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1

(哎,总算到了啊。眼前这个吊在半空中的男人,应该就是委托人提到的那位吧……?算了,赶紧拍完照片就回去吧。)

透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当场发了封邮件。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在旁边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坐下,歇了口气。阔叶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澄澈得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蓝天直直映入眼帘。呼出的气息泛着白色。

在原地等了五分钟左右,透收到了确认完成的邮件。最后的指示是:尽快离开现场。

(哼。要是每次都这么轻松就好了。)

从手机上抬起头,覆雪的富士山便以压倒性的存在感直逼眼前。虽说景色壮丽,却绝非适合与半个身子腐烂、快要化为白骨的男人一同欣赏的风景。当然,就算一个人在这儿苦笑,也不会有人回应。

汗水冷却下来,寒意骤然刺骨。透纤细的身体打了个寒颤,拢了拢焦茶色皮夹克的前襟,轻快地站起身。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顺着红色塑料绳,再度走回了来时的那片森林。

虽然在根本无路可循的树海里连续走了两个小时,但平日里有锻炼,这种程度的山地行走还不至于让他太累。

透拨开额前的头发,回头看去。

他那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常被人错认成初中生。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半年前他确实还是个初中生。

透微微眯起眼睛,定定地望着那具尸体。总觉得那尸体好像在看着他,但凹陷的眼窝里早已没了眼球。当然,这只是错觉。大概是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反而让神经变得过于敏感了吧。

平时透只接公开委托,但前天——周五晚上,「探索者」的代理人却罕见地指名委托了他。

委托的内容是:「似乎有一名三个月前失踪的男性进入了富士树海,希望你在本周内找到他,不论生死。」

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但要在短短两天内搜遍方圆四十平方公里的树海,是相当困难的。若动用几十上百人展开人海战术倒还有可能,但委托人似乎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么一想,对普通人而言,这确实是桩难事。但对透来说,考虑到难度,这条件实在好得离谱,一时冲动便接了下来。但现在想想,或许有些轻率了。虽然对方设下陷阱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提醒自己不可放松警惕,再次深深凝神观察四周。

§2

雾元透成为「Exer」,是在两年前的夏末。起因是一起事件,他的头部在那起事件中受到重击,进而获得了一种寻常人类不可能拥有的能力。

那是一种能看到本不该看见之物的能力——一种穿透物体看到对面事物的特异功能。也就是所谓的「透视」,正式名称为Fullascopy。大概可以理解为他的脑部视觉神经发生了某种功能异常吧。但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获得了这种异能时,由于太过离谱,连透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习惯之后,透发现这能力相当好用。后来,他想知道这能力的极限在哪里。若能摸清透视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场,关键时刻也好有个底。

首先,透本身的视力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走在街上,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会因为距离问题而看不清。稍稍凝神,就能读出百米外掉在地上的报纸上的文章。由于除了北海道的部分区域、在日本鲜少能看见毫无遮挡的地平线,透便换乘电车前往东京塔确认——他从瞭望台远眺,极限是勉强能看清Sunshine大楼里工作的女员工的胸牌。大概也就十公里左右的距离吧。

透视能力也并非什么都看得见。首先,黑暗中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没有光照射的地方,就看不见物体。因此,透无法透视口袋里的东西,也很难隔着衣服看裸体。

在进行透视时,视力的极限距离会缩短。透没有精确测量过,所以不知道确切数据,但大概每透视一层障碍物,可视距离就会缩短一成左右。

而且,透视具有方向性。透使用能力去看墙壁另一侧的东西时,就看不见墙壁正面(自己所在这一侧)上的涂鸦。

透视的厚度上限虽高,但若是透视超过一米厚的物体,可视距离就会显著下降。也就是说,若从地下街往地面上透视,最多也只能看到几十米远而已。

另外,即便没有遮挡物,距离所在位置五公里以上的物体,从地面上(非登高眺望)也是无法看见的。因为地球是圆的,再远的东西就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

初二暑假刚开始的那会儿,透差点被孤儿福利设施的院长拖进寝室猥亵。于是透将院长揍了一顿,从那里逃了出来。本就打定主意再也不回设施的他,在获得特殊能力后,便决心靠自己赚钱,一个人活下去。

他最先干的事,便是入室行窃。想赚钱,十四岁的年纪根本没人愿意雇用;就算有人肯雇,对当时右脚受伤的透来说,又能做什么呢?但他绝对不想回孤儿院。为了活下去,首要的就是钱。而且不是一千两千日元,而是能支撑他到可工作年龄所需的几百万日元。

透行窃时基本没有罪恶感。不如说,若是还在意那种东西,他现在恐怕早就横死街头,或者成了院长的玩物。

然而,虽然开头还算顺利,在第五户人家行窃时还是失手了。因为这能力也有看不见的东西。家庭安保系统传感器使用的红外线,透的眼睛就看不见。幸亏他及时察觉到了前来逮捕的安保公司的车辆,才勉强逃走;若是再晚一步发现,恐怕就完蛋了。

靠前四次入室行窃,透暂且弄到了足以生活几周的钱。但这当然远远不够。以他这个年纪想赚钱,除了非法手段之外别无他法。要么犯罪,要么出卖身体……就在他一边干着微不足道的顺手牵羊勉强糊口,一边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时候,遇上了那个网站。

夏天,有空调的图书馆是消磨时间的最佳场所。温度适宜又安静,正好可以补上因天热睡不好而欠下的睡眠。暑假结束后,上午的图书馆安静得惊人,门可罗雀。透偷偷溜进了管理员视线不及的电子阅览室。

他对电脑的熟悉程度仅限于在学校课上用过,毕竟孤儿院方当然不可能让孤儿接触电脑这种东西。所以,几乎没碰过电脑的透,之前一直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地方,但试着操作了一下,便发现了其中的乐趣。操作方法是通过馆内的杂志和网络自学掌握的。从开馆到闭馆,他整天泡在网络上,浏览了许多非法的地下网站。就在他开始觉得,自己活下去的线索就藏在某处时——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从未登录过的网站,竟出现在他的账户书签里。他带着疑惑点开,屏幕上显示出纯黑的背景,配着简洁的白色标题文字:「エクスプローラー(探索者)」。那是一个所谓的「寻物」网站。

这是一个提供信息交换的平台:人们可以登记自己想要寻找的物品,公开让浏览者去寻找。虽然觉得这网站可疑得很,但透却被「寻物」这个词深深吸引住了。毫无疑问,他心里想到了自己拥有的那股奇特力量。虽然也曾犹豫掺和这种可疑的事是否妥当,但最后他豁了出去,觉得如今的自己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透用网络邮箱提交了入会申请后,立刻收到了回复邮件,上面写着加入条件。

会员分为两种:一种是委托寻物的Ordinary Member,另一种则是专事搜索的Explorer Member,简称「Exer」。当然,透选择了后者。成为「Exer」只需告知网站自己的银行账户、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这也是吸引他的原因之一。恐怕一旦成为会员,主要搜索的就是非法物品了,这点显而易见。为了隐藏身份,提供的信息自然是越少越好。

之后的两周,透着手进行入会准备。首先是银行账户。如今开设虚构账户虽已不易,【译注:「虚构账户」指用虚假名义开立的无真实合法背景的银行账户,常被用于违规金融活动。】但只要备齐必要文件,一切都能通过邮寄搞定。透冒用了一位流浪大叔的身份,迅速办理了户籍迁移。新地址是他在街上物色到的一间空置公寓。由于这里还要用来接收现金卡等邮件,他特意选了一间靠近公寓入口信箱、便于动手脚的房间。一边在街上闲逛,一边用透视能力搜寻,这种空屋要多少有多少。

现金卡会以挂号信寄送,若收件人不在便会被退回邮局,但只要凭本人的户籍证明就能正常领取。反正只需向邮局工作人员出示一下,年龄和出生日期他都依照自己当下的外貌重新伪造过,确保工作人员看了也不会起疑。开设虚构账户和伪造户籍固然违法,但只要不用该账户从事诈骗等犯罪,大概也不会被揭发。

同样,透也将预付费手机的寄送地址指定为那间公寓。与银行账户不同,这类东西通过网络交易就能轻松买到。

就这样,透顺利入会了。他使用的网名是「Through」。虽然简单直接,但透挺喜欢这个浅显易懂的名字。

然而,进入会员专用页面后,他发现里面的交易并不涉及严重违法的物品。似乎是为了限制新人,当他试图访问更深层的页面时,系统将他弹了回来。看来网站是要让新人先展示本事。既然交易全程保持匿名,运营方警惕新加入者可能是警方相关人员,也是理所当然。

透轻松完成了网站指派的入门任务,这才第一次被正式接纳为「Exer」。果不其然,那深层页面里交易的全是非法的「危险」物品。

§3

透从树海里出来,回到了国道边。他在地面上立起一根约一米高的树枝作为标记,系上了一条白手帕。接下来只要沿着红色塑料绳走,就不会迷路。他用手机发送了树海入口与遗体所在地的GPS信息,没过五分钟,手机上就收到了确认回复的邮件,以及汇款通知邮件。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他回到两百米外那家便利店,发动了停在停车场的摩托车。真是件轻松的活儿。

不过是为了充分利用透视能力寻找遗体而费了点神,算不上什么大功夫,这样就能赚到一百万日元,确实是一份美差。只是,对方指名委托「Through」这一点,还是让他有些在意。运营方或者委托人,究竟是凭什么判断自己能在两天之内找到的呢……为了保险起见,他凝神观察四周,确认有无可疑的人影或车辆,但什么都没发现。

前天的那项指名委托,并不符合只接公开委托的透的习惯,但由于委托条件写着「免面」,所以他改变了主意。

所谓公开委托,就是不指定特定「Exer」,允许不特定多数的「Exer」自由参与搜索的任务。这种情况下,报酬通常只给最先发现者,一旦被其他「Exer」抢先,就完全是在白忙活。相应地,报酬会设定得相当高,因此会有许多想一举千金的「Exer」聚集过来。

「免面」则是「免线下面谈」的简称。因为「探索者」网站上委托搜寻的物品多半是非法的东西,所以非公开的指名委托为了确保信用,大多会进行线下面谈。如今透接的这个指名委托采用「免面」形式,某种程度上也算少见,然而他实际做下来并不觉得太危险……

在从前接过的委托中,也有不少相当危险的搜索任务。比如东京都内野生罂粟花的位置、设置在新宿某大楼里的炸弹位置、被外国犯罪团伙劫走的赃物美术品等等,「探索者」这个网站积极处理的净是些不便公开向警方求助的东西。

不过,这个网站处理最多的委托,还是寻人。说是寻人,可不是找离家出走者那种悠闲的活儿,而是所谓的「悬赏」。除了寻找警方不肯找的人物,有时也会有人想抢在警方之前找到罪犯、控制住局面,这时就会利用「探索者」网站。这些大都是公开案件,透也经常参与,但因为需要能锁定大致位置的信息收集分析能力,所以即便有透视异能,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虽说入会已经两年,但透毕竟才十六岁。本事大小与年龄无关,不过在这个行当里,十六岁只会带来不利。虽然与运营方从未有过纠纷,但透还是不想因直接见面而暴露身份。

透独自一人生活,当有了自由时间,他总是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便一头扎进了「Exer」的工作里——这也是无可奈何,幸运的是,刚入会不久,他就接连成功完成了几个高难度的委托,这让他对自己能在这个世界里立足也有了信心。

「Exer」会员分为五个等级。新人最初是D级;积累了相当经验的中坚「Exer」是C级;之后根据实绩,等级会上升到B级、A级。升到A级后,能参与的委托便不再受限,报酬也会高出一个档次。当然,若反复失败,或在一定时期内没有做出相应成绩,等级也会下降。

因为主要在周末和长假接单,透实际参与的任务并不算多,但凭借少量却亮眼的表现,他的等级还是顺风顺水地升了上去。而让「Through」这个名字在暗世界里名声大噪的,大概还要数两年前那起东京都连续炸弹恐怖袭击事件吧。

前年年底,中东激进派组织策划的第一波炸弹袭击造成了大量伤亡。十几个定时炸弹被安置在东京都内各处,将因圣诞节而热闹非凡的街景瞬间变成了地狱。消防员从地铁和百货商场里抬出浑身是血的伤者,街上尽是陷入恐慌、四处奔逃的人们。

激进派组织在网上发布犯罪声明,称「若要求不被接受,二十四小时内,噩梦将再次降临东京」,但当时的政府并未回应其要求,人们只能屏息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向所有「Exer」发出紧急委托时,已临近恐怖分子要求答复的最后期限。委托人如何得到那信息不得而知,但似乎已经查实新宿都厅大楼和东京站被安放了炸弹。只是,虽然锁定了大致地点,但具体的安放位置、炸弹数量、威力等都不清楚,剩下的就是希望有人在现场实际搜索。

但是,即使是为了赚快钱的「Exer」,也很少有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在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建筑物里搜索。

如果当时不是透运用透视能力,从都厅大楼里找出了八枚炸弹,恐怕如今那里已经看不到双塔大楼了吧。

以此为契机,透跳过了C级,直接升格为B级,之后也一直顺利地完成着委托任务。

因为只接免面谈的委托,透自己并不知道,在「Exer」与Ordinary Member之间,「Through」——也就是透——作为身份不明的S级「Exer」,已是相当有名的存在。

透让热水淋过冰凉的躯体,静静地让身体暖和起来。沿着国道疾驰回到都内时,已是下午三点左右。即便在这个日落较早的季节,太阳仍停留在比地平线高几分的位置。

这栋位于中央线沿线、旁边有个大公园的公寓隔音效果很好,透相当中意。虽然当初年仅十四岁的自己想要独自居住,许多房屋中介都不给好脸色,导致很难找到房源,但这间房是他预付了比正常多两成的一年房租,才好不容易签下的。在日本,一个有隐情的人想通过正规手续办事,真是难上加难。能保护自己的东西,说白了就是钱。只要有钱,活下去就不难,这个世界倒也并非那么糟糕。但反过来说,没有钱就很难在这个国家生活。

透充分暖和身体后走出浴室,为了不让热气散去,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家居服。他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望向窗外。斜对面隔着马路的公寓窗玻璃,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马路对面的公园面积相当大,树林绵延一片。如今落叶的树木露出了只剩枝丫、嶙峋刺目的姿态,一群群在这座都市顽强求生的乌鸦停驻其上。一瞬间,各种思绪从心底涌起,但透刻意将这些念头逐出脑海,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他轻快地敲击键盘,查看「探索者」网站上新发布的委托。虽然刚刚完成一单任务,但能赚钱的时候多赚点,是透的风格。因头部受到重击而突然获得的这项能力,或许有一天也会突然消失。这行当危险重重,也可能受重伤而无法行动。身为孤家寡人,透的周围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只有钱才能保障他的生存。

有些公开委托,会向会员公布谁参与了搜索、结果如何。周五查看时,还有一单令透介意的委托任务,但似乎已被「Echo」接下。结果透就优先去解决「进富士树海寻人」的指名委托了。毕竟如果牵扯到「Echo」,还是收手为妙。

「Echo」是透在处理公开委托任务中常碰上的对手,好几次「猎物」都被那家伙抢走了。虽然很不甘心,但反过来说,透也抢过「Echo」的「猎物」,算是彼此彼此。那家伙靠着敏锐的洞察力精准锁定目标并捕获的风格,和透很像。据闻,在之前那起炸弹恐怖事件中,透只搜索了都厅大楼,而设置在东京站的所有炸弹,都是「Echo」发现的。虽然还没见过其真面目,但只要继续干这行,迟早会碰上的。

白天因为室内光线会映在显示器上,透通常不开灯;但到了傍晚,浓重的阴影确实开始迅速充斥室内,透便打开房间的灯,逐一检查新的委托,这时,一行令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的文字跃入眼中。

『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

「哈?」

透不由得愣了一下,但查看委托的详细条件,无论是报酬金额、联系方式还是注意事项,怎么看都像是认真的。

「哎呀呀,世上怪人真多。」

浑然不觉自己可能就是怪人的头号代表,透发出了悠闲的感叹。

「再说了,如果真伪装了,要怎么识破真身啊?」

难道要搞告发,再来场「女巫审判」不成?话说回来,如果真有外星人,他们是怎么伪装的?即便是透,也无法透视黑暗中的东西,所以要是对方穿着皮套之类,除非找到拉链,否则恐怕很难识破。透一边想象着这些,一边忍不住偷笑。就在这时,一个人物浮现在脑海中。

……二年级的水濑响。

说什么外星人确实有点夸张,但要提起来路不明的人,透倒是心里有数。水濑响是透所在高中的学姐,一名长发女生。自从获得透视能力后,透能看到各种奇妙的东西,而水濑响就是其中最显著的一个。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高中入学那天。

为了避开上学高峰,透报考了能坐下行电车通学的公立高中,结果出乎初中班主任的悲观预料,考上了。这所学校好歹是那一带偏差值最高的公立学校。虽然不去上高中也行,但光靠「Exer」的工作维生,空闲时间又太多。有个看得过去的学历总不是坏事。对没有任何靠山的透来说,这至少是能让自己处于有利地位的资本之一。

入学典礼结束后,透离开体育馆时,前方一名长发女生映入眼帘。浅栗色的头发散发出轻柔的氛围,应该是高年级的学姐吧。明明周围还有许多学生,透的注意力却集中在那个女生身上——因为她的身影看起来在「摇曳」,就像映照在荡漾水面上的景色般,微微渗开。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一次,果然还是很奇怪。

「喂,那个人是不是有点怪?」

——他向旁边走着的同班男生问道。

「怎么,你看上她啦?」

这回答……看来只有透能看到她的身影在摇曳。虽说在摇曳,但因为不明显,不注意就不会发现,可还是很奇怪。

「不,我是问为什么她有点晃……」

透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个女生突然回过头来。对上她眼睛的瞬间,透仿佛脊背过电一般,浑身僵住了。在那微微摇曳的表情中,只有那双眼睛纹丝不动。女生微微一笑,随即重新转向前方,飒爽地走开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五官端正的脸庞上,薄唇看起来很冷酷。

「喂,刚才她对我笑了吧?」

——旁边的男生误会了,兀自高兴着。透则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为何,本能告诉他:最好不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

这就是透与水濑响的初遇。虽然之后她不再「摇曳」,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但唯独那份警惕心,透至今没能放下。虽然对那「摇曳」究竟是什么很好奇,但透从未试图接近她。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透:要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

§4

又到了周末。透来到新宿,打算用上周的收入升级那台老旧的电脑。这里虽比不上秋叶原,却也有好几家家电量贩店比邻而立,价格竞争激烈。逛了几家店铺,透以远比预想便宜的价格买到了心仪的物品,心情相当不错。

回到ALTA前等红绿灯时,他忽然感到一阵违和感。神经骤然紧绷。明明绿灯已经亮起,他却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才找到了违和感的源头。从东口方向走来的两名少女,让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聚焦了过去。其中一人竟然就是水濑响。她把长发扎了起来,与在学校里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但确实是本人。而响身旁的另一人……

——身影在摇曳。

不认识。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看起来比响年幼一些。虽说长相不太相似,但或许是响的妹妹。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一股温柔的气质。短短的麻花辫随着步伐在双肩晃来晃去。与响不同,她或许称不上美人,但用「可爱」来形容那张讨喜的脸蛋,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然而,那道身影的轮廓却仿佛在微微晃动,老实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不想与响碰面,透慌忙抽身离开,穿过马路朝歌舞伎町方向走去。

『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

那个宛如恶作剧的委托闪过脑海。上周发布的那单,出乎意料地至今仍未撤下。尽管难以置信,但那似乎并非恶作剧,而是真的在寻人。

响她们仿佛跟着透一般,也朝歌舞伎町方向走来。

(她们大概是想去看电影……?)

——透为避免直接进入响她们的视野,混在人群中朝Koma剧场方向移动。然而她们也笔直跟了上来。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透被迫在歌舞伎町一带四处兜转。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是在通过Koma剧场前,拐向情人酒店街的时候。响她们并非恰巧同路,而是确确实实在跟踪他。透特意绕着一个街区毫无意义地兜了一圈,响她们却依旧尾随。她们明明已经不可能看见透的身影了,这绝非普通的尾随。毕竟透是保持着中间隔着建筑物的状态,拐进了情人酒店街。她们为何能掌握透走过的路线?又为何要跟踪他?另一个少女频频指着地面上的某物,响则顺着那个方向环顾四周。使用能力的透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隔着建筑物与响四目相对,心头不禁猛地一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响是否也拥有和自己一样的透视能力。

大概是注意力全被她们吸引,一时疏忽了,待透注意到前方走来的人影时,双方距离已不足十米。他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高挑而摇曳不定的人影,转眼便与他擦身而过。

(!!)

错身而过之际,风压带来的压迫感,让他有种身体几乎要被卷飞的错觉。这是今天遇到的第二个身影在摇曳的人。

透的大脑有一瞬的混乱,但随即想起响她们正在逼近,连忙离开了原地。他很想直接质问她们为何跟踪自己,但既然不清楚对方的动机,主动靠近绝非上策。响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透正加速远离现场。理所当然,她们似乎并不具备透那种「视力」。

随后,响她们在透与那个高个子男人擦肩而过的地方停下脚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响背对着这边,另一个少女则低头说着什么,因此无法读取唇语。最终,另一个少女牵起响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透这才轻轻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然而刚一静下心来,恶作剧的心思又冒了出来。透想报复一下刚才被单方面追踪的仇。尽管明知最好不要扯上关系,但最终还是敌不过好奇心。

(哼哼,这回轮到我了。)

一退至透视能力的极限距离,透便开始反向跟踪。在建筑物与行人密集的市中心,平均能透视两百米左右,但根据角度不同,需要透视的物体数量一多,有时距离会缩短到一百米上下。透决定隔着两个街区进行跟踪。当然,他不会蠢到直接进入对方的视野。

透本以为她们是要去购物,但另一个少女又指着地面,开始用一种奇怪的步法前进。在透看来,地面上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有些在意,试着朝她们前方窥探过去,只见刚才那个高个子男人正以轻快的步伐走着。

(怎么回事?)

男人来到东口,穿过LUMINE,登上了新宿陆桥。响她们也完全沿着相同的路线跟上了陆桥。男人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沿着甲州街道向西走去。而响她们则像是追踪着某种痕迹似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男人在文化女子大学前的巷口拐弯,径直走进了一栋大楼。响她们走到那栋楼旁边,没有进去,直接便折返了。

(……果然,是在跟踪那个男人啊。)

响她们回到十字路口时,另一个少女对响说了些什么,响则环顾四周。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与响四目相对,但多半是透的错觉吧。

太阳渐渐西沉,寂静开始支配街道。透远远跟着响她们,一路来到了世田谷的高级住宅区。与响同行的那个少女究竟是谁?自己为何会被跟踪?还有,她们究竟是怎么跟踪的?若不弄清这些就这么放着,实在让他心里发毛,因此才跟了过来,但这一路的消耗远比做「Exer」的工作更甚。由于对方目的不明,透始终维持在透视能力的极限距离进行跟踪,而到了这里,更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杳无人迹的寂静住宅区里,弥漫着一股紧张感,仿佛连打个喷嚏都会立刻被人察觉。这当然是透的错觉,但今天在新宿街头看到的那两人,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无法简单用玩笑带过、确凿无疑的某种东西。

正纳闷她们要走到什么时候,两人在一户围着树篱的宅邸门前停下脚步,开始交谈。

(……是这里吗?水濑响就住在这里吗?如果两人同住,那就没有问题。如果是那个少女的宅邸,同样没有问题。但如果那个少女只是来响家做客,那我就得继续蹲守,直到她再次出来……)

今天因为天晴还算暖和,但太阳一落山,冷风便会立刻刺透身体。首先必须确认门牌,但在这个角度看不见。确认两人进门后,为了移动到能正面看见门牌的位置,透跑着穿过了马路。就在那一瞬间——

正要迈入大门的响,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转过身,狠狠地瞪向透。不,响只是望向了透所在的方向而已。毕竟中间除了树篱,还隔着三栋房子。但透只觉得,她就是在瞪自己。因为响双眼的焦点,正正地落在透所在的距离上。

(感觉,不妙……)

响神情激烈地对少女说了句什么,随即朝着这边全力奔来。少女也紧跟在她身后跑了起来。

(为什么?)

尽管弄不清原因,但透确信自己的跟踪已经暴露。他明明没有犯下任何失误。甚至做得比「Exer」的工作时还要加倍谨慎。

(……怎么办?)

总之,只能逃了。不清楚对方只是发现了被跟踪这件事,还是连透的存在本身都察觉到了,但透绝对不想暴露自己的样貌。他绕了半个街区,确认那宅邸的门牌上刻着「深芳」字样。只要掌握到这点便已足够。完成了最低限度的目的,透头也不回地朝人多热闹的商业街方向跑去……

§5

明明只是周六出去买点电脑配件,没想到竟折腾了大半天。使用透视能力跟踪目标,实在劳神费力——将精神绷紧到极限,害得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旦过度使用能力,就会引发仿佛脑袋要裂开般的剧痛。但透从不吃止痛药。不知为何,他自幼就对药物没什么反应,吃了也几乎不见效。直到第二天周日,疼痛都罕见地仍未消退,结果昨天买回来的配件根本无暇测试,整个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周一清晨,头痛总算消退了。透揉着惺忪睡眼,像往常一样前往学校。这所学校相当自由,校规几乎只有「在校内要穿室内鞋」这一条。在这里不仅能取得学历,还能学到透感兴趣的知识,对他来说是个颇具意义的地方。学校里既有热衷电脑、同他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有消息灵通到让情报贩子都自愧不如的家伙。

在玄关弯腰换鞋时,一双脚忽然闯入透的视野。对方穿着室内鞋,就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水濑响。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透,脸上写满了强烈的敌意。虽然直接问她有什么事就好,但老实说,透一点也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内裤露出来了哦。」

透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么一句。下一秒,响的书包就砸在了他头上。

看来玩笑也要看场合。这所学校约等于没有校规,更遑论制服。响下身穿着一条裙摆很宽、长度却偏短的裤裙,透一时不慎,把瞄到的白色内裤说了出来。包里大概塞了字典之类的东西,冲击力相当惊人,打得他头晕眼花。

响一把揪住透身上皮夹克的领子,硬是将他拖到了体育馆后方。

「喂!要扯破了,快放开!」

「吵死了!」

透环顾四周,盼着有人能介入,但上课前的体育馆后头,怎么可能会有半个人影。响将透狠狠推在墙上,随即反复深呼吸,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什么事?这儿很冷啊。」

「……你对薰做了什么?」

「薰是谁?」

「别装傻!薰从昨天起就失踪了。都是你的错!」

「唔……我的错?这可难办了啊。」

「有什么难办的!」

透举起双手挡在胸前,示意响冷静,同时侧身横移,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就算你说那个叫薰的人不见了,为什么会扯上我?」

响连珠炮似的说道:「上周六你跟踪我们,这事我可是一清二楚!」

(……果然还是暴露了吗。)

但透并不打算老实招供。

「你在说什么?」

「还想装傻?」

响朝着横向闪避的透,步步逼近。

(……薰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那个眼神温柔、带着点下垂眼的少女面容,浮现在透脑海中。

(……她失踪了?而且,水濑响是怎么锁定我的?)

那天,透明明是何等谨慎地尾随在后。完全可以肯定,自己的身影绝对没有被看见。即便如此,响依然洞悉了被跟踪的事实,甚至连跟踪者就是透都一清二楚。

「嗯,也就是说——前天,有个不知哪来的家伙跟踪了你们。然后第二天,那个叫薰的女孩子就不见了……喂,那凭什么我得被你吼?你来找我之前,不如先去警察局或精神病院报个到吧。」

分明是冤枉的,却要单方面挨骂,透不由得有些恼火,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讥讽。然而,响却露出一副胜利者的表情,抱起了胳膊。

「哼,你露馅了。怎么知道薰是女孩子?光听名字,是男是女都有可能啊。」

(糟了……)

并非因为说错了话。而是「糟了」的表情不慎流露,这才是最致命的失策。透本以为响是个目光短浅的蠢女人,没想到她听人说话这么仔细。

「我承认跟踪了你们。反正彼此彼此嘛。」

说着,透咧嘴一笑,像是故意要挑衅对方,但响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但是,那个叫薰的孩子不见了,我真的不知道。不是假话。薰,就是前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吧?」

「可是除了你之外——」

「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再纠缠我了,去找别人问吧。再这么耗下去,那个小薰说不定会遇上什么危险哦?」

透打断了响的话,径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呢。」

「但我说完了。Bye。」

「等一下!」

响拔腿追了上来,但透也全力冲进了校舍。

「要是薰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响在玄关处大声叫喊,透的同班同学们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关我什么事。真是的,到底搞什么啊?」

当然,透最后的这句嘟囔声极小,小到响绝对不可能听见……大概吧。

§6

(……真是的。)

放学后,透从学校后门溜了出来。不久,响也从同一个地方现身了。透径直朝JR车站走去,响则跟了上来。之前透向班上那位消息灵通的朋友打听过水濑响的事,听说她平时都是坐公交上下学。既然如此,她往JR车站这边走肯定不是回家,而是别有目的——也就是说,她在跟踪透,不会有错。

而且,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明明隔着两个街区,竟也没跟丢。简直就像透自己跟踪别人时一样。透想再绕一个街区确认,结果这次响反而抢先一步绕到了前面。透一度怀疑响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透视能力者,但她总是低着头走路,看起来又不像。虽然有点在意,但现在首要任务是甩掉她。正琢磨着该怎么脱身时,透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可疑的家伙。

(我记得那个男人……)

在学校后方那片安静的住宅区——也就是透刚才经过的地方——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正站在路边,四处张望着什么。透重新环视四周,发现还有好几个可疑人物:推着婴儿车的主妇、穿着工作服的大叔……他们虽然都用帽子或头发遮掩戴着的耳机,但瞒不过透的眼睛。相邻的街区里,还有一辆贴了全黑车窗膜、可疑到极点的面包车正在低速移动。

(……那么,目标是哪个?)

首先,毫无疑问,他们跟踪的不是透就是响。对方出动了规模相当大的一支队伍。会被这种家伙盯上的人,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这种安静的住宅区。透一开始还以为他们跟响是一伙的,但看来并非如此……仔细观察后,透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留意自己。那么,被跟踪的应该是响。而且,要是继续被响这样跟着,透也可能被那些家伙注意到。

透用透视确认了大马路上的情况,看准一辆出租车即将经过面前的时机冲了出去。他冲到出租车前逼其急刹,随即拉开车门跳了上去,立刻吩咐司机朝与车站相反的方向开。透回头望去,只见响正从后面追出来。他透视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出租车后,松了口气,决定就这样让车直接开回公寓。虽然很花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比再被跟上要好。

那些跟踪响的家伙怎么样了?透回头凝神望去,视线一聚焦,便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因为他看到,大约三百米后方,响正坐在另一辆出租车里,和他所乘的这辆同向行驶。

「饶了我吧……」

透的嘟囔引得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窥探的目光。透不想被搭话,便避开后视镜的视线,再次回头望去。果不其然,那辆全车贴膜的可疑面包车也跟在后面。

(……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啊?)

不知为何,透总觉得响正专注于跟踪自己,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异样。退一步说,她要跟踪倒也罢了,但拜托别把后面那群奇怪的家伙也一起带过来啊。透真想立刻警告她,却苦于没有联络方式。

响始终低着头。透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口袋里露出的手机挂绳上。思索了大约三秒,透缓缓拿出手机,给班上那位消息灵通的朋友打了电话,请他紧急查一下水濑响的手机号码。结果对方立刻回答:「不可能。」据他说,响的警戒心极强,知道她手机号码的只有两三个人。没办法,透只好拜托朋友通过响的熟人去交涉,看能不能让响主动拨打透的号码。虽然要花些时间,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凭朋友的情报网,应该总能联系上的。剩下的只要不被追上就行。

「不好意思,司机先生,能开快点吗?」

「嗯,话是这么说,可路上堵啊。」

傍晚的交通高峰已经到来。话音刚落,尽管离信号灯还有好一段距离,车流却已经停了下来。透回头一看,与响所乘出租车之间的距离已经大幅缩短。

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这么快??)

透带着疑惑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什么事?』

是今早听到过的那个低沉而有压迫感的声音。但这也太快了。距离挂断朋友的电话还不到三十秒。

「你听谁说的?」

『那种事怎样都好吧。』

这下透确信了——

(没错。而且……)

「你被跟踪了。右后方第三辆白色面包车,全车贴膜的。别回头!」

见响想要回头确认,透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于是响让司机帮忙确认是否真有那样的车。真是够聪明的。

「所以说,关于那个叫薰的人失踪的事,去问那些家伙吧。跟我无关。」

『……明白了。』

停顿了片刻后,伴随着简短的回答和一声刺耳的「咔哒」声,通话结束了。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感谢。但不知为何,透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劳感涌上全身,他深深陷进座椅靠背里。

嫌疑解除后,透让出租车停下,付了车钱。剩下的路虽然要花点时间,但走路也能回去。透打起精神,决定顺便买点东西再回家,于是下了车。

要说透最后没确认清楚周围情况就下车是失策,也确实如此。响乘坐的出租车刚好停在了透旁边。伴随着一句「不用找了」,响跳下了车。

「什——!」

透慌忙转身想跑,却被身后响亮的喊声叫住了。

「透君,等等嘛——」

「谁是你『透君』啊!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响小跑着靠近,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出了一番不得了的话:

「光靠那个电话也弄不清楚吧。既然不是敌人,我就想着不如拉你当同伴,所以就顺便把你卷进来了。抱歉啦。」

响可爱地吐吐舌头,歪了歪脑袋。这出人意料的态度转变让透一时甚至起了杀意。要是个男的,透早就一拳揍过去了。

眼角余光一扫,不知何时,不仅那辆面包车,连一辆白色厢式旅行车也停在了不远处。车里一下子冲出几个面相凶恶的男人。透立刻朝狭窄的小巷跑去。

「喂、喂!没必要突然就逃吧?」

「笨蛋!你没看到那些家伙吗?他们有枪!当然要逃啊!」

其中一名西装男怀里鼓鼓囊囊的,透下意识透视了一下,隐约看到他腋下挂着一件泛着黑光的东西。

「枪?这……」

响的脸色也僵住了。

「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啊?我也会被盯上的!你往另一边跑啊!」

透和响踢开碍事的塑料垃圾桶,全力穿过小巷。虽然透穿着运动鞋,响穿着乐福鞋,但意外的是,响竟也跟得上透的速度。看来运动神经相当不错。

「这边是唯一能逃的路,没办法啊!」

「你被抓了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哎呀,是吗?要是我被抓了,我可是会告诉他们你也是同伙哦?」

「你这家伙——!」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穿过挤满了购物客和放学学生的商店街,向车站跑去。跑到站前广场附近回头一看,在不使用透视的情况下,肉眼所及的范围内已经没有人追来了。

「甩掉了吗?」

「还没,还有几个人追过来了。」

响头也不回地立刻答道。听到这话,透再次加快了一度放慢的脚步。

「被包夹了!」

突然,响大叫一声停住了脚步。透慌忙透视前方的人墙,看到几个戴墨镜的男人正跑过来。会像那样推搡人群猛冲的,除了那些家伙不会有别人。连岔路里也出现了人影。透咂了咂舌,冲进了旁边的一家百货商城。

里面拥挤不堪。前往食品区的主妇们,加上放学的学生们,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电梯和自动扶梯上都站满了人。透和响跑上电梯旁的楼梯,与追踪者拉开距离。因为巧妙地混入了人群,那些家伙似乎跟丢了他们。但是,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锁了。连后面的商品进货口也有看似他们同伙的人守着。毫无空隙。

在书店角落里躲进书架的阴影中,终于能喘口气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那些家伙可不一般啊。」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薰也是被他们带走的。」

响一边拼命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留意着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那些家伙还没上到这个楼层。尽管引来了周围顾客的注意,但透和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尽可能往不显眼的地方移动。

「所以我说了吧。跟我没关系。」

——透凑到响耳边小声急促地说。

「那你上周六为什么跟踪我们?」

「是你们先的吧。」

「是吗?」

响微妙地避开了透瞪视的目光。

「比起那个,现在想想怎么脱身吧。」

「别转移话题。」

透真想痛扁这个蠢女人一顿,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不过,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对吧,对吧?」

「你没资格说!」

「对不起。」

响难得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如果嘴角没有笑意的话,或许还会有点效果,但对透没用。

「能从后门逃走吗?」

「不行。已经被守住了。」

所有出入口都被那些家伙守着。强行冲过去也行,但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把响当诱饵独自逃走也行,但那样做的话,之后会很麻烦。事后她十有八九会告诉那些家伙「透也是同伙」。

(……该死。)

意料之中,跟响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不,即便如此,或许还是该丢下响自己逃走。再这样下去,情况可能比现在更糟。

(真的要丢下这家伙自己逃吗……)

「你盯着我看什么?真恶心。」

「恶心……?我说你啊……」

(……不,还早。那要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说。)

「停车场那边怎么样?」

响指了指大楼深处的联络通道。隔壁相连的立体停车场,每层楼都与这栋商城大楼的紧急出口相连。透低头透视了停车场一楼附近,当然,那些家伙已经守住了车辆出入口。

「不过……可以利用。」

透本想偷偷溜进某辆合适的厢型车,威胁司机开出去……但那些家伙连驶出的车内也仔细确认。真是一点不漏。

(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手段了……)

虽然是犯罪,但没办法。就当是紧急避险吧,希望能得到谅解。

「那些家伙上这层了。刚出自动扶梯。」

响低着头,报告着那些家伙的动向。

「走吧。我想到了个好办法。」

——透确认了那些家伙的位置,不让他们发现自己,走向了联络通道。

「诶?要怎么办?」

「别问了,跟我来。」

两人利用立体停车场内的紧急楼梯跑下楼。途中虽然遇到了那些家伙的同伙,但两人藏在车后躲了过去,下到了地下一层。地下是摩托车停车场,整齐地停放着一排排摩托。

「来这种地方干嘛?被逼到死角就没法逃了!」

「吵死了,别大声说话。比起这个,你竖起耳朵听听那些家伙有没有过来。」

响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开始集中起精神。

「……嗯,找到了找到了。」

透蹲在之前就在楼上相中的一辆轻型摩托前,从包里拿出平头螺丝刀,插进前盖缝隙。

最近的新型摩托车,钥匙里内置了加密的IC芯片,必须被钥匙孔内的感应器读取后才能发动引擎。所以透选定的目标是型号稍旧一点的轻型摩托。

「喂,你干什么呢?」

「偷车。」

透头也不回地答道。利用杠杆原理撬开盖子,从缝隙里拉出黄色的电线并切断,直接短接发动了引擎。一次就成功点火,引擎高亢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内回荡开来。

「来,上车。」

「上车……?这可是犯罪啊。」

响张大了嘴,一副不知是呆住还是傻眼的表情。

「被那些家伙抓住也无所谓吗?」

「唔,好吧。」

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露出灿烂笑容,跨上了后座。然后她直接环住透的腹部,紧紧贴了上来。

「嗯哼。开心吗?」

「闭嘴,小心咬到舌头。」

「呀——!」

透猛地将油门拧到底,前轮骤然离地,就这么抬着车头冲了出去。响惊呼一声,双臂死死箍住了他的腰。

轻型摩托一口气冲上通往地面的斜坡,径直扑向出口。收费亭里的工作人员瞪圆了眼睛,冲着他们大喊大叫,但咆哮的引擎将一切声音都碾得粉碎。出口处还站着两个男人,看那架势,多半是追踪者的同伙,此刻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边。摩托从昏暗的停车场深处暴冲而出,远光灯直射他们的面孔,在强光的正面冲击下,那两人根本无法确认骑手与后座乘客的样貌。

等他们回过神来,轻型摩托早已驶离。周围响起怒吼与尖叫,透却浑然不顾,只将油门催至极限,驾着摩托在狭窄的小路上疾速狂飙……

§7

途中被警车发现,透只得带着响拼命逃窜。毕竟骑着偷来的轻型摩托,两人还都没戴头盔。就算解释说正被身份不明的家伙追赶,这种借口也太过牵强。尽管是事实,但那些脑筋死板的警察绝不会相信。若非透对这片地区的路线了如指掌,恐怕早就被逮住了。

(我不想被那些家伙抓住,也不想被警察抓住……)

既然那些人是从学校后门开始跟踪响的,那她的住址恐怕已经暴露了。于是透决定先把响带回自己的公寓。虽说他的长相大概也被对方看见了,确实称得上危险,但那帮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查到这儿。两人在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后,才进了公寓。

「你、一个人住?」

「嗯。随便坐。」

透打开电脑电源,又到厨房烧了壶开水。

响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她一定觉得这地方单调至极吧。虽是间一居室的公寓,但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和三台电脑外便再无他物,所以即便多了个响,也不显得拥挤。

「这里安全吗?」

「嗯?啊,从官方文件察,可找不到这地方。」

户籍和提交给学校的资料,登记的都是另一间空公寓,跟这里半点关系都没有。

「官方文件?啊,谢谢。」

透提起水壶往杯里倒热水,冲了杯速溶咖啡递给响。

「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之暂时安全了。不过你冷静下来就赶紧回去吧,我可心烦得很。」

「什么嘛,听听我的话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想卷入麻烦事。」

透和响互相瞪视,谁也不肯让步。

「那,就问一个问题。告诉我——上周六的时候,你是怎么跟踪我们的?」

「我说啊,刚才不是说了吗,是你们先跟踪我的吧?」

「不,现在问的是你怎么跟踪我们的。我和薰的感觉可是很敏锐的,基本不可能被可疑的家伙长时间尾随还毫无察觉。」

「感觉敏锐?真是自信啊。可你刚才不也没发现那群人的跟踪吗?」

「诶?我一开始就发现了啊。但我以为后面那些人是你的同伴,所以没在意,就那么追着你跑了。」

「哈?」

「直到跟透君你通电话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就想,那就拉你一起帮忙好了。」

——响歪着头,微微一笑。听到这话,透顿时泄了气。

(……这算什么?我好心提醒她,结果反而引火烧身?)

要是透没在那通电话里告诉她面包车的事,或许就不会被逼到这种境地了。

透揉着太阳穴说:

「……头疼死了,你回去吧。」

「不,事已至此,我无论如何都要请你帮忙。因为这可能关系到薰的性命。」

「我的命就无所谓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给我回去!!」

——透忍不住吼了出来。

「……开玩笑的啦,真的拜托你了。帮帮我们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行哦?」

响倾身向前,从下往上仰视着透,湿润的眼眸泛着泪光,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但透早已彻底看穿了这家伙的本性。

「别开玩笑了,你快去报警吧。」

「比起依赖警察,依赖你更快。」

「哈?说什么呢?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付报酬的。用我的身体,怎么样?」

——响开玩笑似的挺了挺胸。那态度彻底惹火了透。受够了,他不想再陪这女人胡闹了。

「明白了。那就先收预付款。」

「诶?」

透从响手里夺过杯子,放到电脑桌上。

「诶诶?」

紧接着,透就这样扑向响,将她按倒在床上。

「等、等等。呀,不会吧,开玩笑的吧?」

透强行按住响的双臂,骑在她身上。响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却像放弃似的放松了力气,狠狠瞪着透。

「对,开玩笑的。」

——透从响身上离开,下了床,一边「唉」地叹气,一边坐回电脑前的椅子上。

「总之,别说这种无聊话了,赶紧回去。还是说打算付钱?要是出两百万,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哦?」

透对着仍在瞪他的响,露出满是嫌恶的笑容。

响一边整理凌乱的衣服,一边咬着唇低下头。她保持着像是在思索什么的姿势,一动不动。就这样过了十几秒,响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两百万是吧?现在付不出来,但给我一个月时间。到时候我一定付清。」

「说这种话,你有来钱的门路吗?到时候可别说还是付不起……」

响用锐利的眼神瞪向透——

「没问题。我会想办法。」

「这样啊。那,交易成立。事先说好,两百万,一个月后一分不少。」

「知道了啦。」

——响嘟起嘴,一脸不情愿地点头。

(……上钩了。)

透差点没忍住笑。实际上,不管接不接受响的委托,既然被那帮人看到了脸,卷入其中就是不可避免的。那可是能调动大批人手进行追踪的组织。透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间公寓里,只要还在往返学校,迟早会被他们发现住处。所以有必要主动出击,采取对策。救薰不过是顺带。虽说原本是因为响的误会才遭了殃,但既然成了委托,多少危险也能忍受。本以为要白干一场,没想到还能意外赚上一笔,会忍不住苦笑也是当然的。

「那,回答我的问题吧,透君?」

「啊?」

「你是怎么跟踪我们的?」

透本以为刚才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但看来响在这方面可一点不含糊。看似大大咧咧,却会冷不防抓住重点,真是麻烦。

「怎么跟踪的……只是保持不被发现的距离,悄悄跟在后面而已。」

「没那么简单。那天,我知道你根本没有靠近我们五十米以内。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跟的?在新宿那种人潮里,普通人是办不到的,而且……」

响顿了顿,闭上眼,像在捕捉什么似的,将耳朵朝向透。

「……从百货商城逃跑的时候,那些家伙的动作,你简直就像能看到一样。还有之前那辆面包车,从你坐的出租车里应该是看不见的。」

「说什么怪话呢。」

透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出现了细微变化。不知为何,他动摇了。不,他知道理由。两人沉默下来时,电脑风扇微弱的转动声在房间里阴森地回响。

……被看穿了。

不,不对。说被「听」穿了更准确。

「说到这个,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当时我的确是打电话拜托朋友转告你了,但我挂断那通电话后应该只过了几十秒,你的电话就来了——那个时机,简直就像听到了我先前的通话一样。」

响的眉毛微微一动。她睁开眼,正面凝视着透的脸,然后一脸认真地站起身。那双明亮有神的杏眼,让透脑海里浮现出波澜不惊的清澈水面。响的眼眸有如迷人又危险的黑曜石,仿佛要将人吸进去般……她走到透一伸手就能碰到脸的位置停下。没来由地,透的心跳加速了。响在透坐的椅子边跪下,微微抬起下巴,慢慢闭上眼睛。透的目光被那淡粉色的嘴唇吸引……

——咚!

透狠狠往响头顶敲了一记手刀。

「好痛——!你干嘛啊!」

「这是我的台词。你到底想干啥呀?」

「因为你心跳得好厉害啊。不捉弄你一下,我觉得太亏了嘛。」

「……唉。」

(我这是第几次叹气了?……这女人,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原来如此……你听力好到异常嘛。」

「可不是半吊子……小时候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大家好像不是这样。」

「不会吵得晚上睡不着吗?」

「因为生来如此,早就习惯了。」

「是吗。」

「你呢?你有什么能力?总不会还想装傻吧。我事先说好,谎话对我是没用的。」

「唉……」

透闭上眼睛。响对他突然闭眼的举动一愣,但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握紧右拳,朝透的脸打了过来。

——啪。

透用左手手掌在脸前接住了响的右拳。

「果然,透君……你看得见吧?」

「嗯,应该算是透视能力吧……话说回来,一般人会直接用拳头打过来吗?」

「嘿,真方便啊。天生的?」

(……根本没在听。)

「不,两年前撞到头,从那之后就有了。」

「所以你才能隔着老远跟踪啊,难怪我一直没发现。毕竟我平常都是以五十米左右为界进行警戒的……不过最后你为了过马路跑了吧?我突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所以你就发现是我了?我应该没被看到身影,还在想是怎么暴露的。原来脚步声有特征啊。」

「薰说白天我们在新宿追踪的人也是你,我更吃惊了……啊,至于为什么追踪,是因为那孩子对气味很敏感。在樱屋前面,她突然说『有个气味很怪的人』——那就是你。」

「气味?」

透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附近,但普通人的鼻子是察觉不到自身气味的。嗅觉和视觉、听觉不同,很容易麻痹或适应。刚进公共厕所时会觉得臭,但不久后就会习惯,也是这个原因。

「然后,我们就开始跟在透君你后面。你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吧?我和薰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是不是被发现了,四下查看也没看到可疑的人,人太多也分辨不出奇怪的脚步声。薰说你一直没停下,以刻意的节奏走着,似乎在兜圈子……我正说着『那家伙相当棘手啊』,薰又说还有另一个人气味也很怪,于是我们就决定再跟踪那个人看看。」

「啊,是说那个男的啊?」

「诶?你看到那家伙了?」

「嗯,是个高个子男人。你们后来在跟踪他对吧?他最后进了文化女子大学旁的一栋大楼……话说,你们跟踪人的理由究竟是啥啊?就算气味奇怪,也不至于做到那份上吧?」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嘛……算是找人吧。哈哈哈。」

响发出明显是在敷衍的干笑。

「倒是透君你,后面为啥要反过来跟踪到薰家啊?」

「那个,当然是因……」

透话说到一半,两人的手机同时收到信息。由于都设成了振动,手机的嗡嗡声便从彼此身上传来。两人瞬间对视一眼,各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透收到的是一封来自「探索者」的紧急委托邮件。为了防止窃听,邮件里只写着一个加密页面的网址,没有任何其它内容。当然,访问该页面需要认证。虽然也能用手机确认委托内容,但用台式电脑更稳妥。

透迅速用手边的电脑访问了那个网址。当然,他没有使用操作系统自带的那些安全性薄弱的浏览器。

「诶?!」

身后的响发出惊呼。

「怎么了?」

透回头,只见响正瞪着手机屏幕。

「透君,借我用一下电脑。」

——响推开坐在椅子上的透,正要抬手敲键盘,动作却一下子停住了。

「为什么你会打开这个页面?」

「你也知道这网站?」

「是『探索者』吧。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呃……」

响噼里啪啦地快速敲击键盘,用自己的账号登录了。令透惊讶的是,响的账号不是Ordinary Member,而是Explorer Member。

「有了,你看——」

不用她说,透的视线也已牢牢钉在屏幕的一行字上。

『发现都立国流高中二年级水濑响、都立国流高中一年级雾元透者,请立刻联络。』

——透和响被以特A级紧急度悬赏了。委托人,正是发出「寻找外星人」委托的家伙。

「不是吧……」

「等等……这是机密委托,只有A级和S级的『Exer』才会收到啊。真是的,脑子都乱了。怎么回事?透君,你也是『Exer』吗?而且为什么我们会一起被悬赏?对了,不能继续在这里磨蹭了,得马上逃。要是被S级的对手盯上,很快就会被找到的。」

「冷静点。刚才也说了,这里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的户籍和提交给学校的文件上写的地址都不是这里,这个房间是用假名租的。水电费也是用虚构账户支付的,所以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和『雾元透』扯上关系。要说危险,唯一的就只有这台电脑了。不过通过多层代理,想要反向追踪也没那么容易。所以……」

透弯下腰,拔掉了架子底下路由器上的网线。

「好了。这样就不会被追查了。暂时安全了。」

响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缩回身子,狐疑地看向透。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是雾元透。那你呢?」

「水濑响。」

透和响同时陷入了沉默。但当两人用眼神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心思时,又渐渐觉得这场面蠢极了。两人的嘴角都忍不住泄出了窃笑。

「真没想到,身边就有同行。」

「我也没想到。不过仔细想想,你还挺合适的。有能力完成任务,年龄也无所谓吧。」

「是啊——嗯,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响指着电脑屏幕,嘟起了嘴。

「我们被悬赏倒也没什么。多半是今天追我们的那些家伙干的。我们俩被一起悬赏的理由,除了今天的事也没别的了。问题是,那群找外星人的家伙为什么要悬赏我们……啊!」

「……怎么了,透君?一惊一乍的。」

「响,你……真的是人类吗?」

「哈?突然说什么呢?」

「是吗……看来当时除了我,还有别的家伙注意到了。」

「什么意思啊?」

「这么说来,那孩子果然……但是那家伙呢?」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果然是被牵连的吗!?」

「——咕呃!」

响的拳头击中了透的额角。

「……好痛。你这混蛋,突然干什么啊!」

「别说莫名其妙的话,快解释清楚!」

「我说啊。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注意到你们很可疑了。」

响似乎还是没明白,对透的话毫无反应。

「啊,刚才话没说完——我跟踪你们,虽然也有想报复回去的心态,但主要是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的委托。」

「诶?你也是啊……」

——响说着,用力点了点头。这下,双方跟踪彼此的理由都水落石出了。

「那个委托,光靠目击情报就能拿到报酬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外星人,但我以前也见过几个明显不是普通人的家伙。所以看到你们的时候——跟你在一起的小薰那孩子,有点古怪。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也是,身形在微微摇曳……怎么说呢?就是轮廓有点模糊的感觉。我当时还以为是透视能力造成的视觉偏差,但总之,你们明显和普通人不同。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你们也拥有特殊能力的缘故。」

「这样啊,那也不是不可能。薰也这么说过……那,难道我们被那些家伙当成外星人了?」

「准确地说,被怀疑的只有你和小薰,我只是被牵连的。」

响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眼神中甚至能感受到杀气。

「……透君,你该不会把薰出卖给那些家伙了吧?」

「不,因为当时我也差点被卷进麻烦里,所以没做。不过事到如今还是被卷进来了,真不如当初就那么干呢。白白丢了报酬……唔咕!所以别突然打人啊!」

「谁让你说怪话!」

「总之,那个『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的委托是在九天前发出的。我们在新宿互相跟踪,是前天周六的事。小薰可能被绑架,是在昨天。然后今天,你被奇怪的家伙盯上了……情况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不知从哪得到了我和薰是外星人的情报,昨天绑架了薰,今天又想抓我?」

「可能性很高。然后今天这么一闹,连我也被盯上了。」

「……那,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薰又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喂,你既然接了我的委托,就得干活啊!」

「这么说倒也是。那,干活吧。不过该从哪下手呢……首先得搞清楚那些家伙是什么来头。面包车和厢式旅行车的车牌我记下了,明天去陆运局查一下车主……你没听到什么线索吗?」

「诶?嗯,那时候我只听到了同一楼层那些家伙的声音。他们什么也没说,耳机里也没传来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要是能锁定特定目标偷听的话,就算不在同一楼层也能捕捉到声音……」

「那么,剩下的线索就只有这个了。」

透靠在椅背上,指着屏幕。上面还显示着来自「探索者」的紧急委托内容。

「这个?」

「对。顺便把报酬也领了吧,条件里可没规定不让本人来报告吧?」

「报告,难道你……?」

响一脸愕然,嫌恶地看着透。

「就是那个『难道』。响你去当诱饵,从那些家伙那里获取情报——就命名为『蟑螂诱捕作战』吧。」

「喂!为什么是我当诱饵啊!这种角色应该你来做吧!」

「因为晚上我的透视能力不大好用啊。而且你身上好像藏了不少好东西,什么野外求生刀、剃刀之类的,装备挺齐全嘛。好了,为了小薰,还是早点行动为妙,马上出发吧。」

「你怎么知道……对了,你会透视……」

——响突然双臂抱紧自己,往后退了一两步。

「怎么了?」

「变态、色狼、下流。呀——不要——别看我这边!你肯定偷窥过很多次了吧!啊,该不会到现在还一直在看我的裸体吧!真恶心!」

「我说啊,就算是我,太暗的地方也是看不见的。除非你去洗澡什么的,否则我怎么可能看到你的裸体?别说傻话了,走吧。不然我就告诉大家,你那个胸基本是靠垫子撑起来的假货。」

「呀——!果然看得见——!你这偷窥变态!」

(……果然是个笨蛋,这家伙。)

§8

「喂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啦。真是的,这种大冷天干嘛非得要我……再说了,根本没必要真的去当诱饵吧?随便散布点假消息,他们肯定会去确认的,之后我们再跟踪不就行了?」

「不让他们亲眼看到你的样子,可拿不到报酬。比起这个,他们差不多该到了,你小心点。」

响保持着通话,戴上免持听筒耳麦,走在校舍中庭。诱敌现身的地点,就选在了透他们就读的学校。这附近是住宅区,没什么多余的噪音,最能发挥响的能力。相反,透的透视能力在街灯稀疏、被黑暗笼罩的空间里会被大幅削弱。不过即便如此,他的夜视能力也远胜常人,超过那些家伙绰绰有余。

「哦,才说完,可疑分子就来了——正门停了辆面包车。后门也停了辆白天见过的厢式旅行车……呃,下来了四个人。你那边掌握情况了吗?」

「是白天那帮人。有两个脚步声我有印象。」

大约十五分钟前,透用自己的账号给「探索者」网站发了邮件,说「水濑响出现在学校」。本以为要在寒风里等上很久,结果对方这么快就到了,实在是万幸。

透待在学校南侧、与操场相邻的公寓楼顶。从这里能清楚看到学校东侧的正门和西侧的后门。虽说他能透视,但要同时确认多个地点,待在能减少透视次数的位置更方便。他把摩托车停在公寓旁的停车场,以便情况有变时能立刻冲出去。

作战计划是:引那些家伙过来,等对方确认响在场后,响立刻逃走、甩掉对方,再反过来利用异能远距离跟踪。透并不认为事情会这么顺利,但姑且准备了保险措施,应该没问题。

虽说被抓的风险不小,但既然不知道薰现在情况如何,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响也明白这一点,才干脆地同意了这个计划。

「喂,透君,脚步声有点多啊。游泳池后面的近道也有动静。而且那些家伙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哇,这是什么情况……」

学校的出入口已被完全封锁。近乎正方形的校区,其周围道路的四个角上也各有两名骑摩托的男人警戒。本以为最多和白天一样,十来个人,但现在被动员起来的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而且,从后门进校的那群人还牵着两条狗。毫无疑问,是训练有素的侦察犬。

「喂喂,这真的没问题吗?不是没有逃跑路线了吗?」

「嗯……不,应该没问题吧。哈哈哈……」

「你的声音都僵了啊。」

「本来打算让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的,还是算了。要是被发现,感觉根本逃不掉。你潜入校舍,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离开。」

「明白。」

总之,如果只是对付普通人,这样应该没问题。凭他们两人的超常感知能力,要不被发现地东躲西藏完全做得到。等甩掉对方后,再反过来开始跟踪就是。问题在于那两条狗,还有那些家伙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原因——他们正在用手势交流,恐怕是为了应对响的能力。由此看来,只能认为对方出于某种原因,已经掌握了响拥有特殊能力的情报;而对透的能力,他们却没有采取任何对策。根据这些线索推理,情报来源只能是被绑架的薰。他们肯定不择手段地从薰嘴里逼问出了响的能力。

不知何时,响似乎已经进了靠近正门的东校舍,尚未被发现。她双手抱着好几双室内鞋。

(……原来如此。)

她大概是想频繁换穿这些鞋子,来混淆自己的气味吧。不知道这招对那两条狗能有多大效果,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透再次将目光投向正门,发现那些家伙头上不知何时戴上了某种奇怪的装备。

「那一看就很可疑的装备是什么啊……」

那装置就像贴着双筒目镜一样,绝对是夜视镜。

「诶,怎么了?」——听到透的嘀咕,响带着一丝不安反问。

「啊,别靠近朝正门的窗户。」

「……那个,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走在能清楚看到正门的位置上啊。」

「笨蛋,赶快蹲下……啧,那些家伙跑起来了。」

「呀,这算是被发现了吗?」

那些人指着响刚才所在的位置,寻找入口,想冲进校舍。

「喂,透君,你倒是出个主意啊。啊啊,那些家伙也开始用类似暗语的方式说话了!」

透觉得自己太大意了。没想到对方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啧,搞什么啊。明明差不多该来了……」

「什么该来了?」

「没什么,自言自语而已。好了,你赶快逃。西边和北边没有戴夜视镜的家伙。从那边离开校舍,趁没被发现的间隙离开校区。」

「知道了——啊,不行。那边有狗。」

(……可恶!)

就在透准备转身冲向公寓楼梯口的瞬间,他察觉到学校正门对面有发出闪烁红光的某物抵近——

「来了!」

其实在给「探索者」网站发完邮件后,透立刻就打了110报警电话。报警内容大致是「有一群可疑分子潜入学校,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说不定是企图偷盗学校用品的盗窃团伙……」

报警后警察通常五分钟左右就会赶到,但今晚却姗姗来迟。也许是透没报姓名就挂了电话,导致可信度不足。不过,学校正门前确实停着一辆贴了全黑车窗膜的面包车,前来查看的巡逻车上的警察应该感觉到了可疑之处。正在追赶响的那些家伙也暂时停下脚步,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

「咦?那些家伙怎么了?」

「喂,正门附近来了巡逻车。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透一边跑下公寓楼梯,一边对着嘴边的麦克风低语。

「……不行。那些家伙几乎不说话,在车里好像也在用简短的暗语交流。」

「哦,警察从巡逻车上下来了。看来是想确认他们的身份。」

「面对警察就没法用暗语了吧?他们会找什么借口?」

贴着黑色窗膜的车窗缓缓降下。原本由于夜色和车窗膜,即便以透的透视能力也看不太清车内,但在警察手电筒的照射下,总算能隐约看见里面了。

「啊,是那家伙!」

「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上周六在新宿遇见的那个男人。」

「真的?啊,但是,咦?等等,怎么回事?」

「怎么了?」

透立刻明白响为何感到奇怪了。那些家伙给警察看了什么文件后,警察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回到巡逻车上,就那样直接离开了现场。

(……这怎么回事?)

难道这可疑团伙连警察那边都打通了关系?要是这样,那就真的危险了。他们连枪都有,如果背后还有政府背景,那就不是一介高中生应付得了的对手了。

「响,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我听到他们给警察出示了什么文件……你没看到吗?」

「角度不太好,没看清内容。」

「我听到警察嘀咕了一句『Kiryu研究所?』」

「Kiryu……算了,先不管这个。总之你快点从那里逃走……咦?你现在在哪?」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北面,但还没翻过围墙。怎么办?墙外路上也有他们的人吧?」

响躲在校园东北方,北校舍与围墙之间的树丛阴影里。只要狗不靠近,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没办法了。喂,先挂了。」

「诶?你是想逃跑吗?」

「总之你躲在那里,等骚动发生。」

说完,透挂断通话,用手机给「探索者」网站发了封邮件,通知对方「雾元透位于学校西侧的公寓楼」。随后他就待在学校南侧公寓旁的停车场里,跨上摩托车待机。

(……快点行动啊。)

对方还没有反应。之前那些戴夜视镜的家伙正在校舍内搜索,但迟早会发现响已经逃出校舍。牵狗的男人正慢慢绕着校舍走,从西边绕到校舍南侧,然后是东侧,渐渐靠近响。透焦急地等待着那些家伙行动。

「喂,还没好吗?」

响又打来了电话。她应该也知道透还没移动。

「透君,我不能再等了!」

「再等一下。现在行动只会被抓到。」

毕竟对方有武器,要尽可能避免危险。

「已经不行了。狗好像嗅到了什么。」

耳机里传来狗的吠声。

(……可恶!)

就在这时,厢式旅行车里的家伙们开始慌张地行动起来。接着,校外西北角和西南角的两组摩托男各出动一人,朝着学校西侧公寓的方向去了。

「校外蹲守的人动了。」

(如果西北角只剩一个摩托男守着,应该可以搏一把……)

——透发动摩托车引擎,挂上档,为了不引起怀疑,缓缓驶出停车场。

「我会从学校东侧正门前经过,绕到北侧。你翻过围墙,跳上摩托车。」

「知道了。快点啊。」

经过正门前的面包车时,透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果然还是那个男人。东北角的两名男子把两辆摩托车横过来堵住了车道,但面对戴着头盔的透,他们没摸清来头,一时间没动弹。透强行冲上人行道,从他们旁边穿过,拐到学校北侧,猛地拧动油门。时机正好,车头灯照见了翻过围墙跳下来的响。

「好慢好慢好慢!」

透急刹车,确认响坐上车后,一口气加速。狗的吠叫声只传来了一瞬,立刻被引擎的轰鸣声掩盖。这时,前方一辆摩托车亮着灯,照到了透他们。

「混蛋!想干架是吧!」

对方笔直地朝透的前进方向冲来。

「喂,那家伙要撞上来了啊!」

人行道宽度勉强只容一车通过。要是随便闪避,不是撞上围墙,就是滑进路边排水沟翻车。

「呀!喂,你在干什么啊!要撞上了!」

无视响的尖叫,透一脚降档,同时加速。转速表指针飙入红区。强烈的G力几乎压扁内脏。

「噢啦噢啦噢啦!」

相对速度轻松超过了150km/h。

(……别看漏那一瞬间的动作!)

(……隔着头盔,看清对方的眼睛!)

(……他会往哪边躲?)

「呀啊——!」

就在对方因恐惧而微微向左瞥视的瞬间,透从对方摩托车的右侧穿了过去。身后传来撞上墙壁的声音,似乎连后面追来的两辆摩托车也被卷了进去。透他们就这样在路上继续以惊人的速度飞驰……

§9

昨晚甩掉那些家伙之后,透他们偷偷回了趟学校,但旅行车和面包车都已经消失无踪,本应发生事故的摩托车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些人似乎是「Kiryu研究所」的人。

(Kiryu对应什么汉字呢……桐生?气流?)

透通宵在网上搜索了一番,却完全没找到类似的研究所。虽然他记下了那些家伙的摩托车车牌号,但和四轮车不同,二轮车的车主登记信息并不是谁都能查的,所以没什么意义。至于旅行车和面包车的车牌号,透一大早就去练马的汽车检查登记事务所确认过了,是「山田商事」这家公司名下的车辆。登记地址正是那个男人进去的新宿那栋大楼,返程时透绕过去看了一眼,但那层楼只有一家出租办公室,显然是空壳公司。照这情况,恐怕很难通过公司登记信息继续追查下去了。

反跟踪计划以失败告终,网上搜索也毫无收获,薰的下落依然毫无头绪,响则从昨晚起就一直烦躁不安。

新的消息是在下午得到的。

「真的是这里吗?」

「真啰嗦。不是你自己打听到的吗。」

那栋建筑静静地矗立在住宅区的正中央。地上部分有三层楼高,窗户很少,结构相当奇特。

透他们在一百多米外一栋商住混合公寓的屋顶上观察着情况。两人已经监视了将近一个小时,却既没发现可疑迹象,也没看到薰的身影。

「果然还是假消息吗?真是的,那家伙,下次见到他我绝对饶不了。」

——雾生(Kiryu)研究所。

一百米外的那栋建筑,名字就叫这个。据响说,昨天那件事既然已经通报给了警方,她便顺势拜托在警视厅工作的熟人帮忙打听情报。

透也考虑过拜托警察,但他不太想和警方相关人士扯上关系,而且透也没有能提供消息的熟人,所以一直把这当作最后的手段。

透正纳闷响是怎么打听到的,只见响用手指勾着手机挂绳,一圈圈地转着,嘻笑着说:

「警察那边有几个人被我握着把柄……」

她告诉透,自己抓到了某个警视厅精英与援交女交易的把柄,对方这辈子大概都得任她摆布了。透莫名地觉得,响得意洋洋地讲述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大概正符合俗话说的「吃男人的恶女」吧……

(……这家伙倒是知道怎么有效利用自己的力量。)

透心想,自己或许招惹上了最不该招惹的女人。响的眼神好像在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这或许是透想多了,但也可能确实如此。

「小薰的事你从一开始就该拜托那家伙啊。」

「已经拜托了。都过去两天了,警察应该也在行动了。不过,在无法确定是离家出走还是卷入事件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太认真地搜查。」

说着,响哼了一声,歪了歪那轮廓漂亮却略显刻薄的唇角。

「薰,到底在哪呢……」

「看起来不在那栋建筑物里。是在别的地方……还是在地下?」

「地下?」

「嗯。我的透视能力很难看穿太厚的东西。从这个角度看,地面很碍事,看不到地下。得靠近点才行。」

「唉……真没用啊。」

「呀嘞呀嘞,居然说本『Through』大人没用?」

面对出言不逊的响,透显得有些怫然不悦。

「哎哎?你就是『Through』吗?」

「咦?我没说过自己在那个网站上的网名吗?」

「我现在才听说啊!话说,上次树海寻尸那单委托被你抢先完成了,害得我前期的准备工作全白费了!真是的,本以为难得接到一笔好赚的生意呢……」

——响猛地抓住透的衣领,前后剧烈地摇晃起来。

「你也是被指名委托去做那一单吗?」

「是啊!你知道你到现在为止坏了我多少好事吗?」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要怪就怪自己无能呗。」

「唔——!」——响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透。

「比起那个,你能听到小薰的声音什么的吗?」

「什么也听不到。要是能听到,我早就冲进去了。」

「搞什么啊。你不是更没用嘛。」

「真吵啊。声音是通过物质的振动传播的。所以,如果是混凝土墙还好,但要是被松软的土壤覆盖,或者有其他能够抵消声波的强音,声音就传不到这里了。不过要是没有障碍物的话,十公里外的说话声我也能听到哦。」

「十公里!!嘿,我的视力极限也差不多是十公里,灵敏度还挺像的嘛。」

和透的透视能力最大的不同是,响的能力可以全方位展开。透只能看到定点瞄准的地方。

「而且不只是音量,音域也很广哦。还能捕捉到普通人听不到的频率。不过分析能力没专业仪器那么高就是了。」

听响说,这能力在工作上很有用,但在日常生活中她似乎并不觉得有多方便。虽说已经远远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但需要用到这种能力的场合并不多。就算听到了,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的话,也没有意义。

「如果是薰的话,光听心跳声我也能认出来啊。」

「啊,原来如此。那她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呗,肯定。」

「……我宰了你哦?」——响再次猛地拽过透的衣领,把脸凑近说道。

「哈哈,开玩笑的啦。」

透本想笑着糊弄过去,但脸上的表情肯定已经僵住了。刚才响的眼神是认真的。在薰的事情上,最好不要开太过分的玩笑。

「……话说回来,你的网名叫什么来着?」——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透于是重新打起精神这么问道。

「Echo。」

「……」

「怎么了?」

「你就是那个『Echo』啊?你前些日子不是抢了我的猎物吗?害我白干了一星期。」

「那种事我才不管咧。谁让你无能呢。」

「可恶——!」

响轻蔑地哼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板着脸继续互看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俩给自己取的网名还真是够直白的啊。Through啦Echo什么的,不就是真名的字面意思嘛。」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响就这么咯咯地笑个不停。不知怎地,气氛缓和了下来,透也松了口气。

笑了一阵之后,响突然嘟囔了一句:

「……我说啊,什么都能看见,是什么感觉?」

透一开始没意识到她是在问自己。

「什么感觉……?」

「也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吧?」——响用手托着下巴,望着研究所喃喃道。

透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也就是说,响也听见过不想听到的东西。

「我不过是两年前突然获得了这种异能而已。倒也没那么纠结。而且说到隐私,我周围可没啥需要互相尊重的家伙。」

这对透来说是幸福还是不幸,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的人生过得很寂寞呢。」

「少多管闲事。」

能力是在透决定独自活下去的那一刻觉醒的。从时机上来说,这确实算幸运的吧。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肯与人交心。寂寞这种感情到底是怎样的,透已经想不起来了。

天生就拥有能力的响,即使在孩提时代,想必也受过不少伤害。性格有些扭曲也是情有可原吧。不过,即便如此,透也完全不想同情她,而且响肯定也不希望这样。

「你和小薰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概是六年前吧。因为有薰在,所以我……」

同为能力者,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在,这对响来说大概是一种救赎吧。透对此感到了一丝羡慕。当然,这种心情立刻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气氛变得有点伤感了呢。」

「啊,不,没事。」

这也许是第一次看到响流露出类似真心的一面。感觉节奏有点被打乱了,透集中精神观察起研究所来……

在两人沉默不语地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后——

「终于有动静了。」

一辆黑色进口车未经正门接待处的检查,径直开了进去。

「是那个男人!居然开着黑色宝马啊。和他在一起的是……哦哦,还是个超级大美女呢。比你漂亮一百倍的大姐姐。不过眼神有点冷。」

「不过心跳声嘛,大概比你还要扭曲个五百倍吧。」

「原来如此,和你不相上……唔哇!所以说,你为什么总是突然踢人啊!」

「哎呀,对不起。我的脚不听话自己就出去了。哦呵呵呵。」

和响的斗嘴也回到了平时的节奏。透一边揉着侧腹,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继续观察。警卫似乎在和那一男一女说着什么。

「好像在叫『雾生所长』呢。那个女人似乎是这里的所长。原来如此,是以这个人的姓氏命名,才叫『雾生研究所』的啊。因为是非正式的称呼,所以在网上才查不到……」

正门挂着一块青铜制的气派门牌,上面却只写着「小平研究所」而已。

「算了,这样一来,昨天那些家伙就跟这里对上了。警视厅那位精英的情报果然没错。剩下的问题就是小薰是不是真的被他们绑架了,以及她被关在什么地……」

「怎么了?」——察觉到透话说了一半就停下了,响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果然,研究所有地下层呢。」

从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走进了建筑物。在电梯前,男人按了向下的按钮,而雾生所长按了向上的按钮。

「嗯,等等……所长问某人『那丫头怎么样了』,那个人回答说『还在下面睡着呢』。」

「好。『那丫头』大概就是指小薰了。她就在地下层。」

「还有,有人对所长说『猫的移送已经顺利完成了』……」

「猫?那是什么意思……算了,和这次的行动应该没关系吧。」

在透的视觉与响的听觉的双重监控下,那个高个子男人乘电梯下去了。要去地下似乎必须在电梯里输入认证密码,但这逃不过透的眼睛。

「他一下去,我这边就听不到了。好像是去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要么就是隔音做得完美……哦,所长室是在三楼吗?」

这栋建筑物窗户很少,而且多数窗户都很小,形状也不规则,但从透他们的位置看过去,三楼有一间房间的窗户格外大。建筑物内的房间似乎都必须用门禁卡才能进入,因此就算潜入,应该也进不了任何房间。看来得先想办法弄到门禁卡。

美女所长一进所长室,就迅速拉下了窗户的百叶窗,然后打开了一台放在年代久远的厚重书桌上的电脑的电源。

「嘿嘿,这可是个好机会啊。登录名是……KIRYU。密码是……」

——透拼命追着她手指的动作,但最后部分有点没看清。

「INFEC……可恶,后面没看清。好像是三、四个字母来着。」

「她嘴里嘀咕着『Infection』哦。」

「原来如此,是Infection吗……你的能力还真好用啊。」

「哎呀,刚才还说我无能的是谁来着?」

「啊,是谁啊?」

——透故意装傻,笑着糊弄了过去。

「话说回来,Infection是『感染』的意思吧……」

透不记得在学校学过这个词,但不知为何却知道它的意思。语感上总觉得有点不吉利,让他无法继续这个话题。

「这样啊……」

响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之后也没多说……

§10

如何潜入?这成了首要问题。从观察到的情形来看,出入口的盘查相当严格。似乎必须在警卫室核实访客身份,再征得访问对象许可后,方可进入。

即便成功潜入,也必须避开研究所内部的监控摄像头。透逐一确认摄像头的位置,将它们标注在临时手绘的简略地图上,好让响也能一目了然。

此外,要进入地下设施,门禁卡与密码缺一不可。密码刚才已趁高个子男人输入时记下,因此取得门禁卡便成了潜入后的首要任务。最理想的情况是——胁迫研究所内的某人,逼问出薰所在的具体位置以及能打击这个研究所的情报,顺便抢走门禁卡。但事情真能如此顺利吗?

透和响争论着「这样不行」「那样也不妥」,最终得出结论:等到晚餐时间,混入配送员工餐的车辆是最佳方案。深夜会启动安保系统,所以不行。运用透视与极端听觉仔细侦查后,他们反而认定——在有人的时间段行动更安全。

接下来便是挟持某人,获取情报与门禁卡,前往地下;顺利救出薰后,再随机应变设法逃脱。或者潜入后一直蛰伏到大部分人员下班时,再强行突破……虽然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草率计划,但在无法确定薰现状的前提下,也只能如此。

透和响也考虑过报警,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恐怕无法入室搜查。果然还是得先靠自己救出薰,再凭她的证词调动警方。就算对方可能在警察系统中有靠山,但很难想象警方面对绑架监禁的铁证会坐视不理。

两人返回透的住处,换上便于行动的服装,备齐作战所需的道具。待天色暗下,行动正式开始。

潜入出乎意料地顺利。送餐中心负责配送便当的是个尚显稚嫩的青年,被响三言两语就搞定了。似乎是说了「下次约会吧」之类的话,轻松便让对方上了钩。

「只要用上我的美貌,小菜一碟啦。哦呵呵呵呵~」

——响虽这么说,透却怀疑她其实是用了某种难以启齿的手段胁迫对方,强迫他就范。毕竟那个青年开车时,面对响明显在瑟瑟发抖。

从送餐车下来后,两人戴上只露眼睛的头罩遮住面容,避开监控摄像头,经楼梯上到二楼,暂时躲进了女厕所。研究员中女性寥寥,所以女厕几乎没人来。

透向上窥探所长室,发现那个男人和美女所长都不在。黑色的宝马也不见了……大概是在透他们回去换衣服的这段时间里又外出了。这倒也是好事。透一直觉得那个男人身上有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尽可能不想与他打照面。

透又运用透视能力探查地下,发现除薰之外,还有两个孩子被分别关在上了锁的单间里。说是单间,听起来体面,但其实就是牢房。

「我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呼吸声,该不会是……?」

「啊,那些大概都是被绑架来的孩子吧……」

「不会吧……薰睡着了吗?总之听起来很平静……」

「她在地下三层最里面的房间……嗯,睡着呢。躺在床上没动。」

眼下正是晚餐时间,睡觉还太早了。

「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外表看不出明显外伤。可能是被药物弄晕了。」

响的能力被那帮人知晓,肯定是从薰口中逼问出来的。在那过程中,即使对她做了什么导致昏迷的事也不奇怪,不过透当然没把这话告诉响。响的表情明显写着「想快点救薰出来」,但首要任务仍是取得门禁卡。

一楼是接待室、会议室和计算机室,主要的研究室集中在二楼与三楼。二楼基本是个人的研究场所,有许多供人独自埋头工作的房间。相反,三楼似乎设置了大型实验设备,是共同研究的场所。但即使看到这些设备,透也完全搞不懂这里究竟在研究什么。

接下来的步骤是胁迫某个人,抢走门禁卡,顺便获取情报。这事本身很简单,问题在于该对谁下手。各个实验室自然都装有电子锁,无法强行闯入。透正打着「要是能有个女研究员走到这附近就好了」的如意算盘时,离女厕所最近的研究室门开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走到走廊上。透注意到她的同时,响也通过声音察觉到了,朝透窃笑起来。

「运气不错呢。」

「是啊。」

当然,对那位年轻的女研究员而言,今天简直是倒了大霉。

她在隔间里方便完,正在镜子前洗手时,透从身后悄然逼近,捂住她的嘴;响则将一把大型刀具抵在她脸上,简短地警告道:「敢出声就杀了你。」被戴着头罩的明显可疑二人组袭击,女研究员完全吓坏了。见她因响的话而哆哆嗦嗦、无助地上下点头,透松开了捂嘴的手,用胶带将她的手脚缠住,使其无法动弹。与此同时,响从她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了门禁卡。整个过程仅十几秒,手法过于利落,反而令人毛骨悚然。两人的配合简直可怕。从响能如此轻松地完成这种事来看,她似乎也相当习惯粗暴手段。透对此虽感到一阵安心,但心底的某个角落仍有些许忌惮。

虽然本可以就地审讯,但女研究员的研究室就在旁边,于是将她转移到了那里。监控摄像头清楚地拍到了透扛着女研究员穿过走廊的身影,但这无妨——他早已确认,监控室里根本没人认真盯着屏幕。只要别闹出大动静,也别碰上人,就不必担心被发现。当然,透和响也通过能力确认过二楼暂时不会有其他人从房间出来。

进入研究室后,透穿上从女研究员身上扒下的白大褂,坐在了电脑的液晶显示屏前。若是监控室屏幕上那种粗糙的画面,应该看不出坐着的是别人。

「别从那边过来。会被摄像头拍到。」

门附近的天花板上装有摄像头,响站在其正下方的死角里,俯视着跪坐在旁的女研究员。

「还有,要是那家伙敢搞什么小动作,你就捅了她。」——透用压抑着情感的平淡声音说道。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响也顺势用冷酷的声音回应。这自然是在演戏,响多半也没打算真捅,但对女研究员来说,这种恐惧感无疑被放大到了极致——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被杀掉。透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但还是希望她能认命,毕竟在这种研究所工作是她自己的错。

「地下的孩子们是怎么回事?从哪儿带来的?」

「不、不知道。别、别杀我。」

在响审问女研究员期间,透开始搜寻资料——

(关于那些孩子们的个人资料是保存在网络服务器上吗……?)

然而,用女研究员的ID只能访问她自己的研究内容,并无其它权限。这时,透想起了那位美女所长。用雾生所长的ID重新登录后,一下子就入侵成功了。这无疑漂亮地触犯了《禁止不正当访问法》。透得意地笑了笑,开始浏览数据库。

「我、我真的……不知道。就是检查……被带来的孩子们而已……还有一些别的实验啊研究啊……对象是一只奇怪的……猫……」

透一边快速浏览资料,一边听着。但那位女研究员带着哭腔,说得含糊不清。透暗想「可能吓唬得有点过了」,不过交给响处理应该没问题。

不愧是所长的ID,可以访问所有的文件夹和文件。但数据库里只有一般研究数据,找不到涉及孩子们个人信息和绑架监禁证据的文件。想想也是,不可能把那么危险的文件放在网络上。恐怕研究数据保存在服务器,而高度机密的信息则保存在所长的个人电脑里吧……

「……那,被判断为没有能力的孩子,会怎么样?」

「不、不知道。不知不觉就……不见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透抬头看向所长室,但角度不好,看不清液晶屏幕的情况。

(是潜入一次所长室呢,还是放弃获取情报呢……)

「怎么了?」

透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在问自己。只见响一边用刀抵着女研究员的脸,一边看着透。

「最核心的、涉及犯罪的文件好像在所长的个人电脑里。但潜入所长室会有点困难。」

「有那么重要吗?比起那个,还是快点救薰吧。那个送餐中心的青年说不定会说漏嘴。」

「不行。必须彻底摧毁这里,否则还会有人被绑架,我们也会一直被盯上。」

「这样啊……说得也是。喂,用这张门禁卡进不了所长室吧?」——响问女研究员,她拼命点头。

「不过所长室的电脑,电源是开着的,应该能有办法……」

剩下的就简单了。尽管如今网络安全防护早已是常识,但对于来自内部的攻击,仍有许多企业和团体缺乏防范意识。或许是有防火墙保护便完全放下心来,这里的电脑竟都没有进行操作系统安全更新。使用黑客工具夺取管理员权限后,透很轻易就对所长的电脑实现了远程访问。

就在这时——

——叮咚。

在场三人同时浑身一僵。

(……什么?)

是放在电脑桌旁的内线门禁电话——访客指示灯正闪烁着红光。透反射性地透视门外,只见那个高个子男人正站在那里。

「什、什么时候来的?」

透不禁脱口而出,又慌忙闭上嘴,立刻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响和女研究员别出声。

(……怎么办?)

他也曾想过让女研究员去应答,但她那样子恐怕无法正常应对。透只得祈祷男人就此放弃离开。

令人窒息的时间缓缓流逝。男人在门前寸步未移,再次按响了门铃。

——叮咚。

寂静的房间里,那声音格外响亮地回荡着。响用眼神质问「怎么办啊?」,女研究员则拼命祈祷事态能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电子音的余韵化为沉重的压力,压在透的背上。

透犹豫着是否该从窗户跳出去逃跑。为防万一,他取出了事先藏在内兜的电击枪。

这时,隔壁房间走出另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他对高个子男人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人结伴离开。就在离开前的一瞬,透仿佛看到高个子男人咧嘴一笑,但或许只是错觉。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诶。连我都听不到……那家伙绝对不正常。」

「和你们所长在一起的那个高个子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说……木、木岛先生吗?我、我不知道。虽然他最近经常……出入这里,但……除了姓氏,我、我一无所知。」

本以为能获救的女研究员,因男人的离去而绝望地抽泣起来。

令人不快的汗水从额头滑下,透用白大褂的袖子擦去。总之,似乎并未暴露。最好尽快展开下一步行动。所幸所长的个人电脑文件传输即将完成。解析完那些文件后,就可以去救薰了。

想到这里,透猛然一惊——

(那个叫木岛的男人已经返回的话,那所长也……)

——他慌忙抬头看向所长室,正好看到美女所长走进房间。

文件传输尚未结束。虽然入侵程序在后台运行,光看屏幕是看不出来的,但若无人操作却传出硬盘读写声,会立刻引起怀疑。

(就差一点了,要在暴露前取消吗?即使现在停下,也已传输了七成……)

最终透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才中断传输。

(没必要现在冒险。等那女人再次离开座位时,重新传输剩余部分即可。眼下不如先解析已传输的部分……)

解析后的文件内容令人震惊。透无法理解收集这些的目的何在,心想:他们是真的在寻找外星人吗,还是仅仅以此为借口?总之,里面收录了多个孩子的详细信息,包括被认为拥有各种特殊能力的孩子,以及外貌发生显著变化的孩子(原因不明,可能是先天或后天)。不知为何,其中没有成年人。数据采集范围极广,从体格、血型,到家庭构成、伤病史,乃至遗传基因层面的信息。

其中也有深芳薰的档案。透粗略浏览了一下,心想这内容绝对不能让响看到——毕竟里面记录了薰身体的各项测量结果,乃至饮食喜好、思维方式等一切数据。短短三天就逼问出了如此多的信息。透实在不愿想象他们用了何种手段。

另外,透还发现了更令人作呕的东西。那些被绑架来后判定为没有研究价值的孩子们的结局——其档案末尾大多是一个八位数,以及「SOLD OUT」这个无情的词。甚至还有九位数的。恐怕就是那么回事吧……透曾听说过,在传染病风险较低的日本,孩子的市场价格与贫困国家的孩子截然不同。

「喂,还没好吗?」

「再等一下。」

见透迟迟不动,响开始焦躁起来,但透那压抑的、甚至透出杀意的声音让她闭上了嘴。

「好,完成。」

透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事先取出的电击枪,走向响她们。或许是察觉到了透的神情有异,女研究员流着泪想往后缩,却被响一脚踩住大腿而动弹不得。透蹲在她面前,将电击枪抵在她的腹部。

「抱歉。请你睡一会儿吧。」

话音未落,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开关。

§11

两人屏息敛声搭上电梯,透按下地下三层的按钮并输入密码。随着内脏微微上提的失重感,电梯开始下沉。这时,原本一直保持安静的响突然捂住耳朵叫喊起来——

「哎,啊,薰?你怎么了?冷静,冷静点!」

响一脸惊惶地对着斜下方急促地喊叫。在旁人听来,那只是没头没脑的呼喊——唯有透过层层楼板注视着地下三层的透,能理解她是对谁而喊。最里面的房间里,不知何时醒来的薰正一边抽泣一边叫喊着什么。

「小薰在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说是自己的错害得连我也被抓了,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她说的『自己的错』到底是指什么啊?」

这番话令透感到一阵心痛,不由得脸色阴沉下来。响没有错过这个表情。

「喂,怎么回事?」

「待会儿解释。总之现在先救出小薰才是首要的吧?」

响虽然一脸不服,但也明白当务之急是救出薰。

「等等,薰,马上就来救你……」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你来了的?」

「是气味吧。大概是从排气口那边飘过去了。」

(原来如此……估计我的气味也一起飘过去了,所以她才会误以为响被我抓住了吧。在新宿的时候,响原本是跟踪我的,后来才转而跟踪那个男人,所以小薰会误以为我是那个男人的同伙也不奇怪……)

透正这么想着,电梯抵达的电子音响起,门应声而开。坐在电梯旁监控桌前的男人看到两个戴着头罩、一身黑衣的人,惊讶得瞪大了双眼。透趁这个间隙迅速靠近,将电击枪抵了上去。

男人一声不吭地当场瘫倒。透将他踢到一边,从桌子里取出一串钥匙。地上建筑内都用门禁卡,这里却还用着老式的圆筒锁,气氛简直像座监狱。日光灯也像是寿命将尽,光线出奇地昏暗。透把钥匙串扔给响,让她去救薰,自己则留在原地望风,同时抬头透过层层楼板,确认逃脱路线。

「咦?」

研究所的正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不仅如此,那扇两米高、厚重的钢铁大门还被锁链和挂锁封锁了起来,仿佛拒绝一切外来者。是刚才发给媒体和警视厅的邮件被发现了吗?——透回头确认后门,也是同样的状况。研究所只有这两个出口,这下有些麻烦了……

深处传来门锁咔嗒开启的声响,随即响和薰的说话声传了过来。看来不光是薰,连响也哭了。

研究所外墙约有两米高,上面虽然拉着铁丝网,但用钳子剪断就能翻过去。翻越本身倒不难,但考虑到薰的体力,或许会花上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研究所各房间的研究员纷纷冲进走廊。所有人都脸色大变,开始逐个检查空房间。

(不会吧……)

还真是那个「不会」——透他们入侵的事暴露了。建筑物内所有通往外部的门窗,转瞬之间就全部被封死。

一楼的电梯厅——正好位于透的正上方,那个叫木岛的男人和雾生所长并排站着。透调整角度抬头望去,雾生所长突然俯下身。那动作简直就像在窥视地下的透一般。不知为何,透感到双脚像被钉住似的,全身僵硬。

「透君,我们好像暴露了呢……」

「嗯。」

——响带着薰走了过来。薰像是怕生似的,躲在竖耳监听四周的响身后。她双腿发软,若不抓着响,似乎随时都会倒下。透在新宿初次看到薰时,她的身影像晕染一样模糊摇曳,但现在却能清楚看见其身形了。那张脸依然如初见时那般温柔可爱,尚带着几分稚气,眼神里却透着坚强的意志。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还没完呢。得先逃出这里……」

「被包围了呢。」

「嗯,无路可逃了。现在想想,那个男人可能早就注意到我们了。也许他当时是想着如果强行开门,我们可能会直接跳窗逃跑,所以才故意让我们下到地下层的……」

「那个,不可以打电话向警察求助吗?」薰从响背后怯生生地问道。

「这个嘛……警察大概和那些家伙有勾结……」响手托下巴思索着。

「不,我刚才用研究所的内部邮箱给警方发了告发邮件,他们不可能没有行动。死马当活马医,打个电话试试不也挺好吗?」

听到透的话,薰踉踉跄跄地跑到电梯旁的监控桌前。看到倒在地上的监视员,她吓了一跳,微微停顿了片刻,但还是抓起桌上的电话拨打了110。

「……响,小薰挺坚强的嘛。」

「嗯……比我坚强多了。」

「说得好像你有多柔弱似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

看到响做作地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脸故作天真地低下头,透差点下意识地想揍她,但现在不是两人说相声的时候。

停在地下三层的电梯开始上升。

「啊,糟了!」

「喂,为什么不按住开门键!」

「吵死了!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

「别强词夺理!」

透无视响的吵闹,抬头看向上方——昨天放学后追踪他们的那伙人,已聚集到了一楼电梯厅。

「麻烦了。说起来那帮家伙还带着手枪呢。」

那些人纷纷涌进了抵达一楼的电梯。

(这下真的不妙了……)

「那里有配电箱!」薰打完电话跑回来,指向监控桌后墙壁上的灰色铁箱。透望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冒出一句:「小薰,要不要考虑以后和我搭档?你比这家伙靠谱多了。」

「你说什么——!」

透背部挨了响一记飞踢,正面撞向薰,两人险些一起摔倒。

「你这家伙!对薰做什么呢!」

「是谁做的啊!……啊,对不起,小薰。没事吧?」

「嗯,响姐这么乱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薰!」

(唉……)

把薰扶稳之后,透打开配电箱,寻找电梯的动力开关。但开关数量太多,一时也分不清。

「啊啊,烦死了。你让开!」

响大喊着,一下子关掉了所有开关,然后抄起手边的椅子狠狠砸向配电箱。大概是短路了,青白色的火花噼啪四溅,四周陷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你这家伙,真是乱来啊。」

「哼哼,结果好就行。好像正好把电梯卡在了地下一层和二层之间。虽然那边吵吵闹闹的,但真是活该。」

透正要在口袋里找打火机,这时日光灯又亮了。

「啧,紧急电源启动了,这样不就没意义了嘛!」

「咦?但是电梯好像还是不动。为什么呢?」

「呃,响姐,我想日光灯用的是蓄电池,大概只能维持十分钟左右。应急用电主要还是靠柴油发电机,那个发挥作用会慢一点。但要彻底瘫痪电梯,还是应该把那台发电机停下。」

「嚯。薰,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只是碰巧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而已。」

「柴油发电机是在那边吗?」

响打开与监控桌相反一侧的铁门。嗡嗡的引擎声从里面传来。一股灰尘味飘到透这边,让他鼻子发痒。响走进去,随着「嘿」的一声,引擎声停了下来。

不过,也多亏了那间放应急发电机的房间,让透注意到了一件事。地下三层里,从电梯出入口向深处延伸出一条走廊,两侧排列着像牢房一样的房间。也就是说,若地下结构左右对称,发电机房间的对面也应该有一个空间才对。然而那里放着一个大架子,完全看不到门的影子。深处很暗,透视也派不上用场,但从一楼的结构来看,那里有楼梯通往上下各层。也就是说,这里应该也有一个紧急楼梯才对。恐怕是为了防止逃亡,才特意用架子把通往楼梯的门堵死了。

透和响合力移开架子,果然出现了一扇门。响率先打开门,踏入了漆黑的紧急楼梯。薰带着一同被抓来的两个孩子跟上,透走在最后上了楼梯。

研究所内,由于停电造成实验设备故障,陷入了一片混乱。一些员工似乎正试图手动移动悬停在中途的电梯轿厢,但好像不知道操作方法,毫无进展。

很快,地下一、二层的一些人想到可以走楼梯,就进了紧急楼梯间,正好撞上了透他们。透条件反射般地抓住其中一人,用电击枪抵了上去,但一个人能对付的人数毕竟有限。为了躲避蜂拥而至的研究所人员,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楼上逃。

透和响负责殿后,朝追来的家伙挥舞电击枪和刀,可当对方突然伸手去摸怀里的手枪时,两人便默契地转身,一溜烟逃了。

「保护客户不是你的职责吗?既然被雇用了,就得听我的命令!」

「保镖可不包含在费用里啊!倒是你,到他们前面去,用你引以为傲的美貌去勾引他们啊?」

「不——行。那些家伙不是我的菜。」

「哦,是吗。」

尽管三步并作两步地奋力向上跑,响却似乎仍有余裕开玩笑。或许只是在逞强,但多亏了她,即使身处这般危急的处境,透也能保持冷静,精神上轻松了不少。

薰带着两个孩子,似乎已经跑上了天台。虽说那是条无路可逃的绝路,但眼下也别无选择。

看见在出入口忧心忡忡等待的薰,透一把将她挟在腋下,跑向两个孩子所在的天台角落。

——砰!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裂音,透的脚步戛然而止。他感到背上渗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冷汗。

「下次就会打中了。给我转过来。」

透轻轻放下夹在腋下的薰,对一脸担忧地抬眼望着自己的少女点了点头,然后将她推向孩子和响那边。接着,透一边有意识地朝敌人靠近,一边转过身。

雾生所长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她双手握着手枪,准星稳稳指向透的胸口。

(不妙,这家伙是个老手啊……)

雾生身后整齐列队着她的下属。其中也有人将手枪瞄准了响。大概是刚才被响用刀划伤的人吧。他胳膊流着血,一脸愤怒地瞪着这边。

「我们早就知道你们在调查这里,所以故意只留了少量人手,你们还真就乖乖上钩了啊。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手脚倒是挺利索,就是有点太鲁莽了。」

「那可多谢了。」

大概是辖区警察联络了这位美女所长,告诉她警视厅有来询问过吧。毕竟昨天才搞了那种大阵仗,只要不是笨蛋,谁都能想到这事和透他们有关。

「不过,你到底是什么人?」——雾生微微张开的双唇间,若隐若现的舌尖让人联想到爬虫类,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是和她同校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啊哈哈哈,你真会说笑。」

「还比不上你。」

——砰!

「呀——!」

话音刚落,子弹便擦着透的脸颊飞过,气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透以为是打中了身后的谁,回头看去,幸运的是没有人中枪,只是薰稍稍被吓到了。透暂且松了口气,心想还是别说太多冒失的话为好。

「注意你的口气。」

「好吧……」

雾生的眼睛眯了起来,越来越像蛇了。明明脸很漂亮,却散发出一种仿佛要将透生吞活剥的气势,令人恐惧。

「不过这样就省下找她的工夫了。我早就想见见响小姐了。而且也得到了珍贵的猫的样本,那个委托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雾生说着,发出低沉而阴险的笑声:

「而且能认识像你这样不可思议的男孩子,我也很高兴。身份不明、来历不明、地址和电话号码也都胡掰的高中生可不多见呢。你为什么要如此隐藏身份呢?」

「因为我是个害羞的人。」

(……该死,还没好吗?)

「拖延时间是没用的。我已经联系过警局,说那通110报警是误报,所以等警察来也没用哦。」

「啊,是吗。那真是伤脑筋了。」

「呵呵,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伤脑筋呢。」

「能问一个问题吗?」

「嗯……只一个的话可以哦。」

「你是真的在寻找外星人,所以才绑架了这些孩子吗?」

「……原来你也是『探索者』网站的会员啊。」

「咦?居然还没暴露啊?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你找到外星人了吗?」

「这就任凭你想象了。」

透一边说话,一边慢慢接近雾生所长。

(还差一点……)

「你再靠近的话,我就开枪了。虽然你或许躲得开,但后面的某人可就未必了。」

(切,被看穿了……)

想要摆脱这种状况,反过来劫持对方头目为人质是最好的办法,但眼前这个女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这里很冷,我们进去吧。」

雾生话音刚落,身后的男人们便一拥而上。反抗只是徒劳,透放弃了抵抗。要是在这里乱来,只会让自己受伤。

「放开我!别用脏手碰我!」

事到如今响还在挑衅对方。透半是无奈半是佩服,心想她真是好胆量。

这时,雾生的手机响了。

「你说什么?」

接起电话的雾生脸色骤变。她将手机贴在耳边,走到天台边能望见正门的位置。

看来是赶上了。不用透视也能看到,正门前集结了大量的车辆。其中大部分是媒体的转播车。从正门一侧的地面射来的耀眼灯光照向天台,将那里映得格外明亮。紧接着,空中传来「啪啪啪」的旋翼声,一架直升机笔直地朝这边飞来。

「那么,能放了我们吗?你们最好也趁早逃跑哦。」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从你的电脑里窃取了一些资料,发给了媒体和警视厅。今后最好检查一下内部网络的不正当访问。」

当时,透特意挑出了几份关于人口贩卖的决定性档案,压缩之后上传到匿名获取的网络空间里。接着,他用所长的账号邮箱,以内部告发的形式,将网址发给电视台、报社和警视厅。虽然透很想直接将档案附在邮件里发出,但因为图片文件很多,容量会超过限制,所以只好作罢。他是抱着只要有一家媒体愿意回应就好的心态,将邮件发出去的。

「另外……」

——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刚才的对话,因为线路一直连着110报警台,所以全部被录听了。雾生所长啊,你这是小混混的坏习惯呢——总爱装从容,忍不住炫耀自己做过的事。」

雾生闻言,一脸愤怒地将枪口对准透。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做。」

「少啰唆!你……诶?」

——一只手从雾生身侧伸出,夺走了她的枪。原来是响趁雾生部下四散奔逃的混乱靠近了。

「你看吧,早就叫你快逃了。」

上空的直升机飞到近处,用强力探照灯照亮了天台。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看来是警视厅的直升机紧急出动了。反应意外地快。

就在透和响抬手遮眼仰望天空的那一瞬间——不过是稍稍移开视线,雾生就不见了。强烈的光线在眼中留下残像,透视能力无法正常运作。

「那个叫木岛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掩护女所长逃走了。我也仔细听了,却还是听不到声音。」

「可恶……」

「唉,要是你不装从容,不炫耀自己做的事,就不会让他们逃走了。这是小混混的坏习惯呢。」——响挖苦地对透说道。

「唔……」

这下他完全无法反驳。

「但是,透哥,谢谢你救了我。我真的很高兴。」

「啊,薰,不用特意道谢啦。这家伙只是在工作而已。」

——响立刻在旁边摆着手,对薰说着多余的话。

「我还没拿到钱呢。」

「哎呀,约定的付款期限是一个月后吧。」

「呃呃……」

——透看着响那妖艳的笑容……明明行动圆满完成,却不知为何,一股挫败感涌上了心头。

(可恶……就因为跟响扯上了关系,结果又多了雾生和木岛这两个新敌人,到头来钱还没到手……)

——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瘟神给缠上了,透无力地叹了口气。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