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平凡大叔突发连动-章节
①大叔的开始
2007年 东京新宿某棒球打击练习场
『佐藤萤太』
专家学者们说,规则变了。
距离二〇二五年的十八年前,二〇〇七年……佐藤萤太,时年二十三岁。
世界各地突如其来地出现『迷宫』,存于不同时空的异世界与现代地球重叠,其结果便导致化为迷宫的土地受到异界物理法则的影响,产生了剧烈变化。
确认了被视为荒诞童话产物的魔法真实存在、透过打倒怪物而超人化的觉醒现象,以及基于更新后的物理法则而达成的各种技术突破。
这场革命招致了混乱,在可谓被异世界占领的迷宫中,仍有大批市民受困,各国倾尽全力投入国土解放行动,致力于维持治安与镇压迷宫。
恐惧不安的人们被邪教般的末日预言、地震兵器、或是某组织的阴谋等荒谬论调所迷惑,网路与媒体更是肆无忌惮地煽风点火。
即便是被视为相对和平的日本,亦不例外──
某个高中生带着青梅竹马逃离化为迷宫的学校、引退的传说黑道用拳头击退怪物、自称有灵异体质的女孩摇身一变成为魔法师等等。
这是一个充满奇妙的紧绷感、这类英雄事迹甚嚣尘上的时代。
──而日本的社畜,依然一如往常地工作着。
「你能二十四小时作战吗……这也太老套了……」
脑内不断循环播放着古早时代的广告歌,眼神宛如死鱼的年轻人如此喃喃自语。
位于混合着污垢与杯面气味的昏暗办公室中,分配给自己的隔间里堆满了未处理的文件,空掉的提神饮料瓶罐则散落各处,填补一切空隙。
佐藤大学一毕业便就职于这间『冒险书房』,当时的业务部已将血汗劳动视为常态,经理的方针是极端的成果主义,未达标者会在朝会上被公开发表羞辱,个人尊严遭到无情践踏。而且经理本人不会亲自动口,而是由被彻底洗脑的组长担任刽子手。
(……好讨厌,好讨厌。唉,真讨厌。)
胃好痛,绞痛不已。每个月、每个月,跑业务都像是在走钢索一般,命悬一线。
那名干劲十足、大幅超标达成业绩目标的同事,隔月就死了。因为下个月的业绩目标又被提高,彷佛在说「既然你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虽然说他并不是真正的肉体死亡啦。)
这位同事连续三个月未达标,遭受到强烈的辱骂与摧毁尊严,最终因罹患忧郁症而休职了。
实质上,那是身为上班族的死亡──若是在令和时代,大概会被泄漏到社群网站上,引发网友群起攻讦,或许还有向劳动基准监督署申诉、请律师与公司抗争的手段,但当时根本没有这种退路。
即便生命现象勉强尚未停止,但作为一个人彷佛行将就木,这便是他每天的生活。
(『迷宫灾害』发生的那天,老实说我有期待过。)
说穿了,就是期待公司会不会因此放假。
但事与愿违,虽然第一天被允许早退,电车停驶也让人稍微尝到了一点非日常感,但隔天便轻易复原,社畜们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工作岗位。
接着经理便转换了方针──大幅强化血汗体制。
趁着这场宛如奇幻RPG化为现实的迷宫出现与觉醒的现象,利用原本便与经手性质相近的轻小说与漫画达成的实绩,说服高层转变方针。
率先出版统整迷宫资讯与怪物对策的读物──
起初只是同人志水准的情报汇整书籍,后来页数逐渐增加,一直持续到二〇二五年现在。
这便是当时的佐藤无从知晓的、冒险书房招牌杂志《拓险通鉴》的创刊过程。
在冒险者系统尚未确立、政府民间皆为情报不足而喘息之际,这本杂志大放异彩。
庞大的需求、渴望情报的人们蜂拥而至,中小企业的产能瞬间爆表。不仅与制作相关的编辑部,连业务部也遭池鱼之殃,被迫承担过劳重担。
(拒绝的话……嗯,会被当成废物。)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惨剧,是紧急状况,是大灾害。所以给我工作!为了全人类──!
(我大概已经半年没有过像个人类的生活了吧……大概。)
无形的压力不断施加之下,公司不允许员工说想休息、业绩太重这类丧气话。还有人比你更辛苦、明明没受灾还这样简直就是草莓族,这类指责铺天盖地袭来。
在这场高揭仁义道德护盾的血汗劳动风暴中,佐藤只能像鞋底一般不断被磨损消耗。
(我也没有兴趣……正确来说,曾经有过。)
既无从容的心情,也没有时间。
(玩乐是需要时间与气力的,这点我等长大后才知道。)
曾经沉迷的兴趣……卡牌游戏与组装模型,都在老家的壁橱里积满灰尘。
在被消磨殆尽、仅存的最后人性中,若说还有唯一一个直到最后都无法舍弃的东西。
「──对了。去那里吧。」
隔天……星期日的傍晚,佐藤终于获准回家。
(这根本就不算休假吧。)
但多说无益,他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公司。
工作堆积如山,在以自主加班为名目、被告知不准打卡的情况下,就连原本应是休假的周末,也被用来处理那些平日业务多出的杂务而消逝。
傍晚五点,上班时间是隔天早上七点半──虽然就业规则写的是九点,但新人被命令必须因各种理由比前辈早到。当然,打卡时间依旧是九点。
(没有假日津贴,没有加班费,工作却源源不绝。)
去死吧。每个人都在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这就是被驯化后的日本社畜。
这是绝无仅有的自由时间,若不在隔天清晨前这短短的时间内尽量恢复,真的会死掉。
(脑袋……昏昏沉沉的,是想睡吗?不,感觉好像有点亢奋……)
那是喝了太多富含咖啡因的提神饮料所致。
预支的元气成了呆帐,利息愈滚愈多,让佐藤呈现僵尸般的状态。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前往了位于风暴中心、已化为迷宫的新宿,靠近歌舞伎町的某个地方。
(赶快回家睡觉才是正解吧。这不正常吧,明明累得要死还去打击练习场。)
但是,这个,唯独这个──
(不能删去,不想删去。因为这是在一切精力和时间都被逐渐消磨之中,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了。)
宣泄积累已久压力的最终手段。
「就是这里。」
──棒球打击练习场。
佐藤心想,自己真的是在干蠢事啊。
他并没有特别喜欢棒球,连规则都不懂,没有任何情怀,也不是哪支球队或球员的粉丝。然而,在放弃所有其他兴趣后,唯独这个保存了下来。
「一小时……」
「好喔。」
他穿过店门,在柜台付钱给老板。
两人并未交谈。佐藤讨厌那种被当成熟客款待的感觉,不想被店里的人记住脸孔,也不想被探问身世。他喜欢被当作一个无名过客对待。
发球机的声音、球划破空气的声音、偶尔响起的清脆击球声,以及客人的交谈声,都化作恰到好处的背景杂音。
(啊啊,就是这个。)
犹若一杯搅拌得宜的鸡尾酒,他喜欢这种将自我滑顺地融入环境的感觉。
佐藤顺手从架上抄起一支借用的球棒,迳直走向最深处的打击区。
并不是想装什么行家,纯粹只是其他球道大多都被他攻略完了。他能摸透发球机的配球模式与习惯,根本毫无挑战性可言。
(就是这个,唯独这里──我还没打过这家伙。)
佐藤自大学时代开始,便经常光顾这家店。
无论是考试成绩一塌糊涂的日子、和原本进展顺利的女友分手的日子,抑或在打工时闯了大祸的日子,只要将这些不快情绪全都灌注在球棒上,狠狠地将球击飞,心情就能豁然开朗。
这台新机器,正好是在佐藤刚进冒险书房那段时期,店长突然引进的。
(关东最快!!向职业选手发起挑战!时速160km挑战赛道。击出全垒打即颁发认定证书……)
球网上贴着的看板是这么写的。
(我想过不只一次,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那张认定证书。)
毕竟那不过是一张废纸,既不值得拿来炫耀,身旁也没有朋友能一起分享喜悦。
只是其他机器他都打得到,唯独这台一直攻略不了,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就像喉咙深处卡了一根鱼刺。只要能攻克这台机器,轰出全垒打拿到证书,至今为止累积的所有郁闷应该都能一笔勾销吧。
于是,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搁在附近的长椅上。
「来吧……」
时速一百六十公里快得惊人,但他觉得只要是有棒球经验的人应该都打得到。
虽说球速很快,但眼睛会适应,而且机器也不会投那种刁钻的球路。从常来这家打击场的客人闲聊,以及那些吹嘘自己球技的大叔或年轻人的对话中,他知道这是常态。
但佐藤并没有那种技术,他只是不断、不断地来到这里──单纯地看着球,然后挥棒。
仅此而已。这与面对人类投手不同,发球机的配球完全照设定走,不会穿插直球与变化球。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只要习惯了球速,把球棒『放』在球的轨道上就能碰到球。
只要抓准时机挥棒就好,反正这终究只是个游戏,这样攻略才是正确的。
但不对,有哪里不对,这样做根本没有赢的感觉。即便击败这台机器,他也不觉得自己能挺起胸膛说「我征服了它」。如果不使尽全力挥棒,轰出一支全垒打的话──
(──就没有获胜的感觉。)
佐藤踏入打击区,开关早已切换完毕。
发球机已经启动,疲惫不堪的大脑、模糊的视线、因花粉症而充血的双眼,以及因为没时间洗脸而干硬发痒的眼屎让人极度不适,这是最糟的身体状态──
然而,他将所有杂念都抛诸脑后,意识化为一片空白,将全部的专注力都凝聚在球棒与球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吵啊,佐藤心想。
(是在播什么惊悚恐怖片吗?)
尽管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的视线依旧死死锁定在发球机上,文风不动。
完美的集中,心无旁骛。然而周遭开始骚动,客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某个远处传来爆炸声,尖叫声起,透过前方的防护网可以看见滚滚浓烟,街道陷入火海。
「救、救命!!救命啊!!救命……呀!!」
隔壁的打击区传来一道震撼脏腑的巨响。
那些轰隆响声就宛如开枪的爆裂声。
就在佐藤隔壁,从发球机射出的快速球往诡异的方向飞出,直接击中一名正在逃窜的客人。男子的躯干像番茄般被凿开一个大洞,当场气绝身亡。
(──那是什么?我累得都出现奇怪的幻觉了呢。)
佐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太累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连续工作了几十天。完全无法信任自己这颗大脑。
即便隔壁打击区有人死了,这一切却像是在看电影一样,毫无真实感。
(不过,我看得很清楚。)
佐藤完全没有察觉。
一颗银色的球体正从近在咫尺的尸体中缓缓爬出。
那是一只银色的蛞蝓──蜷缩起来的大小几乎与棒球无异,那湿黏且泛着金属光泽的身躯上,长着一张布满狰狞獠牙的圆嘴,正发出沙沙声响,彷佛啃食高丽菜般咀嚼着人体。
佐藤所不知道的它的名字是──『水银蛞蝓』。
这是一种大量吸收了迷宫魔力的矿物类怪物,拥有柔韧却又匹敌钛合金强度的身躯,几乎能让所有攻击无效化。
然而,只要能打倒一只──
便能让人一步登天,『觉醒』成为高阶冒险者,是一种极为稀有的怪物。
(……来吧。)
当时的佐藤,并不知情。
拟态成球体的水银蛞蝓已装填进发球机中。
这颗宛如赋予了时速一百六十公里刚速球钢铁硬度的杀戮炮弹,正瞄准着他。
「来吧……!」
意识觉醒。
思绪亢奋起来。
大脑极度活跃,敏锐异常。
远方机器的脉动清晰地传来。崭新钢铁的轧轧声、压缩空气的炸裂声、化为球体的怪物发射瞬间的空气震动,明确的杀意化作一道轨迹,映入眼帘。
在不到一秒的瞬间,身体反射性地动了。
踏出打击区一步,那正是刚速球直击路径上偏离半步的位置。
(最佳位置。)
全身如同一台精密的机械般连动,球棒的甜蜜点精准锁定了怪物,挥棒而出。
铿锵──────!!
「……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出去的瞬间,佐藤的情感同时爆发。
他摆出胜利姿势目送球飞出,那颗闪耀着诡异银光的球体命中了『全垒打』的标靶,发出「咕叽」一道血淋淋的声响后应声粉碎,喷溅出金属色的体液。
肌肉发出紧绷的声响,剧烈鼓噪。
佐藤觉得汗湿的衬衫异常紧绷,袖口和领口竟已绷至极限。在击杀怪物的瞬间,稀有怪物体内积蓄的庞大魔力注入了他全身上下,实现了觉醒。
「老板,给我认定证书!」
但佐藤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满面笑容地回过头去。
「……咦?」
社畜浑浊的双眼,终于认知到了现实。
柜台空无一人,店主似乎早已逃之夭夭,地上只掉落着一张廉价的认定证书。
牺牲者的遗体倒落四处,成群的水银蛞蝓聚集在血肉模糊的尸骸上,发出沙沙啃食血肉与骨头的声响。远处则传来爆炸声、悲鸣、惨叫──宛如战场般的喧嚣。
「这是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便是后世所传、前所未有的壮烈惨剧。
死者及失踪者约三万八千人──伤者、受灾总人数无法估计。
这便是,新宿歌舞伎町迷宫『大侵略』的开端。
②无法二十四小时工作
再次回到2025年 东京都内某处 佐藤家寝室
『佐藤萤太』
「唔呃……」
枕边传来刺耳的智慧型手机闹铃声,佐藤萤太转醒。
模糊的视野中映出的,是从小住到大的三坪房间。
在「住在儿童房的大叔」这种让人不快的字眼流行时,他也曾莫名感到脸上无光。如今年过四十,羞耻心也淡了,经过几次重新布置,这房间也变得稍微能见人了。
「是梦吗……唔哇,盗汗超夸张……」
他抛开业务口吻,用原本粗鲁的语气嘟囔着,离开了微湿的被窝。
他的睡衣向来是一件背心配短裤,以前觉得男人这样穿无所谓,但现在家里人口变多了,总有些不方便,想说也该买套像样的睡衣了。
(结果也还没买啊。)
他自觉总是拿忙碌当借口,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这是一个朴素的房间,以充当睡铺的床为中心,周围是再平凡不过的白色墙壁。
还有装在相框里的认定证书──那张廉价的全垒打证明。
偶尔使用的健身器材、打发时间用的游戏机与专用萤幕。
低矮的桌子上放着空啤酒罐与下酒用的洋芋片。全都不是没气,就是受潮了,让人实在提不起食欲,但要丢掉又觉得浪费。
(今晚硬着头皮当作晚酌的配菜吃掉吧。)
他边这么想边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佐藤家是两层楼建筑,极为普通的独栋住宅。
他使用的只有二楼自己的房间,其他空间全都让给了姊姊与外甥女。
二楼他房间的隔壁以前是姊姊的房间,现在则是光莉的房间。
姊姊虽然使用一楼原本父母的寝室,但因为工作繁忙,那里几乎只沦为睡觉的地方。
(最好的做法是我搬到一楼,把我的房间让给姊姊……)
如果能把二楼变成纯女性的生活空间应该是最理想的,但换房间的作业实在太麻烦了。
他总是想着等有空再考虑,一拖再拖之下,结果就维持现状至今。
虽然包含厨房、浴室与客厅在内的公共空间打扫与家事是采取分担制,偶尔会感到些许不便,但考虑到维持一栋房子的辛劳,这样反而帮了大忙。
──走下楼梯时,他忽然想起。
(当时偶然击中的球,竟然是怪物。)
他回想起十八年前,发生在那场惨剧风暴中心的奇迹。
(听起来很扯,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宛如灾难电影般的大混乱。在那打击练习场中,倘若贸然逃跑,便会背后中弹身亡。
想要活着杀出重围,方法只有不断挥棒,将怪物杀个片甲不留──
(虽然自己也觉得夸张,但我那时真心觉得这点子还不错。)
毕竟当时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一只接一只地轰飞从发球机接连射出的蛞蝓怪物。
(虽说逃出去之后,结果也差不多就是了。)
即便安全地逃离了打击场,外头依然是战场,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连回想都不愿意。最终佐藤逃到真正的安全地带,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公司视为旷职,尽管没被开除,但特休全泡汤了。
彷佛要冲刷掉讨厌的回忆般,他迅速脱去汗湿的衣物进入浴室。
他转开水龙头,让温水淋遍全身──一阵爽快。
今天也要工作,总不能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去上班。必须忘记过去,转换心情。
(等级?技能?跟现在的工作毫无关系。)
那是冒险者实力的指标──似乎是根据『鉴定』技能计算出的统一标准。
佐藤从未测量过。他并非冒险者,只是个上班族。每当压力累积时,便跑去迷宫纾压,单纯只是为了流汗发泄压力,不过是兴趣罢了。
(我终究只是个……脚踏实地又平凡无奇的上班族。)
像RPG勇者那样,背负国家或人民的命运战斗之类的。
那种追求梦想与浪漫、勇闯生死战场的冒险者冲劲,早已随着青春枯萎了。
即便偶然发生了奇迹,人生也不会因此改变──结果他还是回到了原本的工作岗位,经历了同期同事全军覆没、黑心经理离职创业等各种风波,总算过到了现在。
他冲完澡走出浴室,拿起常备在洗衣机旁的换洗衣物。
这也多亏了同住的姊姊与外甥女,让他能立刻换上干净的衣服。
(昨天的西装,得赶快拿去送洗才行。)
那是便宜的西装,他准备了好几套相同的款式,轮流替换着穿。
因为每次发泄压力时都会弄得满身汗水或喷溅到血迹,根本穿不了高级西装。以前他也曾换穿运动服去,但那多一道更衣的手续实在太麻烦,于是很快就作罢。
(所以嘛,我也算是受惠良多啦。)
最后他一边用刮胡刀剔除胡渣,一边想着。
(只要她们不讨厌的话,跟姊姊她们一直同住下去也没关系。)
话虽如此,还有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儿。至于姊姊嘛,怎样都无所谓。
总是依赖她们处理家事造成负担,他也过意不去,果然还是得早点做出结论──
「萤太……阿萤!」
「啊,姊。」
「你啊~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吧?那个样子有点可怕喔……」
不知何时,背后站了一个人。
他关掉电动刮胡刀回过头,只见一脸傻眼的姊姊站在那里。她留着一头黑色长发,五官略显强势。
她浑身散发着大姊头气质,比佐藤年长两岁,四十三岁──
「你还没吃早餐吧?我有煮咖啡,过来喝吧。」
「好。」
他走出浴室,来到客厅。
在昨晚咖喱残存的淡淡香气中,飘来了一股刚升腾而起的热气。虽然并没有特别讲究,但即便是便宜的豆子,刚冲好的咖啡依然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甘原灯里──旧名佐藤灯里。)
老实说,姊姊是个美人。
年轻时,佐藤曾好几次被迷上姊姊的男同学拜托帮忙牵线。即使现在年过四十,她看起来依然年轻得让人难以置信,从肌肤的弹性到身体曲线都毫无走样,不过──
(她是光莉的妈妈,带孩子回娘家的离婚妇女,同时──也是名为姊姊的大猩猩。)
虽然古今中外,姊弟关系似乎大多如此。
说好听点是很有姊姊的样子,说难听点就是既暴力又强势。而弟弟们面对这样的姊姊只能唯命是从,这种固定的相处模式也完全适用于佐藤家,佐藤至今仍觉得自己赢不了姊姊。
「给你。」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佐藤接过马克杯后,灯里发出了不悦的低哼声。
「是没差啦……但你感觉好见外喔,果然觉得我搬回来给你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毕竟是自家人,况且老实说,我也用不到这么大的房子。」
「就是那个啦,讲什么敬语啊,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讲话的吧。」
「因为还有光莉在。」
这有一半是谎言──更多是身为社畜被灌输的习性。
虽然内心独白或自言自语时会显露本性,但佐藤在与人交谈时,基本上都会使用礼貌用语,统一语气比较能让他感到安心。
「身为长辈,如果讲话像个小鬼头一样那怎么行,太丢脸了。」
「是喔──你变得挺像样的嘛。话说回来,昨晚你去哪鬼混了啊,喂。」
昨晚深夜,他在去过超商后返家,便撞见了姊姊。
因为时间已晚,他只抛下一句「明天再说」就结束了对话,这似乎就是导致她心情不佳的原因。
「我回到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超寂寞的好吗~~~!!」
这名年近四十五的美魔女眼眶泛着泪光,大声抱怨着。
「给我待在家里啊!要跟我说『欢迎回来』啊~!!」
「……姊,这未免也太……」
佐藤很清楚姊姊就是这种人。
虽然她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印象,长相也像好胜的太妹、值得依靠的女性……但其实她的内心意外地纤细。尤其她非常喜欢家人,一旦被排挤就会哭。
结婚之后,她那份执着的对象转移到了新的家庭上,但──
(搬回来之后,时不时就会变成这样啊。)
对于姊姊夫妻间的事,佐藤一无所知。
是分居还是丧偶?
既然她还冠着甘原这个夫姓,应该还没离婚才对,但是──
只要问了她应该会说,但这种事能随便过问吗?佐藤至今仍拿捏不好那种距离感。
「我昨晚累积了一点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稍微思考后继续说道。
「去打击练习场流了身汗,在超商买了啤酒和下酒菜回来时,刚好就撞见你了。」
「这样啊,在那之前不久,光莉也刚好回来。」
「光莉出门了吗?我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已经睡了。」
「就是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之后没多久,你回来之前那一段时间啦。我问她三更半夜跑去哪里,她竟然跟我说去迷宫开实况了。」
「咦?……半夜去吗?」
佐藤回家的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那是末班电车都已经驶离,并非女性该在外游荡的时间带。太危险了,佐藤不禁皱起眉头。
「这太危险了吧,是不是该阻止她比较好?」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年头说到好赚的工作,就是实况主了。」
冒险者,特别是实况主,是现代人的梦想。
据说无关学历、年龄与立场,只要有实力与运气就能翻身致富。
(没想到光莉也是其中之一……不对,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日币贬值、景气萧条、对未来的不安,这是一个充满压力的现代社会。
年轻人会梦想成为冒险者、实况主这类受欢迎的人物,期盼能一夕致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顺带一提,这是那孩子的频道,我昨晚问出来的。」
「……我对实况圈其实不是很熟。」
那部分由鹈饲负责,佐藤的工作主要是负责自以前延续至今的书店巡回业务与广告相关业务,鲜少直接与实况主接触。他的知识仅止于漠不关心的一般大众程度,但是──
「这个订阅人数,算是多的吗……?」
姊姊手机上显示的影片网站频道,订阅人数大约一千五百人。
虽然很难判断这算多还是少,但平时鹈饲工作上接触的对象,频道订阅往往高达数十万。
「就我查到的资料来看,算是满寒酸的喔。」
「也是啦……」
佐藤忍不住切换回本性说着,将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
彷佛要打破隔着手机的尴尬沉默般,姊姊继续说道:
「当女儿怀抱梦想,正打算放手一搏的时候。」
「……嗯。」
「我不想成为那种只会一味阻止她的父母啊。」
既想支持女儿的梦想,身为人母却又担心她的安危。
佐藤望着那张传达出「两者都很重要」心思的脸庞,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姊……」
难得这只大猩猩也会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正当他在心里这么想的时候──
「所以,由你去阻止她。」
「可以不要把黑脸都推给我当吗?」
他想,每次都这样。全天下的弟弟就是这样被姊姊使唤的。
虽说既然已经产生了共鸣,他也无法置之不理。
「我今天要去上班了……改天我会找光莉谈谈。」
「知道了,不过现在马上去也太早了吧,你不吃早餐再走吗?」
佐藤望着说「烤个吐司很快啦」并打开冰箱的姊姊。
「我去超商买就好,不用费心了。」
他语气平淡地回答。他并非轻视吃饭这件事,而是工作优先。
往返几次房间与客厅,整理好仪容后,佐藤走出玄关。
「……」
他用脚尖轻轻踢着地面,把脚塞进鞋子,一边抬头望向二楼。
那里有两扇窗帘紧闭的窗户,一扇是佐藤的房间,隔壁则是──
(她应该觉得很不自在吧。)
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竟然要跟自己这种大叔隔着一道墙生活。
肯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无法放松吧。果然还是不该拿忙碌当借口拖延,赶快换房间或是搬出去才对。佐藤这么心想,收回了视线。
他在清晨麻雀鸣叫的街道上迈开步伐,走向最近的车站。
就在收回视线的前一刻──
他觉得外甥女房间那紧闭的窗帘,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让我回想起与姊姊她们重逢的那一天。)
某个深夜,门铃突然响起。
佐藤心想发生了什么事并打开门后,站在那里的──是许久未见的姊姊与外甥女。
(简直就像被弃养的猫一样。)
或许因为是单亲妈妈的缘故,在经济方面吃了不少苦头吧。
与记忆中姊姊那开朗的笑容,以及婴儿时期光莉那圆润可爱的模样截然不同。两人身形消瘦、服装也有些脏污,那相互扶持站立的身影,看起来极为憔悴。
(……姊?)
佐藤的第一句话,是迟疑的问句。
虽然理解眼前的对象是姊姊与外甥女,但与记忆中印象的落差让他不由得打上了问号。
双亲已故,丧礼与继承手续也都办妥了,根本不需要特地带孙子回来给谁看。
姊姊结婚后改了姓氏,又跟随丈夫调职到远方,这一晃眼就是十几年。虽然还会互寄贺年卡,但几乎断了联系。他还记得当时只是寂寞地想着,长大成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对不起……我们回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姊姊的哭脸。
那个小时候总是拉着他到处去玩的姊姊,此刻却露出一张极为狼狈的脸。
被她牵着的那位看似外甥女的少女也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黯然地低垂着头。
就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为了即便接下来听到的话语再怎么伤人,也不至于让心灵崩溃──
他看着那张彷佛在拼命忍耐的脸庞──
『你们回来了,进来吧。』
『『……!?』』
母女俩听到佐藤这句话的瞬间,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像是引导般打开大门,刚下班正在小酌的佐藤穿得相当随便──那是十年前买的、早已起满毛球的便宜居家服,让他感到有些难为情。
『肚子饿了吗?家里只有些剩菜剩饭。』
『……我们可以进去吗?』
『这是当然的吧,姊。如果要洗澡的话,我现在去放热水,但要花点时间……』
彷佛要打断他的话语般,姊姊脸上绽放出笑容。
『谢谢你~~~~~~!!』
『等等!?好难受!姊……唔呃!!骨头!要断了……!』
她激动地抱了上来,勒得佐藤肋骨嘎吱作响。
佐藤不禁心想,虽说是自己姊姊,但灯里真该有点身为大猩猩的自觉。
这无敌的怪力猩猩,过了十几年仍宝刀未老,这与其说拥抱,不如说是想把人折成两半。乍看之下是感人的重逢场面,在一旁看着的光莉也没出手阻止,害他差点没命。
『谢谢……谢谢你,舅舅……对吧!?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我记得,所以快阻止这只大猩……噗啊!?』
『讲得这么夸张干嘛,害羞喔?看我抱得更紧一点,喝啊!』
『就说会死人!!我不是说会死人了吗!啊嘎嘎嘎嘎……!』
……佐藤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回想起这段记忆。
「光莉不像老姊真是太好了……说真的。」
家里如果多了两头大猩猩,就太要命了。若只有姊姊这头大猩猩还勉强应付得来,要是连外甥女也是大猩猩,那就根本不是家,而是猩猩园了。到时候对抗手段恐怕只剩下香蕉。
话虽如此,他也确实在烦恼着与正值青春年华的外甥女之间的距离感。
(该怎么跟她说话、怎么相处才好……我都不懂啊。)
初次听说她在当实况主,又担心她半夜外出。
虽然必须阻止她,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得好好谈谈才行,可是该怎么开口呢?果然还是得用简报吗?用简报来跟她说明吗?
「……要是能像以前的游戏那样,直接跳出选项让我选就好了。」
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依然没有答案。总之,佐藤决定先去上班再说。
大约三十分钟后──
他一踏进位于东京都内某处的冒险书房业务部办公室,就闻到一股年轻女人的气味。
(……要是说出口就变成性骚扰了,还是别说吧。)
有点臭。
通勤时间搭电车约二十分钟,这条件算是相当优渥了,佐藤心想。
住在东京都内老家这个优势,让他得以短时间通勤,比起领着微薄薪水在偏远地区租屋,无论在金钱或时间上都宽裕许多。
然而,对于没有这些条件的新进员工──像是碍于房租问题只能租在较远处的鹈饲而言,一旦工作忙起来,放弃回家直接睡在公司也是常有的事。
「前辈……早安……」
「早安,你熬夜了吗?」
佐藤一边将在超商买的食物放到自己桌上,一边望向邻座。
鹈饲圆花,好像听说过她在大学时曾获选为什么小姐之类的,但他记不得了。
总之,她是个以常理判断,绝对称得上美女的女生,此刻却趴在桌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汗臭味,脸颊上还印着清晰的手表压痕,正向他打招呼,让他不禁有些退缩。
「『VERY GOOD』……道歉记者会……炎上……赞助商暴怒……信件信件信件……道歉……诚意……这次……这次……!!」
「冷静点,要吃吗?」
她想必是为了处理这些事忙到深夜吧。看着这名不断刷新排列着【急件】、【紧急】这类让人厌烦标题的信箱的新进员工,佐藤将刚放在自己桌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递给了她。
「可以吗!?但这不是前辈你的早餐……」
「我少吃一餐死不了人的。你吃完稍微眯一下,也去换个衣服吧。」
「晚上的时候,公司的空调会关掉……我果然会臭吗?」
「有一点。」
佐藤望着狂闻自己领口与腋下气味的鹈饲,颇感无奈。
(该说她责任感强呢,还是说她是那种容易吃亏的老实人。)
不过,她意外地神经大条且生命力旺盛,似乎还勉强撑得住。
假设换作时下那些心思细腻的女孩,早就辞职或是生病了吧。
「饭团……好开心,还有运动饮料。前辈你喜欢鲔鱼美乃滋口味的吗?」
「对,到处都买得到这点很好,基本上不会踩雷。」
鹈饲的衬衫微湿,隐约透出了深色的内衣。
佐藤深怕构成性骚扰,迅速移开视线。幸好鹈饲正忙着撕开鲔鱼美乃滋饭团的包装,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举动。
「话说回来,关于『VERY GOOD』的替代人选,该怎么办……?」
「委托DOOM Pro如何?既然是业界龙头,应该不用担心又引发炎上吧。」
「以我们这种弱鸡业务能力,连联络都联络不上啦……」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毕竟是部门内部的事,在外面别这么说。」
中小企业的悲哀,说白了就是没什么预算。
虽然拥有出版冒险者与迷宫专门情报志这唯一纸本媒体的优势,但在数位化的时代,终究无法成为主流。
「为了提升杂志销量,委托具有影响力的实况主……」
「然后因为报酬太低被拒绝,这已经是固定套路了呢。」
倘若在以前,也就是佐藤年轻的时候,情况还不一样。
(那时候只要递出名片,通常一次就能搞定。)
在一般人民没有发声管道的时代,反而常被拜托『请登在杂志上』。然而,随着时代变迁,风向逐渐转变,现在立场已经完全逆转。
(在社群网站、影音平台拥有影响力的实况主才是『强者』。)
佐藤一边喝着除早餐外另外买的罐装咖啡缓解饥饿,一边想着。
(如今出版、电视……媒体反而变成了求人给案子做的一方。)
也没有足够的预算去找替代的实况主。
(要怎么填补闯祸的『VERY GOOD』留下的空缺呢。)
假设不赶快找到人选,赞助商撤广告、原本预定的主打企划开天窗导致销量下滑,这一连串最糟的组合拳打下来,最后肯定会被当作业务部的失职而究责。
「有没有哪位实况主是我们预算请得起,订阅数又高的啊!?」
「这么说来,听说我外甥女也开始做实况了。」
被逼急的鹈饲露出一副像是※抓住了蜘蛛丝的犍陀多般的表情。(编注:出自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的作品《蜘蛛之丝》。)
「……可以请问一下订阅人数吗?」
「一千五……」
「抱歉,这不可能。」
(那就不要问嘛。)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某种程度上也觉得情有可原。
订阅人数只有一千五百人,位数的确差太多了,至少也要有十倍、百倍才行。以一般人而言,现阶段这数字还算不错,但距离能够营利还差得远。
「唉……不知道有没有那种即将爆红的潜力股啊。」
「如果有那种优质人才,早就被大型公司挖角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知道『新宿球棒』会不会回我信啊!?」
佐藤闻言暗忖,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望着鹈饲双手合十祈祷对方回信的样子,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新宿球棒』?」
「昨天在圈子里引起了一点话题喔。虽然还不到上新闻的程度,不过他初次直播订阅人数就突破一万人了。以没有大型企业撑腰的个人实况主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成长速度呢。」
「是喔……」
鹈饲像是要让他看清楚似地探出身子,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熬夜让情绪异常亢奋,她靠得格外地近。
(就说了,你靠太近了啦。)
话虽如此,这部分很难应对。正因为她并非故意,如果开口提醒,结果反过来被说「这是性骚扰!」的话──
业务部只有三人,两女一男,绝对是以二比一败诉。
(还是别随便开口比较好……专心看萤幕吧。)
佐藤看见那个他也用惯了的影音应用程式──频道名称『新宿球棒』,订阅人数为一万人。
大头贴是一张很有外行人手绘感的插图,用金属球棒殴打骷髅头的图案。
过去的直播影片只有昨晚那一支,看来的确是初次直播没错。
「这个人做了什么?」
「初次直播就是初次深层,再加上单刷SSS级怪物『金刚石巨蛇』!」
──咦?此时,佐藤心中涌起一股既视感。
昨晚、『金刚石巨蛇』、新宿、球棒?
出现的关键字全都能跟自己连结在一起。
(但我绝对不可能开直播。)
就算在迷宫里情绪会比较高昂,但他记忆很清楚。
他并没有被认同的渴望,成为聚光灯焦点对他来说无疑是拷问。他自认还有足够的分辨能力,很清楚一个大叔想混进年轻人文化的样子有多难看。就算喝得再醉,也不可能一时糊涂跑去搞直播。
肯定只是相似的人吧,毕竟只要彻底研究『金刚石巨蛇』的高效讨伐法,任谁都会得出类似的结论──
佐藤这么想着,消除了脑海中浮现的疑虑。
接着,他继续对话。
「喔喔,那条蛇啊……它强到值得大家这么大惊小怪吗?」
「佐藤前辈,你是真的不瞭解耶……」
虽然被投以感到可惜的眼神,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鹈饲望着对自己的无知毫无愧色、一脸淡定的佐藤,语气中带点得意地说:
「那可是之前让『VERY GOOD』惨败的怪物喔?拥有防御技能『钻石之力』,能降低九〇%的物理伤害,是至少要二十名一流冒险者联手才能对抗的强敌。」
鹈饲说着,将应用程式切回主画面,点开了其他影片。
有人穿着科幻装备,有人穿着军事装备,也有人穿得像奇幻风格。年轻人们一脸凝重地挑战拥有钻石鳞片的巨蛇,展开如火如荼的战斗。
(原来如此,这家伙在世人眼中原来这么强啊,是因为弱点还没曝光吗?)
攻防一进一退,看着这确实魄力十足的影片,佐藤心想:
(『钻石之力』虽然是强力的防御技能,却有个致命的弱点。)
宝石状的鳞片拥有惊人的硬度,能弹开武器或魔法并削减伤害。
意即所谓的无敌盔甲,但是──无论覆盖着多么坚硬的鳞片,里面终究是血肉之躯。
(硬的只有外层,冲击还是能传导进去,震飞效果也有效。)
位能……也就是坠落或对全身造成的冲击、撞击伤害是有效的。
像铁锤那样的打击武器没用,以人类能挥舞的尺寸,冲击力会被分散掉。但如果是从高处让其撞击地面,抑或猛烈撞墙,它自身的重量反而会成为致命伤。
全身受到强烈撞击导致即死──这种如同常见交通事故般的现象,正是击败这只怪物的最佳手段。
(虽然不知道世上有没有那种技能,不过它是个易如反掌的对手。)
只要一棒轰飞就会死,虽然体型巨大,但难度很低,就像慢速球一样的对手。
在能从常去的打击练习场潜入的范围内虽然还算强,但缺乏乐趣。
「话说回来,削减九〇%什么的,那个数字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啊?」
「好像是那些拥有鉴定类技能,也就是所谓『战斗力探测器』类冒险者努力算出来的,就是有那种很想制作怪物图鉴或是技能大全的人嘛。」
「……要是十年前,我们肯定已经把它书籍化了吧,毫无疑问。」
如今比起笨拙地出纸本书,直接在自己的网站公开或是贩售电子版还比较赚钱,所以没人想出书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鹈饲一边看着手机,语气中带着些许羡慕说道:
「一般来说,实况主会在冒险结束后发布战果结算影片,但这个人连这都不做耶。大家都说他可能是现在很少见的硬派冒险者,评价很高呢。」
「就是炫耀捡到的道具或金币的那种吗?」
「是没错啦,但讲法可以再更有梦想一点嘛~……像『金刚石巨蛇』也有稀有掉落物喔,如果打到可是很惊人的。」
结算影片是冒险者圈子的固定套路之一。
通常会在直播结束、完成冒险后立刻或是隔天拍摄,公布那次冒险获得的宝物、金币或魔法道具等,并发表换算成日币后的金额,然而──
「稀有掉落物……在马虎拍卖大概能卖一千圆左右吗?」
「怎么可能那么便宜啊!?虽然作为宝石没有价值,但可以当作魔法催化剂喔。」
佐藤忍不住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之前马虎拍卖上有出现过类似的东西,但没卖出去呢。」
毕竟那个卖家就是他自己,所以记得很清楚。
每次去打击发泄压力,金币、武器、素材之类的东西就会愈积愈多,让人很困扰。
虽然全都塞进储藏室了,但实在很占空间,本来想处理掉的,结果──
「不停被检举诈欺,帐号被停权了。」
「啊哈哈,那绝对是假货啦。」
鹈饲没想到那是眼前当事人的亲身经历,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又说:
「刚开始的时候,转卖或是拿假货诈欺的情况好像很泛滥。像那种高价掉落物,除了冒险者协会公认的网路拍卖外是不能上架的,会被骂的喔。」
「原来如此。」
佐藤闻言,心想难怪自己会被停权。
虽然明明是真货这点让人遗憾,但既然有这种理由,那也只能遵守了。
(要使用公认拍卖,还得先注册才行。)
这是理所当然的,必须向冒险者协会登记并取得资格,否则无法成为冒险者。
听说考试本身跟考轻型机车驾照一样简单,只要稍微查一下过去的考题硬背,或是读一下参考书基本上都能过,但实在是太麻烦了。
(而且,我们公司禁止兼职啊。)
虽然算是半个黑心企业,但也已经做快二十年了。
年过四十岁实在不想再去跳槽,连履历表该怎么写都快忘光了。
(说到底,跑迷宫对我来说……只是『兴趣』。)
从新宿歌舞伎町迷宫『大侵略』发生的那一天起,就这样莫名持续至今,单纯的兴趣罢了。
(怪物不过是像棒球打击练习场里那些会动的球罢了。)
佐藤将喝完的罐装咖啡扔进桌边的垃圾桶里。
他唤醒休眠状态的电脑,同时在脑中梳理今日的工作流程。
(说什么救人、攻略之类的,我已经不是那种还会热衷于这些事的年轻人了──)
正当脑海一隅盘旋着这些念头时──
「佐藤、鹈饲!」
「啪!」一声,轻拍桌面的声响打断了佐藤的思绪。
抬眸望去,不知何时进公司的主管正站在那儿。
她与熬了通宵的鹈饲不同,似乎有好好回家休息,衣着妆容都相当整齐。
(但隐约透着一股疲倦啊,妆化得比平常还浓。)
大概是为了掩饰脸色,粉底涂得比较厚。
「是、是!经理,请问怎么了吗?」
「早安,请不要拍桌子,这算职权骚扰。」
经理望着慌张回应的鹈饲,以及我行我素的佐藤,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
「抱歉……你们看过『VERY GOOD』的道歉记者会了吗?」
「那根本称不上是道歉吧。」
「我在公司看的时候简直气炸了。」
「我也是,晚上喝酒时差点把红酒喷出来。那群死小鬼已经没救了,我们要跟他们切割。」
佐藤心想,她会火冒三丈也是理所当然。
业务部被分配到的空间很狭窄,在天天遭受隔壁编辑部压迫的环境下,只见主管毫不留情地在白板上写着外出行程和当月计画之处,画上了一个鲜红的『×』。
「……本来预定从这个月到下个月为止,都要主推『VERY GOOD』的……」
「不只业务部(我们),编辑部(隔壁)看起来也很惨呢。」
网路上的文章还能即时修正,但纸本媒体可没办法这么做。
隔板的另一头似乎连咒骂的力气都没了,只听得见默默敲击键盘的声响,以及偶尔传来如幽灵般有气无力的电话交谈声,简直就像在办丧事一样。
「毕竟预定计画全泡汤,活动也正式中止了。」
报导替换、广告、传单、活动、周边商品等等,所有的预定计画都打上了×。
(损害赔偿再加上其他杂项,影响可不得了喔……搞砸了呢。)
佐藤光是粗略估算,赔偿金额就高达七位数。
这还只是与冒险书房相关的部分,总额恐怕更加惊人。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鹈饲一脸不解地说道。
「虽然跌出了公会官方排名的前十名……但也还是在攻略队伍的顶层。用棒球来比喻的话,就像一流职业球团的先发球员一样吧?」
收入、社会地位,都足以媲美旧时代的明星选手。
而论及造成舆论抨击的主因『养殖』──也就是在迷宫内大量聚集怪物这项行为本身,他们似乎从以前便这么做,但这次之所以会曝光,是因为手段太过强硬。在此之前,他们都会精挑细选那些聚集后能立刻猎杀的怪物,趁着被人发现前自行解决。
至于随意聚集实力悬殊的对手,那是实力或实绩不足的冒险者因焦急而无视危险才会做的勾当。
「从谣言听说,似乎是讨伐『金刚石巨蛇』失败后的影响还在发酵。」
据说,最近『VERY GOOD』带头与多个队伍合作,挑战深层攻略。
然而,结果却一败涂地。别说讨伐了,甚至轻易遭到全灭,狼狈的模样还被剪辑转传出去,造成形象严重受损……听说是这样。
「我没看过那部影片,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啊,我有看过,该怎么说呢……」
鹈饲接着道:「全部都是缺点呢,完全藏不住跟合作对象不合的感觉,气氛很僵……」
「……啊,那肯定会失败的呢,毫无疑问。」
就算对照实际经验,那也是注定破局的合作案。
(如果彼此至少能互相配合的话还会好一点。)
交期太赶、条件复杂,或有爱恨纠葛、关系紧张等等。
一旦发生这类人际关系纠纷,任何工作的难度都会直线飙升。
佐藤暗忖,会失败也是必然的吧。虽然那帮人毫无同情的余地。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靠着越级打怪的乱来行径,冲高订阅人数的嘛。」
「他们的高观看次数影片标题是《浅层突破RTA要开始啰──!》嘛……」
「那次成功了吗?」
「虽然错漏百出,最后还是靠着强力外援硬撑过去了。结果那样子反而让人觉得有趣,成了他们发迹的契机。」
原本实力就不够吧。
起初还有耐着性子帮忙的外援在,勉强混了过去,一旦成功便当上英雄了。
但幸运只有一次,第二次就不灵光了。
「如果是自己搞砸就算了,偏偏害其他人也都遭殃,失误的结果就是被网友围剿。」
「这说来也是理所当然,不过……」
「是啊,他们似乎是因为受不了『不能再失败了』的这种沉重压力,为了提升实力才铤而走险做养殖,结果却东窗事发。来龙去脉大概是这样,但我个人觉得单纯是那伙人性格太差劲。」
(我懂。)
虽然没说出口,但佐藤对主管的意见深表赞同,点了点头。
说到底,如果能跟合作的其他冒险者好好相处,根本就不会发生问题。感觉就像为了扳回赌本而下重注,却输个精光一样,是一种极其愚蠢的失误。
「不过,对我们公司来说,他们原本是少数能发案的珍贵实况主。」
佐藤闻言心想,在必须仰赖这种货色时,就已经很糟糕了吧?
「佐藤、鹈饲,快去把『有潜力崛起』的实况主给我找出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在找到『VERY GOOD』的替代人选之前,这阵子都要加班了,很抱歉。」
「咦?」
此时,空间彷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当然是佐藤的错觉,但这道指令就是如此令人震惊。
「您是认真的吗……是要我们怎么办?」
「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但不赶快想办法的话,我们公司会倒闭喔。不只填补版面空窗,如果不能安抚广告商和各大超商,他们可能会全数撤资。」
一旦变成那样,连外行人都知道将死路一条。
批发给一般书店的出版品销量普通,并没有赚多少钱,实际上是赤字,寄卖在便利商店的杂志销量以及由此获得的广告费,才是冒险书房的经济命脉。
「当然我也会想尽办法……虽然很辛苦,一起加油吧。」
佐藤望着主管那张下定决心的脸,很想对她说「饶了我吧」。
不行,就算讨厌也逃不掉。加班?唉,多么不祥的字眼。准时下班的信条正分崩离析,这是通往血汗劳动的前奏。讨厌,太讨厌了……但是──
「……我、知道了……!」
「拜托了。」
谈话似乎已结束,主管回到了办公桌。
鹈饲也一脸担忧地抬头看来,但佐藤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1……不,是2……吗?」
「?」
意识到那无处宣泄的怒火与急遽窜升的压力。
佐藤屈指计算着,鹈饲则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③外甥女、好友与爆红
东京都内某处 某都立高中某教室
『甘原光莉』
「舅舅最棒了──!!我真的爱死他了!」
「你是在做爸爸活吗?」
就在佐藤被主管宣告加班而痛苦万分的同一天,同一时刻。
清晨教室的一隅,两名身穿制服的少女正悄悄地凑在一块儿。
「话说这不行吧?擅自直播公开什么的,我觉得你马上就会穿帮被骂。」
她们坐在隔壁,彼此拉近椅子,两人同看一支手机。
其中一人是甘原光莉,装在可爱保护壳里的手机是她的私人物品。
另一人则是戴着眼镜、外表朴素的女子,小野都子──昵称都都。
两人的交情并不算长,契机是光莉转学进来时刚好坐在隔壁,虽然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太好,但现在已完全打成一片,成了死党。
(虽然个性南辕北辙,不过这样反而刚好吧。)
光莉自认是所谓的外向型,相对地,对方则是彻头彻尾的阴沉型。
照理说应该会互看不顺眼,但两人有个巨大的共同点。
「咦~没问题的啦。所以一起去冒险吧?绝对会很好玩的!」
也就是对冒险实况有兴趣。得知这点后,两人立刻就开设了频道。
(我觉得绝对会很可爱的说~太可惜了。)
光莉拥有出色的外貌、胆大包天的个性以及高度的行动力,负责幕前。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志在幕后,对技术人员之类的工作比较有兴趣。」
都子对技术方面感兴趣,精通各种设定与知识。
两人创立的频道因为刚起步,订阅人数并不理想。尽管在熟悉数据的她看来,似乎属于「表现不错」的范畴,但是……
(还不够!还差得远呢,而且也还不能开营利!)
光莉想要更多数据,并渴望一夕爆红。
而大幅改变她命运的,正是昨晚的突发直播。
「你火烧屁股似地要我开新频道,实在太乱来了。虽然我还是弄了啦。」
「真~的太感谢你了,真亏你来得及,像是LOGO之类的。」
「那只是兴趣程度而已,我听了光莉你给的资讯后随手画的。」
挚友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不了,但光莉心想,不,这绝对很厉害。
这是与两人共同的频道无关的新频道。
昨晚的突发直播只随便取了个名字,别说标志了,连最低限度的编辑都没有。然而,听闻原委的都子在短短几小时内就整顿好了最低限度的门面,结果──
「爆红是很好啦,但我再问一次,要是被你舅舅发现要怎么办?」
「舅舅他是那种一旦接触年轻人文化,就会因为共感性羞耻而死的体质啦!绝对不会看直播的,他绝对不会发现。」
「……是青春过敏症啊,光莉你舅舅活得好像很辛苦呢。」
两人如同感情融洽的小猫般依偎着,窃窃私语。
「我姑且查了一下。」
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显示遭到封锁的新宿歌舞伎町迷宫,以及近在咫尺的棒球打击练习场。
她指着漩涡状的图示,对光莉耳语道:
「听说这个打击练习场,十八年前有受灾。」
「是指『迷宫灾害』吗?」
「是那个的二次灾害,怪物从迷宫涌出的『大侵略』。」
教科书上写着,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任谁都无法预料。
随着先前发生的『迷宫灾害』,迷宫遭到警方与自卫队封锁。为了救出受困民众,政府编制了特别小组,反覆尝试挑战救援,但──
在尚未掌握如今已成常识的迷宫规则、等级概念和技能使用方法的摸索状态下,采取安全优先的方针只能尽可能避免战斗。
然而,迷宫会持续孕育怪物。
彷佛那是单一生命体,又像拥有社会性的群体一般。持续避战以策安全的结果,就是怪物增加的数量远远超过可讨伐的数量,最终如洪水溃堤般从迷宫中涌出。
「最兴盛时期是现在的两倍,新宿一带整片都被吞没了……对吧。」
「没错,警方和自卫队拼命战斗,总算才恢复成现在这样。」
即便如此,仍有许多市区被迫维持封锁。
当时表现最佳、由前警察与自卫队出身者组成的冒险者队伍成了英雄,他们的战斗教训成为现在冒险者协会的核心,并获得『创始冒险者』的美誉,至今仍受到人们传颂。
「你舅舅通过的那个传送门,就是那时候的残留物。封锁后依然留在那里。」
「我不太清楚耶,那种东西很常见吗?」
「新宿一带超级多的,冒险者出入的主流地点其实只有其中一部分。」
通往被称为迷宫的异空间入口,也就是说传送门的发生条件尚不明朗。
此外,其性质也迥然相异,有仅限冒险者出入的、仅限怪物出入的、单向通行的,抑或连结地点随机变换的,种类繁多。
大部分人利用的据点都已化作要塞,设有柜台,会发布最新资讯简章,甚至还能买卖武器防具、药品与道具。
「光莉你舅舅在用的,是仅限冒险者自由出入、直达深层的危险传送门。」
她点击灾害地图上代表传送门的漩涡图示。
上面补充显示出『75~140Lv』,表示着该传送门通往的目的地。
「似乎刚好会在深层和中层的交界出去,也就是中间地点。从传送点再往前走就是深层,往回走则是中层。虽然好像偶尔也会有实况主出入……」
「感觉没人会往深处走?」
「就算是以攻略为主的顶尖队伍,毫无防备地冲进去也会死吧?就是那么危险喔。」
现今环境下的最高难度,直达最前线。
单枪匹马闯进那种地方,还若无其事地回来的舅舅──
「怎么办,我家舅舅太无双了。」
「你开始讲得像某部动画一样了……」
话虽如此,那种所向无敌的模样,除了『无双』之外的确找不到其他形容词。
(舅舅明明那么强,为什么不去当职业冒险者呢……)
老实说光莉觉得很浪费,只是稍微公开就成为目光焦点,首播的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一万人,倘若创造出这种离谱数字的舅舅认真起来,真的能成为英雄。
都子彷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对她耳语道:
「──你舅舅在你最艰困的时候,毫无怨言地收留了你,是恩人对吧?」
「嗯……」
「你擅自把恩人的影片公开到网路上,我觉得有点恩将仇报耶,这样好吗?」
「呜~~~……!」
都子讲的太有道理,让光莉无法反驳,痛苦地呻吟起来。
「不行啦,我知道不行……!可是要舍弃那个破万爆红的机会,真的太浪费了嘛!」
「这就像有一大笔钱掉在路边一样,我也懂啦。」
对实况主而言,爆红就是生命。首次深层单独攻略、一棒讨伐团战级头目。
这份冲击令人难以置信,是即使一掷千金也绝对买不到的现代宝石、通往成功的门票。但在道德层面来说必须舍弃这机会。光莉正因为明白这点,才会感到挣扎不已。
「虽然有点坏心眼,但身为朋友,我觉得还是得先说清楚。」
「嗯……我知道,都都,谢谢你。」
光莉带着反省之意这么说道。
她心想,没错,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
「我会好好跟舅舅坦白,向他道歉的。」
「这样最好吧。」
「……不过,等我先赚个一亿再说!」
「你还是要赚啊!」
面对朋友傻眼的吐槽,光莉虽然烦恼,仍没有收回前言。
她也觉得这种做法很不老实,彷佛能听见有人在骂自己「卑鄙小人!蠢蛋!」。然而,一想到要尽早自立、摆脱寄生状态,还有未来的学费,她无论如何都难以死心。
(为了这些目的而利用舅舅,真的是超级缺德的,但是~~~!)
罪恶感当然非常强烈,要她下跪赔罪都行,可是,万一……
(万一舅舅不原谅我的话呢?)
只要想到那温柔的舅舅可能会用鄙夷的眼神盯着自己,甚至说出「你给我滚出去」这种话……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会死掉!绝对会死!)
光是想像那种悲惨结局就很可怕,所以只能暂且搁置,况且……
(舅舅其实真的很厉害啊!!)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事后找借口,但光莉心底的确也希望让其他人知道舅舅有多么强大,想向世人炫耀一番。
每次回到家时,舅舅总是散发着一股阴暗的气息。
无论是在公司,抑或在通勤的往返途中,肯定都遭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吧。光看他的脸就能知道。
而且他还会妄自菲薄。舅舅并非那种爱寻求关注的人,所以不会用令人反感的方式自嘲,但在他的字里行间、细微的态度、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中,都渗透出他的自我评价极低。光莉意识到那是他在自我嘲讽,也默默地接受。
举例而言,他与光莉保持距离的方式也是如此。感觉就像他认定自己这种大叔会被年轻女性讨厌,为了不让人感到不快而刻意划清界线。明明光莉对他别说讨厌了,根本就是LOVE。
明明是那么温柔的好人,看到他自我评价如此低落、活得缩头缩脑的模样,让光莉对强迫他采取这种低姿态的社会之荒谬感到愤慨。
舅舅是超一流的强者,根本不需要在那种血汗劳动中露出死鱼般的眼神。
倘若换算与他实力相符的报酬,那会是多少钱呢?假设舅舅去美国当冒险者,最少也能赚个一亿美金吧。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渴望强大的冒险者,渴望英雄。
(明明很想让大家看到舅舅厉害的一面,这难道是我的任性吗……)
此时,挚友宛如看穿了光莉的内心世界,投来一道无奈的视线盯着她。
「瞒着他继续开实况什么的,不管怎么说都太勉强了吧。」
「凭舅舅的迟钝程度,总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他!」
「真不想被寄予这种信赖啊……算了,脸部和个人资料的自动马赛克设定我都已经弄好了。」
这是冒险实况专用应用程式内建的基本功能。
虽然设定有些繁琐,但只要设定好,影片上传到伺服器的瞬间就会被自动修正,例如未经同意的路人、商标,抑或像这类不露脸的实况主,都会被打上马赛克。
「之后就算你突发直播,上传到伺服器的时候,长相和声音也会变得无法辨识。」
「太好了!好厉害喔,不愧是网路通女子!」
「你这是在夸我吗……」
「超级无敌在夸你喔!等开启营利,我会好好付你薪水的!」
「我就不指望了,说到底那是你的频道,薪水什么的就免了。」
「可是我会付,我想付嘛!……反正只要给了钱就算是共犯了?」
「我听到了喔,喂!」
光莉尖叫一声,两人开始像嬉闹般扭打在一起。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咦?等等,有电话来了……舅舅!?喂~!」
光莉慌忙地拿起手机,拉开与朋友的距离后接通电话。
听到那雀跃的语调、看见那抹微笑,任谁都能立刻明白她有多仰慕电话那头的人,都子不禁嘀咕:
「你果然很喜欢舅舅嘛。」
「嘘!嘘~~!」
「……虽然,大概也同样爱钱就是了……」
棘手的是,这话让人无法反驳。
怀抱秘密的心虚让光莉浑身僵硬,此时舅舅的帅气嗓音搔弄着她的耳朵。
『我今晚要加班。』
他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
虽然外表朴素,但光莉觉得舅舅其实很有型。
(特别是声音,超级沧桑有磁性,听得人心里震颤!)
尽管本人绝对不会相信,但唯有自己才懂舅舅的魅力。
『因为可能会弄到很晚,想说……跟你联络一下。』
「咦~是喔?好寂寞喔,那晚餐呢?」
『晚餐就不用了,我要去打……不,要去喝一杯,会随便吃点东西。』
光莉从舅舅平淡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焦躁,第六感瞬间启动。
(说错话?不对,「去打」才是真心话。也~就~是~说~……!)
嘴角自然地扬起,露出一抹贼兮兮的笑容。
她自称这是猫咪撒娇微笑,都子则称之为小恶魔微笑。
「因为长得真的很可爱,所以特别恶劣啊……」
「你吵死了!……唉唉,舅舅,你的手机有开GPS吗?」
光莉小声制止正在吐槽的都子后,用彷佛淋了蜂蜜般甜腻的嗓音说道。
然而,就光莉所知,佐藤对这种谄媚或撒娇的声音毫无反应。不知道他内心究竟作何感想,回应总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像个区公所的临柜办事员。
『是那个知道持有者位置的功能吗?我没在用,怎么了?』
「会晚回来的话,如果可以开着就帮大忙了~我就能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
光莉想像着电话那头舅舅的脸。
她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撒娇之能事,对着手机发出足以让人沉醉的低语。
「舅舅不在家,人家很寂寞嘛……不行吗?」
『……』
光莉的脑海中浮现出佐藤为难的表情。
她能清晰地想像出来。虽然佐藤的回应很冷淡,但他其实对外甥女相当心软。
只要像这样尽情撒娇,除非是太过分的要求,否则──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今后我会开着的。』
「谢谢你~舅舅」
那当然是骗人的。正确而言,是六分谎言、四分真心,倒也不是完全不寂寞。
诱导他开启GPS的企图背后,还有更大的居心。
『那么,就先这样。上课请加油。』
「嗯,舅舅也是喔拜拜~」
电话才刚挂断,都子就摆出一张惊人的脸瞪了过来。
那张眉头深锁、彷佛含了一颗超级酸梅的表情的理由是──
「呵呵呵,这样我就能知道舅舅的位置了……」
「你这个恶魔!」
「坏笑。紧急广播!『新宿球棒』突袭直播预告~搞定!」
她刻意把「坏笑」念出来,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发布社群网站贴文。
这是昨晚先创好的官方帐号,明明刚开设不久,或许是频道的订阅者跑过来了,已经获得了相当数量的追随者。
「发这种预告真的好吗?你舅舅也不一定会去迷宫吧。」
「他绝对会去的。因为他的声音已经稍微失去生气了。」
「标准是那个喔……」
现在回想起来,舅舅偶尔会晚归。
虽然每次都用去喝酒或是应酬当理由,但都会拜托她把弄得异常脏污的西装拿去送洗,皮鞋也脏兮兮的,之前还在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些全部都是去了迷宫吧。也就是说,今天也是,错不了!)
光莉无视朋友傻眼的表情,兴奋地盯着社群网站。
更新后的动态墙上,贴文已经转传开来,观众们也开始骚动。
【犬魔神】 真的假的,今晚开台?
【废柴大叔】 连续发片是在嚣张什么~虽然我会看。
【小林肇】 感觉很有趣嘛,期待。
「唔呼呼呼,啊~~~好期待」
光莉看着这些回覆,露出灿烂的窃笑。
「今天会让我看到什么呢?我们可以一起冒险了呢,舅舅」
虽然不知道被人议论的佐藤有没有打喷嚏。
但光莉怀抱着比粉丝更甜美的期待,轻轻嘟起嘴唇,发出亲吻般的声响。
④品性恶劣的男人们
同时间 新宿歌舞伎町迷宫深层附近
『VERY GOOD』
新宿歌舞伎町迷宫的大半区域,皆由遭到隔离的废墟所组成。
在迷宫灾害中被卷入异世界的大楼──从男公关俱乐部到女孩酒吧,从可疑的性场所到餐饮店。昔日的娱乐区化为凄惨的残骸,沦为怪物横行的危险地带。
光是完成探索、绘图完毕的部分,总面积就已是过去的数十倍。
被异世界占据的歌舞伎町,宛如对镜映射出的虚像般无限分歧。复制出的空间成了怪物的居所,甚至能见到已经非人化、昔日受灾者的身影。
「果~然……还是这个最能消除压力啊,真爽。」
中层75层区域──《迷宫寺院》。
这片被冒险者协会限制进入的特别区域,与一般的迷宫截然不同。带有日式风格、彷佛古装剧般的奇妙建筑林立,出没的怪物也与众不同。
在场有四名冒险者,清一色是帅哥,五官端正,眉清目秀。
看似队长的男子身穿皮夹克配银饰,那身打扮就像早期的RPG角色。
这种稍有不慎看起来就会十分尴尬的风格,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合适,营造出一种模特儿般的潇洒。其他成员也是一身类似角色扮演的装备,但同样靠着气场消除了那股尴尬感。
「喔喔……喔喔喔喔……!」
「这群蠢货,吵死了。」
靴跟狠狠踩碎地面,发出「喀哩」一声。
对于倒卧在地的无数遗骸──尚存一息者发出的怨叹声,队长冷酷地充耳不闻。
那些会动的尸体有别于所谓的丧尸,明显呈现人类的样貌。
「不能强暴这群家伙吗?上了会得病吗?」
「谁知道,你想上就上啊?」
那是被迷宫囚禁灵魂、昔日受灾者的末路──
被如此推测的这些迷宫信徒,身上混穿着迷宫出产的武器盔甲与受灾当时的服装,一边发出呓语,一边与怪物共同袭击冒险者。
正因原本是人类,战斗能力虽比纯种怪物低,但觉醒了与冒险者几乎相同的技能,也可能拥有棘手的王牌,是不容小觑的威胁……然而──
「不过,有点恶心。这怎么看都是人类啊。」
「正因如此才没人来,这样刚刚好啊。怎样,你要说他们很可怜吗?」
盗贼风打扮的男子嫌恶地踹了踹信徒的尸体。
队长身旁那位看似心腹、负责前卫的肌肉帅哥则夸张地耸了耸肩。
「他们才不是人类,只是外表像而已。跟僵尸一样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那个。」
「也是啦……话说回来,消除压力固然不错,但POTATO,结果我们要怎么办?业配都吹了,社群网站也还在炎上,这样下去很不妙吧。」
听到僧侣风男子的话,被称作POTATO的男人哼了一声。
「无聊透顶。低头道歉是很简单啦,但那样就太逊了吧?」
「的确逊爆了,这样下去我们只会一直被瞧不起吧。」
「对啊,我才不想讨好那些只会躲在安全地方出一张嘴的废物,真是一群垃圾。」
队长POTATO,战士风男子MASH,僧侣风男子SALT,盗贼风男子VINEGAR。
这些名字当然并非本名,是为了能作为实况主让人留下印象而随便取的。与那带有亲切感、响亮好听的称呼相反,他们散发出的气质相当乖戾叛逆。
帅哥冒险者队伍『VERY GOOD』由这四人组成,尽管常因过激言行而频频引发争议,却也因此获得了观众。然而,这次的事件似乎无法像往常那样平息。
「深层的怪物光是一只就强得要命,为了练等还要打好几只,谁受得了啊,风险太高了吧。」
僧侣风──虽说是僧侣,其实只是类似RPG风格的角色扮演──的SALT虽然年纪稍长,却并无沉稳气质,反而像个小混混般粗鲁。他说完后,中性打扮的VINEGAR也跟着附和:
「就是说啊,把中层的小怪聚集起来杀光,效率多好啊。为什么要炎上?大家跟着做不就好了,只是群胆小鬼罢了。」
「群怪奔逃?聚太多会失控?才不会咧,我们都做过好几次了,WOW!」
战士风的MASH用美式的夸张动作大声叹气,这是他身为实况主的人设,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也这么做,似乎已经快变成普通的习惯了。
「再加上最近又出现了一个碍眼的新人。」
新宿迷宫自然不用说,许多迷宫都有5G讯号。
为何如此──据说是因为迷宫化的地点大多原是市区,被卷入异界内部的基地台等设施直接成为迷宫的一部分,并维持着原有功能。
因此,POTATO拿出手机后,影片应用程式的频道也连上了线。
「听说是叫……『新宿球棒』吧。出什么风头,垃圾!」
POTATO盯着实况存档影片中那名大开无双的大叔背影,如此喊叫。
「这样下去不行,来做个能炸飞炎上的企划吧。」
「话是这么说,你有什么好点子吗?总不能播出讨伐这些家伙的影片吧。」
「感觉会爆红,但会因为太残忍之类的被BAN掉吧。所以换个方向,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合作拍片,跟大咖合作不是最棒的吗?」
SALT一脸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不错啊,我记得今天是水莲直播的日子。」
「对对对,她很可爱嘛,我们去突袭连动吧。再展现出能让炎上都烟消云散的精采表现……就是这个!」
POTATO咧嘴一笑,眼尖地物色着逐渐开始消失的尸骸堆。
信徒们被消灭后,变成了金币或道具。
他看到其中有几个闪耀着虹光变成古老的宝箱,露出贼兮兮的窃笑。
「在直播的最热头上……帅气地拯救陷入天大危机的顶尖实况主,这样不是很赞吗?」
丑陋地扭曲那张帅脸,POTATO如此说道。
⑤平凡大叔与年轻部下
东京都内某处 冒险书房大门前
『佐藤萤太』
「──3。」
佐藤屈指一算,走出公司大门时,外头已是漆黑一片。
时间是晚上九点半,虽说跟昨天一样,但那股徒劳无功的疲惫感却沉重地压在心头。
「佐藤前辈,你怎么了吗?」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比想像中更火大啊。」
两人离开公司,并肩走在通往最近车站的路上,佐藤对鹈饲这么说道。
「总之,跟『VERY GOOD』同等级的实况主,我全都试着接洽过了,但是──」
「全都被彻底拒绝了呢。说『这年头受访竟然没钱拿,真的假的!?』之类的。」
「这句话我也听到耳朵都要长茧了,虽然对方大概也没有恶意。」
MP不断流失,正大量地流失,意即精神值、内心的从容正急遽流失。
「想请人做事就要付出代价,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若要委托能带来点阅率的人工作,更是如此。正因为支付了报酬,才能获得相对应的成果。然而,本公司悲惨的经营状况,却要在本就艰困的处境中,要求「束缚玩法」。
「……上面是叫我们除了高CP值的人才以外都不准用吧,虽然我也知道预算很紧。」
「只要一想到结果害我们得加这些原本不需要加的班,果然还是……」
「「……唉……」」
佐藤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与身旁的鹈饲一同叹了口气。
如果有全额加班费的话还能忍受,但虽说经理也陪着一起加班,现在公司却以不景气为由,推行责任制加班,让人感觉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工作热忱正在进一步枯竭。
「该怎么办呢?我们公司会倒闭吗?」
「有这个可能,要是赞助商真的撤资,那就相当不妙了。」
虽说这不是非管理职的基层员工该负的责任。
「我们已经完成了被交办的工作,不需要把责任往身上揽。」
「这我也知道……但一想到是自己负责的案子,就会不自觉……」
「这也难免。这种时候最好吃点东西,转换一下心情。」
这是佐藤以前在某本漫画里读过的,一位老奶奶的名言。
「觉得冷、觉得饿、接着想死,不幸似乎就是依照这个顺序找上门的。」
「只要穿暖一点、多吃一点饭,就没问题了……?」
「反过来说就是这样……嗯?」
佐藤配合着踩着碎步跟上的鹈饲放缓脚步时,忽然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
那是在前往车站路上的拉面店,既不是那种会大排长龙的名店,也不是时下流行的家系或二郎系等口味浓郁的粗面面店,而是靠着年金过活的老店主从半世纪前就开始经营、宛如化石般的传统酱油拉面。
(啊,肚子饿了……)
这里的拉面是街头中菜的经典款,理所当然般的酱油口味。
配料有笋干、鱼板、少许葱花与菠菜,令人有点开心的是还有一块面麸与两片叉烧。虽然说不上什么绝顶美味,但偶尔配着啤酒吃,滋味莫名地好。
「谢谢惠顾~」
「多谢款待~!」
那大概是附近居民,一对情侣拉开嘎啦作响的吵杂拉门,从店里走了出来。两人亲昵地勾着手,笑容满面地走着,看起来幸福洋溢,而这景象……
(……糟了,这种情境加成下,让那间拉面看起来变得超级无敌好吃……!)
肚子好像快要咕噜作响,但跟同事走在一起时,突然说一句「我要去吃拉面了,拜!」,然后分道扬镳,在人际交流上怎么想都不太妥当吧。
「啊,佐藤前辈,拉面!为了赔罪我请客,要不要顺道去吃一下?」
「……不了,那怎么好意思。」
佐藤闻言,饥饿感瞬间烟消云散。
她并无恶意,这点他当然明白。但是跟年轻的同事,而且还是异性在公司附近吃饭,光用想的就觉得十分麻烦。万一被熟人撞见,那个八卦倍率可是会瞬间飙升。
(而且我讨厌让别人请客。)
虽然网路上有什么「想用别人的钱吃烧肉」这种迷因,但他实在敬谢不敏。
在血汗职场里让主管请客,几乎等同于会被塞来足以致死的工作量。一想到后续处理有多麻烦,他就绝对不想欠这份人情。
「男女单独吃饭在合规性上也是NG,还是算了吧。」
「……但我们都是单身,应该不用顾虑到那种地步吧?」
「不可大意啊,你是位充满魅力的女性,请务必格外小心。」
「咦?」
佐藤说完,丢下停下脚步的鹈饲,迳自加快了脚步。
佐藤只是下意识地想告诫对男女距离太过迟钝的后辈,但他无从得知对方听了作何感想,当然也没有察觉到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红晕。
「那么,今天就先告辞了,辛苦了。」
「啊,是,辛、辛苦……了!」
佐藤并未察觉到对方的回话中蕴含的热度,只是轻轻点头致意后,便与她道别。
(这样就好。虽然没吃到拉面很可惜,但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导致公司内部谣言四起,那可会惨不忍睹。)
说到底,一把年纪的大叔跟年轻女孩子吃饭,简直是太不知分寸了。
向往男女之间甜蜜时光的时期早就过了,对现在的佐藤而言,青春期男生渴望的那种快感不过是多余的东西。
(果然还是只有独自一人……那个地方才适合我啊。)
平时那间棒球打击练习场。
把活生生的球(怪物)狠狠击飞出去的快感,才适合像佐藤(自己)这样的大叔。
⑥尾随舅舅行动in迷宫
东京都内某处 新宿棒球打击练习场内140Lv传送门附近
『甘原光莉』
「老板,照旧,一小时。」
「……好喔。」
(舅舅来啦──────!!)
现身于打击练习场的舅舅,身上飘散着立食荞麦面的气味。
他松开领带,敞开衬衫领口,手里抱着脱下的西装外套。甘原光莉假装在滑手机,实则观察着舅舅的这副模样,眼底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光莉早已脱下制服、戴上黑口罩,乔装完毕,从大约一小时前就等待着佐藤现身。
(多亏了GPS呢!行踪掌握得完美无缺,准备直播啰)
靠着早上在电话里死缠烂打让舅舅开启了GPS,她对佐藤的动向一清二楚。虽然为了保险起见提早来埋伏,但果然不出所料,佐藤确实现身于此。
「……」
佐藤付完钱后,连挑都没挑便抽出了一根租借用的金属球棒。
光莉姑且也调查过,但那些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平凡无奇的运动用品。
也就是说,他能将那些连用魔剑、圣剑都难以击败的强敌接连轰飞,纯粹是靠他的实力。就光莉所知,那是任何一流冒险者都不具备的独有技能。
她怀着期待的心情偷偷窥探,只见佐藤直接走向最深处的球道。
那里并非140km球速区,而是通往140Lv、最高难度阶层的捷径。趁着佐藤消失的瞬间,她发动技能,让身形完全透明化融入周围景色,悄悄地追了上去。
(今晚也很期待能拍到好画面喔~舅舅──忍术B『式神无人机』!)
她解除乔装,迅速换好衣服。
抵达宛如废墟般的迷宫后,冒险者·忍道光进一步发动了技能。
(去吧~各位!要把舅舅找出来喔,Let's go~!)
忍法『式神无人机』是能召唤出手掌大小的小型无人机的方便魔法。
若是级别够高,还能装备武器,自动搜寻敌人并进行轰炸攻击,作为类似军用无人机那样使用,但在她手中只能单纯用来侦察。
不过,透过与她的主技能──《隐匿SSS》共享效果,它们能达成完全隐形。
借由这股不仅气息、连旋翼声都能消除的异能,式神无人机群将作为她的『双眼』掌握周遭状况,甚至能连接5G讯号进行影片直播。
(直播设定OK,那么,开始!)
虽然隐匿技能强大,但光莉自身的战斗力属于废渣等级。
万一被深层水准的魔物攻击,绝对会当场暴毙。流弹自不用说,她也怕死于那种无视隐匿的范围攻击,可以的话绝对不想靠近。
(如果是能共享技能的式神,应该能安全地拍摄才对……!)
她躲在遮蔽物后方,背靠着废墟墙壁闭上双眼,无人机的视野便在脑海中展开。
搭载摄影机的式神共有五架,若同时观看全部画面,光莉的脑袋会处理不过来。她一边切换镜头搜索敌人,一边寻找穿过传送门后跟丢的舅舅身影,结果──?
「怪了。」
(──哇啊!?)
视线对上的瞬间,她不由得发出了怪声。
就在切换到其中一架无人机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眉头深锁、正抬头望着这边的佐藤。
或许是因为摘下了眼镜,他的神情带有几分凶险。不知他是否察觉到这边,只见他将手搭在眉毛处,眯起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
「总觉得感觉到了视线……是我的错觉吗?」
(好险~~~!!差点真的叫出声音来!!舅舅的感官是敏锐到什么地步啦!?)
她双手捂住嘴巴,继续潜伏于阴暗处。
佐藤就在距离光莉躲藏处不远的地方,几乎仅隔着一道遮蔽物。
「……好像有气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嗯……?」
佐藤嗅了嗅风中的气味。
「没有气味,没有体温,也没有身形……既然如此,为何会感觉到视线……?」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官啦!?明明技能正在生效,他却能感应到!?)
佐藤一边感到狐疑,一边伸出球棒,开始像是戳刺空间般试探周遭。
光莉只能缩起身子,即便知道有技能隐蔽,却连呼吸都不敢,一动也不动。她有股不祥的预感,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被察觉。
──噗。
「奇怪?这面墙……软软的。」
(喵呜~~~~~~~~~~~~~~~~~!!)
佐藤试探周围的球棒,抵到了躲在一旁的光莉胸部。
力道不强,也不会痛,只是轻轻压迫着敏感点,宛如在探索般戳弄着。
光莉想叫却叫不出声,羞耻心与不想穿帮的念头在内心交战,然后……!
(咪呀~~~~~~~~~~~~~~~~~~~~~~~~~~~~~~~~~~!!)
她只能在脑内发出凄厉惨叫。
佐藤对耳根子红透却继续躲藏的光莉浑然不觉,为了仔细调查那面可疑的墙壁,一边警戒,一边进一步将球棒压了上去。
「这触感……是持有隐匿技能的史莱姆吗?没见过的魔物啊,是稀有怪吗?」
(是我的胸部啦,舅舅~~~~!!)
正当佐藤一本正经地嘀咕,而光莉无声地吐槽之际──
──叽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甚至跨越了阶层限制领域的界线,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⑦水畔与危机
新宿歌舞伎町迷宫内75~145Lv领域中间地点
『水莲/DOOM Production【官方】』直播
攻略实况业界的龙头·DOOM Pro最赚钱的摇钱树。
虽然每次直播会间隔一两天,但她自开始活动后便持续至今的定期直播,都会聚集超过两万名粉丝,凭借着那份美貌与运用强力技能的战斗场面,她坐拥非比寻常的人气。
每次定期直播收到的超级留言──也就是俗称的「抖内(Donate)」,金额都逼近七位数,堪称现代的顶尖偶像。她是人称「新宿迷宫党」的冒险者圈子里的最大巨头。
就在这场直播中,冰冷的警报声响彻现场。
「陷阱!?为什么、为什么~~~~~!?」
紧接着,高亢清脆的悦耳惨叫声从观众的手机或电脑中播放出来。
直播用的摄影无人机以多个镜头自动选择最佳视角,捕捉那名顶尖实况主的哭丧脸。
这些并非靠技能召唤,而是专业人士爱用的专用魔法道具。内建的AI会自主行动,针对危险画面打上马赛克,并持续拍摄。
「水莲,惨了啦!光是一只就很难对付了说……!」
「这到底有几只啊~~!?惨了,会死,会死掉啦!!」
美丽的实况主水莲。以这位身穿奇幻RPG风格银色甲胄的白银公主为中心,两名队友各自架起武器。三人被逼入绝境,而包围她们的怪物是──!
呱。
呱呱呱。
呱呱呱呱嘓嘓嘓嘓嘓~~~……!
「感觉是『听~见~青~蛙~……在~唱~歌~』耶!」
「现在是唱歌的时候吗!?话说回来……」
「为什么『金刚石巨蛙』会跑出来啊~!?」
拥有通透宝石肌肤、体型如猛牛般巨大的青蛙。
以无与伦比的韧性与重量袭击冒险者的蛙群,原本不该出现在水莲等人目前所在的领域。因为他们正在探索中层75Lv区域与深层的中间地点,也就是交界区域。
这是连接数个领域的节点,传送门星罗棋布的空间。原本打算以此为据点进行轻松的狩猎,或者是从这里前往更深处,但如今计画已全数泡汤。
因这三位实况主脚边滚落的宝箱所致。
【无名菠萝面包】 踩到陷阱了?话说为什么那种地方会有宝箱啊。
【水水LOVE】 话说宝箱是什么?那里面有道具吗?
【KAZU】 你也太无知了吧,有在看直播就会知道吧,偶~尔会有怪物掉落啊。
【水水LOVE】 因为我只看水水嘛。狂摇的奶……
【水水LOVE】 (此留言已遭管理AI自动删除。)
在群众的留言飞逝中,镜头聚焦至宝箱上。
里面是空的。自迷宫灾害之初,全世界的迷宫都有个共通点,被击败的怪物会掉落金币、道具、固定素材,但还有极低的机率会掉落宝箱。
内容物千奇百怪,有时是金币,有时则是道具或素材。
共通点是内容物品质会比掉落宝箱的怪物高出一个阶级,据说偶尔甚至能获得具有独一无二性能的独有技能,是能一夕暴富的机会──然而……
【鸟茂】 宝箱基本上很有赚头,感觉都装着比出现地点高一级的素材或武器。
【凯尔】 但队伍里如果没有盗贼类技能的人就完蛋了,因为陷阱很危险。
【KAZU】 就算有也偶尔会失手就是了,开到凶恶陷阱当场死亡也是常有的事。
【鸟茂】 警报算是比较好的了,但偏偏是在区域枢纽……
宝箱无一例外,都设有保护内容物的残酷陷阱。
从爆炸或毒气这种单纯的防卫功能,到破坏装备或削减寿命的诅咒,应有尽有,但警报算是最为正统的机关之一。
效果很简单──透过刺耳的噪音,将周边领域的怪物召集过来。
当然,一般来说,只会出现栖息在该领域的怪物。然而,这里是横跨多个领域的区域交界点,法则便会出现例外。
【无名菠萝面包】 这很不妙吧,是不是通报一下比较好?
【盗贼推】 这里勉强还算中层吧,为什么深层的青蛙会跑出来啊?
【森之贤者】 在区域枢纽触发警报,会随机生出中层或深层怪,这是冷知识喔。
【魔女的高衩超香】 真的假的,根本运气游戏啊。
【PP】 冒险者就算死了也只是会重生吧?那还好嘛。
【水水LOVE】 倒不如说我希望能看到水水被青蛙为所欲为。
【凯尔】 ↑AI大人,请把这家伙BAN掉。
「尽说些风凉话~~~!!」
实况主们看得到观众投稿的留言。
阅读显示在视野边缘的细微文字,透过回覆或互动来与观众交流,是增加同时观看人数的诀窍。而纵使身处这般水深火热的绝境,水莲仍敬业地持续这么做。
「到死之前都要努力活下去!!──喝啊!!」
随着一声吆喝,靴底狠狠踩碎了持续发出警报声的宝箱。
【鸟茂】 猩猩回避wwww水水偶尔会很粗暴呢。
【凯尔】 这样就脱离危机了?
【无名菠萝面包】 不,没办法,就算关掉警报敌人也不会消失。
【KAZU】 这下确定要送一颗头了吧。慰问金~¥30000。
正如留言所说,警报声停了。
然而,巨蛙们发出「嘓嘓」的鸣叫声,圆滚滚的眼珠窥视着被视为饵食的少女们。
「谢谢你的慰问金,但我都有看到喔,留言我都有在看,我不会死的好吗!?」
「现在不是回留言的时候吧!惨了啦!啊啊啊──!?」
「啊啊!被吃掉了!!混帐东西,给我吐出来、吐出来喔~!!」
趁着水莲对伴随留言投掷而来的超级留言做出反应的空档,青蛙有了动作。
它张开大嘴,伸出舌头企图吞下其中一名队友。
队友的细腰被缠住,连同背上的大背包整个人被拖了过去,发出「咕嘟」一声,身体有一半被吞进了巨大青蛙的口中。
水莲并没有固定的队伍成员,她采取积极与其他实况主合作,或是让注册于事务所、担任辅助职的冒险者加入队伍,几乎每次都更换成员进行活动。
这是适度更换阵容,不让观众生腻的编制──现在却反受其害,被吞了一半的成员是持有探索类技能的盗贼职,战斗能力相当薄弱。
「混帐东西!混帐东西~~~!!……不行,完全动不了,真的假的!?」
另一名试图拯救盗贼的女孩是重装战士,她是高中生,曾在空手道都大会打进四强、习惯逞凶斗狠的高手,但对于拥有物理攻击耐性的青蛙而言,属性完全相克。
「主技能『水魔法SSS』发动──《百万吨水泵》!!」
为了拯救快要被吞噬的同伴,水莲高声呐喊。
高举的掌心迸发出苍蓝灵气,魔力转化为水,化作极粗的浊流冲撞青蛙。
瞬间最大水压高达五吨,将庞大的水质量转化为破坏力的强力水属性攻击魔法,拥有能轻易贯穿厚实混凝土墙壁的威力。
──然而。
「呱呱呱呱呱呱」
「呜哇,它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简直就是拿水泼青蛙,毫无效果。看着咬着同伴、依然嘓嘓叫的青蛙,水莲不禁呐喊。
【凯尔】 效果似乎不太显著!
【无名菠萝面包】 毕竟是水属性嘛,水魔法对水属性青蛙没效吧。
【鸟茂】 之前打倒一只的时候,是拼命上攻击减益状态才完封的吧?
【水桶猫】 为了把血条削完花了三小时。中途还差点没气了,勉强才打赢。
对于以主技能──最高阶级『水魔法SSS』为主力攻击的水莲而言,这是她的天敌。
对水魔法以及物理攻击拥有无与伦比耐性的深层之壁──『金刚石巨蛙』们似乎确定群体带来了优势,一边缓缓缩短距离,一边为了吞噬少女们步步进逼。
水莲那张貌美、冷艳的脸庞因恐惧而动摇。
留言区热络了起来。观众并不是纯粹只有声援的粉丝──也潜藏着以观赏她跌落神坛、迷宫中司空见惯的死亡、牺牲以及受伤模样为乐的人。
「呱嘓!!」
「……!!」
青蛙跳起来,巨大的躯体朝着水莲当头罩下。
半矿物化的肉体──那是足以将少女整个人压扁、超重量级的必杀技『泰山压顶』。
就在她做好了不知第几次死亡觉悟的那一刻──……
……铿──────锵!!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青蛙被轰飞到了空中。
「啥?」
「唉?」
「唔~~~!?」
水莲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差点被吃掉、刚被救出的盗贼,以及像在拔萝卜般抓住盗贼双脚的战士,接连发出了呆若木鸡的声音。
才刚把青蛙击飞出去的金属球棒闪烁着黯淡的金色光芒,摄影无人机映照出以超高速闯入战局的男子,那汗湿的衬衫背影占据了整个画面。
『你们很碍事。』
简短的话语经过加工,变成了尖锐且无法辨识性别的奇妙声响。
回过头来的脸庞也没有被映照出来,未经拍摄同意的实况主脸部会自动被打上马赛克,观众无从得知他的长相,也没有掌握其真面目的线索……不过──
【流浪万事通】 这家伙,不就是那个吗?西装、球棒……难道说。
【弱酸性派对咖】 对啊,就是昨天爆红的那个家伙!
──在实况圈掀起讨论热潮的新人。
让马赛克与声音加工都变得毫无意义、超群出众的个人特色。只要看过一次,任谁都能认得出来──
【无名菠萝面包】 这不是『新宿球棒』吗!?
随后,欢呼与辱骂、欢迎与责难,所有的留言化作弹幕掩盖了直播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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