「就算是半天课,也有人在食堂吃饭啊。我们也这样吧」
真白听了紫音的话,稍微想了一下。
说要像平时一样生活的人是自己。如果自己和紫音已经和好,那么互相做便当,对她们来说也许才是自然的。
「做吧,便当」
「决定了」
紫音合掌,开心地说。
两人一起做便当。真白煎玉子烧,紫音捏出动物脸形状的饭团。
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明明状况显然异常,做便当却很开心。不,也许正因为状况异常,才会觉得开心。
真白一边用筷子卷着平底锅里的鸡蛋,一边想。没有拒绝做便当真是太好了。最近,她们一直避开和彼此相处。所以,在重新开始的第一天,两个人一起做的便当,显得非常相称。
她们把做好的便当放进书包。换好制服,做好随时可以出门的准备。时间才刚过七点,离上学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余裕。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疲劳和睡意一起袭向她们。
「说起来,我们没睡呢」
身旁的紫音说道。
「毕竟这半天忙得要死」
真白说。
「睡一会儿吧」
「得设闹钟」
紫音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道。
「真是好日子」
「好日子……?」
「和真白和好了,真白很帅,和真白一起玩,和真白一起买东西,和真白一起做便当,还和真白一起睡觉。我出生以来,今天是最好的一天」
「明明是父亲被杀的日子……」
真白苦笑。
真白闭上眼,想稍微睡一会儿。
「能好好睡着吗」
「为什么?」
「也许会做可怕的梦」
既然杀了人,不可能安稳入睡。
现在也还残留在手上。割开信幸脖子时的触感,和血的温热。
真白的手正要发抖时,有一团温暖碰到了她。是紫音的手。紫音像是包住她一样,握住真白的手。
「这样就不会做可怕的梦了。妈妈以前经常这样做」
「……这种哄小孩的把戏」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却擅自回握了紫音的手。
像温暖浪潮一样的睡意,卷走了真白的意识。
「晚安,真白」
有一道舒服的声音说道。
她没有做可怕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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