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山吹指名~四客四态~-章节

“听说近来有妖怪出没。”

“我等……怕得不行……”

看到樱和梅一脸认真地说出这话,我歪了歪头。

“妖怪……?”

是白衣怨灵那种简单系?还是阿岩小姐那种“我好恨啊”系?或者出人意料的妖怪系?

“是的。听说有火球在空中飘飘悠悠地飞。”

会觉得“就这?”,大概是因为我原本是现代人吧。

“说是死去游女的灵魂啦,被游女甩了而自杀的客人的灵魂啦,听了那些传闻,真是怕得要命。”

是这样啊。

毕竟我的属性全点在物理攻击上了嘛。

虽然我觉得泼点水不就好了嘛。

“听说正好在大门关闭的时候出现,从那以后,真是怕得……要是关了门,万一有事也逃不掉啊。”

好啦樱,别若无其事地宣告要逃跑哦。

不过真的那么害怕吗?——好想看看啊。

“咱倒想看看呢。”

“请别这样,要是被祟了可如何是好?”

“樱姐姐说得对。可不能伤了山吹大人的身子。”

“但如果是火球,泼点水说不定就灭了哦。”

樱和梅互相看了看,又看向我。

脸上写着“难以置信”。

“可是会作祟……”

“才不会作祟。就算有,也只会被咱反杀回去。”

“是吗……”

“确实,若是山吹大人,说不定连鬼神都能击退……”

樱和梅似乎放弃了,没再说什么。

真的抱歉,我是物理系女子……。

据说,樱和梅害怕的那个火球,会在夜里飘飘悠悠地移动,位置正好从二楼——也就是我们座敷附近——能看到。

因为想看实物,只要大门关闭后没有留宿*的客人,我总会盯着看,但总是在找到之前就睡着,如此反复。(注:指在昼见世或夜见世光顾后,即使吉原的营业时间结束也不回家,直接留宿在游廓的客人)

但是!

终于找到了!找到了哟!

确实有红红的火球在空中飘呀飘!

太好了!

我欣喜地把水泼向火球。

就是因为想这么做,才总在手边放着水壶嘛。

啊,火,灭了。

诶,真的?

火球居然能用水浇灭!果然物理最强!

刚这么想,就听到下面传来“呀”的一声轻叫,看到路上有个黑色人影在蠕动。

还没思考,我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悄悄避开巡逻的男人们,却又像全力冲刺般跑到游廓前。

然后用比切见世*的游女更强的力气,抓住了想要逃走的黑色人影的后背。(注:最下层的游廓“切见世”,以游女亲自外出拉客以及拉客手段强硬而闻名)

“你在别人家游廓前做什么?”

妖怪的真身,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虽然穿着漆黑的衣服、脸上也涂得乌黑,看起来很诡异,但有脚,也能对话,总之是个普通的女孩。

“为什么做这种事?咱的秃们怕得不行,吓得发抖呢。”

暂且请她进座敷想听听缘由,女孩老实地低下头说:“非常抱歉。”

“既然知道不对,那为何……”

“我想从这里出去。”

一瞬间,我戒备起来,以为是逃跑计划的同伙?但听了女孩的话,发现并非如此。

女孩名叫阿优。

她被雇为缝纫女工*,原本说好只是通勤,却被关在吉原,一直被迫干活。(注:负责和服缝补等所有缝纫工作的女性。在游廓,除了游女外,还有负责做饭的、缝纫的、给行灯添油的“油差”等各种职业的人工作)

大门一关,既无法逃走也无法寄信,只有那时监视的目光会松懈,所以她看准时机扮成了妖怪。

“那么,为什么要搞出妖怪骚动呢?”

“我是想,可以说‘这种闹鬼的可怕地方待不下去了’……”

你是小孩子吗……啊,确实是孩子。

但黑心游廓怎么可能因为这么可爱的理由就说“好的明白了”嘛……。

“我想回家……虽然因为这里工钱好才来的,但遵守了通勤约定的吉原外面的店,就算工钱低得多,也好太多了……”

“唔嗯。”

漆黑的衣服和涂黑的脸,似乎是为了尽可能让身影融入黑暗。火球则是用破布浸透油,绑在细铁丝前端做成的。

“吉原到处都在传闹鬼的谣言,我正打算差不多该提辞工了。但果然不能做坏事啊。就这样被发现了。”

阿优啜泣起来。

那个,抱歉……把你抓住了。

不过,错的是那家游廓吧。很明显。

“阿优姑娘,你能发誓不再搞妖怪骚动了吗?若能发誓,咱就助你一臂之力。”

“生灵!生灵站在咱的枕边!”

在向阿优说明了今后的计划,并先让她回自己游廓的第二天。

我在樱和梅面前故意大声叫道。

“果然不该看妖怪啊。自从昨天看到火球,一睡着就有女人的生灵……”

“哎呀,不好了!”

“这可怎么办!”

“那生灵说,不听她的愿望就不离开咱。说是被关在加藤屋游廓、名叫阿优的缝纫女工,希望按雇佣时的约定放她回家……”

“加藤屋……游廓的事,该跟老板娘说!”

“是,咱也这么想。请快去商量!”

听了情况,老板娘立刻去加藤屋交涉,阿优得以顺利回家了。

加藤屋是比巳千岁低级的游廓,而我现在又是人气花魁,老板娘似乎气势汹汹地说:你们要为了一个缝纫女工毁掉我家的头牌吗?

加藤屋原本就做了不正当的事,似乎也对阿优有利。

之后,我们收到了阿优的来信,说如今已在吉原外的店里平安地当缝纫女工,并再次感谢。

那之后,吉原再没闹鬼,樱和梅也不再害怕了。

话说,嘀咕着“山吹大人原来也是人啊……”的樱,你之前把我想成什么了啊。

“话说山吹。”

老板娘叫住了我。

“什么事?”

“你……该不会全都知道,才那么做的吧?”

“没、没有的事。全都是妖怪。是妖怪干的啦。”

***

“哇。”

我不由得叫出声。

因为邮差*送来的信件中,有一封署名为“土屋”。(注:文使い。私人邮差。对在吉原与外界之间传递信件职业者的称呼)

土屋大人……!

我立刻拆开了它。

雪白的纸上用黑墨写着流丽的文字,只有一句:“ぬばたまの黑髪に”。

哇——……为我咏歌了。这只有上句*,是想让我用下句*来回应我的心情吧。(注:在连歌是平安时代以来就有的一种和歌形式,由不同的人分别咏唱上句和下句。其中五、七、五的部分称为上句,七、七的部分称为下句)

超有教养……好风雅……原来两人之间一直有这种交流啊……。

而且,是活着的推的来信……尊到极致了……!

那么,我也要献上对推的真挚爱意!

但什么句子好呢,要与上句相配,又能融入我心意的下句。

嗯——……。我暂且从脑海中搜寻大学时代学过的知识……。

……“霜のふるまで君を待つ我”。好,下句,就用这个了。

虽然有点破调*,但上句那样也没办法了。(注:在俳句或短歌中,字数少于或多于规定格式的情况。但也有“破调之美”的说法,即故意打破音数规则以突出美感。土屋大人的上句为了咏入“ぬばたまの黑髪”而采用了破调)

我同样在白纸上用黑墨誊写上句,然后添上自己构思的下句。

土屋大人的信乍看只是素白的纸和黑墨*,大概是呼应了上句“ぬばたま”的黑发之黑*吧。(注:连歌对纸张颜色、墨色、香气等细节都极为讲究。两人特意只用白纸黑墨,是为了突出黑发的鲜艳与霜(白发)的洁白;咏歌时用于“夜”、“黑发”等黑色事物前的枕词。来源于射干玉(桧扇植物的果实)的黑色)

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以“霜のふるまで”为主题,用白衬黑。

“ぬばたまの黑髪に 霜のふるまで君を待つ我”

简单来说,就是“即便头发落霜般漫长,我也会等你”,同时“霜是白色”也暗含“直到白发苍苍也会等你”的双重意味。

顺便,“ぬばたま”是“夜”或“黑发”等黑色事物的枕词*。(注:置于特定词语前用以修饰该词的词语。有固定的搭配规则)

太好了……是我能理解的那种枕词。

虽然也上过《万叶集》研究的课,但那个时代的枕词有很多简直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到不明白为何如此,根本记不住的程度。

另外,有个不显眼但让我觉得是性骚扰的“垂乳根”。

虽然是“母亲”的枕词,但“垂乳”算什么啊?我可是吃它长大的!当时这么想。

我将那封信浸染上自己一直使用的熏香*,交给了等候的邮差。(注:连歌讲究处处用心,因此山吹将自己的心意寄托于此,将自己平时使用的熏香气味浸染到信纸上)

祈祷着回信的到来……。

数日后,收到了“されば我も霜のふるまで*”的回信。这完全是完美的相闻歌*交换嘛……我难得地脸红了。(注:那么我也直到霜降之时(直到白发苍苍)(我也会等待您);粗略来说就是情歌)

与推·土屋大人那样书信往来后的飘飘然回忆,在之后几天让我幸福不已。接客时可能也比平时更带劲,大概吧。连老板娘都给了红包。

但是,那天出现了一位将这份余韵吹散的客人……。

好大。这是第一印象。

“在下名为七津森玄太夫。”

这位巨汉报上姓名,樱和梅发出“呀啊”的明亮叫声。

“以相扑为生,好容易受雇于一位大名,但从那之后就没赢过……”

相扑力士?

啊,怪不得这么大。

也明白樱和梅为何尖叫了。

江户时代,相扑力士和歌舞伎演员是与花魁齐名、毋庸置疑的偶像*。(注:但歌舞伎演员等戏剧相关人员在游廓多受排斥,甚至常常不被允许登楼。与歌舞伎演员同寝过的高级游女会被看轻,而甩了他们的高级游女则被视为“粹”)

尤其是能受雇于大名的相扑力士,既强大又近乎武士,樱和梅大概听说过这位力士的名字吧。

“那么,在谈话之前,七津森大人,请坐。”

哗地铺开和服下摆,力士老实地低头在下座坐下。

“酒什么的,一杯如何?这么大的体格,想必能喝吧?”

“不!我来这里并非为此!”

……在游廓说“并非为此”。

为什么我的客人里怪人这么多呢……。

“那么,为何来巳千岁?难道说只是来喝茶?”

“不,茶也不必。”

那你要什么。

“想请被称为今巴的铁火山吹大人指点……”

哈啊?

来了个不得了的家伙!

不行!绝对不行!

相扑什么的真的不行!招式什么的我不懂啊!

“……咱是花魁。没有能指导专业人士的技艺。”

“不!我听到松平大人对我家大人说,山吹大人是空手打倒武士的!”

……那个笨蛋大人……!又是你!是你吧!

“只是传闻罢了。松平大人不知在说什么……肯定是喝醉了吧。”

“不。他非常清醒。”

被冷静地反驳,我想抱头了。

“好吧,就算那传闻是真的。但咱不懂相扑技艺。因此也无法指导。”

“我想请您指点的不是技艺,而是心态!受雇之前,我是连胜不败,从没沾过土*。但自从领了俸禄,就完全赢不了……想到山吹大人能只身面对武士的刀,或许您有办法……”(注:相扑术语。输掉比赛称为“土がつく”(沾土))

……我觉得有些事我能解决,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再说了,相扑不是禁止踢打吗?

我最擅长的头槌不就用不上了。

“好不容易受雇,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被解雇了。若能一直受雇,我愿成为山吹大人的上客,务必,务必!”

即使被如此恳切地请求,看着低头行礼的七津森,我还是觉得“这个嘛……”。

“有什么头绪吗?说说开始沾土时的情况吧。”

“多谢!”

七津森猛地抬起头。

呼地一阵风。巨汉的压迫感,好强。

“开始沾土,是受雇后不久,在大名面前与其他大名的力士比赛输了之后。从那以后,不知怎的气势就没了,之前的连胜就像假的一样……”

“嚯。”

“一旦开始沾土,就停不下来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照常练习,也注意身体。”

“唔嗯……七津森大人,您是否被人说成是心软之人?”

“您为何知道?正是如此。”

“心软并非坏事。但咱想,七津森大人不是心软,只是胆小而已。”

“胆小……?”

对着满脸疑惑的七津森,我突然嗖地将簪子戳到他眼前。

“闭眼了吧。若是比试,您已经输了。”

“可是,这么突然……”

“若是咱,就不闭。觉得被冒犯了,就一巴掌打掉那只手。”

我收回簪子,对七津森说道。

“而且,在比试场上能说那种话吗?能说‘别突然这样,请手下留情’吗?”

“不,那个……”

“是同样道理。七津森大人之前一直连胜,所以没有因为害怕而闭眼吧。但在主君面前输了之后,不知不觉间,比试变得可怕了。咱是这么想的。”

“山吹大人不觉得可怕吗……?”

“若那么想,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不赢即死。请这么想。那样闭眼的次数就会减少。也会重新赢的。考虑俸禄什么的还为时尚早。请抱着赌上性命去比每一场的心态去比试。”

“不赢即死……”

“死了的话,俸禄也没了,只会变成尸体*而已。”(注:尸体。死亡。现代在警察内部作为隐语仍在使用。这是山吹开的玩笑,双关了从大人那里得到的“禄”(俸禄))

我呵呵一笑,七津森也笑了。

太好了。刚才那姑且算个玩笑。

“若在受雇前是无败,那只要不再闭眼,就能重回无败哦。心软和胆小是两回事。真正心软的人,可是很强大的。啊,咱是例外啦?”

“不不,正如传闻所言,您是位坚强又温柔的女性。心软和胆小不同……我如梦初醒。”

“真的吗?”

我又把簪子戳了出去。

但这次,七津森用宽厚的大手接住了。

“这次没闭眼。”

“很好。今后一定能赢的。感谢您听了咱这不懂相扑技艺之人的说教。”

“该道谢的是我。下次若赢了,我会再来喝酒。”

“是。咱等着您。……樱……?手印*……?那个下次再说吧。”(注:即使在现代,力士的手印也被视为吉祥物。尤其在相扑与神事关系密切的时代,更被当作驱邪避凶之物而备受珍视)

我小声回绝了樱悄悄说“能讨个手印吗”的请求,再次转向七津森。

“咱的秃想要手印。下次赢了再来,给个纪念手印吧。”

那之后,七津森又恢复了无败,也给了樱和梅手印。

无论如何,恭喜您了。是吧。

在那位力士七津森来访的三、四天后。有位客人来到我这里。

但万万没想到是那样的人……!真的完全没想到!……江户,真是各色人等都有啊!

“喂,山吹,老板娘叫你。不过别到前面去。站在客人看不见的走廊尽头等着。”

“是。”

被引荐人这么叫到时,我还想“说什么怪话”。但既然是老板娘指示,那也没办法。我老实地从二楼有座敷的地方下来,在一楼走廊尽头等老板娘。

没等多久,老板娘出现了,一如既往的苦瓜脸加倍地苦。

“什么事?”

“你有位初次见面的客人,不过……”

“哎呀,那请让他进来吧。”

“不,那可不寻常啊。我知道你坚持不拒客,但……嗯,那可不寻常。”

老板娘重复了两遍“不寻常”,看着她,我也不安起来。

再说了,最近的客人,不是大人,就是因为赢不了比赛来逼我教赢法的力士,虽然不是坏人,但怪人很多。

“怎么不寻常了?”

“戴着漆黑的宋十郎头巾*,看不到脸。”(注:一种形状如同在头上放了乌贼的头巾。可以覆盖从头部到肩膀,拉下则可遮到眼部。据说“宋十郎”之名的由来,是因为歌舞伎演员泽村宋十郎开始使用这种头巾)

……那确实怪。

话说,那不是“犯人头戴面罩,用撬棍般的东西袭击”的案件套路吗?

“还有啊,声音像蚊子叫,听不清楚。”

呜哇。这已经超出案件范畴了。

“怎么办,山吹。单看衣服倒像是身份不低的武士大人,但这次我觉得拒绝了也无妨。”

“是吗……”

不!但是!我决定了要尽力款待每一位客人啊!我!

“那位说明过头巾的理由吗?”

“说是因天花留下的麻子太严重……但总觉得……男人会那么在意吗……”

“那也算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还是让他进来吧。或许真的是麻子严重、很在意的人。”

“既然你这么说……有什么情况立刻大声叫啊。对了,要火钩棒吗?”

“不用!”

为什么大家都要揭我的伤疤!

别把我和火钩棒划等号啊……!

我先上座敷,等待客人。

怕万一有事,我拜托老板娘暂时照看樱和梅。

座敷的纸门开了,客人进来。

……这不行。真的不行。老板娘说得对。

用黑色乌贼形头巾遮住脸、只露出眼睛的男人,像恐怖游戏里的怪物。

不不,不能这么想客人。

如果真的为麻子苦恼,那也很可怜。

“欢迎光临。”

我刚说完,男人就沉默地在下座坐下。

“是初次见面。请用酒杯。”

我尽量营造友好的气氛,但男人只是不断点头。

诶,老板娘,这人连蚊子叫的声音都不出啊!

而且,他还用手遮住酒杯,做“不能喝”的手势。

啊,喝酒NG吗?

虽然不想对客人这么说……但果然又碰上怪人了……。

这时,大概是大家都嫌麻烦,平时做力气活的两个男人端来了两人份的咖啡和蛋糕。

黑衣男人沉默地、轻轻指了指咖啡。

“用这个代替酒杯吗?”

男人又点了点头。

拜托您说句话吧……真的渐渐开始害怕了……。

话说现在才注意到,因为麻子严重所以不能出声,这很奇怪吧?

声音应该正常才对啊?

那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白了。那么这边请。……喉咙不舒服吗?”

男人又用力点头。

不对,这很奇怪吧。不能说、不能喝、不能露脸,为什么来游女屋?

忍者Cosplay展示?

“那么,等您喉咙好些再请教大名。”

但是,喝咖啡得把头巾撩起来吧?

意识到这点,我故意靠近男人,说“这是代替酒杯。请用”,把咖啡递给他。

这样还不撩头巾的话,就报警……不,就扯掉你的头巾。

但没到那一步,男人慢慢把手搭在头巾上,唰地撩起,慌张地喝了一口咖啡,又拉了回去。

……啊,明白了。

明白头巾的理由和不出声的理由了。

“……大人,您是女性*吧?”(注:江户后期限制已大为放宽,但游廓禁止女客是不成文的规定。尤其是待嫁的姑娘独自登楼,不知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对不起,对不起,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女性不停地道歉。

她不是在玩忍者Cosplay,而是作武士打扮的女扮男装。

“不必道歉。不如说说为何要做这种事。”

“因为想见您!想见由华鬘饰演的山吹大人!”

哦……又来一个让我不知如何反应的……。

“我去看了那出戏好多好多次。也缠着父亲买了山吹烧和景气。还戴了和山吹大人一样的发簪。但还是想见山吹大人……就偷偷借了父亲的衣服……”

“武家的千金可不能来这种地方。要是被老板娘或男人们发现,可不得了。”

“即便如此,啊……江户人人憧憬的山吹大人就在眼前和我说话……!比演员还要美丽……!”

“听人说话!若是女子的事暴露,连令尊都会受牵连。看你穿着好衣服,令尊也是位有身份的人吧。”

“是的!我父亲是……”

“别说。咱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像往常一样接客而已。也不知头巾下有什么。否则,咱就得把您赶出去了。”

“那可不行。”

哇,好干脆。

这强烈的自我主张,让我想起了现代的女孩子……。

“那么,请好好听咱说。您是男人,是男人。今天的事对令尊也不能说。借衣服的事,自己找些借口。”

“那样就能和您一起吃景气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一起吃,所以别大声。”

“太好了!能和山吹大人一起吃景气……啊,能给您倒恋秘吗?”

“……随你便吧……”

我无奈地看着眼前欢天喜地往杯里倒咖啡、开心地吃着蛋糕的女性。

……自从戏上演后,比较利弊,总觉得弊远大于利……。

之后,我把那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女孩送到大门,再三叮嘱她别再扮男人来游廓了。

虽然不确定她听进去没……下次再来我可就不客气地赶人了!

“回来了,山吹。那个怪客人怎么样?”

回到游廓,被一脸担心的老板娘叫住。

“如您所见,是位……与众不同的客人……”

这么说着,我叹了口气。来到江户时代,第一次有了败北感。

***

就这样,一面为形形色色的客人感到困惑,日子大体还算平稳地过去。但是,与这份平稳正相反,我心中有种自己也难以抑制的冲动在膨胀。

想吃好吃的!想吃江户料理!

不是外送,想在店里吃!

不不,这不光是为了我的口腹之欲哦?对吧?你看,也是为了樱和梅的福利嘛。

昨晚夜见的客人是位风雅之人,很早就回去了*,所以我和樱、梅也都睡得很足。(注:比起“居続け”(留宿至早晨),在吉原大门关闭前较早归去的客人更被视为“粹”)

啊,虽说吉原的游女一年只有两天假期和生理假,被说成是超黑心,但江户时代的佣人普遍都这样,在这个时代倒不算特别黑。

商家的佣人每月只有两天假,加上盂兰盆节和新年,刚当上学徒的小伙计甚至不清楚能否真的休到。而且还是住集体大通铺,被使唤得团团转,工作时间超长。木匠、建筑工则是接的活做完之前,除了雨天基本无休。

所以,有自己的座敷,没客人时可以在那里写营业信、练习技艺,相对自由的花魁,在条件方面或许还好些。不过切见世的游女就跟小伙计一样黑心就是了……。

总之,在江户时代能规律休假、工作时间短、超级白领的,只有武士大人。

“樱,梅,昨晚收工早,陪咱出去一趟吧。”

“是。要去哪里?”

“去吃现煮的荞麦面。”

“荞麦面?那种事,我等去买就行!”

“咱想在荞麦面店门口吃热乎乎的。不仅如此,还要去野味屋吃烤鸡肉串,最后在竹村伊势买喜欢的点心,再去山口巴屋喝茶。”

“竹村伊势……”

“喜欢的随便买……”

““要去!””

“桔梗大人,桔梗大人,昨晚睡得好吗?”

“……你是来找我这个陪酒女吵架吗……”

“没有没有。虽然不知情,但失礼了。那个,咱要带樱和梅出去,想着桔梗大人您要不要也……”

“……我倒也不是不想去。”

“是吗……”

“不过,或许能让椿透透气。嘛,没办法,好吧。”

……这个傲娇!

但椿笑起来很可爱,所以原谅了!

“那么,各带三条手巾。”

“手巾……?澡堂已经去过了。”

“不,不是去澡堂。嘛,算是附加的惊喜吧。”

“荞麦面?在这里?”

走进第一家目的地荞麦面店,桔梗一脸茫然地睁大眼睛。

“是。咱想吃刚煮好*的。”(注:“ゆでたて”的东京方言。现代几乎不再使用,反而作为地方方言留存下来。但因字典有收录,并非纯粹的方言)

“花魁去荞麦面店……这种事让秃去……”

“那样就坨了。花卷的海苔也会软掉……。嘛,您要是不想吃也没关系。啊,咱要花卷。樱和梅……是,给这两个孩子要什锦*和霰*。”(注:来源于卓袱料理。指放有多种配料的荞麦面,在江户时代很常见。配料多种多样,但一般是指放有香菇、鱼板、煎蛋等的荞麦面;指撒满小干贝柱的荞麦面。江户时代的常见食物)

稍等片刻,眼前就摆上了向往已久的现做花卷荎麦面……呜——!海苔的香气!汤汁滚烫!果然现做的就是不一样!——我一边用毛巾严实地挡着和服以防弄脏,一边吸溜吸溜地吃着。

一开始还一脸“可以吗?”的樱和梅,看到我毫不客气地开吃,也可爱地吸溜起来。

好厉害……!手工浅草海苔的冲击力……!因为是现做的,还有些酥脆的部分……海苔味浓郁……糟了……真好吃……!现代绝对吃不到!

这感觉与其说是品味荞麦面本身,不如说是享受海苔和荞麦汁的融合,配上现煮荞麦面的口感!

正吃得入神,听到旁边的桔梗小声说“给我们俩也来份什锦……”。

所以说,你这个傲娇!

“嘛,偶尔一次也不错。”

走出店门,桔梗呼地抚着肚子说道。

哼哼,那张“太好吃了——!好饱——!”的脸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就不问啦——?

“现做的荞麦面很特别吧?”

“……净问些理所当然的事。喂,椿。”

“啊,是!很好吃!”

“嘛,我的秃也这么说。那么,接下来去哪儿?”

“去野味屋吃烤鸡肉串……”

“……那个……只有这个,还请别……”

樱用极其严肃的表情打断了我的话。

梅也快要哭出来似的盯着我。

对绝不会违逆姐姐的这两个孩子来说,这一定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吧。

“……山吹大人,我俩想了想,野味屋会让和服沾上味道……在接客前,只有这个请务必忍耐……”

“啊。”

樱和梅说得对。

说起来我在现代上班前也绝对不去吃烤肉什么的。

花魁的衣服要是沾上烤鸡肉串的味道,客人也会扫兴吧。会想起现实。

嗯。我是花魁。是高价贩卖梦幻般上流阶层梦想的女人。

不是歌舞伎町的女公关了,成了吉原头牌花魁、被追捧的铁火山吹,或许有些松懈了。反省。

“说得是啊。谢谢你阻止咱。咱差点在客人面前出丑了。那么今天就在竹村伊势买点心,再去山口巴屋歇口气吧。野味改天。……咱能有这么体贴的好秃,真是幸运。”

樱和梅“呼——”地松了口气。

看来是相当紧张。

对不起。谢谢。总是帮了我大忙。

我也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打起精神。

女孩子对甜点没有抵抗力,几百年前都一样!

看,连桔梗好像也有点高兴。

“樱,梅,点你们喜欢的。这是平日工作的奖励。”

“……椿也是,想吃什么就买。别客气。”

被桔梗一说,椿“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嘻嘻——!”地绽开满面笑容。

好可爱。

最近的椿变得成熟了……这么说虽然好听,但总觉得那层阴郁的影子褪去了,变得非常可爱。

不过,巳千岁最可爱的秃,还是我的樱和梅哦!

在店前叽叽喳喳挑选点心的三个秃……真像幅画。

和服、梳起的头发,一切都那么华丽鲜艳,这才有江户的风情……。好想让人把这画成锦绘……我绝对会买的……。

“桔梗大人您呢?”

“竹村伊势的话,当然是最中月。再来一棹羊羹*7……”(注:羊羹不以“根”或“个”计数,而以“棹”计数,如“一棹”、“二棹”。这始于江户时代。据说是因为使羊羹凝固的工具被称为“船”,由此衍生出“船”用“棹”计数的文字游戏,并流传开来)

“是啊。最中月得买回去。啊,喝茶的话,烤团子,也给桔梗大人一串……”

“哎呀,那种我自己……”

“没什么,是咱自己想买的心情罢了。是咱邀请的嘛。”

“那我就给山吹大人羊羹……竹村伊势不只有最中月。”

“这消息不错。咱就感激地收下了。……你们两个也决定好了?那么店家,麻烦把接下来点的包起来。”

“哎呀,椿,我不是说了别客气吗。为什么包得比樱和梅的小?”

“桔梗大人……那边是两个人……”

小声拉着桔梗袖子的椿好可爱!

但桔梗惊讶地睁大眼睛的样子也很可爱嘛!

“我、我当然知道。椿是没太多欲望,我才只是问问罢了。”

“哼”地扭过头,快步走出店门以掩饰害羞的桔梗也不错嘛!不错嘛!

比起一味走高冷路线,走这种路线桔梗绝对更好!桔梗是东方美人,像冷艳的人偶美人。偶尔露出点人性化的表情,客人也会心动的!

反差萌可是很有市场的啊——!

正这么想着,我也走出店门时,“喂”的一声,传来像是醉汉般的讨厌声音。

我反射性地握紧拳头。

有种不祥的预感。

眼前是两个像穷困潦倒的浪人*。(注:“食い诘め”本身指单纯的贫穷或因不务正业导致的贫穷。“浪人”指因藩被废除而失去主家、或被解雇的武士。合起来就是“穷困潦倒的浪人”的感觉)

其中一个正用手臂夹着梅。

梅似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哭丧着脸看着我。

“哟。”

“你们是巳千岁的山吹和桔梗吧?”

“那又怎样。快放手。”

“你们这些女人,不过是游女,不觉得扬代太高了吗?又不上橱窗,连脸都看不着。”

“橱窗也拒绝随便观看哦。想见咱们,就成了大款再来。”

“口气不小啊。区区游女,摆什么架子。”

“我们可是有名的御家中……”

“是在那里搞砸了被赶出来的吧。一看就明白。好了,放了梅。”

“想让我放人,就跟我们来。没什么,就做你们平时做的事。不会弄伤你的,会放你回去。”

“先放了梅再说。”

“哈”,其中一个男人用鼻子哼笑。

“铁火山吹、今巴什么的,我可不信,但万一呢。这小鬼可不会还。”

……这人渣……!真下作。看我不揍扁你。

我咬得牙关“咯吱”响,身后传来桔梗担心的声音。

“山吹大人……”

“放心。跟梶井大人比,这些不过是杂鱼武士。只是梅她……”

是啊,只要梅被当人质,我也不能像平时那样自由行动。

至少要有能打到那些家伙的武器……。

我在脑海中唤起不良少女时代的打架经历。

想想,想想。

有过这种经历,对吧。

啊,对了。那次是把罐装气泡酒装在塑料袋里,用长距离攻击打中的。那样的话能行!

“……明白了。不过武士大人,俗话说欲速则不达。请稍等。”

“哦,哦,变老实了嘛。果然铁火山吹什么的就是游廓给自己贴金的虚名吧。”

“只是咱,马上会癪病*发作。让咱喝点印笼*里的药。”(注:指腹部突然剧烈疼痛。江户时代常用语;虽然给人“目に入らぬか!”(没看见吗!)的时代剧印象强烈,但其用途实为药盒)

说着,我随手掏出怀里的印笼……把它包在手巾里,朝抱着梅的男人抡了过去!

哐的一声脆响!

中了,打中了——!印笼挺硬的嘛!加上离心力,说不定比气泡酒罐还厉害!

“呜哦——”男人发出难听的叫声,被狠狠打中眼部的他双手捂脸。

好!抱着梅的手臂松开了!

笨蛋。谁让你把人体要害空门大开的!

“梅,快跑!桔梗大人,樱,椿,去会所*叫人!”(注:会所管理吉原的出入。吉原内的罪犯逮捕基本由吉原的自治组织执行。被捕者多由会所移交至奉行所)

“可、可恶……这臭婊子……!”

“放心!梅不在的话,这种对手咱一个人就够了!”

“是,是!”

目送桔梗她们离开,我脱掉了碍事的三齿高木屐*。(注:花魁穿的高齿木屐。沉重且不易保持平衡,需要练习才能走好)

“惹怒了铁火山吹,后悔吧。”

“闭嘴,臭婊子!你才该后悔反抗持刀的武士!”

浪人们摆出刀势。

什么嘛,跟梶井大人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杀气也好什么都看不见!

“对手是女人,还空手!快干掉她!”

“咱什么时候说过咱空手了!”

我把手指穿过木屐的襻带,正好像拳击手靶那样摆好架势。

没想到这该死的重木屐这时候派上用场!

用一只手的木屐架住劈来的刀,另一只木屐狠狠砸向男人的脸。

鲜血飞溅。

与此同时,男人“咚”地倒在地上。

管他呢。不为家族,不为尊严,只为私欲,对这种家伙绝不手软!

“你、你这……!”

另一个浪人也挥刀砍来,但刀尖在颤抖。

“害怕了吗?但梅更害怕!”

我故意让刀尖刺入木屐齿间,拉近与男人的距离。

“咱是铁火山吹,今巴。对咱挑起战端,后悔到死吧!”

宣告后,丢掉空着的那只木屐,用拳头狠狠揍向男人的腹部。好几下。

用武器可解不了我的气。

对着摇摇晃晃的身体一记扫堂腿,直接将男人撂倒在地。

然后,夺过他手中的刀,像要斩断狼狈倒地的两人头颅般,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很想杀了你们。但变成和你们一样的野兽就敬谢不敏了。去御白洲*接受审判吧。”(注:类似现代的法院。因铺着白色石子,故称“御白洲”)

***

“就是这么回事。啊,活动筋骨后吃的最中月真是格外美味。”

如约订了山口巴屋的上座,我们继续着甜品女子会。

“活动筋骨……那种事叫活动筋骨……真不寻常。”

“跟真正的武士大人比,那种不过是尘土垃圾。对吧,桔梗大人,谢谢您了。”

“我只是去会所叫了人而已。”

“您还架着腿软的梅离开。就算是咱,人质被挟持了也动弹不得。多亏了您。”

“……若问是否受了山吹大人照顾,多少是受了些照顾……为了之后互不相欠才这么做的。”

“这很桔梗大人。……梅和樱在那种场合能忍住不哭也很了不起。这次因为咱的任性把你们卷进这种事,实在抱歉。”

“无需道歉。”

“哪里哪里……要是没有山吹大人,我俩不知会怎样……”

“也给椿添麻烦了。来,这次咱请客当作答谢。听说山口巴屋的馒头也很好吃。还有,在变硬前吃竹村伊势的烤团子……”

“啊,那是咱的份。”

“桔梗大人,别担心,咱有按人头点。来,樱,梅,吃吧。椿也是。把那些暴徒的事忘了吧。就当是座敷里多了些谈资。”

之后,我默默把梅抱到膝上。

“再没什么可怕的事了。就算地狱的狱卒来了,咱也会保护你的……”

“呜”地一声,梅第一次哭了出来。

“山吹大人,对不起……我,真的好怕……!”

“不必在意。那种情况不害怕的女子才奇怪呢,对吧樱?”

我啪啪轻拍梅的肩,看向樱,樱也用力点头“是!”。

“吉原虽大,能做成那种事的只有山吹大人!”

……这是在夸我吗?

嗯——……微妙——……。就当是夸我吧。不然总觉得有点难过。

没办法嘛。因为遇到那种场面,前不良之魂就会燃烧起来啊。

“来,梅,喝口茶,吃个馒头……啊,桔梗大人,那是咱的烤团子!”

“眼神真尖啊。”

“说了是按人头点的嘛!少了马上就知道!”

“啊呀,真是个贪吃的头牌。”

“那是咱的台词!”

“噗”地一声,梅笑了。樱和椿也笑了。

晴朗的天空下。虽然出了点小意外,吉原美食女子会还是愉快地落下了帷幕。

好想再这样和大家一起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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