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治疗行为(前)-章节
马匹全力飞奔,中途换下疲惫的马匹,继续狂奔。
不习惯骑马的米莎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但她深知大家为何如此匆忙,因此无法吐露半句怨言。
当然,就算想抱怨,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也只能咬到舌头,不过是徒劳一场罢了。
起初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如今也已软绵绵地卸去了力气,整个后背都靠在年轻骑士的胸膛上。
在马背上待了一阵子之后,她终于领悟到,这个姿势对自己和对对方来说都是最轻松的。
与初次见面的男性紧密接触的状况,米莎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接受了。
……说白了,不过是疲劳过度,已经没有余力和体力继续保持羞耻心了。
借助这个姿势,米莎的思维也终于开始稍稍运转起来。
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自然是父亲的事。
(伤到底是什么样的?受伤多久了?假设受伤后就立刻离开了战场……大概三天左右?)
信上只写了身受重伤、濒临死亡。
米莎几乎没有实际参与过治疗外伤,但相关知识却被母亲灌输了满满一脑子。
其中最基本的一条就是:“治疗拖延恶化后的伤势绝非易事。”
如果最初的应对、消毒等处理不当,从伤口侵入的有害物质就会腐蚀肌肉、污染血液。
一旦发展到那种地步,由药师出手救治,能否保住性命也不过是五五之数。全凭本人的体力和运气了。
(但愿还没有为时过晚……)
在马背上摇晃着,米莎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向神明祈祷。
然后。
经过了一段对米莎而言堪称永恒的骑马颠簸,她们终于抵达了父亲的宅邸。
一行人策马冲进大门,径直来到了平时绝不允许骑马进入的门前。
接着,米莎几乎是滑下马背一般站到了地面上。遗憾的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当场就瘫坐了下去。
屁股疼。双腿抖个不停,使不上力气。
这是骑马新手常见的症状。
本来,初次骑马时,能在马场上跑一两圈慢跑已经是极限了。
而她却在骑士操控的军马全速疾驰下,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没有晕过去已经算很不错了。
但是,在大家都泰然自若的情况下,唯独自己瘫坐在地上,实在让人难堪。
她拼命想要站起来,可下半身就像变成了别人的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劲。这时,一路载她过来的骑士轻轻地将她横抱了起来。
“你没有抱怨一句,已经很了不起了。过一会儿知觉就会恢复,在此之前,让他们找个地方让你休息一下吧。”
正要尖叫出来的米莎,听到这句虽然粗鲁却饱含关怀的话语,把惊叫声咽了回去。
“米莎,就照他说的做。我先去看看情况,想想需要些什么。等你能动弹了,再让他带你过来就行。”
母亲留下虽然略显苍白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便迅速被人领着走进了屋内。
“请往这边来。”
对着被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的米莎(更确切地说,是对着抱起她的骑士),一位年长的侍女简短地说了一句,便率先走了出去。
她被领到一间位于一楼、面向中庭的客房。
室内装潢沉稳,打扫得一尘不染,给人很好的印象。
骑士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房间中央的沙发组上。
老实说,米莎原本绷紧了神经,以为会被粗暴地扔下来,所以这让她感到非常意外。
“我去泡茶。”
年长侍女对着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深深埋进柔软沙发里的米莎说完,便开始在角落的简易厨房里准备茶水。
米莎一边忍受着仿佛仍在摇晃的感觉,一边看着她的举动,随后又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年轻骑士。
自己似乎还喝不下,但他应该没问题吧。
不如说,他刚从战场归来,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几个小时的路。为了身体着想,务必需要补充水分。
“请坐。”
她好不容易指向对面的沙发,年轻骑士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等到茶水端上来时,米莎稍微恢复了一些活动的力气,她摇摇晃晃地伸手去拿旁边的包包。
(嗯……胃部不适和眩晕,还有腰腿的疼痛,大概就这些吧?)
她从自己的药草袋里窸窸窣窣地翻找出了所需的药丸和粉末。
称出适量所需的分量,用药钵轻轻混合研磨。
“不好意思,能给我一点热水吗?”
米莎话音刚落,一杯白开水就被递到了面前。
她感激地接过,将调配好的药物溶解进去,一口气喝干。
“刚才的药是?”
一直默默观察她一系列动作的骑士,向正因口中弥漫的苦味而皱眉的米莎问道。
米莎喝了口准备好的红茶来冲淡口中的味道,微微歪头想了想。
“胃药和止痛药。另外还加了一点提神醒脑的草药。”
米莎简单答道,她觉得说出药草的名字也没什么意义。骑士闻言,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你也是药师吗?”
桌上摊开的各式工具,在普通人眼里显得格外怪异。
而且,米莎拿出的那些装有各种粉末的小袋子,在骑士眼中看来全都一模一样。
虽然倒出来的粉末有的泛绿、有的偏褐,略有差异,但这些差别看上去并不足以区分彼此。
“也就刚刚脱离见习的程度吧。”
米莎内心对骑士惊讶的表情感到不解,但还是轻松地回答道。
然后,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颗糖渍果子扔进嘴里。
对于习惯了天然水果和蜂蜜味道的舌头来说,这颗糖甜得过分,她微微皱了皱眉。
米莎用茶水冲走口中残留的甜味,缓缓站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轻微的摇晃,但似乎已经大为好转。她原地踏步确认了一下感觉,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已经没事了。可以带我去母亲那里吗?”
她本就拥有一副每天在森林里奔跑、结实健康的身体。虽然被不习惯的马背上下颠簸吓了一跳,但恢复得也很快吧。
然而,对于刚才还亲眼看着她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地瘫坐在地上的两人来说,这举动着实令人震惊。
骑士原本以为她至少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才能恢复,而那位年长侍女甚至正在斟酌时机,劝她去床上休息。
可她一进房间就捣鼓起药来,喝下去之后便站起身宣布“已经没事了”。
在初次见面的人看来,这除了惊愕之外再无其他。
他们既惊讶于她究竟喝了什么药,又对如此年幼的女孩能做出这种药而感到一丝恐惧。
“……那个?”
看着两人脸色发青、沉默不语,米莎一脸狐疑地歪了歪头。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面前的两人带来了混乱和些许的恐惧。
“……啊,是。各位大人应该已经前往领主大人那里了。我来为您带路。”
先回过神来的,是那位年长的侍女。
她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再次率先迈步,主动承担起向导的任务。
米莎拎起包,慌忙追赶着她快步前进的背影。
在被领到的房间里,米莎首先闻到了一股独特的气味,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药味、血腥味和脓臭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死亡的气息。
在几道人影中,米莎发现了母亲的背影,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这种尽量不发出脚步声的独特步伐,是她常在森林中漫步时自然习得的。然而,这个悄然出现的少女身影,让尚未察觉的大人们都吓得打了个寒颤。
在这当中,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研磨着药钵的母亲,视线都没有抬起,就直接对米莎发出了指示。
“我要制作消毒液来清洗伤口。现在正让人烧热水,米莎,你把莱伊果实磨碎。”
米莎清晰地捕捉到了母亲简短话语中潜藏的紧迫感。
从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察觉到了。
父亲,真的快要死了。
母亲的状态,正无情地将这个事实摆在眼前。
米莎强忍住想哭的心情,从药草袋里取出了母亲指定的东西。
将坚硬的褐色果实溶于水中,便能获得强大的杀菌作用。但需要注意,如果浓度过高,甚至有溶解肌肉的危险。
“要多少?”
“先磨一把的量。”
小心翼翼地询问的米莎,得到的依然是同样简洁的回答。
这种态度看似冷漠,但米莎知道母亲此刻正拼命翻转脑海中的知识库,寻找拯救父亲的方法,所以她毫不在意。
因为母亲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总是这副模样。
当然,听到这番对话的其他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米莎集中精神,嘎吱嘎吱地碾碎坚硬的果实。
(用力过猛会产生黏性导致变质。要尽量不加热,慢慢地、仔细地……)
她一边在嘴里嘟囔着母亲教给她的碾碎莱伊果实的方法,一边手脚麻利地、忠实地遵循着教导,将果实细细碾碎。
碾到一定程度后,用细网筛过滤掉果壳,再将剩下的白色粉末进一步碾细。
等她终于将果实研磨到自己满意的程度时,热水送来了。
“米莎,你来继续做这边的。药液我来调配。”
母亲灵巧地从米莎手中接过粉末,走向搬进来的大锅。
米莎的目光追随着母亲的背影片刻,然后赶紧走向母亲刚才站立的位置。
她检查了研磨到一半的药钵里的内容物,判断出正在制作的是什么。
虽然也可以向母亲确认,但打扰她集中精力也不好。
对于从记事起就把药草当玩具、模仿母亲动作的米莎来说,解读母亲工作的痕迹,比呼吸还要简单。
事到如今,她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这体现了母女之间深厚的信赖关系,但在不懂行的人看来,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埋头工作的身影,简直匪夷所思。
于是,他们更加深了对“森之魔女”的敬畏之情。
仿佛她们是非人之物一般。
“米莎,药汤准备好了。”
听到母亲的呼唤,米莎从药钵上抬起头。
“……让我看看领主大人的伤口。”
被催促着走到床边,房间里飘荡的独特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平日里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父亲,此刻脸色青白,面部因痛苦而扭曲,正俯卧在床上。
据说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时不时会发出嘶哑的呻吟声。
站在一旁的侍从,唰地一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床单。
大概是母亲刚才诊断过吧。
父亲身上的衣物和绷带都已被取下,伤口暴露在外。
背上斜着一道刀伤。伤口相当深,至今仍在渗出黏糊糊的液体,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呈现出黑红色,正在腐烂。
“听说受伤已经四天了。虽然没有用毒的迹象,但伤口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化脓腐烂了。”
不知何时站到身旁的母亲,平淡地讲述着情况,米莎听得皱起了眉头。
“砍伤他的刀要么生了锈,要么沾了污泥……我认为是有害物质侵入了伤口。之后的伤口清洗方式也不太好吧?”
根据母亲传授的知识,米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母亲点了点头。
“而且当时失血过多。所以才会被侵入的东西打败了。”
母亲对米莎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现在我要清洗伤口,切除腐肉。对于现在虚弱的领主大人来说,这会是一次赌上性命的治疗。但如果放任不管,他一定会死。为了防止他因疼痛而挣扎,请把他的手脚用绳子绑在床上,再准备两个人按住他的身体。”
这番平淡宣告的话语,让周围一片哗然。
“说什么赌上性命……”
“我说过了,放任不管的话,他一定会死。既然如此,哪怕是垂死挣扎也必须试一试。”
“如果接受治疗,领主大人就能得救吗?”
“……我不知道。受伤之后,时间过去太久了。说实话,领主大人能撑到现在,本身就已经接近奇迹了。”
母亲一一回答着接连抛来的问题,周围响起了绝望的声音。
“既然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会死,那就给他治吧。能借此保住性命的话,就是赚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前任领主大人。”
从敞开的门走进来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如果不靠人搀扶着另一边,似乎连自己好好走路都做不到,但他的眼中却蕴藏着强烈的光芒。
(前任领主……那位就是我的爷爷吗?)
米莎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位除了父母之外首次见到的近亲。
“因为我们的缘故,把你们逼到了森林深处,现在又来求助,实在惭愧。但如果你们有办法,还请务必救救他。我这把老骨头倒也罢了,但这小子还不能死啊。”
拐杖“笃、笃”地敲击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近。
“……去森林,是我任性要求的。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媳该道歉才对,公公您完全不必为此介怀。”
母亲在老人面前屈膝行礼,米莎见状也慌忙低下头。
“……这孩子就是我的孙女吗。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等一切结束后,跟爷爷讲讲这些年的事吧。”
声音中透出的温柔气息,让米莎不知不觉放松了原本僵硬的身体。
因为母亲一直固执地不愿谈论宅邸的事,米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敌人的巢穴吧。
至少,这位老人并不让她感到是敌人。
至于是否能对他产生祖父般的亲近感,则是另一回事了。
“所有人照蕾亚丝说的去做。这是作为代理领主的命令。”
老人的宣言让现场一阵骚动,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母亲和米莎身上。
不同于差点被这强烈的视线压垮的米莎,母亲挺起胸膛,坦然接受了那些目光。
“接下来,场面可能会让胆小的人受不了。如果有人晕倒也会很麻烦,所以不需要的人请到外面去。如果对我的做法感到不安,留下来也可以,但请不要妨碍我。”
她堂堂正正地说完,然后转向米莎。
“我要清洗伤口,削去腐烂的部分。你来当助手。工具要彻底消毒。手上没有伤口吧?”
感受到母亲严肃的表情带来的紧张感,米莎用力点了点头。
首先在伤口上撒上止痛药。
但谁都明白,这对已经开始坏死的伤口效果甚微。几乎只能起到安慰作用。
为了防止手脚造成进一步的伤害,用厚布缠好后绑在床上,再让几名强壮的男人按住。
正因为处于无意识状态,有时反而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在母亲下达指示、做好准备的期间,米莎也忙着整理工具。
这些知识她是知道的。
对于更小的伤口,她也曾亲眼见过类似的治疗过程。
但是,亲自参与其中,这还是第一次。米莎拼命用意志力压制住因紧张而快要颤抖的身体。
如果施治的药师心生畏惧,就可能给被施治者带来不必要的恐惧和不信任。
“越是没信心的时候,越要表现得堂堂正正。”
这是她下定决心要以药师为目标时,母亲教给她的第一句话。
她说,有时候,虚张声势也是一种必要的技术。
(我能行。这条命我能救得了。没关系。没关系。)
米莎在心中默念,为自己鼓劲。同时暗自祈祷,但愿没人注意到自己这双颤抖的手。
“米莎,准备好了吗?”
“好了。”
被母亲冷静的视线贯穿的瞬间,米莎感觉自己脑中咔嗒一声,开关打开了。
大脑瞬间变得清晰,手的颤抖也停止了。
“那么,把药汤淋在伤口上。”
地狱般的时间,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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