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妖精骑行(Fairy Ride)〉-章节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八点十分/新宿
——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抱歉。
“哪里哪里……我刚听说了很多事情,都是头一次知道。要是我能早点察觉到,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听说您和月冈小姐相当亲近。
“是的。我自认为是她父亲的挚友。虽然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地喜欢那孩子——不过,她真是个好人啊。”
——您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大概是她出生那会儿吧。也可能出生前就认识了……我记得是在医院见到的。我妻子身体不好,住院了。我去探望的时候认识的。虽然病房楼层不同,不过,您知道吧,有那种吸烟区。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她父亲是个好人,母亲也是……怎么说呢,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夫妻啊。”
——您用的是“是”和“真是”这样的过去式……
“啊,他们都去世了。两个人都走了。只留下美前一个人……我想他们该有多不甘心啊。”
——所以您就一直充当着她的家长?
“美前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家长,这还是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把我当亲人看待,怎么可能一句话不留就消失了呢?对吧?
说到底,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自称家长罢了。
无声电话那件事,我也是昨天晚上才从公司的人那里听说的。他们说这事不能瞒着我。”
——是山口小姐吧。我在百忙之中硬是请她接受了采访,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她看起来严厉,但其实是个好女人啊。”
——和您夫人比呢?
“你……你这突然问的什么话。哈哈哈,该不会是我老婆花钱雇你了吧?那当然是我夫人了。我可是个爱妻家。也有人说是惧内就是了。”
——月冈小姐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刚才就在说了,总之是个好人。性情非常爽朗的一个男人。就是有个爱喝大酒的毛病。我还老说他迟早要把肝脏喝坏。
不过实际上,他连把肝脏喝坏的功夫都没有,就走了。”
——冒昧问一下,死因是什么?
“他?坠亡啊。
说到底还是因为酒。喝醉了,从天桥上摔了下去。好像是当场死亡。没遭什么罪就死了,也算是唯一的安慰吧。”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去年六月。”
——那么,月冈小姐……令千金当时应该还在上学吧。
“是啊。本来是父女俩相依为命,但从小住到大的房子也不得不卖掉。事情来得太突然,什么遗产税对策都没做。而且地价还涨了不少。
怎么说呢……我觉得这种事是不对的。
不过对美前来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她总算离开了那个让她无法不想起父母的房子。”
——那个时候,您这边有没有提出要收养她?
“没有没有,我当然很想那么做。但美前那孩子坚决不肯,说不能再麻烦我到那种地步了。那孩子性子倔啊。
不过作为补偿,我在工作上硬是帮了她一把。就跟她说,别废话了,来叔叔这儿吧。”
——月冈小姐乖乖听话了吗?
“嗯,毕竟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嘛。各方面都是。”
——因为她是最后见到她父亲的人邀请的?
“您这话说得可真够难听的。
没错,最后一个见到月冈的人是我。因为我们一起喝的酒。”
——月冈先生的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那是美前上高中的时候。是癌症。美前那孩子,经常往医院跑。她其实讨厌医院,但母亲住院的时候,她真的跑得很勤。
有一次我在医院碰到她。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自己反倒像个病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叔叔,人为什么会死呢?”
——您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嘛,我就随口糊弄了一句‘因为我们是人呗’。她这人吧,说是敏感也好,多愁善感也好——就算不是亲人,光是近距离感受到别人的死亡就够难受的了,所以她讨厌医院吧。”
——他们一家关系好吗?
“月冈家吗?嗯,那当然。”
——月冈先生的职业是?
“不怎么出名。办了个绘画教室,勉勉强强糊口吧。不过好歹有房子,只要能赚到吃饭的钱就行,大概是这种感觉。他太太……好像是做心理咨询师的吧?叫什么来着,在儿童咨询所那种地方工作。是个好人啊,真的。
好人是不是都走得早呢?
这么说来,活着的我反倒像个坏人了。”
——说不定您本来就不是人呢。
“您又开这种奇怪的玩笑。”
——玩笑暂且不论,您一直没有注意到月冈小姐的烦恼吧。
“唉,惭愧。完全如您所说。我没有注意到。在说好人坏人之前,作为监护人我已经不合格了。”
——也许您在无意识中是有所察觉的。
“就算无意识地察觉到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啊。”
——月冈小姐失踪后的职场情况如何?
“虽说失踪了,但也不过才半天。就算报警,平时的话警察恐怕也不会受理吧。”
——也许吧。
“她被卷进那起新宿事件……太可怕了。一想到美前该有多害怕,我就……心痛得不行。”
——幸好受害者名单上没有她。
“如果她压根不在现场就好了。美前不是那种会跟哪个混蛋私奔、明知大家会担心还要离家出走的孩子。也不是那种会招人怨恨的孩子。听说她家被翻了个底朝天——警察到底有没有好好搜查啊?”
——您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
“想起来什么?”
——如果不靠自己想起来,诅咒是无法解除的。
“你……你在说什么?”
——幸运的是,和她有过密切交谈的人数量有限。要将她的影子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并不困难。实际上,在我直接交谈过的人当中,月冈美前这个人的形象已经开始淡化、消失了。到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彻底消失干净了。啊,不过有几个人我稍微动了点手脚。
“你到底……”
——这就是我的工作。
“那,你也要把我的记忆消掉吗?”
——不。您必须靠自己想出来。然后,必须忘掉那些虚假的记忆。
“虚假……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我!”
——差不多该打开锁了。我会帮您的——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请您好好想一想。您和谁一起生活?您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她身体不好——得的是什么病?
“那是……”
——您妻子的名字,我是知道的。
“你……难道……”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1
美前唯一认真倾诉过关于〈那些人〉的事的人,只有母亲。
她也曾半开玩笑地对父亲提起过。父亲是那种适合进行“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对话的人——他向来如此。
但要说认真谈过,那就只有母亲了。
第一次谈起这事,大概是在她快要上小学的时候。
那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察觉到了,并且认定这一定是不可以对人说的事。
记得那也是在医院里。好像是母亲的朋友住院了,她们去探望。在医院院子里散步时,她看到一个老婆婆在喷泉边洗东西。
她一眼就知道了——那是〈那些人〉的同伙。
母亲似乎觉得僵住的美前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强迫她说出来。然而大约一周后,饭后母亲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美前啊,你在医院看到了什么?”
“一个在洗东西的人。”
只凭这句话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但母亲似乎有所感触。
“妈妈说啊,外婆家里有过座敷童子。不过妈妈自己没见过。是妈妈的妈妈——也就是美前的外婆告诉我的。”
母亲没有等她发问,便讲起了一个既像旧事又像真事的故事。
听完那个故事之后,美前开始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大概是那种叫“座敷童子”的东西的变种吧。
“妈妈,你相信那个吗?”
“相信啊。因为如果不相信的话,不就等于说妈妈的妈妈在撒谎了吗?”
“……那如果我说,我也能看到那种东西,你会相信我吗?”
母亲应该是笑了笑吧。
“当然。”
从那以后,美前也很少再对母亲提起〈那些人〉的事。
但在母亲临终前不久,她又提过一次这件事。
“妈妈,你还记得座敷童子的故事吗?”
母亲微笑了。
“记得啊。”
那时美前已经是高中生了。为了验证自己看到的东西会不会只是妄想,她翻遍了心理学书籍——虽说谈不上完全理解,但也积累了一定程度的知识。毕竟母亲是心理咨询师,家里的教材堆积如山。
“那时候妈妈说过吧,如果我说能看到那种东西,你会相信我。”
“说过啊。”
“但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我被那种妄想缠住了,妈妈不是应该否定我才对吗?不应该说那种会强化妄想的话吧?”
母亲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直接否定,会让你产生抵触情绪,从此再也不肯跟我谈了,所以我不会一下子就否定。但如果是在工作中遇到美前这样的人,我会朝着那个方向引导——告诉她那种东西其实是看不见的。”
美前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母亲握住了她的手。
“美前就在这里。活着,感受着,思考着。这还不够吗?什么是对的、应该怎样——根本不需要去强行规定。你说看得见,那就是看得见。那不就行了吗?”
美前说不出话来,母亲又微微笑了笑。她记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消瘦憔悴的脸上。那景象如同一幅宗教画。
“其实,对工作中遇到的那些人,我也想像这样对待他们。但是,一个人的一生中,能够真正陪伴到底的人数是有限的。不和‘大家都看得见’的世界同步生活,是很辛苦的事。所以,我没办法陪他们走到最后——作为替代,我帮助他们能够看到和‘大家看得见’相似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工作。”
母亲抚摸着美前的手。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
“美前的话,没关系啊。因为是女儿嘛。可以陪你到死。不管是什么样的妄想,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妈妈有信心陪你走下去。只要美前觉得是真的,那对妈妈来说也会变成真的。”
“妈妈……”
那一刻,美前第一次明确地告诉了母亲:
“我,能看到奇怪的东西。怎么说呢……像是妖精一样的东西。”
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身体变轻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因为一直独自背负的重担减轻了一半。那时,她和母亲分担了那份重量。
听了美前的坦白,母亲点了点头。说了声“嗯”,然后歪了歪头。
“那,美前想怎么做呢?想和那些人打交道吗?还是想让它们消失?”
“想让它们消失。”
“为什么?它们会做什么坏事吗?”
“也不能说不会……但也不能说会。”
哪些事和〈那些人〉有关,哪些无关——美前无法判断。
“嗯,如果不想打交道的话,就尽量无视它们吧。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美前点了点头,母亲耸了耸肩。
“不过啊,我觉得挺可惜的。难得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呢。”
——可是,妈妈。
美前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我又看到喷泉边那个女人了。
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去探望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们回家两天后,病情就突然恶化了。
——能看到这种东西,一点也不美好。
从窗帘缝隙俯视中庭,喷泉边洗着什么东西的女人抬起头,看向美前。她的眼睛像黑洞洞的洞穴,深邃得仿佛能望穿地球的另一端。
——是那家伙把妈妈带走的。
“美前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能跟你说。”
美前站在床边,俯视着瘦得令人心疼的母亲。她心想,自己竟把如此沉重的东西,交给了这个风一吹就要飞走的人。
“美前,妈妈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要往积极的方面去想。好吗?那是谁也看不见的东西哦。很了不起不是吗?只有美前能看见。只有我的女儿能看见。妈妈决定就这么想了。”
三天后,母亲去世了。仰望火葬场烟囱升起的烟雾,美前想——对于会预言这种事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
灰烬在雾蒙蒙的天空中飘舞。
对美前来说,〈那些人〉是与死亡紧密相连的存在。
而现在,又有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人——在她眼前死了。虽然不是〈那些人〉直接下的手,但也不能说毫无关系。美前看到了格林姆林的身影。
——〈辉光之野〉,也许就是死亡之国吧。
就像阿拉温统治的安温被认为是死亡之国、地下王国一样。
就像金发的妮芙一起渡过波涛、前往永恒青春之国,却在踏上爱尔兰土地的瞬间衰老而死一样。
就像漂泊旅途的终点到达女人国的布兰的同伴,一回到爱尔兰便化为灰烬一样——布兰本人虽得以存活,却再也没能踏上故土。
去〈辉光之野〉,或许就等于死亡。至少,不可能以和现在一样的美前回来。
——可是……
美前俯视着沉睡不醒的凛,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活着的。而为了不再让他受伤,要么我死,要么我去〈辉光之野〉。只有这两条路。
那时,穿过光圈之后到达的地方,是一间酒店房间。
凛一到此地便颓然倒下,而没有实体的塔利帮不上任何忙,美前只好一个人拼命把他拖上了床。
“凛不要紧吗?”
美前问闭合了光圈的塔利,他困扰地笑了笑。
『如您所见。但请不必担心。他是优秀的战士,应该不久就会恢复。』
“可是,为什么?”
美前目睹了凛战斗的全过程。他漂亮地战斗了——没受一点伤就应付了那个场面。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您不必在意。』
塔利的声音有一种封住美前追问的力量。他的话语包裹着美前,试图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
“但是,我在意。”
美前抵抗着他声音的力量,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塔利终于回答了美前的问题。
『是因为〈誓约〉。〈誓约〉给了他巨大的力量,但同时也可以成为可怕的束缚。他一定是触碰了某种禁忌。』
“您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面对美前的质问,塔利用罕见的尖锐语气答道:
『如果我在场,会更早介入。在凛变成这样之前。您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您陷入危险吗?』
“……”
『所以,我不清楚详细情况。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美前略微犹豫了一下。
今天早上凛是怎么解释塔利消失的理由的?他不是说塔利回〈辉光之野〉去商量如何应对他的〈誓约〉了吗?塔利是去请示是否应该派遣新的〈骑士〉。
“那个……我知道这么问很奇怪。但您……不是凛的敌人吧?」
『我现在就可以立刻结果了凛的性命。我的力量是音乐。只要竖琴的声音能传到,我可以做到任何事——即使我这副身躯不在此处。』
塔利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压抑了感情的声音低语道:
『我还没有得到您的信任啊。』
“对不起……”
『不,也难怪。但我不要求您现在立刻信任我——只希望总有一天您能相信我。眼下,请先买我个人情——是我让你们逃到了这里。作为代价,请您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美前点了点头,开始讲述。她说自己被公司同事袭击,同事介绍了一个可以咨询这类事件的人。她去了约定地点,以为对方就是那个人便上前搭话——结果对方实际上是〈辉光之野〉的女剑士。店门前,矮神们围成一圈跳舞,通往地下王国的入口短暂地出现了。
暴走族的闯入、痛苦挣扎的半透明人影、以及凛的出现。
美前说完一切时,塔利的额头上刻上了皱纹。
『竟然是摩根努……那就难怪凛会耗尽力气了。既然是与〈誓约〉的直接对象战斗,他能平安无事反倒是令人惊讶。』
“结果,代替凛的〈骑士〉还是被派来了吗?那位摩根努难道不是吗?”
『不。摩根努不是那种会响应〈女王〉的命令而战的人。我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出现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转化〉过来的。』
“〈转化〉……就是像凛一样,带着实体过来的意思吧。”
『是的。接受〈转化〉后,就能说这边的语言,容貌也可以调整到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的程度。』
美前心想,无论是摩根努还是凛,都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说起来……凛说过,公司大楼旁边的乌鸦坠落的地方,有〈转化〉的印记。”
塔利神色沉痛地点了点头。
『那么,她大概是从那里出现的。至于是谁所为,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叫〈转化〉的东西,自己做不到吗?那个人……她好像使用了……像是魔法一样的东西。”
那堪称艺术品的美丽长剑在空中描绘出的光环——那绝非仅仅是金属的反光。
『摩根努确实会使用法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女神〉之力。但她的法术终究只是剑术的延伸,应该无法施展像〈转化〉那样大规模的术法。至于那个……您试图穿过的那个人影,很遗憾,那是使用与我相同的〈琴手〉之术的人。而要成为〈琴手〉相对容易。但〈转化〉只有〈祭司〉才能做到。凛的〈转化〉也并非我所为。能成为〈祭司〉的人,真的很少。』
——那么,也就是说,那些为数不多的〈祭司〉中,有人想要掳走我。甚至是违抗〈女王〉的命令。
美前想到的,塔利似乎也想到了。不,他应该想得更深,考虑了更多。他掌握的材料更多。也许他已经在脑海中逐一排查过自己认识的〈祭司〉了。
“对不起。我又……”
塔利露出诧异的表情,美前低下了头。
“我不仅怀疑您,还怀疑您的熟人。对不起。”
塔利叹了口气。
『美前,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比您怀疑得更深。我早就知道盟友并非铁板一块。但无法确定究竟是谁。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让您如此忧心。』
美前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叠的手。她没有别的地方可看了。看向凛,就会想到这个人为了守护自己才变成了这样。看向塔利,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也许他也为了自己而处于艰难的立场。
不得不怀疑那些长久以来共同生活、交谈的人——那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吧。
『美前……真的,请您不要在意。』
“可是,为什么?”
话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她觉得对不起塔利。但她忍不住。
“为什么我会被盯上?”
——美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圣子那句话安慰了她,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从那之后,自己已经走到了多么遥远的地方啊。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真的是这样吗?她怎么也自信不起来。她总在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过失,是不是原本可以避免现在这种局面。
『根本无法特定。您被盯上的理由太多了。』
塔利困扰地说道。
“身为〈女王〉的〈替子〉,就那么有价值吗?”
对美前来说这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疑问,但塔利却显出迟疑的样子。美前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回答道:
『……您是〈继承者之君〉。』
“继承者……?”
『〈女王〉如此定下的。〈女王〉的子嗣并不少。但〈女王〉确定为继承者的,正是您。』
“继承者……意思是,我将来要继承〈女王〉之位吗?”
塔利点了点头。然后,他将竖起的手指贴在淡色的嘴唇前。
『沉默之誓。我被禁止透露更多的详情。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教的。请您当作不知道。』
美前毫无实感地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向了悬而未决的问题。
“那么,会有其他〈骑士〉过来吗?”
『萨温节临近,〈转化〉以及跨越边界使用力量都会变得更容易。届时,不仅是奉王命而来的正式〈骑士〉和〈琴手〉,心怀野心的家伙们也会各自蜂拥而至——不过,正式的追兵尚未受命。至今仍在奉王命行动的,只有我和凛两人。』
而实际战斗的,是凛。
——如果我乖乖答应去〈辉光之野〉,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美前低下头,塔利轻轻走近她身旁。明明他应该没有实体,但这样靠近时,却仿佛能感受到体温和心跳。
『您知道我等待这一刻等了多久吗?〈女王〉最终决定召唤您,是最近的事。但我自己很早以前就受命担任守护您的职责——一直注视着您。』
“只是注视着,什么也没做呢。”
美前并非有意责备对方,但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带上了那种意味,慌忙补充道:
“不过,这样也很好。”
『为什么?』
“因为您很温柔。如果更早见面、更早交谈的话——我想我一定会被您宠坏的。”
塔利微笑着,略带遗憾地说道:
『我倒是很想宠您,但规定不允许我们随意干涉那边。』
“那现在呢?现在您这样和我说话,不算违反规定吗?”
『我说过,这是奉王命行事吧——七之七倍的年份的大祭典即将来临。〈辉光之野〉将会发生撼动整个世界的重大事件。等到那时再行动也许就太迟了。在此之前,只需暗中守护即可。但现在已经不是能说那种从容话的时候了。』
美前只能回答一声“这样啊”。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个疑问。
“那个。统治〈辉光之野〉的,是达努神族吧?”
『〈女王〉是〈女神〉的化身。』
“我一直有个疑问。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一部叫《入侵之书》的典籍,记载着图阿哈·德·达南——达努的族人,也就是您所说的〈女神〉的族人——是拥有极其强大的魔法力量的优秀民族。”
『细节不论,大体上与我方流传的历史相似。』
“可是,既然拥有那么强大的魔法力量,为什么还会败给后来到来的种族呢?为什么要把绿色的岛屿让给他们,自己逃往异界呢?”
塔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力量,太大了。』
“……哎?”
『你们的科学家也创造出了太大的力量吧——那种一旦使用就会毁灭世界的东西。〈女神〉的族人也在漫长的战争中,创造出了太大的力量。如果与后来的人们争斗,就不得不使用那种力量。所以,〈女神〉的族人逃往了异界。』
“怎么会……”
『看看凛就知道了。他凭借〈誓约〉驾驭着超越人类的力量。您觉得这样的战士有多少?但是,当初让人们下定决心渡往异界的技艺,更加惊人、更加不容留情。就连凛和摩根努这样的一流战士,在那样的战争技艺面前也束手无策。生灵灭绝,毁灭之世降临——就是那样的力量。』
美前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塔利用一种像是看着令人痛心之物的眼神看着她,继续说道:
『美前,您知道如果强行留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吗?即便动用了先人封印的技艺,也未必没有觊觎您的人。』
——我不可能是那么重要的人物……
她想反驳,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因为她心中满溢着一个念头——无论怎么否认都是徒劳。
——只是我自己想这么认为罢了。
只是想相信“不可能有那种事”。就像她一直假装看不见〈那些人〉、假装它们不存在一样——如今她也只是在根据自己的方便否定现实。仅仅是因为她一心想过上平凡的生活。
沉默降临了。
看着凛苍白的脸,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她总会想起母亲。
——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变过。
想把看到的东西当作看不见。现在也是如此。
我讨厌自己一个人撑不住,总要牵连别人。
——美前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母亲虽然那样说了,但那会是真心话吗?也许她其实因为得知女儿精神不正常而陷入了绝望——在面临自己死亡的时候,那实在是过于残酷的坦白。
——我那时是多么残忍啊。
美前把承受不了的重担,交给了母亲。
而现在,她正试图对凛做同样的事。
她不想顺从地被带去〈辉光之野〉。理由只是因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能看到〈那些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是异界的替子。仅仅为了这个,美前就让凛去战斗。
『美前。』
被叫到名字,美前抬起头。塔利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好温暖。
这双手,也像那家咖啡馆里的人影一样,是由涡旋的声音和光构成的吗?虽然没有清晰的触感,但它已经足够真实——足以给予“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的感觉。
塔利的绿眸像沾着露水的草叶一样闪烁。那颜色鲜艳得让人无法相信是幻影——同时也纯净得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
『不必自责。您做得很好。』
“……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美前只是一味地想要逃跑。
『凛是自己选择了战斗命运的男人。他不畏惧战死。为您而战——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美前咬住了嘴唇。
“这一次,我也必须选择了。”
『是的。不,您一直都在选择。第一次意识到那是矮神的时候,发现别人看不到它们身影的时候——您一直在选择。每一天,您都在选择。选择怀抱眼中所见之物,孤独地活下去。』
“我没有怀抱它们。”
『不。您并没有背对我们。您始终在意着。只是没有人能与您分担。所以您一直是一个人。』
“我没有朋友,是因为我不善于交际……”
『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柔和的声音轻抚着耳畔。
『我不会再让您感到孤单了。是的,仅仅守望的时期已经结束了。今后,我也能为您提供帮助了。』
美前感到脸上涌上血色,双颊发热。她将脸从那双不存在的手中别开,轻轻地呼了口气。
她努力放慢呼吸,仿佛要压下加速的心跳。然后,她再次抬起头。
“您觉得……我去〈辉光之野〉比较好吗?”
她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傻问题。这本不该是向邀请自己去〈辉光之野〉的人提出的问题。
但塔利认真地回答道:
『我希望您去——我是这样想的。』
“凛也是吗?”
『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过,是啊。如果您现在立刻就说要去〈辉光之野〉,他大概会觉得受到了愚弄吧——会觉得您是因为不相信他的实力,才决定去〈辉光之野〉的。』
“这样啊。”美前低语道,然后低头看着膝上的背包。
“那正好。因为我也还没有从心底里想去〈辉光之野〉。”
『真让人头疼啊。』
“对不起。真的。”
塔利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不过,我原谅您。因为是您。』
2
凛一直在沉睡。
塔利担保他大概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醒,于是美前去洗了澡,换上了酒店备好的浴袍。
这次的房间和上次那种狭窄的单人间不同,是一间豪华套房。美前觉得好奇,问他是怎么订到房间的,塔利回答说,当然是靠魔法。
美前一边担心住宿费是不是真的有好好支付,一边还是尽情享受了这难得的奢侈。总之,光是沙发的坐感就完全不一样。
她从装着水果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用备好的水果刀削了皮吃。说起来,正经吃饭还是昨晚那顿快餐。
美前又伸手拿了一根香蕉,然后瘫在隔壁房间的沙发上看电视。和她自己房间里那台同品牌的电视相比,这台机型新得多,屏幕也大得多。
在她被卷入非同寻常的事态时,世间似乎仍在照常运转。有人遭遇交通事故被送往医院。政治家在为轻率的发言道歉。动物园里有什么宝宝出生了。好像哪里发生了地震。
画面不断切换。闪过一片眼熟的街景,还没等她想起来是哪里,字幕就跳了出来。
“新宿发现无头尸体!两人惨遭杀害”
——这是……
扯下头盔、揪着头发拎起骑手身体的女人。一闪而过的银光。喷溅的鲜血。崩塌倒下的躯干。
——是现实。
美前的现实,和〈辉光之野〉的现实,正在融为一体。两者都是真的。都是实际发生的事。已经没有人能够断言哪一方是虚幻、哪一方是真实了。
——不对。不是这样。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声音。
方形窥窗里映出的世界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归属——这感觉虚假得不可思议。
如果那边的现实和这边的现实都存在,那么美前现在大概正在适应那边的现实吧。她一直坚信为确凿无疑的日常,正越来越远。
——我会就这样,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吗?
会有人为我担心吗?大概很快就会被遗忘吧。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女孩。
即便是这样被电视新闻大肆报道的轰动案件,人们也会以惊人的速度遗忘。同样地,美前也会被遗忘吧。
——我希望被遗忘。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但现在,美前还不是被遗忘的存在。这条新闻肯定也已经出现在网络新闻网站上了。如果被担心迟迟不归的美前的圣子看到,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美前想给圣子的手机打电话,但意识到自己没了手机,记不住号码。
——私人电话……会被山口小姐骂的吧。
但是,面对那个因为自己没联系而被她骂了好多次的圣子,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因为她答应过不会再这样了。
没办法,美前拨了公司的号码。她只记得总机和部门的号码,所以选了总机。因为如果被山口接到电话,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
她对认识的行政人员报了名字“我是月冈”,然后请对方转接高原小姐。电话转接中传来等待音,然后圣子接了。
『喂,高原。』
“……是我。美前。”
『等……喂,到底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圣子的声音有些发抖。看来她也知道新宿那件事了。
“我不想闹大。拜托,小声点。”
聪明的圣子似乎领会了美前的意图。她采取了比压低声音更有效的对策。
『我记得你是有预约的,请问会谈顺利结束了吗?』
“那个,我没能和介绍给我的人说上话。我以为她是那个人就上去搭话了,结果搞错了……而且那个人,大概就是……现在新闻里那个杀人犯,我想。”
『这和之前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美前歪了歪头。之前什么的,关于这件事她这还是第一次联系圣子。总之,她继续解释道:
“我一点伤都没有。别担心。我没事。那个被我怀疑是跟踪狂、说了过分话的人,又救了我一次。回头我得去道谢。”
『……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我们直接见面谈吧?』
“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当然,我会过去拜访你。』
“下班后对吧?没有加班吗?”
『我会尽可能尽快处理,但恐怕还是会拖到傍晚。总之,请先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咦,这里是哪儿来着?
美前慌忙环顾四周,看到了电话旁边放的便签。上面写着酒店名称和电话号码。她扩大搜索范围,找到了一本类似手册的东西,上面列着服务一览表和客房送餐菜单。
美前报上了酒店的名称、电话号码和地址。然后她发现了桌上的房卡,又补充了房间号。圣子只复述了电话号码,说了句“那我稍后拜访”就要挂电话。
这时,美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她。
“啊,等一下。那个……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衣服倒还好说,那个……我想要内衣之类的。”
『明白了。费用我会随后向你收取。』
“抱歉,麻烦你了,各种事情。”
『哪里哪里。那么,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美前叹了口气,放下听筒。
她又看向电视。节目已经换了。好像是某个综艺或资讯节目,现在正在播电视购物的环节。艺人正用夸张的动作表演着对新产品的强大功能的惊讶。
即使是现在这样广为人知、被人们记住面孔的人,一旦不再上电视,也会很快被遗忘。除了极少数的例外。
而美前既不是艺人,也没有能成为例外的领袖魅力。她没有亲戚。也没有会永远记得她的亲密朋友——大概没有。
如果有人记得自己,心就会留下牵挂——美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会考虑这种事,难道自己已经有去〈辉光之野〉的打算了吗?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睡着了。
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开始变暗。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是亮的。
窗外,夕阳的红色已经开始褪去。
美前眨了眨眼,想让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醒了。
是门铃。
她慌忙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长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从猫眼看向走廊,只见圣子站在那里,表情一看就很可疑。她胳膊下夹着纸袋。
美前打开了门。
“……这算什么啊?”
圣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什么算什么……这是酒店啊。”
“所以,为什么是顶层套房?你知道这里的套房多少钱一晚吗?”
“不知道……”
“喂,让开。”
圣子推开美前,站在门口往房间里张望。
“那个,不是我自己订的。”
“真豪华啊。让别人担心得要死,自己倒住在这种好房间里。”
“对、对不起……”
美前担心圣子要是走进凛睡觉的里间,会惹来奇怪的猜疑,那可怎么办——但比起对房间内装和设备的兴趣,圣子似乎更优先关注发生在美前身上的事件。她还没进屋,先把纸袋递给了美前。
“换洗衣服。我给你买了好看的。”
“啊,你帮我买来了。麻烦你了,对不起。多少钱?”
“两万六千二百九十四日元。”
“两……”
美前哑口无言,圣子嗤笑了一声。
“是跑腿费啦。本来还想再加个一万左右的,我放弃了。所以呢?到底怎么回事?新宿的无头尸体是怎么回事?”
“啊,嗯。难得你帮我介绍,但我没和那个击退跟踪狂的人说上话。”
“喂,你现在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吧。那件事果然和跟踪狂有关吗?”
“说有关吧……也不算完全无关。”
圣子抓住美前的肩膀,使劲摇晃。
“真是的!你给我说清楚!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中午有个奇怪的人来采访了。虽然还没确定,但说你有可能卷入了那起事件。结果我整个午休时间都被提问占掉了!而且之后一点后续消息都没有。你手机也完——全打不通!”
“对、对不起,我说,但是……我觉得你不会相信。”
圣子吊起眼角,逼近美前。
“信不信由我来决定。所以你说吧。”
“知、知道了,我说。那个,我到了约好的咖啡馆,结果有个奇怪的女人在,我以为是那个击退跟踪狂的人,但她说话很奇怪……然后我仔细一看,地上倒着一个女人,接着窗户碎了,暴走族冲进店里,和那个奇怪的女人打了起来,我差点被暴走族掳走,那个女人在外面用剑杀了暴走族……这时候,前一天晚上救了我的那个男生,又救了我一次。”
“……你总结得还真是简洁啊。”
“那个,我是不是得说得更详细一点?”
圣子抱着胳膊瞪着美前。
“算了,也行吧?但你好像完全没说重点啊。”
“哎,重点是什么?”
“别装傻。”圣子嘟囔着,越过美前的肩膀往房间里看了看,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总不会是一个人住这房间吧?那个男生也在吧?”
“不、不、不是的!不是那种关系!”
“在这儿说话方便吗?你到走廊来一下。”
美前穿着浴袍,犹豫了。而且她还光着脚。这岂不是类似于“穿着浴衣在客房外溜达的大叔”的行为,要是被酒店员工看到,恐怕会皱眉头吧。
——虽说大概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被立刻赶出房间……但既然这房间是用莫名其妙的手段搞到手的,太引人注目恐怕不太好。
但圣子毫不留情地抓住美前的手臂,把她拖出了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这一层还有其他客人吗?昏黄的灯光照着典雅的配色墙纸和地毯。
门静静关上的一瞬间,美前伸手到背后去摸索门把手。她不小心用右手抱着纸袋,只能用左手。
但美前正焦急时,圣子却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边那个,是不是你说的暴走族?”
“哎?”
美前半信半疑地朝圣子视线的方向看去。她发出了不成声的声音。
就在刚才,葡萄色的地毯上被画出了一个光圈。那光化为肉眼可见的旋风,在酒店走廊里扩散开来,开始接连不断地画出图案。圆形、交叉的线条、突出的锐角图形、然后又是圆。纠缠在一起的绳状物体、生生流转的永恒之环。
那光照亮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摇曳的人影站在最初画出的圆的中心,笔直地指着美前。
那绝不可能是暴走族。耳边传来圣子的低语。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卡在喉咙上的手,是圣子的吗?不会吧。
那只手加重了力道。
美前反射性地抬起手,想要掰开卡在喉咙上的手指。但做不到。她丢掉纸袋,双手抓住圣子的手。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勉强。
她想叫“圣子”,却发不出声音。从嘴唇间漏出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真蠢啊。你的公司、你的朋友关系,全都暴露得一干二净。既然你本人有〈骑士〉保护着碰不到,难道你就没想过他们会从旁门左道进攻吗?”
呼吸困难。视野好像开始模糊了。
“我都听到了哦。你是另一个世界的公主殿下?有人来接你了?那你赶紧去不就好了。多可惜的事啊。为什么——”
在白色雾气般的视野中央,能看到那只指着美前的手指。和在新宿看到的一样——那摇曳、扭曲的朦胧影像中,唯有那只直指美前的手,像是直接画在空间中一样,稳稳地静止着。
“——为什么,是你这种人啊?”
救命——美前在心中呐喊。
——凛……
喊出声之后,她猛地一惊。不行,凛不能和女人战斗。
她胡乱挥舞着手脚,拼命想要挣脱。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视野变成了一片血红。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样下去,圣子会变成杀人凶手。
——又是因为我。
那个指着美前的人影,一定是蛊惑了圣子。不知道它用了什么手段,但就像操纵暴走族一样,它设法让圣子与美前为敌。
没必要让圣子动手。与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来。
她说不出话。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意愿传达给圣子。如果是那根手指的主人,拼命许愿的话,也许能传达到。
瞬间,激情让美前的眼睛再次睁开。那近似愤怒,但又不同。或许应该称之为——诅咒。
——是你!就是你!
美前死死盯住那不断摇曳的人影。原本只能看清指尖的部分,以此为起点,轮廓开始固定下来。修长伸展的手臂是白垩般的白色。肩头垂下编织精美的金发,从胸口到脖颈挂着好几串项链。厚厚的斗篷领子覆盖其上,上面是白皙纤细的脖颈。尖尖的下巴。眼睛的颜色太暗看不清楚。
眼睛。
视线交汇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转了过来。
上下左右、前后的区分消失了,甚至连圣子勒住自己脖子的手都感觉不到了。
“啊——”
美前在那里——在那个一直指着她的幻影的本体面前。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惊人的热气、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照得摇曳的树影、充斥四周的声音、声音、以及声音的洪流。
立于中央的纤细人影。
美前和对方都无言地对视着。双方似乎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对方先回过神来。因惊愕而睁大的双眼很快凝聚起力量,回望向美前。
“滚开!”
那声音仿佛搅乱了构成那个场所的某种东西。音之环散开,光消失了。而怒视着美前的少女的身影,也瞬间四散。
美前回到了现实。
她剧烈咳嗽着跪倒在地,用双手撑住身体。
“美前!”
凛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她发现圣子的手已经不卡在自己喉咙上了,猛地一惊,想要叫喊。不,是想要叫喊。
“不行、不行、不行……圣子……她——”
回过神来,凛已经在她身边,像抱起她一样让她站了起来。
“刚、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她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每一个关节都在作响,仿佛现在才第一次咬合似的,动作生硬。舌头也麻木了。
美前默默抬头看着凛。下巴难看地不停打颤,但她毫无办法。
“你的同事倒在那里。似乎失去了意识。”
美前缓缓眨了眨眼。她想要对凛告诉自己最想听的事表示感谢,但不知道他是否领会了。
凛微微挑了挑眉,轻轻把美前靠在走廊墙上。
然后,他抓住美前的双肩,用力一压。明明没有被扭到哪里,肩膀却忽然变轻了。接着他像要把肩膀向上提一样,腰部一带也变得舒畅了。然后他握住美前的右手,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猛地一拉。肩膀、肘部、手腕的关节忽然变得灵活起来。
同样处理完左手和双脚后,全身暖和起来,感觉就像刚运动完一样。
“这是什么……”
“应急处理。这里危险。最好回房间。”
“但是,不能把圣子就这样……”
美前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凛的脸色仍然很差。她忘了他本该睡到明天早上的。
“对不起。我又任性了。”
“把那姑娘也带进去就行了。”
凛走向瘫倒的圣子,用完全看不出身体不适的动作把她扛了起来,然后努了努下巴。美前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原本应该在的房间移动了很远。
——是刚才那个人影站着的地方。
光画出的图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不会错。
“又被知道位置了。那个房间可能也不再安全了。”
“对方把你从房间里拖出来决战,说明敌人的力量要么无法渗透进那个房间,要么只能产生微小的影响。”
原来如此——美前表示赞同,然后小跑着过去捡起掉在门前的纸袋和圣子的包。接着她发现房卡不见了,顿时愕然。
“怎么办。这是自动锁吧。”
凛的手伸过来,刷了卡。美前正惊讶时,他打开门,说道:
“我还不至于连不带钥匙就出门这种这边的坏习惯都没有。”
——我倒是知道这个生活习惯啦……
美前有些悻悻地进了房间。凛也正要跟进去,却在门口停住了动作。被他横抱着的圣子忽然挣扎起来,挣开凛的手臂,逃到了走廊上。
“进去!快进房间!”
凛喊道,但美前僵在了门口。
“……!”
她发不出声音。凛挡在美前面前,用身体把她往房间深处推。这个动作反而让美前回过神来。
“等等!我还没好好跟她说过话。”
凛身体的那一侧,圣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声音很不规律。圣子的身体也还很虚弱吧。她一定还没有完全清醒。
光是觉得自己生活中的一举一动被人窥探,就已经那么令人不快了。被别人随意摆弄大脑、随心所欲地操控,那该有多么令人不快、多么不可原谅啊。
——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我……
美前想哭。
“没用的。一旦被种下操控之线的人,很容易受到术者的影响。这姑娘恐怕也——”
“不会没用!”
美前喊道。她穿过惊讶的凛身旁,跑到了走廊上。
这是她有生以来跑得最认真的一次。比毫无干劲敷衍了事的运动会更认真,比为了赶上预定的电车而跑向车站时更认真。身体状况虽然糟透了,但美前还是竭尽全力地跑着。
然后,她追上了圣子,抓住了她的手。
圣子的身体猛地一弹,想要挣脱美前的手。但美前没有放开她。
“求求你。回来……”
——变回原来的圣子吧。
为什么要把手臂环上挣扎的圣子的身体?为什么要额头贴着额头,在极近的距离凝视圣子的眼睛?
她不知道。一切都是身体无意识的举动。
圣子眼中栗色的虹膜,与刚才布满走廊的圆形图案重叠在一起。将意识进一步投入那深处,她看到了纠缠的光环。
“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用低沉但有力的声音低语道。
圣子的身体在她怀中颤抖。
“变回来。”
光环抗拒着。它不但仍然试图攀附圣子,甚至还向探身凝视的美前伸出了触手。
旋转、发光、生灭不定、消失又重现、不知从哪里连接到哪里的混沌之环。
但美前努力不被它卷入。
她死死地、死死地凝视着那圆环。无论看起来多么复杂古怪,它也只是图形而已。只要认真追踪,就能把握全貌。而如果能看透它的一切——
旋转变慢了,最终停止了。同时,光也淡去,然后环消失了。
圣子的身体再次失去力气,美前没能撑住她,两人一起跪在了地毯上。好柔软、好舒服——美前想。
地毯也好,圣子也好。都好柔软。好温暖。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美前疑惑不解。莫名其妙。为什么。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蠢货。”
凛的声音从背后高处落下。
“蠢就蠢呗,有什么办法。”
美前辩解般地嘟囔着,低头看着仍然垂着头的圣子。这种情况下,只能就此分别了吗?
“连修行都没做过,居然反弹术法,已经不是鲁莽,而是愚蠢了。你是打算找死吗?”
言外之意,仿佛在问她:对方是值得你赌上性命的人吗?
算不上挚友。
圣子说过“你这种人”——就算是被操控了,我想那也是她的真心话。要说完全不生气,那是假的。
但是,美前喜欢圣子。
包括那些部分在内——包括她自信满满、有时会看不起美前的地方——美前并不讨厌她。
美前抱着圣子,喃喃道:
“对不起,各种事情。因为我的缘故,把你卷进了奇怪的事情里。”
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我想,我大概……只能去了。”
虽然是第一次说出口,但美前已经快要放弃了。只能去了。留在这里,只会给除了自己之外的许多人带来负担——而且,什么也产生不了。
想要留在这边世界,只是一种徒劳的愿望罢了。
“我又不是为了去当公主。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们好好地在我心里。所以,我不想找什么替代品。但是,我听说自己有一个所谓的故乡,就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一样。我反应迟钝,跟不上这个世界的节奏,是个落后分子——被人说‘你这种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但是啊,正因为如此,当有人告诉我‘你有别的地方应该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啊,是这样啊。”
这也是一种撒娇吧。
一直以为没有人在等自己,没有自己该待的地方——却被告知是有的。
无论如何想都觉得可疑——但从一开始否定它荒唐可笑的时候起,美前就想去那个世界了。
也许是因为梦里看到的景色太美了。那片原始的草原,让美前深深着迷。她被吸引了。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强大的力量。
“如果我像圣子一样漂亮、聪明、善于交际,那这里就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不可能相信那种梦一样的话而放弃现在的生活。所以——”
“别被骗了。”
忽然,圣子的嘴唇动了。
“美前你就是太老实了。太容易上当受骗了。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听到了吗?”
“……嗯。”
“尤其是,不要相信那些瞧不起人的人。他们说什么‘自信’,那种地方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嗯。圣子……”
“别哭啊,傻孩子。”
“因为……我就是傻嘛。”
“别拿傻当借口,我以前也说过的吧。”
圣子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看了看美前的脸。然后,笑了。
“我就当是做梦了。”
美前吃了一惊,问她为什么。圣子耸了耸肩。
“你卷入了新宿发生的事件。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你。我正担心呢,就在梦里见到了你。然后在梦里和你告别了——这样反而更有现实感,不是吗?美前你要去梦里的世界了,当然无所谓,但我从明天开始还得在这个现实中活下去,所以我想把它变成能用常识解释的记忆。你明白吗?”
美前只能点头。那种感觉,她再明白不过了。
沉默降临了片刻。打破沉默的是圣子。
“还有一件事。有个男人在到处打听你的事。自称侦探什么的。但是——和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感觉很怪。事情的意义会变成双重。明明在说很普通的话,却感觉背后有杂音。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知道美前是什么〈辉光之野〉的公主的。站在那里的那个,就是来保护你的〈骑士〉凛吧?我知道的。明明不是用语言听到的。”
美前回头仰望凛。他表情严峻地俯视着美前。
“快回房间。告别已经结束了吧。”
回答的不是美前,而是圣子。
“嗯,结束了。把包还给我就行,我这就撤了。”
捡起掉在地上的包的是凛。圣子从他手中接过包,说了声“再见”。这时,美前想起了纸袋的事。
“那个。你说给我买了衣服……”
“就当饯别礼了。你带走吧。放心吧,没做什么奇怪的手脚。”
后半句是对凛说的,圣子挥了挥手。美前也想抬手挥别,却被凛抓住了手。
“时间到了。快进去。”
美前最后看到的,是半陷进葡萄色地毯的鞋跟,以及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来这个地方似的、裹在同色系丝袜中的圣子的腿。
3
门关上后,室内感觉一片漆黑。虽然地灯亮着,但对于习惯了走廊亮度的眼睛来说,几乎等同于黑暗。
凛越过美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沙发和窗户之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太暗了看不清脸色,但似乎没有特别痛苦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直到他倒下之前,美前也没看出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说不定也是一样。
“那个……要开灯吗?”
“我夜里也能看见。”
态度冷淡。一如既往,找不到对话的切入点。本来就不善言辞、不善交际,对方又是这个样子。
凛似乎根本就没有要和美前闲聊的想法。
“塔利呢?”
“他说要保存力量,就消失了……不过?”
“真是个关键时刻不在场的家伙。”
美前觉得恰恰相反吧。正是因为塔利不在场,所谓的安保级别降低了,敌人才趁机发动攻击的吧。
总觉得不太方便开灯,美前走向相对明亮的窗边。她伸手拉开窗帘,俯瞰脚下展开的夜景。
——新宿,吗。
高楼林立的街道。属于这边世界的街道。某种意义上象征着东京的街道。为了通勤而每天经过的街道。想想今天早上,自己和凛两人一起穿过车站、换乘。
闪烁的灯火中的某处,有着昨天的自己。有着以为明天也会如此、相信同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的自己。
然而此刻,自己却在这里俯瞰着这座城市。停留在了曾经只是匆匆经过的街道上。
“那个,你已经可以起床了吗?塔利先生说你大概会睡到早上的。”
“如果没有被打扰的话,也许吧。”
被轻易地拖出房间、打扰了凛安眠的美前无言以对。她像乌龟一样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也是啊”。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再去休息一下比较好。”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吗?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还没等美前反问“哎”,他就追问道:
“待在这里,确实安全。但塔利会把你带去〈辉光之野〉。无论如何,都要在萨温节之前。这样就行了吗?”
“被你这么一问……”
美前语塞了。她对塔利说“还不想去”是真心话,但就像刚才对圣子说的那样,觉得“已经不得不去了”也是真的。
两者都不是假话。
凛默默地注视着美前。或许说瞪着她更合适。
美前缩了缩脖子,站起身来。她走近窗户,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如果不想去〈辉光之野〉,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美前没有回答。
西边低空闪耀的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是金星吗?看不到月亮的踪影。
“这样下去,行吗?”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不固执己见,是不是对大家都好。如果被邀请的时候就立刻去〈辉光之野〉,塔利先生也会轻松些,你也能马上回〈辉光之野〉吧?昨天也是,在新宿发生了那种事。那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随便谁都好,把自己交给某个人就算了。”
一声故意的叹息,和一声“傻瓜”的低语。
美前没有气馁,继续说道:
“如果不能自由的话,那还不如把我自己交给某个人。那样更能为大家派上用场。”
“那不是可以随便给人的东西。”
“但是——”
“闭嘴。”
即使被不耐烦地打断,美前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如果那是能让大家都幸福的最好方法——”
“你以为你舍身取义,就真的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幸福吗?真是肤浅的想法。”
美前猛地转过身来。室内越来越暗,已经看不清凛的表情了。所以,她才说得出口。
“肤浅也好,傻瓜也罢,随你怎么说。对,我也珍惜自己。虽然我是个无聊的人,过着无聊的生活,但我一直很珍惜。我不想失去。我想守护!”
“那就——”
这次轮到美前打断他的话了。
“但是,我没有守护它的力量。我也没办法啊。”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有力量吗?你能看见矮神——”
“那种东西,我才不想看见!我一直、一直都希望看不见。如果能看不见,那该多好啊。我好不容易一直假装看不见,终于能够不那么不自然地无视〈那些人〉了。租了房子,找了工作,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活。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我一直在努力。而突然毁掉这一切的,难道不是你吗?不是你们吗!”
美前心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
凛又没有错。他只是奉命保护美前而已。而且他还想要守护美前的自由。为什么自己要对他这样迁怒呢?
美前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丢下我二十多年不管,让我为了适应这个世界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才慢悠悠地来接我,这也太过分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每天都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越积越多。而且,我已经习惯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啊!”
美前希望凛看不到自己哭泣的脸。但他一定看到了吧。
他说过他夜里也能看见,而且他不像是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人。
“我在说傻话呢。语无伦次的。……但是,我已经累了。感觉至今为止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一样,那就干脆算了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算了’,但最‘算了’的,就是会这么想的我自己。所以,我想扔掉这样的自己。谁都可以,给想要的人吧。”
没有回应。
美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凛还坐在那里。然后,他又不死心地问了同样的问题:
“怎么办?去〈辉光之野〉吗?”
“……我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凛又叹了口气。
“我先告诉你,你能看见矮人的那种视力——即使在〈辉光之野〉的居民中,也并非人人都拥有的力量。而且,你还是〈女王〉的〈替子〉。这是很特别的。”
“但那不是天生的吗?不是我自身——作为一个人活着、生活着……虽然我说不好,但那不是我靠自己争取来的东西吧。”
“而现在,你获得了我的〈誓约〉。”
凛忽然站起来,走到美前面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与其说是夕阳的余晖,不如说是城市的灯火更为恰当——他的头发泛着苍白的光泽。他的双眸,比那更加明亮。
“不是因为你是〈女王〉的〈替子〉。也不是因为你拥有〈妖精视力〉。美前,我是为了回应你自己的话语、你发自内心的呐喊,才立下〈誓约〉的。”
美前紧张起来。凛一定生气了。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轻视吧。
但下一刻,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的〈誓约〉,没有那么轻。”
虽然话语和预料的一样,但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但是——”
凛的手抓住了美前的双肩。
“我是力量。是你用自己的话语获得的力量。所以,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只要我的力量所及,你就是自由的。丢掉那些虚伪的话语吧。用你的真心来说话。好好审视自己。你应该能明白的——你会看到真正的愿望。”
——真正的愿望……
美前再次闭上了眼睛。
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去〈辉光之野〉。至少,我明白继续这样在这里过普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并不是想去〈辉光之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凛点了点头。
“如果下不了决心,那就留在这边的世界比较好。”
“但是……”
“‘不知道该怎么办’和‘不知道想怎么办’是不一样的。你似乎还没明白。”
对不起——美前嘟囔道。
她能感觉到凛是在为自己着想。如果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定会后悔的。这点道理美前也懂。他说会给我实现愿望的力量,所以要我决定想要实现的愿望。我当然明白。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不,美前是知道的。其实,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下去。但那是不可能的。无论凛多么尽力,都绝对不可能。
她咬着嘴唇沉默不语,凛叹了口气。然后他说,总之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
“塔利很快就会回来,不由分说地带你去〈辉光之野〉。”
“如果逃走了,塔利先生不会陷入困境吗?”
“是离开这里的塔利的判断失误。”
美前觉得,他对同伴未免太冷淡了。
——难道他们关系不好吗?
“萨温节是……明天对吧?”
“对。今夜午夜,连接这边和那边的门将大开。”
“那么,要在今晚之内?啊,不过,你说过你会睡到明天早上,所以他可能打算等到早上。”
“就算睡着了也能进行〈转化〉,没必要强行带上我。塔利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
美前想,不能再磨蹭了。
但是,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待在这里的话,会被塔利带到那边去。那样也无所谓。
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你是不是该换衣服了?”
被这么一说,美前才想起自己穿着浴袍——更准确地说,是只穿着浴袍。
她的脸腾地红了。这已经不是害羞的程度了。
“稍、稍等一下。”
淋浴时洗好的内衣还有点湿,但也不能就那么晾着,她决定收起来。大概是因为收了那么高昂的代购费,圣子给的纸袋里,连内衣都是正经的好东西。胸罩是电视上刚开始宣传的新产品。
看到从同一个袋子里掏出的吊带裙和带亮片的短开衫,美前觉得有些悲哀。是很漂亮的衣服,但和她穿的通勤战靴——总之就是不是什么名牌的运动鞋——实在不搭。她决定还是穿回刚才的衣服。收到的衣服叠好塞进了背包里。
匆忙换好衣服后,凛已经穿上了大衣。
“走了。”
“那个……在走之前,我还有件想做的事。”
凛狐疑地回头看过来,美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最后的晚餐之类的。”
凛眯起了眼睛。美前以为要挨骂了,缩了缩脖子,慌忙摆手道:
“因为,就算留在这里,也不可能悠闲地吃饭了;而且也不知道〈辉光之野〉的食物合不合胃口。说不定会拉肚子呢。我想趁现在吃点好吃的……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顿了。”
凛叹了口气。似乎是放弃了。
“离开这里之后,就不能悠闲地吃饭了。敌人感知你的精度已经大大提高了。”
“客房送餐!就选那个。”
美前点了法式全套套餐。住套房是第一次,叫客房送餐吃全套套餐也是第一次。
——就当是和这个世界告别的纪念嘛。奢侈一下也没关系吧。
塔利帮她订了套房,说不定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凛虽然一脸不满,但也没有抱怨。大概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吧。
不久,一辆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银色推车,载着丰盛的菜肴送到了。
“摆在这里可以吗?”
对方连摆放位置都确认了,但美前被一副驾轻就熟模样的侍者镇住了,连好好回答都做不到。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方便麻利地开始工作。桌上铺好桌布,摆好餐具。和餐厅里的全套套餐不同,因为是一次性把所有菜都端上来,所以虽然是两人份,盘子还是多得吓人。
一名侍者递上用餐巾包好的葡萄酒。美前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展示标签,就被问道:
“这是蒙特斯酒庄的葡萄酒。请问哪位试酒?”
“啊……我来。”
美前的声音差点破音,她回答道,然后战战兢兢地在另一名侍者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虽然在别人面前试酒是第一次,但也不能交给凛。
她先确认了酒杯没有异味,然后说了句“请倒酒”。如果能更帅气地用眼神示意就好了,但美前做不到。
她倾斜酒杯,仔细观察颜色。表面的颜色偏黄,有些褪色的感觉。将酒杯竖直后,她转动了酒杯。
步骤应该是对的,但因为杯型和家里用的不同,操作起来有些别扭。葡萄酒没能很好地旋转。她好不容易完成了动作,观察酒液从杯壁高处流下的样子。感觉比预想的要稀薄。
等葡萄酒平静下来后,她轻轻将鼻子凑近。很香,她想。慢慢旋转酒杯,香气更加浓郁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像教程里那样发出声音,分几次吸入口中,让酒液在舌上翻滚品味。
味道很强烈。按理说应该是百分百本地葡萄酿造的,但口中却弥漫着一种像是加了香料的药酒般的复杂风味——不过,对于酒量差、很少喝葡萄酒的美前来说,也无法和其他葡萄酒比较。只是感觉如此而已。
“可以了。”
侍者鞠了一躬,也给凛的酒杯斟上酒,说了句“餐后咖啡会和甜点的香味混合,请您通知后再送来”,便离开了。银色的推车,以及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盖在盘子上的银色盖子,都随着他和他的同事们一起迅速撤离了。
美前呼了一口气。
“那个啊,这个葡萄酒——”
她本想接着说“是汤姆·克鲁斯夫妇喜爱的葡萄酒,听说他们会用私人飞机去买”,但想到凛大概不会感兴趣,就打住了。
不管是要去〈辉光之野〉还是留下来,今后都将生活在与汤姆·克鲁斯和私人飞机无关的世界里,况且现在,这本身就已经是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不等美前推荐,凛早已喝起了葡萄酒。
“那个……我记得你好像还没满二十岁吧?”
“我十六岁就成年了。”
美前只能回答一句“这样啊”。说起来,古代凯尔特人特别喜欢希腊产的葡萄酒。葡萄酒应该是地位的象征。
“那边也能喝到葡萄酒吗?”
“当然。但很少有这么浓郁的。”
那倒也是——美前想。那种由一辈子只钻研葡萄酒并获得勋章的男人酿造的酒,不可能到处都有。
“你喜欢就好。”
“我不知道你会喝酒。”
“哎?啊,那个,与其说是喝……我收集过几瓶。”
“我知道。你房间里有。”
对。她想起自己买了好几瓶葡萄酒放着,被人半开玩笑地打碎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真意外。我以为你不喝酒。”
“啊,那是因为……是憧憬。”
凛比想象中更规矩地使用刀叉,开始吃前菜,但他停下了手,抬起头看着美前。
“憧憬喝酒?”
“是葡萄酒啦。总觉得知道各种葡萄酒之类的,看起来很时髦不是吗?但是,我酒精耐受性差……而且葡萄酒开了就得喝完,不然会变质,一个人又根本喝不完,所以……虽然没喝过,但还是查了很多东西,知识倒是不少。你看,今天正好有机会,就想奢侈一下。”
“那么,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在这种地方吃饭,喝葡萄酒?”
被这么一说,她无言以对。确实,那是她想试试的事情之一。
“……也许吧。”
看到凛一脸“真服了你了”的表情,美前慌忙补充道:
“这不是我最大的愿望啦。只是,这是现在就能实现的事,而且如果不趁现在做的话……”
“这种事,随时都能做吧。又不是没钱。”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一个人喝不完嘛。”
她低下头,重复了刚才的话。一个人喝不完。一个人吃也不好吃。
而且,美前没有想要一起吃饭喝酒的人。
——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一边切着三文鱼冻糕,美前一边努力往积极的方面想。
——但是现在有了。有愿意陪我一起吃一起喝的人。
不管是出于责任感,还是因为被〈誓约〉束缚着,都不用去想那些。总之,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凛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他吃完前菜,喝着汤撕着面包,接着转向了龙虾的盘子。
——但是,如果他觉得自己是为了这种事而战斗,也许会不高兴吧。
美前喊着想要自由、想要随心所欲,却没有具体的愿望。如果这就是她第一个愿望,凛会不高兴也难怪。
“那个……对不起。”
凛惊讶地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
“哎?那个,我是想,让你为了这种事立下〈誓约〉、去战斗,你一定会觉得讨厌吧。”
听了美前的回答,凛皱起了眉头。
“是吗?”
美前慌忙否定。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那就没必要道歉。”
“那是因为,我又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我就有错,所以才道歉……”
美前几乎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好像已经是这样了。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那个,但她是个迟钝的孩子。经常惹朋友和大人生气。即使不知道为什么被骂,也只能说对不起。只要道歉,大多数人就会放过美前。
只要道歉,就轻松了。只要说出那句话,对方就会放弃她。
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感觉。
——其实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也不是没有真心道歉的时候。但大多数情况下,美前只是机械地、嘴上说说而已。而且,还是为了让对方不要抛弃自己。
自己没有容身之处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需要美前,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是她自己一手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所以,现在在这里的、会思考会感受的这个叫美前的人,没有人想要。想要〈女王〉的〈替子〉的人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美前没有资格对此表达不满。
——我是力量。是你用自己的话语获得的力量。
凛的话现在听起来很遥远。感觉自己被给予了不配得到的东西。就像买东西时,找零比付出的金额还多一样。犹豫着要不要对店员说“你找错了”时的那种心情。
必须说出来……吗?
——想要自由、想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种话,是没有特别愿望的人不该说的。
凛却当真了,还立下了〈誓约〉。
——当真的人才是傻瓜。说明他不会看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美前咬住了嘴唇。自己真丑陋。丑陋。丑陋。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想道歉。”
这样就能轻松一些。罪恶感能减少一些。
“为什么,你想道歉?”
“我根本不值得你来保护。”
“你是〈女王〉的〈替子〉。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那是——”
——那只是我生来如此罢了。
这句话她应该没有说完,但对方是否还是领会到了呢?仿佛回应美前内心的呐喊一般,低沉的声音宣告道:
“我也并非普通出身。我身上流着〈恶神〉的血。”
〈恶神〉?
说到弗莫尔,他们是与达努神族反复交战、最终被击败的异能战士们。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邪眼〉的巴罗尔,传说被他瞪视的人会立刻毙命。
说起来,以前塔利是不是说过,〈女王〉的力量减弱时,〈恶神〉们就会猖獗起来?
那么,弗莫尔族也在〈辉光之野〉的某处了。
而凛,流着那〈恶神〉一族的血……?
“我的母亲拥有预言的天赋。被称为受〈女神〉祝福的女性。她预言到一族将在不久的将来面临危机,于是召唤出〈恶神〉并提出交易。让〈恶神〉的一部分获得自由。作为交换,那部分必须寄宿于人类的容器之中。〈恶神〉同意了,并在母亲体内种下了种子——那就是我。”
美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凛平淡地继续说道:
“母亲的预言应验了。六年前,我的前任——独自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叔父——下落不明。”
六年前。那时美前还在上高中。凛十一岁。在日本的孩子还在上小学的年纪。
“族里没有其他男人了。如果没有人继承重任,家族的名号就会消亡,被解散。族人会成为其他家族的奴隶。”
美前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可以对凛说的话。
“与〈女神〉赋予预言、诗歌和音乐之力相反,〈恶神〉的力量会增强人的肉体。我从小就拥有能打败大人的怪力。当被托付家族命运的时候,我也没有特别怀疑过。因为我是为此而生的特别之人。”
但是——他的话继续了下去。
“也许我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了那是一种负担。自己必须承担起整个家族命运这件事。所以,当你那时——喊着想要自由的时候,我想让你实现它。”
美前睁大了眼睛。
——哪有那么了不起。
自己那时喊出的东西,和凛的情况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该作何感想呢。感激、困扰、不自量力、一厢情愿——她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只是,她觉得自己的呐喊中,没有凛的告白里所含有的那种深沉的悲痛。被告知是特别的出身,想要逃离那样的命运。相同的只有这一点。凛接受了这一切,出色地履行着使命,而美前连这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盲目地否定一切。
美前只能这样回答:
“我明明不值得你这样做。”
凛似乎也在寻找着措辞。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对不起。”
美前第一次听到凛道歉。她惊讶地抬起头,凛放下了餐具,直直地注视着她。
就像在地铁里相遇时那样,他的脸微微倾斜,缓缓靠近。灰色的眼眸,此刻带着银色的光辉。
“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你身上。把想要自由的冲动强加给了你。我也没有资格责怪你没有想做的事。因为我自己,也没有那种东西。”
凛低下了头。浅色的头发晃动,遮住了他的脸。
“为、……为什么要道歉?”
“说‘觉得自己错了的时候就道歉’的,难道不是你吗?”
美前混乱了。那是刚才她自己的台词。
“我……其实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才道歉的。只是因为道了歉就能了事。那样更轻松,所以才道歉。”
“……那么,我也一样吧,一定是。”
“别开我玩笑了。”
凛抬起头。他的眼神非常认真。
“我没有开玩笑。道了歉,我就能轻松一些。”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美前差点打翻葡萄酒杯。她险险地稳住杯脚放好,站起身来抓起听筒。
应该是客房服务打来,说送甜点和咖啡过来了吧。她这么想着。
“……喂?”
『啊,是美前吗?是美前吧?』
“哎……”
出乎意料的声音让她睁圆了眼睛。她看到凛拉开了椅子。他对美前的表情做出了反应。他注视着美前,随时准备站起来。
“叔叔?”
电话那头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声。
『出大事了。你父母他们的墓地。你能马上出来一趟吗?』
4
墓园建在山坡上。周围几乎没有民居,只有吹过竹林的风发出寂寥的声响。
入口只有山脚下一处,傍晚便会关闭。孟兰盆节和春分秋分之外的日子鲜少有人前来扫墓,附近连一家餐馆都没有,入夜之后更是人迹罕至。
这座以“能望见大海”为卖点的墓园,距离市中心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美前挂断电话后立刻出发,但换乘不顺,抵达时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十一月一日——萨温节了。
在电车上,美前向凛大致说明了情况。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新宿,凛赶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圣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凛默默听完了一切。即便是被当作跟踪狂对待,他也没有生气,没有不悦,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美前说完所有事后,凛只问了一句:
“你应该关掉了手机电源才对。”
美前不由自主地嘟囔道:“原来是你干的。”昨天早上手机电源被关掉,是凛动的手脚吗?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联系我,就又开了机。然后暴走族就来了,摩根努也来了——”
“摩根努和那些骑手是互相敌对的关系吧?”
美前点点头,凛皱起了眉头。
“摩根努是怎么知道你位置的?那些骑手无疑是受到了那个身份不明的术士的指引,但摩根努又是怎么……”
摩根努那嘲讽般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没人提醒过你要关机吗?
“……摩根努好像知道是手机暴露了我的位置。她问我‘没人告诉你要关机吗’,之后也是她毁掉了我的手机。”
“摩根努?”
“然后她还说,别小看矮神的力量……还说‘没人告诉过你你被盯上了吗’之类的,说了很多。”
“原来如此。”凛低语道。
“她大概是在指出,作为她弟子的我本该注意到的事情,你却毫无防备。”
也就是说,她是通过美前在传达“你这个笨蛋”的意思吧。或者是“你这个嫩雏”。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她从最开始就没打算掳走美前。
“她大概是算准了我会赶到吧。总之,追捕你的人中,至少有两派势力急切到在萨温节之前就把力量送到这边来了。而且,背后还有相当强大的术士参与。”
“比塔利还强?”
“不,能胜过塔利的高手极为罕见。就算有,现在也该忙于守卫城堡才对——也就是说,嫌疑人范围缩小了。”
话说到这里,美前才想起自己目击到的那个少女。那是在圣子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虽然记忆有些混乱,但确实看到了。
“那个术士,是个女孩子。”
她解释说在一瞬间瞥见了少女的身影,凛扬起了眉毛。
“胡来。你竟然把梦境投射过去了?”
美前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做了和塔利或那个术士类似的事。只不过,不是从那边到这边,而是从这边到那边。”
“可、可是我,怎么可能……”
凛叹了口气。
“该吃惊的是我。你根本没有修行过,实在太鲁莽了。刚才你解开操控之线的暴行也让我佩服不已。”
美前这才第一次明白,自己对圣子做的那件事原来是这个。
“我怎么能做到那种事呢?”
凛耸了耸肩。
“我也想问你。”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既然圣子被操控了,村濑很可能也被操控了。凛说那多半是个陷阱。美前也没有乐观到能否认这一点的地步。
——墓地出大事了。我等你,快来。
就算问“出什么事了”,村濑也不回答。他只是反复说着“出大事了”,说了句“我等你”就挂了电话。听起来像是在室外用手机打的。
每次扫墓都会见到村濑,他知道美前父母墓地的位置,这一点并不奇怪。
刚才那番告白,在美前脑中盘旋。
——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你身上。把想要自由的冲动强加给了你。
凛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立下〈誓约〉的吧。年仅十一岁就被迫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命运——不,是天生就背负着这样的使命——想到那个少年的孤独,美前脊背发凉。
——他是个把所有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事都默默忍耐的人。
但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是美前,早就承受不住压力逃走了。而凛却一直背负着。一直背负着,长大成人。
是啊,他比美前成熟多了。明明才十七岁。
凛抱着美前轻松地翻过高墙。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时刻注意着距离和方位,以便能保护美前。
他回过头来的脸庞还很年轻。但他的内心呢?那不是已经放弃了一切的人的表情吗?
“在哪个方向?”
美前没有说话,率先走了起来。每级台阶都很宽,一步一阶很难跨上去。只能两步、一步、两步、一步地走。
凛解释说,就算他从十一岁起就来到这边世界,也只有冬季才会过来。从萨温节到贝尔坦节之间,冬季是魔物横行、〈恶神〉力量增强的季节。在此期间,为了守护〈替子〉,凛留在了这边。
美前母亲的忌日是六月。孟兰盆节姑且不论,春分秋分的扫墓她都偷懒没去,所以凛也是第一次来墓地。
大概是因为要在不熟悉的地方护卫美前,到达之前他被问了很多问题。地形、面积、民居密度。但美前自己一年也只来一两次,而且从未从那种角度观察过这个地方,所以无法详细回答。
结果,他们还是毫无准备地来到了明知是陷阱的地方。
即便如此,凛看上去依然平静。美前暗自猜想,即使在明知会输的战斗中,他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他从一开始就不考虑失败。
要么必胜,要么他自己丧命。
对他来说,战死与其说是失败,不如说是荣耀。
“〈誓约〉……不能解除吗?”
她一边爬坡一边问道。
“通常不行。”
“那非通常情况呢?”
“如果被剥夺〈骑士〉的资格,〈誓约〉也会失效。”
突然,凛的身体紧绷起来。
“……怎么了?”
凛把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美前沉默地站着,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大部分是风声。竹林传来的沙沙声,吹过墓园上空的哀鸣声,供奉着的枯萎花朵发出的干涩声响——这些都一定是风声。
但是,在那风声之中,另一种声音开始混杂进来。
那声音像潮汐一样涌来又退去,层层叠加,逐渐充满四周。
——那个声音。
梦里听到的声音。塔利的竖琴音色。曾引导美前前往异界的音乐。
但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更加丰富,蕴含着各种色彩和光芒,涡旋着,正要满溢到现世中来。
“……门。”
凛茫然地低语道。
“哎?”
“门要开了。〈辉光之野〉要和这里连通了。”
“你来晚了,凛。”
声音传来的同时,凛的剑也扬了起来。
美前眼前迸发出火花。两柄拔出的剑猛烈地交错在一起。从下方支撑的是凛,从上方向下劈砍的是——
“摩根努,是你设的局吗?”
剑动了。凛用力格开摩根努的剑,紧接着又将从另一个方向袭来的另一柄剑也挡开了。
摩根努左右手各持一剑,那剑大得几乎与凛双手使用的剑不相上下。
“你还不明白啊。”
“明白什么!”
摩根努向前踏出。她旋转身体,自身化为环,翩翩起舞。右手之剑,左手之剑,然后再是右手之剑。面对接连袭来的锋刃,凛精准地一一反击。如同观赏演武一般,两人的动作中透着完美而精密的优美。
剑刃相击的声音,也为周围满溢的音乐增添了色彩。那声音并未形成不和谐音,而是被一切尽数吸纳。竹林的声音,风声,都已与那音乐无法分辨。
——我也会被吞噬进去。
美前用双手捂住耳朵。即使不想听,也听得见。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仿佛在心中响起。
一声格外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后,凛和摩根努分开了。两人似乎都还没有受伤。在粗重的喘息之下,凛问美前:
“你还好吗?”
当然不好。但美前不能说“不行”了。凛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浮着豆大的汗珠。
“我没事。”
其实,她感觉身体快要散架了。就这样失去意识的话,该有多轻松啊。她本没有任何理由不这么做。
——不。
不对——美前告诉自己。
不能那样做。凛在战斗,美前也必须努力才行。如果觉得一味逃向安逸的人生是可耻的,那么现在就必须坚持住。
就算只是误解,就算是被强加的,既然他觉得自己值得守护,那么现在开始也不晚。希望能变成那样。
美前咬紧牙关,用力摇了摇头。也许是刚才的葡萄酒还没完全醒,她打了打自己的脸颊,试图留住时而模糊的意识。
“墓在哪里?”
“再往上十二排。”
“……好。”
腰被搂住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两人已经飞到了空中。一口气前进了大约五排,但没能继续跳跃。摩根努越过两人头顶,拦在了前方。
“你的本事就这点程度吗?”
“还没完。”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两人再次交锋。
战斗中的摩根努,似乎完全没把美前放在眼里。她欢快而认真地跳着剑之舞。
摩根努的动作确实优美,但凛的力量和爆发力似乎更胜一筹。而且,他的速度丝毫没有衰减。这是何等惊人的耐力。
——〈恶神〉的……
听过他那番生来就被强化了身体能力的告白之后,现在美前对他的超人动作也能够理解了。剑尖比预想中延伸得更远,收回剑刃的速度也超出想象。
终于,平衡被打破了。
凛的剑连续强力弹开两柄剑,直取摩根努的胸口。摩根努躲闪了,但不够充分,剑斜斜地划开了她的左上臂。
摩根努叫了一声向后跳开,凛也与此同时单膝跪地。仅仅一瞬间后他便站了起来,但明显消耗很大。
——〈誓约〉。
本应赐予他更多力量的〈誓约〉,如今正在伤害他自己。打破禁忌的代价正在侵袭着他。
“凛!”
美前跑过去,凛再次搂住她的腰。
“走。”
“不行,你脸色那么难看。”
美前的抗议被无视了。这次跳跃,只前进了三排。然后,摩根努再次拦在了两人面前。她的左袖已被染得通红。
“等等。你的本事就这点吗?”
“还没完。”
“够了!”
美前想要插到两人中间,却被凛拦住。
“与你无关。”
“有关系!我到底有什么用?那个人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根据情况不同,不是还有谈判的余地吗?我完全不知道,如果顺了她的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根本不用战斗,却突然——”
摩根努的笑声打断了美前的话。
“说得有理。不过,我想做的事,恐怕不合你的胃口。”
从出血量来看,她似乎被凛伤得不轻。现在她只使用一柄剑了。但摩根努的样子几乎和在涩谷时没什么两样。慵懒的语气,锐利的眼神,以及透着从容的微笑。长发虽然开始被汗水和血污沾染,却丝毫不显肮脏。
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
意识到相比之下自己是多么狼狈,美前稍稍退缩了。她想,美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鼓起勇气,竭力保持镇定。
“那要等听完您的话之后,我自己来判断。”
“是吗。好吧,简单来说,我要杀了你。”
凛的头发——字面意义上地——倒竖起来。
“摩根努!”
“等着,我现在在和那姑娘说话。听好了,〈女王〉必须生孩子。而生下的孩子必须回归〈辉光之野〉。但是,你身体里浸染的这边的污秽,〈辉光之野〉不需要。所以,我只带走你的灵魂。……这样一来,你就会死。”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是污秽的吗?”
摩根努转了转眼珠。
“嘛,算是吧。既是,也不是。这边的语言真难懂。我并不是说这边的人类全都是污秽的。掳走干净的人类带过去,是很有趣的游戏。但是,心和身体分离的状态是不自然的,这你明白吧?你离开原本的容器太久太久了。事到如今,还把你捧为〈继承者之君〉什么的,我觉得不太妥当。”
凛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是知道的。你的家族,原本的职责就是守护〈继承者之君〉。我也是为此才锻炼你的。你是个很有培养价值的学生。明明还是个小不点儿呢。”
一阵眩晕。音乐还在继续。它越来越强,试图攫走美前的意识。源头在哪里?不是摩根努。她忙于和凛战斗,应该分身乏术才对。
——要是塔利在这里就好了。
凛确实很强。他甚至可能击败摩根努。但是,他对魔法恐怕无能为力。
——在新宿的时候,塔利也准确地找到了我。
马上就要午夜了。塔利一定在寻找凛和美前。只要能拖延时间,他也许能找到他们。
“……您既然想杀我,那为什么还要锻炼凛呢?”
“说‘杀’,那是你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
摩根努那玻璃珠般的眸子射穿了美前的眼睛。
“就像你的身体是这边的、内在是〈女王〉之子一样,有没有一个地方,存在着身体是〈女王〉之子、内在却变成了这边的人呢?”
——身体是〈女王〉之子,内在却是这边的……
她从未想过。
理所当然。只要会加减法,本该轻易就能明白。从那边被拔出来、移植到这边的〈继承者之君〉。〈替子〉和〈弃子〉似是而非。不仅仅是留下,还要从这边掳走。
——有一个……和我相反的……但处境相同的孩子。
脸色苍白地听着对话的凛,猛地抬起头。
“摩根努,难道……”
“没错。我要让玛赫和这孩子合为一体。玛赫已经成长为配得上〈继承者之君〉的姑娘了。把那姑娘的身体和知识,与这个孩子体内来自〈女王〉的东西结合起来,这不是最合理的做法吗?”
哄笑。那笑声与音乐共鸣、纠缠,在美前脑中炸裂开来。
美前抱住头蹲了下去。已经无法站立了。别说好好说话了,连思考都很困难。
凛和摩根努的声音被音乐推挤着,听起来遥远而隔绝。
“不可能的。连接身体和心灵的线早已解开。就算杀了美前,她体内的东西也只会回归〈辉光之野〉。不会回到玛赫体内。”
“用术法连接起来就行了。”
“就算那样做,玛赫也成不了〈继承者之君〉。”
“闭嘴!”
摩根努的表情变了。
“把那姑娘交出来!”
剑呼啸着袭来。凛接住了,但被一步步逼退。
“美前,快逃!”
——不行。
就算逃了,音乐也会跟来。
尽管如此,美前还是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子。她根本跑不动。摩根努的声音从背后追击而来。
“逃也可以哦,〈替子〉。我之前也说过的吧。我最喜欢捉迷藏了。”
凛的怒吼打断了摩根努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过去!”
激烈的剑戟声留在身后,美前扶着墓碑向上走去。朝着父母坟墓所在的方向。
——村濑叔叔,到底怎么了?
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声音一般。
“这里啊,美前。”
村濑蜷缩着。在墓碑的阴影里。为什么感觉这么暗?原来如此,是因为周围太亮了——美前转向光源,被耀眼的光芒眯起了眼睛。
山坡——墓园的上半部分——整块地隆起。
起舞的妖精们撒下金粉,歌声起伏、涡旋、纠缠又散开,消失后又重生,化为复杂的和声在四周回响。它们的足迹化为闪耀的环,环又生出光,光又鸣响,然后随着歌声奔向天空。
那上升的歌声的力量,将山坡顶了起来。不仅如此,音的奔流将周围的墓碑扫倒——就像从前在美前的梦中,草原的草随着塔利演奏的音乐描绘出复杂图案一样——倒下的墓碑如今正试图完成以那圆环为主题的构图。整座墓园,此刻俨然成了一幅由圆与直线构成的巨大图形的画布。
墓碑倒塌的声音仿佛被音乐吸收了,奇妙地听不见。只有妖精们的歌声充盈四野。
在新宿时从楼下窥见的地下世界,此刻正将其绚烂的全貌展现在那里。
看似钟乳洞的东西,全是妖精的建筑。想必是地下的妖精们挥锤打造的,装饰着金银的水晶、钻石、红玉、蓝玉、祖母绿、天青石、萤石——所有色彩的闪闪发光的矿石群,装点着异界的入口。
光,从它的深处照射出来。
仔细看去,那建筑呈门的形状,光在门的深处可见。像漩涡一样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每旋转一圈,就有上百两百的小妖精被吐出来,有的用自己的翅膀飞翔,有的骑着小鸟,有的骑着蚱蜢、甲虫、蜥蜴奔驰而出。它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徒步的妖精脚尖始终踏着复杂的舞步。有的吹着小铜喇叭,有的敲着鼓。
而且,每一个都在放声歌唱。
但美前没有余裕去倾听那歌声。可以说,她自己已经被卷入音乐之中了。她睁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构成门的一角的石材。
——那是……
灰色的石头。墓碑。表面雕刻的文字隐约可见。文字周围,密密麻麻地刻着波浪般蜿蜒的漩涡纹样——那已是她熟悉的图案了。但那些文字本身,却是汉字。上面确实写着“月冈”。
——那是。
那么,门右下角那个用月光石装饰的陶壶,莫非……
“美前。”
村濑的声音很遥远。
“叔叔,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她自己的声音更加遥远。
“不,这是早已注定的事。”
美前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不明白,只是茫然地看着村濑。
村濑也在看着美前。
“你大概觉得我一直都在骗你吧。不过,我也算是被骗的一方。被人施了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来历。”
——来历?
什么意思?但美前已经没有质问村濑的力气了。
“不过,好在似乎还无意识地记得保护美前这个使命。幸好。就算在遗忘期间,也还能帮上忙。”
村濑的声音融化在汹涌的音乐中,他的外貌也被光与音的浪潮冲刷着,轮廓迅速地改变。
原本稀疏的头顶上,金色的头发蓬蓬勃勃地生长出来,颌下的胡须垂到胸前,本该满是脂肪的腹部收紧,胸膛肌肉起伏着鼓起。那皮肤上描绘的蓝色纹样,是刺青吗?美前看到,密密麻麻描绘着的漩涡纹样,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纠缠着开始旋转。
袒露的胸膛上,扣住斗篷的胸针是精细至极的金器,足以让考古学上有名的遗物“塔拉胸针”都黯然失色。厚重的腰带,从右肩斜向左腰的剑带,以及脖子上——戴着和凛一样的黄金〈颈环〉。
那副上班族模样的裤子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绑着胫甲的羊毛裤。以及一双结实皮靴。
想要叫“叔叔”的声音,终究没有发出。
门的深处光芒迸裂,妖精们一齐跳了起来。
萨温节到啦
萨温节到啦
此世与彼世相连啦
俺在夹缝中饿肚子啦
死去的爷爷也爬起来啦
蹦着跳着问饭好了没啦
敲响铃铛,放声大喊!
吹起喇叭,高声呼叫!
萨温节到啦
萨温节到啦
光之门中接连飞出幻影。应该是幻影。不是实体吧。他们是骑着马或双马战车的骑士,或是边跳舞边撒花瓣的少女们。
乘着音与光的浪潮,他们掠过墓园上空。
珍珠色光辉的行列,闪耀着向大海——向着从墓园能望见的大海前进。今夜,海浪平静,整片大海闪着银光。满月毫不遗漏地照耀着这支队伍。
一位少女向美前招手。另一位少女递上簪在头发上的花。又有一位少女手捧芬芳的苹果,看向美前。
走吧 去〈辉光之野〉
走吧 去永恒之国
啃一口常世之果
唇间衔着歌谣
眼眸中寄宿光芒
一眨眼抹去世界
以微笑魅惑众生
用雪白的手臂召唤恋人
去往绿色的原野吧
走吧 去〈辉光之野〉
走吧 去永恒之国
钢铁撞击的声音响起,妖精们四散奔逃。
美前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然后,她看见了。
剑,贯穿了摩根努白皙的胸膛。长长的刀刃,一半已没入其中。握着剑柄的是凛。他半是茫然地注视着摩根努。
摩根努没有看凛。她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
然后,她踉跄了一下。
鲜血涌出,化为深红的玫瑰,点缀着她的胸膛、腰际和脚下。
凛缓缓拔出剑,她将剑插在地上,勉强没有倒下。从她低头吐出的血中,飞出一只红胸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的名字“摩根努、摩根努”。
但凛也并不安然。他也踉跄着,想要抓住剑站起来,却未能如愿,终于双膝跪地。头无力地垂着,肩膀随着粗重的喘息上下起伏。
“凛……!”
一只粗壮的手臂拉住了想要跑过去的美前。
刚才还是村濑模样、如今已是金发中年剑士的男人,神情肃穆地宣告道:
“我被人操控着做了很多事。杀了你父亲的人是我。虽说是杀,也只是推下去的罢了。真是卑鄙的勾当。”
美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村濑吗?还是不是村濑?说到底,村濑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蓝色的眼睛,变得温柔了。
“你父亲是个好人。但是,我必须杀了他。是谁指使的,我不能告诉你。是为了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赎罪。”
那只叫着摩根努名字的小鸟,再次回到了她的口中。靠着剑站立的女剑士,深吸一口气,高声问道:
“你的本事就这点程度吗?”
凛垂着头一动不动。他试图站起来,将右脚撑在地上,却使不上力滑开了,反而失去了平衡。
“摩根努,你把我家这小子锻炼得很好啊。”
白皙的脸庞抬起,迅速看向这边。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摩根努脸上露出了惊愕,随即笑意浮上嘴角。
“是巴拉赫啊。好久不见。”
“唔——”
凛想说什么,但曾是村濑的男人微笑着耸了耸肩。
“嘛,客套话就免了吧。可能好几年没用都生锈了,不过这边的问候方式,咱们彼此都更擅长吧。”
男人拔出剑来,自如地挥舞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气势,堪比刚才的摩根努和凛。
“来多少人都是一个样。”
摩根努说道。明明流了那么多血,她却一脸若无其事。
“我是无敌的摩根努。强大的战士都是我培养出来的。而你也不例外。”
“说得对。我是你培养出来的,而且立下了〈誓约〉。绝不杀女人。”
剑锋掠过。在摩根努几乎没动的间隙,大量的鲜血再次流淌。
男人的剑,剜开了摩根努的下腹。不是刺,而是剜。
“别看……!”
凛叫道。美前心里明白他是在对自己说。但身体不听使唤。为什么呢?她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男人拔出剑,摩根努腹中的内脏滑落出来。肠子认得出来,因为很长。其他的内脏就看不太清了。
剑尖上残留的东西,是什么?
“你也很清楚吧,摩根努。”
男人的声音很痛苦。明明应该没受任何伤,却还是因为被〈誓约〉束缚的缘故吧。
“在〈辉光之野〉,不能生育的女人就不是女人。来吧,从现在起,你已经不是女人了。”
摩根努吐着血。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举起了剑。
“就算不是女人,也能战斗。啊,反而觉得轻松了,还挺舒服的。早知道就该早点这样。”
“我也觉得,早点这样就好了。”
男人猛地一挥剑,从摩根努腹中剜出的子宫落到了地上。
美前无可奈何地看到了。然后,她弯下腰呕吐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希望这只是某种误会。她不想死。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非得活着被掏出内脏才能解决问题。她不愿这么想。
如果这是梦就好了。如果一切都是梦就好了。
即使是梦,她也不想再做第二次这样的噩梦。但至少比是现实要好得多。必须马上醒来。立刻。在更多事情发生之前。
摩根努的剑弹开了巴拉赫的剑。两人的动作,比起刚才凛和摩根努的剑舞来,缓慢得可怕。两人都受了重伤。摩根努拖着内脏,巴拉赫则打破了〈誓约〉。
确实,按照他的逻辑,摩根努也许已经不是女人了。但这么说的话,是谁让摩根努不再是女人的?是谁“杀了女人的”摩根努?
但两人之间存在着压倒性的差距。摩根努在与凛的战斗中早已消耗殆尽,而巴拉赫却没有。
从下方、从上方、从侧面,“她”精准地弹开接连袭来的剑,但动作开始一点点地迟缓,最终没能接住。
银光再次撕裂空间。剑没入了摩根努的胸膛。是刚才那一幕的重现——不过,这次握着剑柄的不是凛。
“我告诉你一件事,凛。〈女神〉的血族,剑是不能拔出来的。必须一直刺着,直到对方断气。”
随着一声呐喊,巴拉赫顶着摩根努猛冲,将剑尖刺入她身后的墓碑。他以难以置信的力量继续推进剑刃,直至剑柄根部完全沉入摩根努的胸膛。剑尖穿透墓碑,从另一侧露了出来。
“挺好看的嘛,摩根努。”
“啊……能站着死,也算得偿所愿了。”
“去吧,美前。”
突然被叫到名字,美前猛地一颤。男人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我的赎罪了。凛和我不一样,他会好好完成使命。他也能保护好你。我不行了。我被骗了。”
“叔父大人……”
“站起来!”
雷鸣般的怒吼,斥责着凛。
“来,站起来,让我看看家族的荣耀!带〈继承者之君〉走!”
凛以剑为杖,拼命想要站起来。眼看就要成功了,剑尖却突然折断,凛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必须去。
消耗到那种程度的凛都站起来了。自己也必须好好站起来,走过去,到凛的身边。
“凛。”
叫出名字,凛抬起了头。脸色苍白。美前想,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个是脸色好的。即便如此,自己应该是最好的——因为她没有战斗。
“走吧。”
她走上前去,把手伸进他的腋下。她用力想要撑起他无力的身体。
本以为他很瘦,但真要扶住他时,却沉甸甸的。
“别碰我。我自己能站起来。”
“别逞强了。”
凛用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抬起上身,面前滚落着一柄仍套在鞘中的剑。
——摩根努的剑。
是在新宿时,在美前面前画出光环的那柄剑。剑鞘上也施有精巧的工艺,即使再仔细看,也是想陈列在博物馆或美术馆里的物品。
“留个纪念吧。带上。”
巴拉赫用厌烦的声音说道。
“快死吧,摩根努。我已经等腻了。”
他的手紧紧握着将摩根努串刺起来的剑柄,但整个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脸颊凹陷,眼眶深陷,简直无法相信和刚才还是同一个人。
或许是〈女神〉血族的缘故,摩根努脸上仍挂着从容的微笑。她那近乎神圣的美貌毫无阴霾。
“我也看够你那副蠢相了。你才该快点去死。”
“啊,我会死的。但就算死了,这只手也不会松开。”
曾是巴拉赫、也曾是村濑的男人,头猛地垂了下去。正如他所说,双手死死抓着剑。
美前发出了悲鸣。
“叔叔……叔叔!”
她知道叫也没用。他已经不是村濑了。
村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也是为了自己而一生被毁的人之一。
摩根努的右手,握着剑,抱住了巴拉赫的肩膀。
“了不起。这才配得上我〈儿子们〉的名号。”
事已至此,她的声音仍未颤抖,也未减弱。顶多是让人觉得慵懒的程度略有增加而已。
“快走吧,小鹿崽。捉迷藏半途而废有点遗憾,但你既然没被我抓到,就别被其他任何人抓到。”
凛回答道: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既然敢说大话,就站起来给我看看。”
“我当然会站起来。”
凛高高举起握剑的手,将仍套在鞘中的剑尖狠狠戳向地面。然后他发出低沉的吼声,抓着剑站了起来。
“好孩子。”
摩根努的声音低沉下来。第一次,那欢快的语调消失了。
美前咬住了嘴唇。因为自己,有人死去。加上现在,她知道的就已经四个了。不,如果把村濑告白中提到的父亲也算进去,就是五个。
凛走到美前面前。像是要将那凄惨的景象从她眼前遮挡住一样。
“怎么办。去〈辉光之野〉吗?现在门还开着,只要穿过去就行。”
“我去。”
美前立刻回答。如果不快点回答,她怕自己会泄气。
“为什么?”
“不为什么。果然,我不去的话,事情就无法解决。大概吧。虽然其实并不想去,但我必须去。”
“我——”
“我知道。你会为我战斗,让我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但是,这样下去,我会一直逃到死。”
美前将自己的手叠在凛的手上。
“走吧。带我去。”
“……行吗?”
“我想去。”
“明白了。”凛点了点头。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摩根努,叔父大人”——他在嘴里念叨着,传到了美前耳中。
——而我,连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
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她曾怒斥道,活了二十三年,现在才来接人。但是,那二十三年里,她又做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味地逃避而已。
不再逃了——虽然没有什么自信,但她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只是重复同样的事。她不想认为自己是为了那种事而出生的。
“走了。”
美前将自己托付给了再次从光之门中满溢而出的音乐。
那是小号高亢的响声,是高空翱翔的云雀的啼鸣,是北海咆哮的冬日风暴,是云层间闪烁的雷鸣。也是拂过树梢的风,是春日阳光,是小溪潺潺,是大地萌发生命的声响。
美前感到自己被拆解开来——然后被运往超越遥远时空的彼方。
在此期间,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凛的手。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