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断罪与之后的未来-章节
“我真没想到你会蠢到这种地步,罗丝玛利亚。”
男人半坐在床上,向站在一旁的罗丝玛利亚投去冰冷的视线。
“你可明白,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我……乃至这个国家带来不利?”
当听说那个女人的女儿与公公一同被召进城时,罗丝玛利亚欢喜得几乎要跳起舞来。
她不清楚护卫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但想必那个女孩会就此从她眼前消失吧。大概会作为人质送往邻国——代替她宝贵的女儿莱拉。
而一旦回到只有原本家人的生活,丈夫也一定会平静下来,变回那个温柔的他。
“啊,太好了。真的,多亏有你们在。”
她微笑着向侍立在旁的侍女们搭话,正要将香气四溢的红茶送到嘴边时,房门被敲响了,管家探进头来。
“老爷有请。请您即刻前往房间。”
管家面无表情地淡淡通报。罗丝玛利亚歪了歪头,稍稍举起手中的茶杯示意道:
“我正在用茶。用完便去。”
这本是往常总能通过的、稀松平常的回答。
然而,管家表情不变,并未像往常那样行礼退下。
“非常抱歉,老爷吩咐请您即刻过去。茶点时间稍后再另行安排吧。”
管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罗丝玛利亚心中涌起一股不快。
这个管家总是跟着丈夫出门不在家,一回来却又絮絮叨叨地计较些琐事,她早就十分讨厌他了。
(仗着老爷的宠爱,真是个讨厌的管家。下次跟哥哥商量一下吧。)
她在心中暗骂着,终于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门口站着的管家,恐怕在自己动身之前,是绝不会离开那个地方的。
(老爷今天身体好些了吗?最近那孩子总是待在老爷身边,真是碍眼。真让人高兴。)
无论如何,能有机会和丈夫单独相处,没有碍事的人在旁,这可是久违了的好事。罗丝玛利亚这样想着,转换了心情。
虽然管家的强硬态度令她不悦,但一想到丈夫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自己,她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头发没有乱吧?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向侍女确认后,重新涂了涂唇上的口红,便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后,端庄地迈开了步子。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老爷。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欢快的心情陡然一转,罗丝玛利亚被那冰封般的眼神和声音吓得发抖,感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看着眼中盈满泪水、仿佛求救般望向自己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叹了口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泪光盈盈的眼睛不再能打动自己的心了呢?
回想起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勉强的。
“将米莎的情报泄露给邻国的,是你吧。”
“……您在说什么,我完全……”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罗丝玛利亚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么,你可认识这个人?”
说着,迪诺亚克轻轻拍了拍手,一名骑士便押着一个被捆绑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那张脸,罗丝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护卫!为什么会被捆起来!?立刻放开他!”
那个总是如影随形般侍奉她、保护她免受一切侵害的护卫,此刻正双手反绑着站在那里。他一边脸颊肿起,嘴唇似乎也破了,残留着血迹。
说起来,这几天确实没见到他。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种地方?
罗丝玛利亚又惊又怒,脸颊涨得通红,朝押着护卫的骑士厉声喝道。
“就是这个男人,为了你,将米莎的事告诉了邻国的间谍。因此,对此产生兴趣的邻国国王,才开口索要米莎。”
“哎呀!”
她下意识地发出的声音里,透出了喜色。
这么说,莱拉终于能从那可诅咒的命运中逃脱了。
看着脸上藏不住喜悦、熠熠生辉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终于嫌恶地扭曲了面孔。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愚蠢,没想到你当真什么都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孩子也是对方主动想要的,不会有什么不幸吧?莱拉也不必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受苦了。不全是好事吗?”
被明显蔑视的罗丝玛利亚,愤慨地反驳道。
而说出口后,她越发觉得这真是个完美的结局。
(明明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老爷难道是受伤发烧,真的糊涂了吗?)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让罗丝玛利亚脸色大变。
“是啊。托你的福,莱拉除了进修道院之外,别无选择了。”
“怎么会这样!?”
面对罗丝玛利亚近乎尖叫的声音,迪诺亚克报以冷笑。
“就算不是故意的,她也夺走了一条人命。这是理所应当的处理吧?”
“可是……但是,那是……”
面对这当头棒喝,罗丝玛利亚语塞了,搜寻着接下来的词句。
“……可是,我的时候……”
而她终于挤出来的这句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是不该说的。
对此,迪诺亚克的冷笑更深了,他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声音开始讲述。
那是罗丝玛利亚所不知道的往事。
“那是因为,那时受害的蕾亚为你求情了。她顾及当时临近分娩的你和即将出生的我的孩子。即便如此,我当时也是打算离婚的。但你的父亲低头恳求了我。他说,女儿现在怀着身孕,情绪激动,有些失常。就像连不会说话的野兽也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把一切都看作敌人。他说,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只此一次,请你容忍下来。”
“……父亲他……竟然……”
“你首先忽略的,是蕾亚的事吧?也罢,算了。如你所知,我们兄弟对你父亲欠有着非同寻常的恩情。连兄长都向我低了头,我也只好放弃了。”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迪诺亚克仰望着天空,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出色的重臣,唯独对晚年得来的幺女溺爱非常。若非如此,本是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我后悔了。无论有多么感恩,如果那时分开了,如今也不至于如此怨恨你,也怨恨我自己了。……蕾亚,也不必留下我们珍爱的孩子而离世了。”
听到他的低语,罗丝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这番话,否定了自那天以来所累积的全部岁月。
“老爷,这……未免太……”
罗丝玛利亚喘息般的声音无法组成完整的语句,来到这房间后一连串的冲击性发展让她头脑快要炸开。若能就此晕过去倒也轻松了,但那一瞬也不曾移开的冰冷视线,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就算不进修道院,也不会有贵族愿意娶莱拉了。让她在宅邸角落里作为弟弟的累赘度过余生,难道不是更悲惨吗?”
“怎么会,那孩子可是公爵家的女儿。无论什么样的家族……”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杀过人的女儿。而且她的母亲,身为贵族正妻,却欺凌侧室使其身受重伤,最终将其赶出家门。无论血统多好,愿意迎娶这种女子的,要么是相当古怪的人,要么就是穷困潦倒之辈吧。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会期望这样的婚姻吗?她若稍有头脑,在得知去邻国的事告吹的那一刻,就该自己选择进修道院了。”
罗丝玛利亚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她就那样瘫坐在了地上。双腿失去了力气,无法站立。
这时她才发觉不对劲——往常总会及时扶住她的侍女的手,并没有伸过来。罗丝玛利亚回头望去。
本该在身后半步处侍立的侍女们,不见了踪影。
看着一脸困惑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轻轻一笑。
“你那些能干的侍女们,我也都让人抓起来了。查了一下,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可疑支出。我已经安排人在别的房间听取详细说明了。”
救援之手已经消失。
罗丝玛利亚只能无声地颤抖着。
迪诺亚克向她下达了最后通牒。
“最后,我也给你一个选择。是和莱拉一起进修道院,还是离婚回娘家,或是禁闭在别院里……说吧,你选哪个?”
没有人回答那冰冷的微笑。
米莎从摇晃的马车的窗口,茫然地眺望着天空。
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是晾晒药草的最佳天气——她条件反射地想到,不由轻轻一笑。
此刻,米莎正离开她出生成长的国家,前往邻国。
为她准备的马车是六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大概是考虑到长途旅行,座位宽敞,坐垫也铺得很厚,身体不会因震动而疼痛。即便露宿,想必也能成为舒适的床铺。
(总觉得,真是波澜壮阔的一周啊。)
米莎拨弄着为了方便靠在座位上而编在一侧的头发,回想着那天以来的日子。
被召进城后,与她见面的是一位脸上带着伤痕、面容略显凶狠的青年。
他自称是邻国国王的近臣,与祖父互通姓名后,便单膝跪地向米莎行礼。
单膝跪地,右手贴胸,左手置于腰后,低头行礼——这是骑士的最高礼节。祖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米莎虽然不知道那是如此隆重的礼节,但被比自己年长的人跪下磕头,还是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我曾被您的族人救过性命。当时未能道谢,请允许我现在向您致谢。”
他低着头这样说道,米莎的混乱愈发加剧了。
“那个……这……我,并不了解什么族人。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国家,只有母亲……所以,我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人。”
米莎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乔尔多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富有亲和力的灿烂笑容。
“……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的自我满足罢了。我一时忘了向本人道谢,一直耿耿于怀。能见到远亲血脉相连的人,一时忘形了。请您见谅。”
“……唔。不过,我真的不太了解母亲故乡的事。母亲几乎从未对我提起过。”
见他如此坦率地道歉,米莎姑且点了点头,但还是强调了自己“不知道”这一点。
对此,乔尔多微微歪了歪头。
“可是,您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至今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那种颜色。”
听他这么说,米莎用手指缠起一缕自己的头发,拉到眼前看了看。
这淡金色的头发,在这个国家或许确实少见,但类似的金发并不稀奇,眼睛的翠绿色也是如此。
确实,除母亲之外,她唯一有过交流的“森之民”——舅舅,也拥有同样的颜色,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是亲戚。
“据说那是‘森之民’的特征之一呢。铂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所有被确认的森之民,似乎都拥有这种颜色。原因不明就是了。”
(全族都是那种颜色?是继承的血脉之力吗?)
她曾学过,生活在狭小范围内的人和动物,往往会拥有相同的特征。人和动物都会逐渐演变成更适应环境的形态。
(寒冷地区的肤色会更白?还有,翠绿色呢?瞳孔颜色变浅,是为了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能高效视物?)
米莎不自觉地调动起知识,思索着族人生活的环境。乔尔多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
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幼,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却闪耀着深邃的智慧。若仅凭外表来判断她,恐怕会吃大亏。
“如果您说您不是森之民,那也无妨。但是,我们仍然希望您能到我国来。如果您对侧室的身份有所不满,以‘游学’的形式如何?我国与各国交流颇深,王立图书馆更是汇聚了各种知识的宝库。您不感兴趣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足以拨动米莎的心弦。
“……不做侧室也可以吗?”
不经意间漏出的话语,让乔尔多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话我只对您说,我王其实对后宫之事并不太感兴趣。然而周围的重臣们却吵嚷着要他早日立嗣,他正为此烦恼不已呢。而且,他的年纪也比米莎小姐大了十多岁,即便您不做侧室,也不会有问题。”
乔尔多在心中无视了主人那“别说我跟无能似的”的抱怨表情,将视线转向米莎身旁那位正以狐疑眼神看着自己的前任公爵。
“关于此事,我已从王那里获得了全权委托。我以‘黑之闪电’之名起誓,绝不会做出任何对米莎小姐不利之事。”
“……你就是。”
柳西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身着黑色铠甲,手持黑漆大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那是王的心腹。他出身低微,却因其功绩被认可,被提拔为近臣。即便是在这个长久和平的国家,他的名声也传到了这里。
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乔尔多内心吐了吐舌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绰号本人觉得难为情得要命,但在这种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嘛,谈判有时候也需要虚张声势嘛。)
他被赋予的任务是“将森之民的女儿带回国内”。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稍微变更一下内容应该也是允许的吧。
而且,乔尔多很清楚,如果对方是真货,强迫对方做不情愿的事,吃亏的反而是自己这边。
此刻,眼前的老人大概正在计算,对自己和自己的话能有多少信任吧。
但根据他所调查的情况,公爵家内部目前似乎相当混乱,他们应该也不希望把重要的女儿一直留在那个地方吧。
而从这一点来看,如果把她送到自己这边,就等于有了自己作为后盾,能得到大国的庇护。
而且,不是侧室那种终身束缚,而是“游学”这种虽然不稳定,但随时可以回来的身份。
(这样还不上钩的话,那就没辙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米莎本人显然已经被吸引住了。
正如所料,勾起她对知识的渴望,看来是成功了。
乔尔多缓缓等待着眼前的老绅士得出结论。
随后,在与国王共同出席的大人们商议之后,米莎的去留被决定为迁往邻国。
与最初不同的是,她不是以侧室,而是以客人的身份前往。
原本侧室一事,似乎也是这边先提出的,邻国方面似乎也觉得这样并无不妥。
而且,她还将背负公爵家的名号前往,因此衣物和随身物品都仓促地准备了起来。
基本只穿过母亲亲手做的衣服的米莎,被量尺寸、试穿、再试穿搞得眼花缭乱。
因为要配合乔尔多回国的日程一起出发,时间非常紧迫。
至少想让她带上一件定制的晚宴服和一件日常礼服——针线女工们眼中布满血丝,米莎被她们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用现成的改一改不就好了吗……”
“作为公爵家,也是有尊严的。”
已经完全成为米莎贴身侍女的年长侍女,一脸若无其事地告诉她。
“唉,这次时间实在不够,日常穿着的似乎只能用现成的改了,但至少想让她带上一件定做的吧,大概是这个意思。”
“……尊严到底是什么呢。”
米莎喃喃道。这时,门口传来噗的一声笑声。
“乔尔多先生!”
“失礼了。不小心听到了。”
乔尔多咯咯笑着,随意地走了进来。
不知为何,乔尔多在会面后的第二天就来到了宅邸,向迪诺亚克打过招呼后,便很自然地赖着不走了。
然后,他像是闲得无聊似的,要么和公爵家的骑士交手,要么拉着米莎到处观光,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对米莎来说,虽然是被拉着到处跑,但能逛逛城镇,本身就很有趣。
路边摊的烤肉串和炸甜甜圈,也和家里吃到的风味不同,让她很开心。
明明是自己出生的国家,米莎却双眼放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乔尔多笑着,把这样那样的小吃递到她手里。
“通往王都的沿途小镇也各有特色,很有意思哦?我们可以慢慢游览,边走边看。”
被当成小孩子一样对待,米莎虽然有点害羞,但更期待起旅途来了。
对于只认识山林的米莎来说,仅仅是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就已经很有趣了。异国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呢?光是想象就让她兴奋不已。
当然,她对留下来的父亲也有些担心,但父亲已经恢复到能靠人搀扶站起来的程度,他笑着推了推她的后背说“没关系”。
“又不是去嫁人,学到了东西就回来吧。爸爸也会在这里努力的。”
“……嗯。”
她点点头,抱住了父亲。父亲的手臂,比起那天两人一起为母亲流泪时,已经有力得多了。
然后,明明才出发第一天,却总觉得有些不安,是因为自己正离故乡的森林越来越远吗?
结果,因为忙于各种准备,她终究没能回森林的家一趟。
(总之,我们一起走吧,妈妈。)
她隔着衣服,轻轻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袋。
里面藏着母亲的遗发,以及那根奇特的针和管子。她本想把母亲带回森林安葬,所以才一直带在身边,但现在,两者都成了她缅怀母亲的寄托。
她再次从窗口仰望天空,天空依然澄澈蔚蓝,无边无际地延伸着。
这片天空,一定也连接着森林里的家,连接着遥远的母亲故乡。
这么一想,寂寞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我出发了。”
低语声,被吸入那无尽蔚蓝的天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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