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援手-章节

在叮嘱米莎“我送你回旅馆后,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要离开房间”之后,乔尔多便为了完成她的“请求”而行动起来。

他本不喜欢带太多人行动,因为会拖慢速度,但这次因为有米莎这个需要保护的对象,他带了最低限度的部下同行,所幸人手方面不成问题。虽然身处他国,信息来源有限,但正所谓蛇有蛇道,总会有办法的。

他当即从部下中挑了两名身形矮小、不起眼的人,作为警卫派往卡拉夫家。庭院里的树木长得那么茂密,藏身之处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能惹上些意想不到的事啊。”

在市场抓到那个小偷少年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卷入这种事情。

米莎拜托他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卡拉夫家的声誉和目前的处境;

二是目前出入卡拉夫家的人及其周边关系;

三是当地司法的情况。

当乔尔多问她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时,米莎简短地告诉他,玛丽安娜的症状是中毒所致,而所用的毒药并非天然产生,且相当稀有。

“把这次的毒从体内清除倒是简单,但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我不想那样。”

她低着头说出的话语,包含着对威胁人命的邪恶之物的一种——若说是少女式的洁癖,却又带着几分苦涩。乔尔多随即意识到,少女正是因为不讲道理的恶意而失去了母亲,他直想咂舌。

于是,顺着她的请求调动部下一查,一个某种意义上很容易理解的、企图侵占家产的阴谋便浮出了水面。

因不明原因的疾病而死的大商人夫妇。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黑市传闻和“诅咒”这种危险的说法。

仆人中也开始出现身体不适的人,但一离开卡拉夫家症状就会消失的传言也开始流传。周围的人们开始将“卡拉夫家做了坏事,被什么人诅咒了”的说法当作事实一般议论开来。

以信用为第一的商人背负着“诅咒”的名声,自然不可能顺利经营。卡拉夫家将生意托付给了熟人,从此一蹶不振。

最终,在连仆人也走光了的大宅邸里,玛丽安娜和肯特只能屏息敛声地悄悄生活。

然而,那看似一度收敛的恶意之牙,再次对准了两人。

原因是,卡拉夫家作为主打商品经营的织物的生产地——那些工匠们,开始背叛玛丽安娜所托付的那位商人了。他们认为,以现在的情况,自己无法顺畅地进行流通。

几十年前,玛丽安娜的丈夫——当时年轻的当家——偶然路过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喜欢上了那里零星生产的精美织物,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那是一个土地贫瘠、种不出像样庄稼、冬天被大雪封锁的寒冷村庄。村民们为了打发无事可做的冬日时光,零零星星地制作这些东西。

卡拉夫家以高价收购这些织物,使村庄得以摆脱那段悲惨的历史——不再有饿死者,也无需为了减少吃饭人口而卖掉孩子或进行堕胎。

在建立起精美织物的流通渠道之前,上任当家面对周围人皱着眉说“支付这么多会亏本的”的质疑,只是笑着说“这是先行投资”,并继续向村民们提供足以维持生计的资金。

村民们对这份超越金钱的恩情心怀感激。为了那位低头道歉说“中途放手实在抱歉”的玛丽安娜,他们一直忍耐着新来的商人那高压的态度。

然而,最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位商人不仅不按约定的金额付款,其手下甚至还试图对村里的年轻姑娘施暴。

村民们关闭了门户,拒绝交出商品,并宣称如果卡拉夫家的血脉不回来,就停止交易。面对这样的情况,商人们大概也着急了吧。

可是,事到如今再向卡拉夫家低头,既没面子,又会减少利润。

既然如此,干脆把那个让村民们心怀感激的对象彻底摧毁就行了。

织物流通不了,着急的是村民们——这是基于傲慢想法的行动。

实际上,只要稍微冷静地审视一下局势,就该明白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几十年来持续提供优质织物、甚至时有进贡给王族的工匠村,不可能还是当年那个贫穷的村庄。无论是作为村子整体,还是每个村民个人,都已经积累了财富。

而且,在卡拉夫家的建议和援助下,有前途的孩子们接受了高等教育,也学习了做生意的门道。只要想做,村民们已经具备了仅凭自己的力量开展新事业的实力。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敬重卡拉夫家,这不仅仅是金钱上的问题,更是为了报答从上上任当家延续下来的深厚恩义。

假如玛丽安娜他们真的遭遇了不幸,村民们大概会立刻和他们划清界限吧。

不过,对那些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加害于本该有恩于己的对象的人,就算跟他们讲情义道理,也是对牛弹琴。他们不会理解,只会嗤之以鼻吧。

“——也就是说,在壁炉上做手脚和赠送那个香炉的是同一个人。他和南方一个可疑商人的联系也已经浮出水面,米莎所说的毒物应该就是从那里弄到的。你儿子儿媳生前喜欢用的那个香炉,似乎也是同一个人送的礼物。你儿子儿媳大概就是被香炉里的毒害死的。”

大约两个小时,想要的信息虽然粗略,但大致都收集齐了。

那个人是卡拉夫家生意难以为继时获利最多的人,却又处于一个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的位置。

他表里不一,一部分人对他白眼相看,似乎也确实有人对他抱有怀疑。但前代夫妇的死看起来只是病死,所以谁也无可奈何。

“是跟随上上任当家的那个曾经的学徒吗……”

“据说上上任当家隐退时,虽然不是分家独立,但给了他一些资助,让他开了自己的店。他和前代交情也很深,听说还被称为朋友。”

听到这个最坏的结果,米莎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该怎么跟玛丽安娜女士说才好呢……)

那个从十几岁起就被悉心栽培、从头教导工作技能的人,竟然杀害了她心爱的儿子儿媳,甚至还想对自己和孙子下毒手。

这个真相,会给玛丽安娜带来多大的伤害啊。

米莎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一只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如果太难开口,我可以替你去处理。”

米莎忍住了想要依赖这关切声音的冲动,摇了摇头。

“她是我的患者。我必须用自己的话告诉她。而且,我还得送药过去呢。”

怎么听都像是八成在逞强,但乔尔多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着米莎小小的脑袋,扬起了嘴角。

“那走吧。那个臭小子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他咧嘴一笑,催促道。米莎也一手拿起装有药品的包裹,站起身来。

信息已经收集完毕。

剩下的,就是向当事人确认“打算怎么办”“想要怎么做”,然后采取行动而已。

一旦下定了决心,即使步履称不上轻快,也能向前迈进。

米莎和乔尔多一起,再次踏上了刚才走过的路。

“……是这样啊。原来是那孩子。”

听完毒物的事,以及米莎带回了那个香炉,玛丽安娜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她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惊慌失措。

只是,她带着沉痛的表情,沉默不语。

在她低垂的视线前方,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着,微微颤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像疼爱儿子一样疼爱着那个人。

得知了对方的背叛,这或许是她与不愿承认的现实之间斗争的体现吧。

米莎和乔尔多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玛丽安娜抬起了低垂的头。

“我必须向村民们道歉才行。我自作聪明,觉得他们虽然掌握了技术,但要在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中开辟新的销路会很困难,于是多管闲事地操心了。结果到头来,只是增加了大家的心劳。不,或许我嘴上说是关心,其实只是舍不得彻底放手吧。因为那些织物,就像是那个人的人生一样。因为我自己无聊的感伤,给大家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我必须让他们彻底摆脱与卡拉夫家的纠葛才行。”

她的眼中虽然噙着泪光,却已不再沉溺于悲伤。

米莎憧憬着这份坚强。

她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像这样强大。

“那个男人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您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吗?”

听到乔尔多的话,玛丽安娜的表情黯淡下来。

“确实令人气愤,但证明是他干的证据,只有香炉和壁炉的痕迹,恐怕很难起诉吧?两者都可以用‘我不知道’来搪塞过去。现在的他有那样的能力。相比之下,我们这边只是个濒临没落的旧商家而已。弄不好,如果我们贸然把事情闹大,反而可能被他以名誉受损为由告上法庭。”

“……怎么会这样。”

听到这过于不讲道理的话,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珍视之人的生命被夺走,自身也遭到暗算,却只能忍气吞声,这算什么道理。

“就没有办法了吗?”

米莎心中涌起少女式的义愤,她求助般地回头看向乔尔多。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什么人争吵的声音。

“好像出事了。”

乔尔多以敏捷的动作冲向窗边,同时用手势示意米莎她们待在原地不要动。

而当乔尔多从窗口向外窥视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事先埋伏在院子里担任警卫的两名部下,已经制服了五个男人。

“怎么回事?”

“报告!这几个人试图闯入宅邸纵火,已被我等拿下。请问如何处置?”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偷,不至于一来就粗暴地放火。而且,时间还是傍晚,也不是适合干这种勾当的时候。

很明显,他们有什么迫切的理由。乔尔多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恭喜你,米莎。看来证据自己送上门来了。”

听到乔尔多那兴高采烈的话语,米莎和玛丽安娜都歪了歪头。

从那之后,事态的发展可谓一波三折。

那几个纵火未遂犯为了自保,轻易地就招供了。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商人,简直是转眼间的事。

看来,是村里的代表打算直接找玛丽安娜理论,这让那商人慌了神,于是采取了强硬手段。

至今为止,村里的代表们曾多次给玛丽安娜寄信。但那个商人似乎收买了邮递员,巧妙地将这些信都扣押了下来。

然而,如果对方直接找上门来,他就无计可施了。

一旦“好人”的假面具被揭开,他一直隐藏的恶行就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似乎是出于对这种后果的恐惧,才采取了如此暴行。

米莎他们在场,也让事情变得更糟。

虽然这是一趟不公开身份的旅程,但乔尔多毕竟是邻国的大人物,而米莎则是本国公爵的女儿,是作为国家代表受邀前往邻国的贵宾。

这早已超出了能用金钱贿赂底层官员来掩盖的范围。

当地的领主亲自出面,被隐藏的恶行转眼间就暴露无遗。

看来,那个商人意图杀害玛丽安娜,只不过是他众多恶行中的冰山一角。结果就像顺藤摸瓜一样,许多人接二连三地被逮捕——不过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领主亲自向玛丽安娜道谢,说这成了清除领地内毒瘤的好机会,并由此促成了因不光彩传闻而没落的卡拉夫家恢复名誉——这倒是个令人欣喜的额外收获。

在这场骚动中,那个村子的使者也赶到了。他们流着泪质问玛丽安娜,为什么在困难的时候不来找他们,这让玛丽安娜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

米莎因为这一系列骚动终于看到了尽头而受到邀请,同时也想顺便再为玛丽安娜诊察一下,于是再次来到了宅邸。

宅邸的样子,与米莎第一次来访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许多仆人来来往往,庭院和房屋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完全变了个地方。

据说这都是因为得知恩人陷入困境而纷纷赶来的村民们所为。玛丽安娜有些困扰地笑着。

当他们被领进一间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正准备喝茶时,玛丽安娜和乔尔多被前来做最后收尾确认的官员叫走了。

被留下的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随后决定一起吃点心,悠闲地打发时间,于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候在墙边的女仆立刻上前为他们服务。

这位女仆原本就是在卡拉夫家工作的,后来嫁到了村里,这次是紧急赶回来的。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妇女也表示可以帮忙打扫和洗衣,纷纷前来照料。

“总觉得突然被人叫作‘少爷’,好不自在啊。”

肯特似乎很不习惯被人伺候——毕竟从他记事起,宅邸里就没什么人手了,凡事都得自己做。他有些困扰地耸了耸肩。

对此,米莎在父亲的宅邸里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她深表赞同,两人相视而笑。

“大概,我会和奶奶一起搬到雷兰村去住。”

“雷兰村?就是那个生产织物的村子吗?”

听到肯特的话,米莎低头看向脚下。

那块地毯编织得非常精美,因为太自然地铺在那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但它似乎是村里出产的一种织物。

“嗯。村里的人说,不能把重要的恩人丢在这种地方,正在对奶奶进行大规模的说服工作。估计奶奶就快投降了。”

肯特咯咯笑着,咬了一口饼干。米莎喝了口茶,然后露出了笑容。

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是吗。肯特你去过那里吗?”

“我爸我妈还在世的时候去过几次。虽然是在很深的深山里,什么也没有,但是个好地方。大家都很好。”

他的笑容里闪过一丝阴影,大概是因为想起了去世的父母吧。

死于不明疾病的父母,实际上是被毒杀的。

而且凶手还是肯特认识的人。

小时候那人还抱过他,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糖果或小玩具当礼物。父母去世后,见面的频率减少了,但也是一年会见上几次的人。

这件事不可能不在少年心中投下复杂的阴影。

尽管如此,肯特还是决定要面向未来,笑着活下去。

这也是亡父的教诲——要勇于面对逆境。

父亲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一个好的商人,必须具备不屈的精神和不懈的求知欲。

“那个啊。我打算再长大一点,就去奶奶认识的商人那里工作。”

这更加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米莎眨了眨眼睛。

“你不和玛丽安娜女士一起去村里吗?”

面对惊讶的米莎,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去是去啦。”

“但是,我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商人。为此,我得学习很多东西才行。我觉得,比起上学,还是在实践中磨练更适合我。”

肯特的眼睛闪闪发光。

在那双眼睛里,一定映照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吧。

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已经坚强地克服了双亲离世的打击,正努力向前迈进。

这给了米莎强烈的震撼。

“……谢谢你。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我奶奶得救了,也查清了我爸妈的事。这份恩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的。”

不知是感觉到了米莎那呆愣的目光,还是别的什么,肯特飞快地说完这些话,便将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奶奶她们太慢了,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遗憾的是,呆愣中的米莎并没有注意到,肯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真坚强啊……我也得学着点才行。”

独自留下的米莎,呆愣地回味着肯特的话,然后低声说道,咬紧了嘴唇。

现在的她,还不能像他那样笑得那么开朗,要面向未来前进也还很痛苦。

“嗯。加油吧。”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米莎出声说道,然后有意识地抬起头,扬起了嘴角。

“既然立志成为药师,哪怕是虚张声势,哪怕是逞强,也要时刻保持从容的微笑。因为,如果值得依赖的药师露出迷茫的表情,患者就会更加不安。他们本来就已经在承受痛苦和煎熬了,至少要让他们的心情轻松一些才行。”

这样说着,轻轻抚摸她头的母亲,总是带着美丽的微笑。

无论多么艰难的时刻,只要看到那个笑容,米莎就会觉得安心,相信自己没事。

突然浮现的母亲的这番话和笑容,让米莎拼命地维持住那快要扭曲的笑容。

(是啊,妈妈。就算是虚张声势,就算是逞强,总之我先笑一个再说。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变成真心的笑容。)

后来,成长为闻名大陆乃至全世界的巨贾的肯特·卡拉夫,据传他终生都将“森之民”视为挚友,并献上了自己的敬爱。

当被问及这般奉献的理由时,他总是带着自豪的笑容这样回答:

“因为我在年幼之时,曾受过一份无法偿还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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