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1
纯白的墙壁环绕着房间四周。室内亮得有些刺眼,飘荡着一种不自然的洁净感。而且到处都摆满了从未见过、分不清是机械还是家具的奇异物件。
(……啊啊,又是这个梦。)
这是透脑海中最古老的记忆之一,已经不知梦见过多少次了。不知为何,即便在醒着的时候,他也觉得绝不能遗忘这段记忆,时常回想起来重新确认。也许在反复进行记忆重构的过程中,夹杂了多余的虚构成分,但若是相信自己的记忆,这确实就是最古老的记忆。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少年与少女。不过今天那两个人还没来。那两人是谁,那些大人是谁,这些都无所谓。就算知道答案,透也不认为会对现在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来改变现状。
年幼的透躺在台子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当时的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呢?也许是在等父亲或母亲吧。应该在某处——又或者曾经在某处的双亲……虽然不打算感谢他们,但现在的透之所以能存在,也多亏了那两人。这样一想,倒也觉得见上一面也不错。
在梦中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时,那两个人带着一个女孩和一个婴儿走进了房间。陌生的面孔……却又似曾相识。总觉得有点像谁,不过又觉得是谁都无所谓。
「你们是谁?」
和往常一样,那两个人没有回答透的问题,保持着沉默。然后突然说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果然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呀?」
透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发出了口齿不清却又尖细可爱的声音。变声之前的自己,竟是这种声音吗?
压下涌上心头的不安,透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现在把这个少年和少女打倒会怎么样呢?不过是梦中的故事,大幅篡改一下又有何妨?反正醒来后大多什么都不会记得。
(……!!)
掌心传来切实的贴合感。回过神来,右手已握着一把电击枪。故事已然崩坏,意义变得不明,但此刻他只想把这东西按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嘴角扭曲,露出狞笑,他按下了那把用惯了的电击枪的开关。
——噼噼噼噼。
青白色的火花在电极前端迸溅。透猛地朝那名少年伸出右手。
(……咦?)
握着电击枪的手映入了视野。
「什么?」
透的小手如水波般摇曳,轮廓模糊不清。他慌忙确认右臂,发现它同样在摇曳——只能认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这是在梦中……可是……)
不知为何,他知道这个景象。从台子上坐起身,腿脚、腹部、胸口逐一映入眼帘。
「哇啊——」
全身如热浪中的人影般摇曳不定。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2
意识恢复了。纯白的墙壁环绕着房间四周,室内亮得有些刺眼,飘荡着不自然的洁净感。这与刚才的梦似乎有所关联,令人莫名不快。虽然仍觉得像是在做梦,但此处确实弥漫着一种非梦的现实感。透躺着的并非泛着钝银色光泽的台子,而是一张铺了垫子的简易床。大概是某家医院的病房吧。
本该是那个熟悉的梦,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古怪的故事。原以为醒来便会遗忘,记忆反而格外清晰。
而且此刻,透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还活着。胸口传来烧灼般的疼痛。确实,当时他理应受了致命伤,必死无疑。射入体内的子弹本该确实摧毁了他的重要器官。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但此刻这些都无所谓了。薰和响被雾生那帮人带走了。无法抑制的焦躁感伴着疼痛从内心深处翻涌而上。响愤怒的面容与薰担忧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若是以前的透,大概会迅速切断缘分,选择独自活下去。那些家伙以为已经杀死了他,如今他大可舍弃雾元透这个名字,作为另一个人生存下去。这样就能重回孤独而自由的生活。然而,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哈哈……我这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发现自己竟在想着……必须去救她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床上坐起身,全身传来剧痛,但还不至于无法行动。虽说对自己这副「不死之身」的躯体感到惊讶,但更令他吃惊的是,全身似乎在摇曳。
「呵、呵呵……我的眼睛,好像又出毛病了。」
心底涌起一阵无力的笑意。面对过于真实的非现实感,他只能苦笑。被子弹打穿肺部却还能活着,全身像是要融化般摇曳不定。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不是那样的。」
——伴随着这道声音,房间门开了。进来的是雾生。明明已是夜晚,她依然戴着浅色墨镜,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发型是短发波波头。而且,她的身影也在摇曳。
「你这家伙……」
(……也就是说,我被他们抓住了。)
雾生坦然承受着透的敌意。
「果然……你认得这张脸。」
说着,雾生优雅地摘下墨镜,收进了胸前的口袋。
「那两个女孩被疑似袭击你的人带走了,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
「你会感到混乱也是正常的……我按顺序说明吧。」
(……这个女人,不是雾生?)
这个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女人,语气冷静至极,眼神却让人觉得温暖。那不是能将人一口吞掉的冷血动物的眼神,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发型和之前枪击透的雾生完全不同。
「我叫柴田里美,是你很熟悉的『探索者』网站的主办者。」
「哈?」
话题突然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切入,透脑子一时跟不上。
「然后,你是S级的『Exer』,雾元透君对吧?」
混乱的头脑如被泼了冷水般冷静下来。生存本能开始运作,试图分辨眼前的女人是敌是友。
「不用那么警惕,我不会对你不利的。这里是我们管辖的医院,你眼睛和身体的问题也都不用担心。」
「……」
透没有回应,自称柴田里美的女人似乎认为他有兴趣听下去,于是开始说明情况:
「我有个姐姐,叫柴田玲子,不过现在好像改叫雾生玲子了……」
(……姐姐?双胞胎吗?)
「那家银行被袭击的时候,我就觉得可疑,果然是我姐姐在背后搞鬼。」
似乎从透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里美确信似的点了点头。
虽然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但这样确实说得通——在枫叶银行前加入事件对策指挥小组的女人正是眼前的柴田里美,而狙击透并带走响和薰的则是真正的雾生。
「那家银行里保管着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却被夺走了。如果那份名册流入『里世界』,很多同伴都会面临危险。」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这些家伙会怎样,透才懒得管。问题在于这个自称柴田里美的女人是敌是友,以及要如何救出被带走的响和薰。
「这件事跟你也关系重大……不过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呢。」
「既然知道就让开。」
透从床上下来,一边压制着全身肆虐的疼痛与疲劳,一边朝门口走去。
里美原本挡在门前,但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开了路。
被枪击后已过了将近三个小时。必须在为时未晚之前解决一切。
§3
病房外的长椅上,桃正在等候。透本想责备它在关键时刻不在场,但得知是桃引导里美他们从窨井中救出自己后,还是坦率地道了歉。
桃派去追踪的猫头鹰回报,那辆面包车在调布IC附近遭遗弃;换乘黑色轿车的雾生等人,似乎正沿中央自动车道一路向西。
至于营救行动,里美主动提出协助,透却依旧无法信任她。里美所言真伪难辨,毫无根据地相信她并非雾生同伙,这本身就是种危险;亦不能排除她是怀着其他目的接近透的可能。于是,透虽同意了情报交换,也收下了里美提供的武器,却拒绝与她和她的部下同行。桃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对透的决定并未提出异议。里美脸上虽闪过一丝悲伤,却什么也没说。她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夺回被雾生一伙抢走的名册。「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内容已变更为「逮捕逃亡中的银行抢匪」,赏金超过一千万日元。看来里美他们也是认真的。
透回到车站前,重新跨上先前撂在那儿的摩托车,载着桃沿中央道向西疾驰。
〖你的身体还好吧?拜托可别出车祸啊。〗——桃从背上的背包里探出头,越过透的肩膀望向前方说道。
「没问题。」
尽管疼痛未消,伤口却确实愈合了。子弹分明贯穿了肺部,呼吸却并未感到特别困难。这自愈能力早已远远超出寻常人类……说起来,透想起自己被电车撞飞后,同样没留下什么伤势。
毫无疑问,某种异变正发生在透身上。能看见不该看见之物、伤口转眼即愈……但他刻意不去深思,将这些念头逐出脑海。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交给薰当发信器用的GPS手机派上了用场。薰大概是在被挟为人质时,为防止手机被搜走,将其藏在了不易察觉之处。透用自己的手机确认GPS信号,显示薰位于山梨县河口湖一带。响的定位也在同一处,可见两人被带到了同一个地方。透上网查了一下,发现那里有一座去年年底倒闭的高尔夫球场。
自河口湖交流道下高速后,透便朝着目标高尔夫球场前进。穿过蜿蜒曲折的坡道逼近球场时,透的视线捕捉到黑黢黢的建筑物前,只停着一辆形迹可疑的轿车。或许是精神高度集中的缘故,视觉能力的强度也大幅提升。借着微弱月光,别说车的轮廓,就连车型都能辨认得一清二楚。现在说不定连响的衣服都能一并透视,看见她的裸体了。但这种话打死也不能说出口。毕竟响多半已经察觉到他们来了。
若就这样骑摩托车靠近,恐怕会被雾生等人察觉,于是透在球场入口处弃车,徒步接近俱乐部会所。确认响与薰被囚禁于二楼餐厅后,透与桃同时绷紧了神经。胜负就在此一举。抬头望天,满天星斗辽阔得令人屏息。
然而问题在于木岛与雾生的能力。存在像响和薰那样感官异常敏锐的情况,亦不排除像透这般拥有常人无法企及之异能的可能。当初在研究所,响完全感知不到木岛的脚步声,恐怕也是某种能力所致。既然敌方可能藏有未知能力,为了万无一失,己方战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桃,你能操控的动物……选一些过来。」
〖什么叫选一些过来?〗
「尽量选看起来厉害的。」
桃没等透说完便轻哼一声,未作回答就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好,接下来……)
雾生、木岛,再加上一个眼神残忍的微胖男人,和一个中等身材、一脸狡诈的男人。必须击倒或绕过这四人,救出响与薰。当然,营救是首要目标,但如有可能,透也希望在此一劳永逸,让雾生那帮人再也无法找上门来。
俱乐部会所的正门被锁链与挂锁封死,无法由此进入。绕到侧面,透发现管理室的紧急逃生门并未上锁。雾生他们想必也是由此潜入。虽可就此先行摸进去,但透决定等桃回来。
「喂,响,你听得见吧?听见就点头。」
响将脸转向透所在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她嘴角一歪,露出让人火大的笑容,但总比惊慌失措来得好。
「桃正在召集动物,等战力到齐就一口气冲进去。小薰没事吧?」
这次,她确实点了点头。
手头的武器是里美给的一把自动手枪,附带十二发实弹。透对枪械并不熟悉,连型号都叫不上来,只觉得比想象中更大。虽有威力,却恐怕不易操控。据说扣下扳机就能击发,但透从未实际开过枪,除非在极近距离瞄准,否则肯定打偏。最好别太过依赖,只当作威慑即可。另外还有惯用的电击枪。出其不意,或是用枪逼对方靠近后再抵上去放电,这法子似乎最可靠。
「桃那家伙,真慢啊……响,你能听见它在哪吗?要是在这附近就点头。」
但响没有反应。要么是她的听觉捕捉不到,要么桃还在远处。
双眼渐渐适应黑暗,会所内的情况也隐约能够掌握。没有窗户、月光照不进去的房间仍看不清,但其他地方并无可疑人影。响与薰的眼、口都被胶带封住,双手反绑于身后,脚踝也一并缠紧。两人皆以侧卧的姿势被丢在二楼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旁,雾生等四人则坐在离窗户有段距离的桌边。
透忽然注意到,地上扔着响之前背着的登山包,距离她大约只有两米。
「你的刀在包里吗?」
响轻轻点头。
「应该能派上用场……响,在你的斜前方——以你的头为12点方向,10点方向两米处就是包。能不能把刀摸出来,割断束缚?」
被救者若能自行行动,与完全无法动弹相比,情况将大不相同。响依照透的指示,仔细确认方向,将头转向背包所在。接下来只要以仰卧姿势蹭过去即可。
一楼正面入口前是开阔的大厅,一旁设有前台。大厅深处有通往更衣室的通道,更深处还有大浴场。从前厅的楼梯上去,立刻就是餐厅的大空间。透在脑海中描绘出这栋建筑的平面图,反复确认,牢牢记下。
为了在桃回来前用肉眼确认行动路线,透轻轻拉开了紧急出口的门。就在那一瞬间,雾生突然站起,指着透的方向喊了些什么。
(……咦?)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透的动作瞬间僵住。微胖男与中等身材男持枪朝楼梯奔去。
(……被发现了?)
透慌忙撤离原地,绕着俱乐部会所外墙奔跑起来。震动牵动了先前胸口中枪处,透痛得眼泪都快涌出来了,他咬住皮夹克的袖口,将差点溢出的呻吟硬压回去。
明明早料到雾生也拥有某种能力,却还是大意了。两名持枪男子已从紧急出口冲出,环顾四周。
透绕开他们,窥视二楼餐厅,只见响已趁乱靠近登山包,背着手灵巧地拉开了拉链,取出了刀。
透一边跑,一边将俱乐部会所一楼的玻璃窗逐个敲碎。这是为了之后能随时从任何位置打开锁扣,偷偷潜入。中等身材男与微胖男兵分两路,打算从相反方向沿着会所外围包抄透。透于是撤离会所附近,躲进了练习草地旁的灌木丛中。
虽说能靠透视掌握对方位置,但面对持霰弹枪与步枪的敌人,毫无策略地发起进攻简直是愚蠢透顶。若近距离挨上一发霰弹,自愈力再怎么强,也绝对当场毙命。
随着紧张加剧,身体的疼痛渐渐感觉不到了,大概是大脑判断此刻没空感受那些吧。人的身体便是如此。因疼痛渗出的油汗,此刻化作了因紧张而冒出的冷汗,从透的掌心与后背不断渗出。
追丢透的微胖男与中等身材男一边警戒,一边退回了建筑内。透趁这个空隙重新靠近俱乐部会所,从后方男性更衣室的窗户潜入室内。他自信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而,雾生却忽然高声喊叫起来,同时用手机给某人打了电话。对象无疑是那两名男子之一。不出所料,微胖男立刻掏出手机接听。
透压低声音:「雾生在通报我的位置吗?」
响连连点头。
(该死,真麻烦……)
雾生的特殊能力,或许是能感知对手位置的那一类。
透急忙离开更衣室,朝大厅奔去,躲到大厅的柱子后。透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情况依然对他有利。即便雾生能捕捉他的位置,但只要活用自己的透视能力与响的听觉,就不至于被逼入绝境;只要不断确认退路并持续移动,机会总会到来。
——砰!
念头刚起,透附近的墙壁便被霰弹轰中。他反射性地缩起脖子,险些惊叫出声。墙体的碎片与弹丸哗啦啦地散落一地。若是被那种东西正面击中,即便是透也绝不可能恢复如初。
「出来!不管你是谁,现在乖乖出来还能饶你一命。」
透发动能力,透过柱子观察对面的情形。只见微胖男端着霰弹枪,脸上挂着残虐的笑容,左右张望。中等身材男则蹲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方,藏身于一盆枯萎的盆栽后面,架着步枪。两人似乎尚未锁定透的准确位置,只是一味地喊着让他出来。
透悄悄后退,继而一口气冲向女性更衣室,身后随即传来步枪射击的声响。他险些吓得腿软,但此刻停下脚步无异于自杀。透顺势翻滚入内,藏身于一排更衣柜的阴影中。
微胖男追了上来,中等身材男则仍守在楼梯下方不动。这是个机会。只要一次只对付一个人,总有办法解决。
响不知何时已经弄断了手脚上的束缚,扯掉了封眼的胶布。她维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姿态,躺卧在原地观察情况。薰依然被绑着,木岛不知为何仍待在桌边没有离开。雾生则紧盯着透所在的方向。
透脱下皮夹克,从口袋里取出电击枪,换到右手以备随时使用,左腋下则夹着那件皮夹克。微胖男手中的是一把上下双管霰弹枪。自刚才开过一枪后,对方并未补充弹药——透向响确认过,她确实没有听到重新装填的声音。
透将皮夹克挂在更衣柜的门板内侧,又把手机搁在那个柜子的隔层上。
「能打个电话给我的手机吗?」
响立刻领会了透的意图,身体轻微扭动起来,大概是想取出藏在身上某处的手机。雾生完全没有注意到响的小动作。
准备就绪,接下来只要能将对方引诱到这里即可。透故意发出轻微的脚步声移动,微胖男闻声后,蹑手蹑脚地靠近。透绕到更衣柜背面,与响配合好时机。
嘟噜噜——嘟噜噜——
一道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欢快铃声响彻更衣室。微胖男猛然转身,看向那个柜子。透躲在更衣柜后稍稍用力一撞,原本微阖的柜门被震的缓缓敞开。
——砰!
霰弹在皮夹克上炸裂。
(……好!)
一片昏暗中,微胖男将挂着皮夹克的柜门误认成了透。透趁机从柜子旁一跃而出,一口气扑向对方。男人将枪口转向透,但枪膛里当然没有子弹。透压低重心,想用整个身体将他撞倒。然而事情果然没那么顺利——男人猛地屈膝,一记膝撞狠狠顶在透的胸口。
(糟了……)
伴随着一声令人不快的「咔嚓」脆响,似乎有肋骨断了。剧烈的疼痛让透眼前金星直冒,呼吸瞬间停滞,他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男人趁机朝他的侧腹猛踢一脚。
「唔啊!」
剧痛几乎让透昏厥过去,他呻吟着蹲下身。虽然清楚现在绝不是倒下的时候,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微胖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厌烦地咂咂嘴,重新端好霰弹枪。
「混蛋!」
男人咒骂着,又朝透踢了一脚。不成声的呻吟在喉咙深处翻腾。透按住剧痛的胸口,掌心触到了湿漉漉的液体。或许是断裂的肋骨刺破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透一边粗重地喘息,一边缓缓站起,摇摇晃晃地靠近男人。
「你是……」
看清透的脸后,男人明显吃了一惊。大概正因如此,他的反应慢了半拍。透顺势朝男人倒去,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等到男子注意到透右手握着的电击枪时,已然太迟。
透果断按下开关,将电击枪直接抵了上去。
「呜啊啊啊啊啊!」
透持续电击了数秒,确认微胖男彻底失去战斗力后,才单膝跪地,拼命忍耐着剧痛。刚才那一踢,恐怕又踹断了一根肋骨。
但不能一直停在这里。他透视到中等身材男正在逼近,于是收起破烂的皮夹克和手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现场。
透从窗户钻出俱乐部会所,转而从最初试图潜入的紧急出口进入,拖着沉重的脚步移动到大厅,粗略扫视四周,寻找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透注意到一块用来张贴高尔夫球场通知与比赛成绩的简易隔板。那块隔板约四米宽、两米高,由四块薄胶合板紧密拼合而成。透绕到隔板后方藏身。
中等身材男搜完女性更衣室后折返。雾生正大声喊着「大厅!」——似乎是无法感知更精确的位置。所以中等身材男进入大厅后开始四处张望。透从腰间拔出里美给的手枪,隔着隔板瞄准了那个男人。他已经受够了与擅长战斗的老手近身肉搏。
(五米,四米……再近一点。)
汗水顺着透的太阳穴滑落。紧张感绷紧到令他连咽一口唾沫都犹豫不决。
(三米,两米……)
透屏息瞄准,扣下扳机。
——砰!
清脆的爆裂声响起,手臂感受到相当强烈的后坐力。若是单手开枪,整只手恐怕都会被震麻。子弹如他所瞄准的那样,击中了男人的右大腿。男人当场倒地,却仍用步枪朝隔板开了一枪。当然,透在看到枪口指向的瞬间,便已移动到不会被击中的位置。
「把枪扔掉!」透怒吼道。
男人拉动枪栓再次射击,但依旧没能打中透。透瞄准男人胯部稍下的位置,再度扣动扳机。这一发的命中点却比预想的要偏,子弹掠过男人裆部,仅差一两厘米。
「下一枪就会打中。」
男人闻言,立刻丢下步枪,高举双手。透从隔板后走出,对方和微胖男一样,看清透的脸后明显吃了一惊。当透用枪口指向他时,男人脸上因恐惧而扭曲,连连后退。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位置?」
透没有回答,只是命令男人趴在地上,随后将电击枪抵了上去。
§4
连呼吸都带着痛楚。剧烈的疼痛让透几欲呕吐,但他还不能倒下——还得对付木岛和雾生。那两人无疑都是能力者,绝非易与之辈。透试图确认他们的位置,却陡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何时,雾生已绕到响身后,将枪口抵在她的下巴上。而刚才还在桌边的木岛,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响,你的动作被雾生察觉了?还有,木岛不见了……你能听到他的心跳吗?如果他还在这栋建筑里,用眼神告诉我大致方向。」
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响却只是咬紧嘴唇,闭上了眼睛。
(见鬼……)
看来透的眼睛和响的耳朵,都无法捕捉到那家伙。
(说起来,在研究所救出小薰的时候,响也说过感觉不到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是屏蔽自身气息和动静一类的能力吗?)
透内心愈发焦灼——倘若不仅如此,而是连物理上的身形都能一并隐匿,那木岛就太危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会从何处发起偷袭。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压倒性恐惧攥住了透,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异常的兴奋感令全身冒出冷汗,疼痛反而稍有缓和。大概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缘故吧。
这时,从二楼传来雾生的声音——
「赶紧现身,否则这女孩就得挨枪子儿了!」
响僵着脸,一动不动。但透没有贸然前进,一想到木岛或许正拿着霰弹枪埋伏在某处,恐惧感便愈发强烈。虽然伤口恢复速度快得异常,但若是像银行分行长那样脑袋被霰弹枪轰烂,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复活。
透将透视能力催动到极限搜寻木岛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很想相信木岛已经不在这栋建筑里了。
「喂!听见没?!一分钟之内不现身,我就先打穿这女孩的左脚,然后是右脚,之后再要了她的命,这样也无所谓吗?」
(……桃怎么这么慢?)
就算想拖延时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挨一发也没关系吧?」透低声嘀咕。
听到这话的响瞪大了眼睛。因为下巴被枪顶着,她无法摇头。
「我知道你在楼下!给我上来!」
这栋建筑里已经没有木岛了——透只能选择相信。他缓缓登上楼梯,在头部不会暴露的位置,用透视观察情况。
薰倒在落地玻璃窗边,一动不动地面向餐厅深处。在那深处,雾生背靠最里侧的墙壁,从身后一手扼住响的脖颈,一手持枪抵着她。
就算从这里开枪,击中的更可能是响。方才击中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不过是仗着只有两米左右的距离侥幸命中而已。况且这把枪还没校准过准星,透也不清楚真正的精度。
(……没办法了。)
透下定决心。比起和看不见的木岛交锋,这边至少还算好。接下来是集中力与反射神经的比拼。他将碍事的手枪和电击枪分别揣进满是破洞的皮夹克两侧口袋。虽然光是稍微扭动身体就感到一阵钝痛,但并非无法行动。
「我说了快点……」
透看准雾生再次大喊的瞬间,一口气冲了出去。雾生措手不及,动作慢了半拍。看清是透后,她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还活着?!」
透将注意力集中在枪口、扣着扳机的手指以及雾生的眼神上。连一根发丝般的微小动作都不放过。他划出一道弧线避开枪口,冲向雾生所在之处。
雾生手指发力。透右脚一蹬,朝右前方扑去。
(没问题……!)
枪口微微偏离了他的身体。
——砰!
零点几秒前透所在的位置,被子弹挟着狂暴的气流呼啸穿过。
(能行……!)
以女人的指力,不可能做到快速连射。透觉得这是机会,打算直线冲刺拉近距离。然而雾生迅捷的手指动作让他吃了一惊,连忙侧身翻滚。就在那一瞬间,第二发子弹射出。
千钧一发地躲开了,但对方熟练的枪法仍让透瞬间浑身发冷。他径直扑向前方桌子,将其踢翻横过来当作盾牌躲在后头。尖锐的枪声响起,子弹接连射入厚实的桌面。
「呜呜——!!」
薰发出叫声。她的嘴被胶带封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明显带着惊喜。
「听到你的声音时,我还以为耳朵出毛病了。」——响也半是惊讶半是欣喜地说。
但透没工夫回答。他紧咬牙关忍受剧痛,只能大口喘着粗气。
「打扰你们谈话很抱歉,但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隔桌望去,雾生的枪口再次抵在了响的下巴上。对方大概是判断这样比直接瞄准透更有效。这个判断是对的。
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吐了口气。阵阵剧痛不时打断他的集中力,但他拼命强打精神,从口袋里掏出手枪,隔着桌子指向雾生——
「不许动!」
——透提高嗓门,先发制人。然后直接站起身来。
「那是我的台词!」
「不许动!!」
透用比刚才大一倍的嗓门怒吼。怒吼的冲击直接震动了受伤的肋骨,他不由得皱紧了脸。
「这个距离我不会打偏。绝对会打中你的头。」
距离五米。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不过透的目的只是要让对方混乱,所以无所谓。他绕过桌子,一步步缩短距离,双脚与肩同宽前后开立,将枪举至与眼同高,左手托住持枪的右手。他回想起当初在天台上看到的雾生的射击姿势。虽然不知道正规的射击方法是什么样,但只要能让右眼、照准器、准星和雾生的头部连成一线,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这个姿势让他很痛苦。
「你也是能力者吧?强大的恢复力,还有刚才那非人的运动能力。两个专业人士居然被一个高中生放倒,这确实难以置信。不过你流了不少血啊,你没事吧?」
雾生残忍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透穿在皮夹克内的衬衫下摆正滴着血,一滴又一滴。
「透……」
响注意到透的伤势,倒吸一口气,凝视着他。
「没事。马上就不流了。」
「马上……是吗。你是我们的同胞,还是别的什么?」
雾生话中「同胞」这个词引起了透的注意。
「所以你收集具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们,是为了寻找同胞吗……」
雾生眯起了眼睛。
「只猜对了一半。准确地说,是在找能成为同伴的同胞吧。」
「哼。可做法却这么粗暴,又是绑架又是抢银行的……」
「因为在同胞之中,能理解的人也没那么多嘛。」
也就是说,同胞中也有反对者。
(内讧吗……?雾生和里美之间发生了什么……因此是两个乃至多个团体在对立?)
所以,透、响、薰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势力纷争。雾生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布委托,目的是为了找出潜伏的同族。
「『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什么的,原来只是幌子啊?」
听透这么问,雾生像看傻子似的嗤笑一声。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雾生大概知道「探索者」的主办者是里美吧。要是在委托里直接写明真实目的,肯定会被删掉。
「来聊聊往事吧。你知道北陆地区的古和泉村吗?」
「是那个瘟疫的故事吧?」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啊。那么,特殊能力的起源是那场病……这个你也知道?真没意思。」
见透和响反应平淡,雾生不满地噘起了嘴。然而,配上那双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眼睛,她这个表情只显得诡异至极。
「初次瘟疫过后,村子里的人极力隐瞒那些陆续出现的感官异常者。毕竟在那个偏见深重的年代,异于常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然而,由于村庄采取了封闭策略,加之背负着发生过瘟疫的名声,遭到周围孤立也是在所难免。随着时间推移,终于有村民不愿再继续忍受这种处境——一群年轻人主张,应该将敏锐的感官能力用在对社会有益的地方,在与守旧派激烈争吵后,他们离开了村落。」
「用在对社会有益的地方?哼,真是不懂人心啊。」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透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强打精神,重新握紧了枪。
「是啊,雾元君。他们也可以说是被利用了。毕竟,这个世界并不是光凭那种美好的想法就能运转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是那些主动离开村落的人之一吗?」
「无可奉告。」
雾生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嘴角扭曲成一个令人不适的弧度。
「那么,雾生,如今还健在的原村民有多少人呢?」
「具体不清楚,但登记在册的大概有几十人吧——这个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
(刚才……?这么说来,雾生让木岛他们从银行保险箱里抢走的,应该是她和里美都提过的「名册」……其内容是跟古和泉村的原村民相关吗……?)
「也就是说,你是想掌握原村民的信息,进而从中找出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啰?」
「是的,因为我想保护同胞,也希望你们能协助我。所以,把枪放下吧?」
「啊哈哈哈!」
响笑了出来。雾生也像觉得好笑似的跟着笑了。透则是彻底傻眼,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你讲的本来还挺有意思的,但结尾太烂了。好了,雾生,把枪扔掉。然后我们再谈。」
「对对,快扔掉。我想早点回去冲澡。」
响蛮不讲理地催促道。真不知道她是胆子大还是不知恐惧,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那可不行。你们先扔掉。」
(唉……)
对话又回到了原点,雾生与透再次陷入对峙。透持枪的手臂渐渐酸麻,长时间以不自然的姿势保持纹丝不动,远比想象中更耗费体力。肋骨骨折尚未完全自愈,光是维持这个姿势就已经痛苦不堪,然而在这种场合,稍有松懈就会丧命。
(……可恶,桃那家伙快来啊。)
透很想确认周围的情况,却不能把视线从雾生身上移开。
不知是否焦躁使然,雾生将枪口狠狠抵住响的喉咙,几乎要陷进肉里,怒喝道:「够了!再不扔枪的话,我就杀了这女孩!」
「随便。只要我不死就行。」
「喂,透,你这是什么话!」
「吵死了,要怪就怪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吧。」
(那家伙枪口稍一离开,你就立刻蹲下。)
——透以只有响能捕捉到的细微声音呢喃道。
「不行,我挣脱不出她的胳膊,这家伙力气大得不得了。」
响用闹别扭的声音回应。这下悄悄话全白说了。
「我劝你别打歪主意哦?雾元君,你的子弹说不定会打中这女孩呢。」
「没关系。这把枪射出的子弹大概能贯穿她打中你。」
「喂!」
「好了,雾元君,把枪扔掉。我数到三还不扔的话,就打穿这女孩的脚。会很疼哦。」
(搞什么……刚才还说要杀人,现在又改成打脚了?对雾生来说,夺取能力者的性命果然是尽量想避免的选项吗……不行,不能对她大意……)
「喂,住手啊,要开枪就冲透开啊!人质受伤会变成累赘的!」
「那样的话我就直接杀了你。人质还有那边的深芳薰呢,无所谓。」
事到如今还能如此饶舌的响,某种意义上令透感到佩服。
「一——!」
(……可恶。)
「抱歉,响。别恨我。」
「说什么呢?当然会恨你啦!」
「二——!」
「呀!透,你快点把枪扔掉啊!」
「别说傻话,那样做的话马上就会被干掉。」
「你不是不死之身吗?无所谓啦!」
「三——!」
就在这时——
「来了!」
响朝楼下竖起耳朵,欣喜地叫道。雾生也察觉到了,神色慌张起来。
(……什么来了?是桃吗?)
终于,透的耳朵也捕捉到了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他很想回头确认楼梯方向,却又不能把视线从雾生身上移开。
(……是什么?来了什么?)
从声音判断,好像来了好几只动物。但透毕竟不是响,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只听得见它们已经冲上楼来。沉重的奔跑声令人毛骨悚然,不安在心底急剧膨胀。
「呜呜!!」
嘴被封住的薰发出含糊的尖叫。
(喂喂,这……)
总算在视野边缘看到了以惊人势头冲来的黑色巨影——
「是……熊?」
三头体型庞大的黑熊以全速朝雾生袭来。冲在最前面的那头背上,桃正死命趴着,以免被甩下来。
(……就是现在!!)
透没有错过雾生的破绽——她在犹豫是否该迎击黑熊,枪口因此偏移到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透猛力蹬地,同时扔掉手中的枪,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扑向雾生。
然而这是陷阱——雾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枪口转向了透。
「糟了……」
雾生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
——砰!
但子弹从透头顶仅几厘米的地方掠过。是响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下方猛力顶开了雾生的枪。
「漂亮!」
就这样,响攀住雾生的手臂,随即扭断了她的关节,手枪脱手而出。透立刻扯住雾生,将她从响身边拉开,用电击枪抵在她侧腹上按下开关。与此同时,三头熊猛然撞了上来——
已遭电击的雾生被重达上百公斤的巨躯撞飞出去,透则被黑熊冲倒,还被重重踩了几脚。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看到了桃那张得意洋洋的可恨脸庞,深感相信桃能好好控制的自己实在愚蠢。不,或许正因为被那家伙操控才会变成这样,而且肋骨好像又断了一根……
§5
「喂,响姐,别那么暴力啊。」
「没关系的啦。连被枪打都死不了的家伙,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死掉嘛。」
脸颊被左右来回拍打,脑袋跟着嘎吱嘎吱地晃动。
(感觉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意识朦胧中睁开眼,透便看见响正左右开弓地扇着自己的脸颊。啪、啪的清脆声响,听起来彷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
「很痛啊,你这笨蛋!」
透护住脸,一把推开了响。响本来正弯着腰打他,被这么一推,直接向后跌坐在地。
「透哥!太好了……」
薰突然扑上来抱住透,抽泣不已。
「没事……唔呃,好痛痛痛痛!」
断裂的肋骨传来阵阵刺痛,透忍不住叫出声。冷汗顺着额头滑到脸颊。幸运的是呼吸没有问题——代表肋骨没有刺穿肺部。透掀开被血浸透的衬衫一看,先前肉搏时受的伤果然基本愈合了,看来复原速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快。
「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先前你被踢下窨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我都说了我没事。」
「真是的,别让人这么担心啊。」
响站起身,噘着嘴抱怨。
「你在担心我?」
「当然啊。我可担心了,你该感谢我才对。」
(这是什么话啊。)
——透心里想着,但看到响别过脸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着的模样,大概这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吧。透只好如此说服自己。
「比起那个……桃,你这家伙!刚刚那是故意的吧?」
透忍着胸口的疼痛,一把抓住桃的尾巴根,将它倒提起来,还揪着它的胡子拉扯。
〖好痛。喂,快放开我。〗
「嗷嗷嗷嗷——!」
在旁守候的黑熊对着透发出威吓的咆哮。透的心脏反射性地漏跳一拍,抓着桃尾巴的手不由得松开。桃立刻翻身,用肉球给了透的脸一巴掌。这种猫拳糊在脸上,总让人莫名火大。
看着全身毛发倒竖、瞪着透的桃,以及捂着脸颊跟它吵个没完的透,薰和响都笑了出来,现场的气氛顿时明朗了许多。透踢了一下桃的屁股,也跟着笑了。
木岛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一直没有现身。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他大概是自己逃跑了,但透总觉得不太对劲。不过透判断,在这种状况下他不会发动攻击——如果真有袭击的打算,在透和雾生对峙的时候他早就动手了。
响手脚麻利地用胶带把还在昏迷的雾生绑了起来,顺便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可疑物品。透拿起桌上的两份纸质文件和一张只读光盘,粗略浏览了一下内容,但只看到了一堆陌生的名字、联系方式,以及一些看不懂的、类似暗号的记号。不过,两份文件上都写着透和响的名字。而薰的名字只出现在其中一份上。
「好像有人来了。」
——响突然低声提醒警戒。透转头看去,只见一辆车子驶入了高尔夫球场的入口,坐在里面的是柴田里美和两个男人。这时,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里美一边下车一边把手机贴在耳边。透默默掏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我可以过去吗?』
响露出怀疑的表情,看了看脚边的雾生。因为声音实在太像了,所以她觉得很可疑。透只回答了一句「嗯」就挂断了电话。这个时机也太巧了。透立刻检查起自己的随身物品和衣服,结果在衬衫领子背面发现了一个小指尖大小、芯片状的玩意儿。肯定是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被装上的。透厌恶地咂了咂舌,把那玩意儿丢到地上,用鞋跟踩碎。
「怎么了?」
「我身上被装了窃听器或者发讯器,他们大概一直在监测这边的情况。」
「……你认识他们?」
响狐疑地看了看被踩碎的芯片,又看了看透。
「啊,刚刚才认识的。你看到为首那个女人的脸,肯定会大吃一惊。」
「抱歉啊,我来晚了。」
——从楼梯那边传来一个和雾生一模一样的声音。
(说得轻巧……绝对是算准了时机来的。)
柴田里美和两个男人迈着从容的步伐朝这边走来。果不其然,那两个男人的身形也显得有些模糊摇晃。
「你……!」
响立刻摆出临战姿态。对方和雾生长得一模一样,自然要提高警戒。薰也搞不清状况,躲在透身后观察着情况。
「那些东西,能交给我吗?」
——里美指了指透手上拿的文件和光盘,她那笑眯眯的表情,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透,这些人到底是……?」
「你就是『Echo』小姐吧?初次见面,我是『探索者』的主办者——柴田里美。」
「哈?」
响露出了和透当初听到这番自我介绍时一样的反应,然后眯起了眼睛。
「——我身后两位同样是『Exer』,这位是菲尔先生,这位是晓先生。」
听到这些出乎意料的名字,响显得有些困惑。菲尔和晓都是众所周知的S级「Exer」。
「哟,小子。上次真是抱歉了。」
「嗯?……啊!」
透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去年年底在电车里用麻醉枪狙击桃的那个「醉汉」吗?被介绍为菲尔的这个男人留着胡茬,散发着精悍的气场,和之前那个喝得醉醺醺的寒酸上班族仿佛判若两人。
「不过你那只猫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啊。」
透本来以为他肯定因为被那些动物撕咬而伤得不轻,但看他现在的样子,身上不见任何伤痕。透只能认为他拥有和自己一样的惊人自愈能力。
「所以,你们是敌人?还是同伴?」
——响这句突如其来的单刀直入的问话,让现场气氛愈发紧张。说着,她掏出小刀举到身前,菲尔和晓的表情随之僵硬起来。这氛围让透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伸向口袋里的电击枪。
「等一下,别那么警戒啊。」
——里美连忙出言安抚透和响,嘴上虽然这么说,她和身后的两人却几乎完全没有露出破绽。
透把左手握着的那两份纸质文件和只读光盘,抬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
「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的,当然可以。我一开始就打算解释的,是你没问啊。」
说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但当时情况十万火急,也没办法。
「比起那个,你能不能管管那几头龇牙咧嘴的熊?我已经充分见识到那只猫的可怕了,不会耍什么花招的。」
——菲尔一边把手伸进上衣怀里,一边弯下身子说道。他的怀里别着一把小巧的枪。透当然无视了他的要求。
「病毒什么的和特殊能力有关是真的吗?」
「是真的。」
里美回答得如此轻描淡写,反而让透觉得更有可信度了。
「那古和泉村内部居民之间曾经对立的事,也是真的吗?」
「……也是真的。」——里美悲伤地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分歧点就是,要不要离开村子,以及要不要公开使用能力,对吗?」
「是的。最初因病毒感染而出现的感官敏锐特质,在村庄封闭的内部通婚环境中代代延续,并且在后代身上愈发强烈。近四十年后,村里不少年轻人的感官能力已远超常人。其中一些人不堪忍受村中封闭落后的生活,选择悄悄离开;但也有激进的年轻人主张改变村规,带领全村走出深山,将拥有特殊能力一事公之于众。他们声称,若能善用这份能力,定可帮助更多人。当然,当时村里的长老们对此强烈反对。众人虽经多次讨论,却始终未能得出结论,对立反而不断加深。就在那时,古和泉村再次爆发了瘟疫。」
「那种瘟疫……是怎样的病?」
「初期症状类似感冒,但随后会持续呕吐和腹泻,病情恶化的话,皮肤、消化道等全身多处都会出血。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死亡率很高。听说抵抗力弱的孩童,死亡率超过了五成。」
「怎么会……」——薰脸色苍白,声音颤抖起来。
「老人们因为经历过初次瘟疫,体内产生了抗体,所以幸免于难;但年轻人没有抗体,医生也几乎束手无策。毕竟当时连引发疾病的病毒和感染源都还没确定呢。真不知道几十年来都在干什么……」
里美苦涩地说道。菲尔和晓都眼神空洞地望着半空,大概是在回忆当时的事情吧。
「就在这时,一个失去了挚爱丈夫、勉强保住性命的女人逃出了村落,还留下了一句怨恨的话:『如果能早点离开这受诅咒的地方,他们就不用死了,这种村子就不该存在。』她带走了自己的孩子——一对年幼双胞胎中的一个,远走他乡。」
说到这里,里美将目光投向了倒在地板上的雾生。
(逃出去的那个女人……是雾生和里美的母亲吗……)
——透正这么想着,里美继续说了下去:
「之后又过了些年,村子遭遇了泥石流。你们可能也听说过,就是十四年前发生的古和泉村泥石流灾害。」
「我记得是因为反季节的持续降雨加上台风影响,在深夜爆发的泥石流,造成了超过百人遇难或下落不明?」
这是透在调查古和泉村的过往时得知的信息——第二次瘟疫的几年后,这场泥石流导致村子受害严重,就此荒废,水库建设随之推进,又过了几年,废村旧址最终被水淹没。
「表面上的说法,确实是这么回事。」
听到里美这种意味深长的说法,透挑了一下眉:
「你的意思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嗯,其实是因为……」
里美咬着嘴唇欲言又止。菲尔和晓也皱起眉头,别过脸去。
「……逃出去的那个女人,把村里的事……尤其是年轻一代中有不少孩子拥有非凡能力的事,透露给了某个财阀旗下的企业。那家企业背后似乎还有外国情报组织插手,他们决定强行把村里的特殊能力者带走……」
「……」
透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晚的事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孩子在半夜被叫醒,大人们把我们集中在村里的诊所,让我们藏好后就出去了,当时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响大概也猜到故事的走向了吧。她一脸严肃地听着。
「……我和一个同岁、关系很好的高个子少年,以及一对年纪比我小很多的男孩女孩,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躲在诊疗室里。诊所外面狂风暴雨,时不时传来怒吼与惨叫,大家都非常害怕。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纯白的墙壁,从未见过的房间、高个子的少年和看起来很温柔的少女、自己正不安地等待着什么……透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段古老的记忆。
「……几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大人来了,仔细一看,他们全都身上带伤、流着血,场面真的很可怕。那几个大人背起年幼的孩子们,把我们带到了外面,说必须赶紧离开村子。跟着大人们跑了没一会儿,就伴随着一声轰鸣,地面剧烈摇晃起来,回头一看,村子的路灯全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听到这些,薰全身微微颤抖。透为了安抚她,搀扶住她的肩膀。不知道是偶然还是人为引起的,据说当天夜间的泥石流导致众多村民遇难。
「……我们翻山越岭,到达邻县村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但是我们没有向当地寻求保护,而是稍作休整便继续逃亡。那几个大人大致告诉了我们发生了什么,说村子被一帮武装人员袭击了,对方的目的似乎是抓捕村中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尤其是小孩,同时让抗拒的村民永远闭嘴……」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手段都没变。所谓的泥石流遇难者中,肯定有几成死于其他原因;而失踪者中,也有几成并非埋在地下,而是被掳走之后受控于那家企业及其背后的势力。但所有的物证都已埋入土中或沉入水底,想要证明这些罪行几乎已不可能。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幸存的村民,但大家都分散了。有人受到胁迫,不得已为那家企业卖命;也有人自愿合作。当然,还有人试图向幕后黑手复仇。」
「当时你们逃出来后,政府方面没有保护你们吗?」
「其实也不能排除,那时的日本政府本身就参与策划了那次事件。」
「原来如此……」
「然后,我们把几个年幼的孩子寄养到孤儿院,自己设法谋生,就这样好不容易活到了现在。」
随着里美的讲述,那段最古老的记忆画面在透脑海内不断盘旋。关于这段记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时候的婴儿和小女孩,究竟是谁呢?他想起了桃的话。
——『也就是说,你们在幼年时期就已经相遇的可能性很高……』
不知为何,透感到胸口一阵闷痛。这和骨折的疼痛截然不同。眼看就要被感伤的情绪吞没,透慌忙摇了摇头。
「她是你双胞胎姐姐吧?如果你们和她是敌对关系,那你们又是什么立场?」透指着雾生问道。
「我不知道姐姐对你说了什么,但我们的目的是保护同胞。」
「保护同胞啊……呵。」
响冷笑了一声。听到与雾生如出一辙的回答,透也露出苦笑。里美却并未在意这讽刺的笑声,继续说道:
「逃出来的大家四散天涯,连彼此联络都做不到。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甩掉了追兵。但为了躲避追踪,我们辗转于各地,似乎都没能找到像样的工作,吃了不少苦头……」
里美旁边,满脸胡茬的菲尔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我的话,一开始是做类似万事屋的侦探工作,虽然当时年纪还小,但靠着能力总能应付过去。渐渐地,委托越来越多,人手开始吃紧的时候,偶然重逢了从前村里的熟人,请他来帮忙——就是这里的晓先生。那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就这样扩大规模、增加人手,有能力的同胞们自然会聚拢过来吧。于是『探索者』这个网站就诞生了。那两份名册文件,一份是原古和泉村村民的信息,另一份则是网站上Exer会员的信息。」
透仿佛能想象出当时里美的样子,与两年前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实际上至今为止,加入的Exer会员中,昔日同村的同胞并不多,但即便如此,还是找到了几个。雾元透君,我觉得你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因为那份村民信息文件里,有一位具有特殊能力的孩童记录与你相符。我本人也有类似的印象。」
里美露出怀念的微笑。透的胸口再度发闷,一种模糊的不安感愈演愈烈,他搀扶着薰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里美一定认为,透就是十四年前一起逃跑的那个年幼的男孩。透也意识到了,记忆深处那位看上去温柔的姐姐究竟是谁。
但问题是现在。当时如何如何,对现实并没有太大影响。现在重要的是,里美他们会不会对透构成威胁。即使不是敌人,也未必就是朋友。说不定只是想利用他而已。这个世界上心怀不轨的人太多了。
响瞥了透一眼。她大概也不知该如何判断……像是在互相试探心思般,意味深长的视线在透、响和里美之间交织。
「那个,名册文件和光盘,我用你开的价买下来。这样你总能相信我了吧?」
——也许是受不了这股紧张感,里美率先作出了让步。
「越是不打算付钱的人,态度越大方。你又是如何呢?」
——响以高傲的态度说道。那口吻从一开始就带刺,或许是因为她不太喜欢里美吧。
「呵,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们呢?」
响大概是无法消除对这张与雾生一模一样的面孔的怀疑。就在透思索对策时,薰似乎有话想说,戳了戳他的侧腹。透没有将视线从里美身上移开,只微微侧过脸朝向薰。
「透哥,我觉得没问题。因为我没有闻到让人讨厌的气味。」
透用眼角余光瞥见薰轻轻点了点头。
「靠气味就能分辨到这种程度吗?」——透用里美他们听不到的声音低语。
「嗯。虽然也是最近才发现的,但我好像能分辨出有恶意的人和没有恶意的人之间的区别了。」
「真的假的?」
以薰的分析能力,能做到这种事并不奇怪,但还是让人难以轻易相信。不过薰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地撒谎,而且仔细想想,感情本身不就是脑内荷尔蒙分泌量的平衡吗?呼吸、汗水等分泌物受到其影响而产生变化,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我同意薰小姐的意见。如果他们打算骗人,还有更巧妙的方法。不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
——桃从旁插嘴道。透见里美等人毫无反应,心想桃应该是只对自己人使用了心灵感应吧。于是他与桃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OK。」
透将双手举到胸前,连戒备的姿态与紧张感一并解除。一旁的响也以此为信号收起了小刀。不过,她还是后退几步保持着距离,大概是表示尚未完全放心的意思吧。看到这一幕,里美也苦笑着,大大地耸了耸肩。
透将文件和光盘递给了里美。
「非常感谢,雾元透君。你开个价吧?」
「不要钱。所以,我欠你们的治疗费就一笔勾销。而且我们还有这些钱——」
透拿起放在桌边的包,里面装着木岛等人袭击银行时顺走的几百万日元。反正也没打算将这笔钱交给警察,透打算厚着脸皮好好利用一番。世人似乎把这叫做「窝赃」,不过透才不在乎呢。
「——里美小姐,如果你们真的心怀感激,就帮我们把这笔钱洗白吧?」
说着,透将包也递了过去。毕竟这些钞票的编号很有可能已被记录。
「这样就可以了吗?那我就汇到平时收款的账户里吧。」
里美笑着接过了包。
「还有,我有一个请求。就像刚才说的,我目前聚集到的同胞并不多。那些盯上我们的人完全没有放弃。所以,你们能不能也加入我这边成为同伴?不会让你们生活困难的。」
「我拒绝。」
——响以斩钉截铁的语气立刻答道。
「喂喂,好歹考虑一下啊。」
——里美身后的晓像是看傻了眼似的插嘴道。和菲尔不同,他体型有些敦实,给人一种笨重的感觉,但视线同样锐利。
「是『Through』和『Echo』吧?真没想到这么年轻,但既然是在网站会员中超一流的知名人物,肯定能为我们提供更强的战力——」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你呢?」
——里美伸手制止了晓,转而催促透回答。
「抱歉,我也拒绝。我会继续以『Exer』的身份在『探索者』网站上选择性地接委托,但不会成为你们的人。所以请你们不要把我们卷进来。如果你们和雾生所言属实,那最初的起因不就是村民之间的对立吗?我不想听,也没兴趣知道哪边才是正义。要是背上更多包袱,行动反而更不方便……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可是……你们已经被卷进来了哦?」
「嘛,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我会向非敌方的那一边求助。」
透挑起一边眉毛,用轻松的口气回道。里美沉默了。两人的视线尖锐地交织在一起。
「……我明白了。但是,如果你们哪天作为敌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留情地下手哦?」
「我想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即使你没有那个意思,操控他人的方法也多得是——洗脑、暴力威胁、抓住把柄等等……」
里美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悲伤。透没有回答。
§6
那之后,里美用车将他们送到大月站,三人一猫再换乘电车返回。至于摩托车,透则决定改天再去取。抵达公寓时,已是深夜一点多。看来当时走得相当匆忙,房间的灯都还亮着。
透让薰早点休息,好在早上的考试前尽量多睡一会儿。响则因为木岛不知所踪,主动提出今夜要彻夜警戒、不眠不休,跟着来到了透的房间。
真是漫长的一天。在玄关脱鞋时,透终于松了口气。折断的肋骨虽已不那么疼,但伤势极速恢复带来的巨大负荷,令强烈的疲惫感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精神饱满时,即使活动远超极限,身体依旧轻快;可一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反作用力便会一口气反噬。他脱下皮夹克随手扔在地上,侧身轻轻倒在床上。如今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痛苦。
「透,我借用一下淋浴哦。」
「……嗯,随便用。」
连开口都觉得麻烦。
「透也一起来洗?」
伴随着哧哧的笑声,传来衣物窸窣的摩擦声,但透已经没力气回应了。他紧闭双眼,唯有眼球转向浴室方向——灯没关吗?视野中,映出只穿着内衣的响。
(果然没什么胸啊,不过……)
目光不由得被那模特般的苗条身材吸引。遗憾的是,意识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桃跳到了透的腰上,但他连将它甩下去的力气都没有。虽说相当沉,但那比人类稍高的体温却莫名令人安心。
嗡——
阳台传来室外机沉闷的转动声,那是催人入睡的声响。制暖要是开一整夜,空气会变得太干燥,喉咙也会痛,透本想关掉,但响说要彻夜警戒,只好作罢。他昏昏欲睡地想着,至少把灯关了吧——就在这时。
「……!!」
一股仿佛被金属球棒狠狠击中头部的感觉袭来,警戒信号瞬间传遍全身,透整个人如字面意义般从床上弹了起来。
(……灯?!为什么灯是开着的?)
白天他通常不开房间的灯,因为讨厌光线映在显示器上。更何况今天是个大晴天,靠窗户的采光理应足够了。冷汗瞬间从全身冒出。
玄关的门锁是锁好的,但面朝阳台的玻璃门按照响的指示没有上锁——从屋顶经阳台便能轻易入侵。
透迅速透视了薰所在的隔壁房间、阳台、屋顶乃至楼下,却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然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是谁?)
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名字。只能想到那家伙——拥有几乎能完全消除气息与动静的特殊能力……
「怎么啦?」
浴室里传来响悠闲的声音。大概是听到了透的心跳声吧。她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却并未进入警戒状态。
透没有回答,绷紧全身神经,捡起地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皮夹克。里美给的手枪还在口袋里,电击枪也在。他慢慢将两者掏出,双手持握摆好架势。桃也因透散发出的紧张气氛而闭上了嘴。
那人或许刚离开房间,或许还藏在室内。透将手枪笔直对准阳台,玻璃门与他之间空无一物。无论怎么凝神细看,即使动用透视能力,也不可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但那人确实就在这个房间里。
透的目光停留在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上。空调送出的强风在室内循环,灰尘随风缓缓飘动。他用遥控器关掉空调,空气的扰动停止了。
「桃,移动到那边墙壁的角落试试。」
〖了解。〗
桃没有半句怨言,以缓慢而慎重的动作走了过去。桃一靠近,空气中的尘埃便大幅扰动。透的枪口追踪着那阵空气的紊乱。
「呼」地一声,身披黑色大衣的木岛现身了。
「别开枪。」
声音低沉沙哑,但在狭小的室内清晰可闻。浴室里随即传来「哐当哐当」的慌乱声响,大概是响突然听到木岛的声音被吓到了。门猛地打开,只裹着一条浴巾、浑身湿透的响冲了出来,手里紧握着刀。
(连淋浴时都带着刀啊……)
透的脑中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感想。
「转过去!敢耍花样立刻开枪。」
——木岛默默地照做了。透的枪口始终锁定木岛,响则一边警戒一边搜身,但木岛没有抵抗,任由她检查。意外的是,木岛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目的是?」
「收集情报,或者找你聊聊。」
「用潜入的方式?」
「嘛,本来只是想观察下情况,没想到会突然暴露。想偷看你电脑却被指纹认证挡住了,没办法,想拆硬盘走吧,结果机箱上还装了防盗装置。再加上你们回来得比预想中早,不走运的时候就是这样啊。那个,你用的东西还挺高级的嘛。」
木岛瞥了一眼透的电脑,莫名开心地笑了。
「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的能力,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确实,若是被木岛跟踪,根本难以察觉。这说明这个地方早就暴露了。透陷入了一种既懊恼又毛骨悚然,同时还不无佩服的复杂心情。
「如你所见,我没有加害的打算。」
「没法相信你。」
「那个嘛……也是没办法的事。」
木岛苦笑了起来。
「信不信暂且不论,能先让我说明一下吗?」
「长话短说。我困了。」
「哈哈哈,我知道了。」
面对木岛那有些脱线的应对,透和响的紧张感虽被削弱了几分,但还是决定听听他要说什么。
他自白「木岛」这个称呼并非真名,现在的本名是岛木辰雄。其特殊能力并非物理层面的隐身或消除气息,而是干扰他人认知的类型,据说接近心灵感应。即便就站在眼前,也能让对方完全无法感知。不仅是视觉与听觉,就连嗅觉、触觉,岛木都有办法做手脚。
岛木似乎独自经营着类似「万事屋」的营生,无论黑道白道,什么活儿都接。这回抢劫银行是受雾生雇佣,绑架薰和响亦是附带委托内容。
「虽然没想到玲子会涉足人口买卖,但那件事确实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岛木坐在床上,目光斜斜地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先前的事。
「怎么?事到如今想跟雾生撇清关系?明明在黑白两边混饭吃,装什么良心发现,不就是拿钱办事吗?而且枫叶银行那个支行行长不也是你杀的……」
透站着,以怀疑的目光俯视岛木。
「支行行长明明是玲子另外请来的那个胖子擅自杀掉的吧?银行那趟活儿我只负责抢劫,不包括杀人。当然,我当时也没打算阻止那胖子就是了。行动前我调查过,那支行行长是个变态,以虐待不满十岁的孩子为乐。据我所知,他在东南亚旅行期间至少虐杀了两个儿童……」
这话真假难辨,透也懒得深究,只是催他继续说。
「……而且,我不知道你从玲子和里美那里听说了多少,但还有第三势力存在。」
「第三势力?」
「就是我。」
岛木说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他这回接到的委托,主要是劫取枫叶银行出租保险箱内的重要物品。因此,当他把物品交付雇主、抵达俱乐部会所时,任务便已经结束了——透入侵那里时他没有出手帮雾生,据说就是这个原因。
岛木开始经营「万事屋」,是在那场「泥石流灾害」中逃生后不久的事。透结合自己的记忆与里美的话,断定里美提到的「一起逃走的同龄少年」无疑就是眼前这位岛木。里美说过自己早年也做过类似「万事屋」的营生,大概就是与岛木一起。岛木透露自己后来与里美分道扬镳,独自出来单干,却没说明具体理由。
关于古和泉村的瘟疫与特殊能力,岛木所说大体与里美一致。只不过,他提到瘟疫源头的病毒是以猫为主要传染源——这点透倒是第一次听说。
「为什么里美要对你们隐瞒这件事?」
岛木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继续解释——
那种病毒原本似乎与猫长期共生。在猫体内,只要免疫系统正常,其活性通常会受到抑制;可一旦进入人体,便会急剧活跃起来。即便如此,通常也只会引发类似感冒的症状,不会发展成什么大病。另外,该病毒原本传染性较弱,普通接触并不会感染。据说猫与人之间主要通过跳蚤或蚊虫叮咬传播,伴有出血的接触也可能导致感染。问题在于,病毒在猫传人、人传猫的反复感染过程中,症状会愈发严重。本该在猫体内休眠的病毒似乎变得躁动不止,其性质本身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异。这种变异最初大致发生于1940年代中叶,即二战结束前。病毒开始具备强烈毒性,最终酿成了古和泉村的首次瘟疫。
岛木推测,雾生他们想重新抓捕桃,目的可能是为了获取在桃体内产生的新变异病毒。毕竟先前在研究所获取的病毒样本,因透他们引发的停电导致实验装置停摆,据说大部分都已经失活了。
「你们加入里美那边了吗?」
「不,因为不想被卷进去,所以拒绝了。」
听到透的回答,岛木露出几分惊讶。
「……怎么了?」
「这样可能会同时得罪两边哦。」
「我会巧妙周旋给你看。」
「挺有自信嘛。」
岛木嗤之以鼻,语气里却没什么厌恶,甚至听起来有些开心。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脱离里美他们,自己出来单干?你也一样莫名其妙得很啊。」
——一直默默旁听的响,忽然用带刺的蛮横口吻说道。
「哈哈,确实如此。不过我倒无所谓哪边,跟他们在一起不能随心所欲——只是讨厌这点罢了。」
「哦?是吗……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响全然不顾自己平时那副德行,一脸没好气地别过脸去。岛木耸耸肩,苦笑一声。看着两人的模样,透忍不住想笑。三个任性妄为的家伙,此刻竟齐聚于此。
「你活得倒是挺自在。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自报家门,不过既然已经被卷进来了,也无所谓了……」
讲到这里,岛木顿了顿,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继续说道:
「……其实,我有个弟弟。」
「弟弟?」
透投去反问的视线,却被岛木紧紧盯住。不知为何,后背一阵发痒。气氛令人不快。
「等等,又有人来了。」响提醒道。
透发动透视能力看去,只见公寓前停了一辆黑色厢型车。
「比起那个,你快去穿衣服。会感冒的。」
岛木话音未落,只裹着一条浴巾的响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其实透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
「所谓『水灵灵的美女』嘛。」
响依旧用那分不清有几分真心的语调,闪进了浴室。
透依然盯着楼下,只见四个满身煞气的男人从厢型车上下来。
(……唉,明明已经累坏了。)
「十四年前,跟我一起离开村子的弟弟实在太小,还不满三岁。为了躲避追兵,他被送进了一家孤儿福利机构。另外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也被送进了类似的机构。」
岛木瞥了一眼浴室,将脸转回透这边。
「因为讨厌分开,一开始我也反对的,不过嘛,算了……我弟弟的眼睛,拥有强大的特殊能力。」
「那事以后再说吧。」
透打断岛木,指着楼下。他不想听那种话。岛木却一脸轻松:
「没事,楼下那几个人,我等会儿去摆平。继续说正事——据说为了不让能力显现,当时同行的一位同村大人对那孩子施加了强力的催眠暗示,之后才把他托付给福利机构的。」
「催眠暗示?」
透不由得反问。虽然不清楚暗示的效果有多大,但这或许能解释透的能力为何不像是天生的,而是「突然出现」……岛木还说,自愈能力则是另一回事,无法靠作用于大脑的暗示来抑制;小时候不明显,大概是因为身体尚未成熟,但随着身体发育至青春期,这种与肉体素质相关的能力也会逐渐增强并显现。
透默默点头,岛木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
「我没去打听弟弟被送去了哪里,也是希望他不要卷入麻烦,好好活下去。但是,大约两年半以前,你的情报突然在里世界传开了。好像是因为什么事住过院吧?」
(是那次啊……)
那是透逃离孤儿院、过着流浪生活的夏天。他被附近的高中生殴打,昏迷了整整两周。透的透视能力就是因此显现的。醒来时的震惊,连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据传,某人的血液检查显示了对那种病毒的抗体阳性。我赶到时,你正好刚溜出医院。一眼就认出是弟弟了。」
据说后来里美和雾生也赶来了,但都晚了一步。
岛木说,在那之后,他经过一番纠结,最终在透常去的图书馆电子阅览室——其登录账号的书签栏里,植入了一个通往「探索者」网站的链接。
(原来是这么回事……)
透原本一直很疑惑,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收藏了那个链接。
「虽然不想把你卷进来,但继续那种生活,你迟早会被拖进我们这边——这是明摆着的事。所以我想,至少让你掌握能独自活下去的手段。」
原来早在两年半前,透的人生就已被暗中操控,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意识到命运被肆意玩弄,透感到极度不快。可若没有成为「Exer」,如今的自己又该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实在难以想象。
在新宿熙攘的人潮中,岛木曾出现在透面前。他本想警告透不要接近响和薰,谁知反而激起了透的兴趣——岛木说,这是失算。透他们被卷入银行抢劫案,大概也是失算之一吧。
「不过,玲子突然狙击你的时候,我可是急坏了。但我想,弟弟你的体质变化那么剧烈,那种程度应该死不了……就结果而言,你的基础自愈力确实大幅提升了呢。」
看着讲得兴高采烈的岛木,透渐渐烦躁起来。对方那副自顾自兴奋的模样,只让他倍感困扰。即便这个至今被视为敌人的男人,突然自称是血脉相连的哥哥,透心中也唯有困惑与抗拒。
「我不需要什么哥哥。」
透的语气清晰而强硬。至今为止,他都是一个人活过来的。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家人。
「这样啊……」
岛木的表情瞬间阴郁下来,遗憾地垂下了头。
「不过,志趣相投的伙伴还是可以有的。」
透用大拇指指了指电脑。抬起头的岛木显得有些落寞,但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站了起来。
「伙伴吗……那,朋友有困难,我不能不帮啊。」
「哦,谢了。」
隔壁房间里,薰正安稳地沉睡着,丝毫没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大概是岛木对她的感官动了手脚的缘故。此刻,这份体贴不禁令人感激。
(没事的,好好休息吧……)
「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你哦?话说楼下的那几个家伙,你答应摆平就赶紧去啊!」
——响穿着睡衣从浴室里出来,一边说着挑衅的话,一边拔刀出鞘。
「你,完全变成武斗派了啊。」
虽然还是缺了点紧张感,但如今响已是透最信赖的伙伴。
响走向玄关,回头看向透和岛木。
「有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俩声音挺像的……就这个。」
说完,响轻轻打开了玄关的门。
「是嘛!」
岛木高兴得脸上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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