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想要拯救的心意-章节

回到旅馆的房间,一边分拣所需的药草进行调配,米莎一边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在为玛丽安娜进行内部诊察时,米莎一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所困扰。

所见症状、发病经过的询问、平时的状况。

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支气管炎,但米莎的直觉却在诉说着有什么不对劲。

她担心是否在其他本人尚未察觉的地方出现了症状,于是请求直接查看皮肤。提出这个要求时,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因为让配偶以外的人看到颈部以下的肌肤,对成年女性来说并非什么愉快的事。

所以,当玛丽安娜爽快地表示同意时,米莎非常高兴。

不仅是因为对方信任了初识的自己,更因为或许能弄清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让她感到兴奋。

带着些许雀跃的心情踏入卧室,然而,米莎瞬间冷静了下来。

一股钻进鼻腔的微弱香气。

那是一股隐藏在甜美花香之下的气味。在嗅到它的瞬间,米莎的脑海中“危险”二字猛烈闪烁。

米莎迅速从玛丽安娜身旁穿过,猛地推开了那扇通往阳台的大落地窗。接着,又将旁边排列的窗户一扇扇打开。吹入的风,终于让她得以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个……米莎小姐?”

玛丽安娜被米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听到她的声音,米莎才回过神来,直想咂舌。

她刚才脑子里只想着尽快通风换气。“让患者不安,这像什么话”——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严厉的面容。

“啊,对不起。我感觉空气有点浑浊。可能有点冷,但暂时保持这样,可以吗?”

米莎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同时将桌边的椅子搬到窗旁,请玛丽安娜坐下。

玛丽安娜没有说话,走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然而,米莎那拙劣的演技似乎并未能瞒过这位年长的女性。

玛丽安娜在椅子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低垂的视线,直直地望向米莎。

“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吧?”

那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

被那清澈的目光看穿,米莎犹豫了一瞬,随即下定了决心。

玛丽安娜是当事人,也是目前这栋宅邸的主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米莎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显而易见,这件事绝非她这个路过的年轻姑娘所能独自处理。

“我的鼻子很灵。这既是作为药师训练的结果,但母亲说我天生嗅觉就比常人灵敏好几倍。”

米莎突然开口,玛丽安娜没有打断,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进入这个房间时,我注意到了几种气味。有花草提取的香料,有衣物上使用的洗涤剂。在这些气味中,有一种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出现的气味。那是一种非常稀有的矿物。有时会被当作半宝石处理,但它实际上可以通过特殊方法研磨成粉、去除杂质后进行熏烧,从而变成毒药。主要症状是身体倦怠、呼吸困难、恶心、低烧。”

意识到列举的症状全都与自己相符,玛丽安娜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种毒素分多次在体内积累,会逐渐削弱中毒者的身体。不知情的人看来,就像是患了小病却久治不愈,最终去世的样子吧。”

米莎看着因震惊而颤抖的玛丽安娜,解开她的衣服,露出了后背。

然后,她在那里找到了目标,咬紧了嘴唇。

白皙的后背,在肩胛骨附近,浮现出几块淡紫色的、类似瘀斑的东西。

米莎也只是在母亲的教导中听说过,亲眼见到这还是第一次,但她却不知为何清楚地知道,就是这个。

“瘀斑还很淡。现在的话,用我知道的解毒药还来得及。”

“……啊,神啊。”

听到米莎的话,玛丽安娜低声呢喃,用双手捂住了脸。

米莎默默地为她披好敞开的衣服,然后轻轻离开了她身边。

“……我的儿子和儿媳,也是和我类似的症状去世的。深秋时分身体不适,然后慢慢地衰弱下去。什么药都不见效,医生们也只是一筹莫展。不久,不知从哪里传出谣言,说这栋宅邸被诅咒了,人们相继离去。代代相传的生意也无法继续,只好让熟人接手了……”

听着她低声的自白,米莎走向墙边那座巨大的壁炉。

炉灰已经泛白,没有生火的迹象,但米莎仍用手帕捂着口鼻,探头朝壁炉里看去。

“找到了。”

在壁炉内侧上方、稍稍向房间内突出的部分,内壁被煤灰掩盖,不易看清,却闪着微光。更重要的是,进入房间时闻到的那股气味,在这里尤为浓烈。

毫无疑问,这里被人涂上了碾碎的矿石。

将毒物布置在这里,当寒冷的夜晚壁炉生火时,加热后的毒素便会气化,充满紧闭的房间。

然后,慢慢侵蚀房间居住者的身体。

“这个冬天,您生了多少次火?”

米莎表情严峻地从壁炉前回过头来,直视着玛丽安娜。玛丽安娜微微歪头,沉思片刻。

“说来惭愧,以我家的财力,并不能经常在这个大壁炉里生火,所以次数屈指可数。冷的时候,我们就在客厅生火,和孙子两人挤在那边的沙发上睡觉。”

玛丽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米莎听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如果每晚都在这里生火度过的话,恐怕已经无可挽回了。”

被间接暗示了死亡的可能性,玛丽安娜的表情再次僵住了。

“……那么,您是说,真的有人在那座壁炉里下了毒?我的儿子和儿媳也是因此遇害的?”

听着她颤抖的声音,米莎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说道。

“我没有为您儿子和儿媳诊治过,所以无法断言。但是,如果两位身体不适时也在这间房间生活的话,我认为有这个可能。只是,有一点让我想不通。”

米莎拿起放在壁炉上的香炉,一边端详,一边歪着头。

“您儿子和儿媳去世,有几年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玛丽安娜有些困惑,她望着少女那纤瘦的背影——她正拿起装饰架上的东西又放下。

“正好是五年前的事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五年间,玛丽安娜女士您是一直在这间房间休息的吗?”

米莎转过身,投来探寻的目光。玛丽安娜摇了摇头。

“不。这里曾是儿子他们的房间,回忆太多,太过痛苦,所以我一直没有使用。只是,有位先生说,这间房间是属于家主的,由我来使用才是正理。还说这间房间建造得最为牢固,没有漏风的缝隙,最为暖和,于是便将这间闲置已久、落满灰尘的房间清理出来,为我整理好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玛丽安娜歪了歪头。米莎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如果是持续吸入毒气的话,症状应该会更重才对。原来只是因为今年冬天只生过几次火啊。”

米莎露出安心的微笑,走近玛丽安娜。

“药的配方已经确定了。我马上回旅馆去制药。另外,很抱歉,能把这个香炉借给我吗?我觉得用它来代替煎药的炉子正合适。”

她手中的香炉体积较大,是一种在下方点燃小蜡烛、加热上方容器中的香油的类型。只要更换上方的容器,确实看起来很适合用来煎煮少量的药物。

“好的。这是别人送的,我用过几次,但只要不碍事的话,请尽管拿去用吧。”

“别人送的?不是您儿子的遗物之类的吧?”

香炉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作为装饰品的意味似乎也很浓厚。米莎拿着这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物品确认道。玛丽安娜露出一丝落寞的笑容。

“嗯。我儿子他们也很喜欢类似的东西,经常使用。但在打扫这间房间时,据说他们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为了赔礼,有人送来了一个相似的。但一闻到它的香气,就会想起儿子他们……”

之后,因为觉得尽早服药为好,米莎拿着香炉回到旅馆,向乔尔多拜托了几件事,此刻正独自调配药物。

然而,那个被她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带回来的香炉,并未被使用,只是搁在窗边的桌子上。

因为她想要开具的药方中,并没有需要煎煮的药物。这理所当然。

之所以不动声色地带走它,是因为这个香炉上也被人设下了恶意的陷阱。

香炉放置蜡烛的部分,内侧也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米莎停下手中的动作,向香炉投去忧郁的目光。

她不知道准备这个香炉的人是谁。也有可能,准备并策划这一切的,是将香炉交给玛丽安娜的那个人之外的其他人。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她之所以会这样祈愿,是因为她能看出,玛丽安娜对将香炉交给她的人颇为信任。

她不想让玛丽安娜知道,她所抱有好感的人竟希望她死——这种如此悲哀的现实。

更何况,她已经失去了挚爱的家人。

但是,米莎知道,恶意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袭来。

也知道要抵挡住袭来的恶意是多么困难……

米莎轻轻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紧紧闭上了眼睛。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母亲面带微笑、稍稍拖着腿却仍快乐地在翠绿的森林中漫步的身影。

父亲也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平和的表情。

那是米莎所知的最幸福、最珍贵,却再也无法得见的风景。

“想要守护啊。”

那位用视彼此为唯一的慈爱目光相互关怀的老妇人和少年。

米莎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再次为了制药而开始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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