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德意志的传说-章节
「黄金周啊,我要和他去旅行,住一晚玩两天哦?嘿嘿,羡慕吧!」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过后,老师刚离开教室,女生们羞涩而兴奋的尖声便随之响起。从课堂上沉重的沉默中解放出来后,全班同学都开始热烈讨论如何度过即将到来的美好假期。
「我打算在摩托车上装个帐篷,来一趟过夜的骑行旅行。你要不要一起来?」
「啊呜,我连休期间还得参加补习班的集训呢!我宝贵的青春啊……」
「打工、打工、打工……啊啊,真是的!就没有收入更高一点的活儿吗!」
混杂着期待与沮丧的喧嚣声支配了整个教室。
坐在教室首排座位上的秋叶,一边观看着这悲喜交加的众生相,一边也被这浮躁氛围所感染,情绪高涨起来。
他愉快地左右摇晃着垂至后背的银发,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呼出一口热乎乎的气息,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耀着憧憬蔷薇色未来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这就是缘分啊!」
秋叶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用华丽发夹别着头发的女生,正和一位看起来像她朋友、扎着三股辫的女生站着聊天。那位三股辫女生似乎就是刚才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无非是家族旅行目的地碰巧和男朋友的一样吧?至于那么兴奋嘛?」
——发夹女生双手叉腰,一脸无语的表情。
「唔,话是这么说啦。但、但是,我们能在那边约会啊?而且目的地一样,这简直让我觉得我们是命中注定,彼此的小指被红线连在一起了呢~」
「你想得也太美了吧?比如说吧,你老爸会不会勃然大怒,说出『绝不允许你和这种男人交往!唉哎,你这家伙,离我女儿远点……!』之类的话?那可就要演变成激烈的修罗场啰,得多混乱啊!」
——发夹女生夸张地比划着调侃,三股辫女生也被逗得捧腹大笑。
「这、这都哪年哪月的老黄历啦,真是的……不过呢,说正经的,我觉得这次真是个好机会哦?能和喜欢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共度假期,这是多么美妙的事啊,我觉得一定能营造出很棒的气氛——」
她眼神迷离,呆呆地望向天花板。发夹女生看着朋友这样的表情,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秋叶「嗯嗯」地点着头——
(……和喜欢的人共度假期……营造出好氛围的机会……是啊!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
今天是4月最后一天,只要熬过剩下的几小时课程,秋叶他们就能从5月1日开始,获得为期五天的自由时光。
(即便是平时冷静沉着的黑御门学姐,面对长达五天的连休,应该也会稍微放松一点吧。一定要好好约她才行,为了那梦幻的初次约会……!)
秋叶重新下定决心——这个决心在邀请水冬吃饭那天后,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虽然期间他好几次都想约水冬,但不知为何每次都被其它事干扰……不知不觉间,黄金周已近在眼前了。
(今天一定要加油。哦——!)
秋叶握紧拳头,接着从挂在桌边的书包里取出一本杂志。封面上,一位偶像少女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是他昨天买来的、满载着适合黄金周的约会地点信息的杂志。
因为只顾着想邀请水冬,他差点忘了要选目的地和收集相关信息这回事。
翻到贴了便签的那页,秋叶心潮澎湃。
(黑御门学姐会喜欢什么样的地方呢~)
在连休期间邀请憧憬的学姐约会,从而让两人的关系有戏剧性的进展——
怀揣着这种既酸甜又羞人……但却无比认真的野心的秋叶,在恋爱方面的经验值低得可悲。对于能让女孩子开心的地点,他是一无所知。
(既然横竖都要邀请,得选个学姐会说『居然选了这种地方。白云君,我对你刮目相看了』的地方才好。这样我们之间的气氛也能变得更好……)
秋叶一边稍作妄想,一边把目光落在昨晚已读了无数遍的文章上。
——汇集了催泪向、甜蜜向的恋爱舞台剧的剧场。
——将情侣引向神秘世界的水族馆。
——在新建了号称世界第一落差超高速过山车的游乐园里展现男儿气概,俘获她的芳心吧……
诸如此类风格的文章和图片,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页面。对秋叶来说很新鲜,看起来每一个都很有趣,但是——
(唔~嗯……好难选啊。我和学姐在一起的话去哪都无所谓啦。不过不想让学姐觉得无聊呢。)
秋叶左手撑着腮看向窗外。樱花已经谢了,正是新绿摇曳的季节。
(黑御门学姐~)
仅仅是想着这位在4月1日入学典礼上相遇、让自己一见钟情的学姐,秋叶就幸福到了顶点。他可谓是成了恋爱的俘虏。
水冬有着修剪整齐的漆黑短发,秀美的丹凤眼,淡粉色的娇小嘴唇也十分可爱。虽然她的表情总如冰冷的面具般,与喜怒哀乐无缘,但那凛然的气质,反而更令秋叶深深着迷。
(嘿嘿,学姐,我……)
「哦?白云君,是在计划约会日程吗?呵呵呵~要不要考虑约我呀~人家连休期间很闲哦。」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秋叶的白日梦。一个用粉色大蝴蝶结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双眼发亮地探头看着桌上的杂志。
是邻座的女生——三原修子。
「三、三原同学……!」
修子迅速拿起杂志,「嚯~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声音轻松活泼,对秋叶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呐?好不好嘛?一起去玩嘛。我们可是邻座呢。」
「呃,这样有点为难……啊,对了!三原同学约会想去哪种地方呢?我、我也搞不太懂女孩子的喜好啦。」
「哇,你要约我吗?好开心!嗯……我喜欢游乐园的鬼屋——」
「啊,我只是想了解一般情况!不是要约三原同学的意思……」
「诶诶~和我约会嘛。约~会~,约~会~,约~会~!」
拔草引蛇、弄巧成拙,秋叶后悔都迟了。修子眼波流转,像在撒娇一样发动了死缠烂打攻势。
正当秋叶拼命招架之际,事态更加恶化。另外几个女生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凑了过来。
「喂,三原,你别想偷跑!……白云君的约会对象是我!」「说什么梦话呢?梦就该晚上做啦。他的真命天女是本·小·姐~」「白云君,不考虑下我吗……?」「喂、喂,你们几个干嘛……」
她们各自说着任性的话,吵嚷起来。
继承了北欧祖母的白银发色和灰色眼眸,再加上那张幼态、像女孩子一样可爱的容貌,秋叶从小就容易吸引异性的目光,常常成为这种混乱的根源。就像被狂风戏弄的树叶一样头晕目眩,秋叶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不、不是的。我不是要和在场的任何一位约会啦!」
话音落下的瞬间,围绕他的骚动立刻平息了。
「——那,你原本是想约谁……诶?难、难道是……!」
修子的脸色刷地变白了。这份动摇也传染给了其他女生。她们的眼神染上浓浓的不安,齐齐集中在秋叶身上。
「嗯,是黑御门学姐。」
——秋叶困惑地低语道。修子表情僵硬,双手抓住了秋叶的肩膀。
「白、白云君!我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要再执着于那个人了!」
「没错!传闻说黑御门学姐是个魔女哦?说她窝在那栋木造的旧校舍里,反复进行着诡异的仪式。」
「最近倒是没听说,不过以前好像每天都去那些会频发交通事故的灵异地点。还是别跟她扯上关系为好。」
「……上周的《诗神通讯》上也写了些很可怕的内容呢,说她跟附在音乐室管风琴上的幽灵决斗之类的……」
修子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搬出了一堆关于水冬的诡异传闻,试图劝秋叶改变心意。她们每个人都一脸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秋叶为了维护水冬而摇摇头,否定了她们的说法——
「才、才没那回事呢。我这个月一直待在黑御门学姐身边,所以我知道。学姐她确实喜欢古书记载的秘术之类,对人也不亲切,也有坏心眼的地方,还把我当下人使唤。即便如此,她仍然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啊!」
秋叶拼命解释,然而修子的脸上却莫名露出了极度怀疑的表情。
「……你这,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那,关于黑御门学姐的传闻都是毫无根据的啰?」
「……」
秋叶一时语塞,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空中。修子她们见状,齐声吐槽道:「你倒是肯定一下啊!」
「总、总之!就算学姐进行诡异仪式、探访灵异地点、与幽灵决斗,我也无所谓!谢谢你们担心我,但我对学姐的仰慕之心是不会变的,因为我最喜欢她了!」
不小心吐露了心底话的秋叶,身体在下一刻僵直了。对于他那过于直率的发言,反倒是修子她们霎时涨红了脸。秋叶双手按住发烫的脸颊,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尽、尽管说的是真心话,果然还是有点难为情!)
「……被这么明确地宣告了,人家也无话可说了啦。」
一个女生放弃似的说道。秋叶回头看去,聚集的女生们各自苦笑着散开了。唯有修子最后还留在原地,单手叉腰深深叹息道:
「专情也是白云君的优点啦。不过呢,我还是觉得黑御门学姐很危险。所以我要给你提个醒。像这种杂志上介绍的那种普通地方,黑御门学姐肯定不会满意的,肯定。」
修子在秋叶眼前晃了晃她手里还拿着的那本杂志。这分析也许很精准。
「是、是这样吗?」
「……对方可是那位黑御门学姐诶?」
「被你这么说也是啦。但、但是,我发誓一定要约到黑御门学姐的!」
——秋叶断然宣告。修子斜睨着他这般模样,甩掉手中杂志,从自己桌的屉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秋叶面前。
是另一本杂志。
修子展露微笑:
「……嘛,这次我就帮你一把好啦。这个借给你。如果是这本杂志介绍的地方的话就没问题。很适合黑御门学姐,而且她一定会高兴的!」
「三、三原同学……」
秋叶被意外伸出的援手感动了,眼眶湿润起来,他边用指节揩眼角,边望向杂志封面——
「……三原同学,你是不是在生气?发自内心的那种?」
「呵呵呵,说什么呢?来,参照这本策划出绝妙约会行程吧~~哦,你那本杂志我就借走咯~交换啦!哼哼~」
修子提供给秋叶的杂志名叫《灵异猎!》,宣传标语赫然写着「您身边的灵异资讯向导」……
***
「……要邀请小水冬去约会吗?」
在图书馆服务台的司书教谕【译注:即学校图书馆指导老师】折鹤望停下手中的工作,将视线投向秋叶。她是一位二十多岁、气质知性的女性,将黑发用细白丝带扎成马尾,匀称的身材包裹在蓝色西装中。
「白云君,你看起来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有勇气啊?吓了我一跳。」
望在银框眼镜后眨了眨眼。
「您不用说得好像要去进行什么大冒险一样吧?」
「不是好像,本来就是哦。如果能成功的话,那可堪比征服前人未踏之地的伟业呢……算了,不说了。泼你冷水也不好。」
——望欲言又止,这让秋叶非常在意她到底想说什么。
望单手托腮,问道:「所以,你午休时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吗?」
「是的,我正为邀请她去的地方而发愁。我想折鹤老师您很了解黑御门学姐,所以也许能给我一些好建议。」
望是秋叶和水冬所属的「学校史编纂室」的顾问老师,在诗神高中的教师中,是与水冬关系最为亲密的人。既然望已经和水冬打交道了一年多,肯定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折鹤老师您没有和学姐一起出去玩过吗?」
「和小水冬?嗯……也不是没有啦——」
望把食指抵在下巴上,思索着。不知为何,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量的汗水。
「那、那个,折鹤老师,您怎么了?到底去了哪里?」
「还、还是不知道为好!会折寿的。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嘛。抱歉,我突然感觉不舒服……啊,安藤同学,麻烦你接下服务台,我去保健室休息一下——」
一位戴着图书委员袖章的学生爽快地应了一声,跑了过来。
望朝一脸茫然的秋叶道歉后,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她身体摇晃着,迈开不稳的脚步。然后——
就在要走出图书馆时,望不知为何没有开门,而是直接一头撞了上去。随着一声闷响,这位老师华丽地倒在了地板上。真是可怜。
***
结果——
直到放学,秋叶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注视着因为憧憬明天的快乐时光而意气风发踏上归途的同学们,秋叶也把教科书和笔记——以及修子给他的那本灵异杂志《灵异猎!》——塞进书包,站了起来。他背上书包,握紧拳头。已经没有时间了。
总之,应该先约水冬才行。然后再直接问她本人想去哪里玩。
拿出破釜沉舟的精神——虽然对秋叶来说,碰得头破血流的情况要多得多。
(不过,我自己都觉得这邀请方式真没创意。如果能由我这边提议「我们去那里吧」,并且正好符合学姐的兴趣的话,那就好了呢~)
「唉……」
秋叶重重地叹了口气。但他立刻摇了摇头,驱散杂念,开始思考要怎样开口、用什么台词来邀请水冬。不让自己陷入阴郁情绪、积极面对问题,这是秋叶的信条。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走廊上。正因为如此,他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白云君……真巧,我正要找你呢。」
——这个带着不可思议透明感的声音传入耳中,让秋叶的心脏差点爆炸。
「哈、哈咦……?!」
他像被弹子吓到的鸽子一样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一位高挑的少女正带着凛然的气场注视着他。
少女穿着乍一看就能看出手工缝补痕迹的陈旧校服,步伐从容地走到秋叶面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黑、黑御门学姐……?」
水冬用她那双凤眼俯视着比自己矮小的秋叶,一副冷淡的表情,问候道:「你好。」
「啊,你、你好,黑御门学姐!今、今天天气真不错……!」
秋叶说着意义不明的问候语,做出像是跳阿波舞一样的动作。
(为、为什么黑御门学姐会在这里……!)
见到憧憬的人,无论何时都是幸福的。但是,这次在兴奋之前,秋叶先陷入了混乱。因为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邀请水冬去约会,结果本人就以这样的形式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毫无心理准备的秋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脑子一片空白。就像被打了一针麻醉药一样,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对、对了。我必须约她……!)
「白云君,今天学校史编纂室的活动暂停。」
「是、是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么,学姐你连休期间有什么安排……!」
秋叶抱着必死的觉悟切入正题。但是,水冬无视了他。
「实际上,因为前几天的事件,有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支出,我的经济状况比平时更加亮红灯了。我硬是拜托了打工地方的店长,让他给我安排了额外的班。我现在就要去那边。」
对话完全对不上。秋叶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呃,那个,约、约会……」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事。我赶时间,就此失陪。那么,连休结束后见。」
「那个……」
水冬单方面交代完后,转身,裙摆轻轻飘动,便离开了。秋叶只能束手无策地目送她的背影,茫然若失。下一个瞬间,他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
***
「连休结束后啊……」
秋叶打开鞋柜,一边换上室外鞋,一边叹息着。这不仅是因为懊恼自己一瞬间头脑空白,没能顺利提出约会;更因为水冬那句「连休结束后(再见)」像重石一样压在他心上——也就是说,在长达五天的黄金周期间,水冬并没有要和秋叶见面的意思。
(她难道不愿意为我抽出假日时间吗……)
自从相遇以来的这一个月,秋叶就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跟在水冬身边,和她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而且,那些时光绝非平淡无奇。
他们曾一起卷入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也曾直面幽灵骚动等等,共同经历了那些足以让普通高中生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浓密到令人咋舌的时光。
每次发生这种突如其来的事件,秋叶都觉得自己像是「发现」了水冬的全新一面。她周身散发着神秘甚至带点魔性的气息,宛如一把不可触碰的刀刃。每当触及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样貌时,秋叶便会因那股令人战栗的兴奋而颤抖,同时滋养着从一见钟情开始萌芽的恋慕之情。得益于此,他现在甚至能大致读懂总是面无表情的水冬心情的好坏。他原以为,水冬对自己,至少也抱有那么一丝亲近感。
(说来,我好像只是个「下仆」啊……)
想起以前水冬被新闻部部员问及与秋叶的关系时使用的措辞,秋叶垂下了肩膀。虽说仆人和主人相恋的故事并不少见,但要实现它,前方可是有着千难万险呢。
完全消沉的秋叶脚步也变得沉重,仿佛在演绎人生的黄昏一般,从诗神高中的正门走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间,旁边有人叫住了他。
「——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呢。长相倒是和传闻中一样,但也太没精神了吧。」
秋叶注意到视线边缘出现的人影,不由得停下脚步。一名身着校服的少女正背靠着门柱,双手提着一只与学校指定款式不同的黑色皮质手提包,目光投向秋叶这边。
她中等身材,相貌平平,栗色长发,脸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眼镜。那神情透着一股好强劲儿,整个人散发着凌厉的锐气。秋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秋叶顿时紧张起来。戴眼镜的女生离开门柱,朝他走来。只见她微微弯下腰,正面凝视着身材矮小的秋叶的脸。
镜片深处,那双锐利的眼睛闪着光。女生歪了歪头,开口道:
「你,就是白云秋叶同学吧?」
「……是、是的。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秋叶又往后退了一步。
少女直起身,继续说道:
「不,我要找的其实是黑御门水冬。她在哪里?听说你和黑御门同学关系最好。」
「诶?找黑御门学姐?」
秋叶重新打量起这个咄咄逼人的女生。在教室里,修子她们也议论过,水冬在一般的诗神高中学生眼中是敬而远之的存在,几乎是如同禁忌般不可接触的人。有人提出会面请求,这实在太罕见了……
「你是……?」
「嗯?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三年级的红羽千春。有事想和黑御门同学商量。她现在在哪儿?能请你立刻带我去见她吗?」
自称千春的女生再次逼近,一股宜人的芬芳也随之飘来。
「黑御门学姐……已经回去了……」
「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去了?开什么玩笑!」
千春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拔高。她伸出右手猛地揪住了秋叶的衣领,额角暴起青筋,带着凶悍的眼神瞪着他。「哇啊!」——秋叶不禁发出怪声。
「你也考虑下我的处境啊!要是小夏有个三长两短,那该怎么办!」
这毫无道理的指责让秋叶懵了。俗话形容易怒之人是「易燃易爆的爆竹」,眼前这位简直就是典型的爆竹性格,那暴躁的程度都让人有点「佩服」了。
「请、请冷静点,红羽学姐。你说的小夏是谁?」
——秋叶慌忙问道。千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唰地红了。她松开了揪住衣领的手,视线游移开。
「……小夏是我妹妹,初中生。她失踪了。我觉得,传闻中的『魔女』——黑御门同学或许有办法找到她。既然黑御门同学回去了……那就只能去她家拜访了。」
——千春抱着胳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家……?啊!对了对了对了!)
「你知道黑御门同学家的地址吗?请告诉我……喂?你怎么了?」
千春疑惑地看向秋叶,似乎被他表情的变化弄糊涂了。秋叶正因为千春刚才的话语而深受冲击——他将双手握拳抵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你没事吧……?」千春伸手拍了拍秋叶的肩膀。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啊!红羽学姐!」
——秋叶情绪激昂地仰天喊道。千春「呀!」地后退了几步。已然不管不顾的秋叶继续说着。攻守态势完全逆转。
「光是沮丧地念叨假期见不到面是不行的!必须鼓起勇气,直接登门拜访才行!只要诚心诚意地请求,学姐一定会答应约会的!」
在秋叶心中,千春已从「易燃易爆的爆竹」瞬间升级为「带来神谕的天使」。
一头雾水的千春低声嘀咕:
「你、你到底是闹哪出啊……?」
***
「白云同学,拜访的话,还是先打个电话联系下比较好吧?」
——走在一旁的千春,向正翻着记事本确认地址的秋叶建议道。秋叶曾以「紧急联络用」为理由向水冬询问过住址。如今他摇了摇头,把翻开的记事本给千春看——电话号码那一栏是空白的。
「听黑御门学姐说,她家里没有装电话。」
「哈!?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家里没电话的?真是难以置信。」
「据说是经济原因。而且……黑御门学姐也不擅长操作机器,可能这也是原因之一?」
「那玩意儿不就是拿起话筒、按下按键而已吗……还能有什么不擅长?」
「好啦好啦,细节就别管了,我们赶紧去吧。」
秋叶催促着仍不大能接受的千春,迈开脚步。似乎是对家里没电话这件事感到非常惊讶,千春继续着这个话题:
「黑御门同学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该不会是什么特别偏僻的地方吧?」
「不会啦。听说离车站也不算太远。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她是自己一个人住。」
千春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一个人住?她父母同意……」
「黑御门学姐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在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
——秋叶也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小声说道。听闻此言的千春身体僵住了。一辆老旧的国产车从两人身旁驶过,留下混着尾气的空气。
不知是谁先动的脚,两人重新迈开了步伐。
「听说黑御门学姐直到初中都是住在舅舅家的。上了高中就一个人搬出来住了。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打工。」
水冬很少谈起自己的私生活。更多的情况秋叶也不清楚。
「嗯……好吧。去了总会明白的。」
——千春耸了耸肩。秋叶则叹了口气。这时,那股甜美的幽香再次掠过鼻尖。秋叶试图转换气氛,开口问道:
「红羽学姐,你是擦了香水吗?」
「——怎么?要告发我违反校规?」
千春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感到自己踩雷的秋叶慌忙摆手:
「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挺好闻的。」
半眯着眼睛审视着秋叶的千春,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腕。那股令人放松的甜美幽香变得更加浓郁了。
「是薰衣草香水。」——千春说道:「算是粗糙版的香薰疗法。薰衣草的气味有缓和紧张、舒缓不安的效果。嘛,也就是求个心安而已。」
一瞬间,千春话语中的强势消失了。她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仔细看去,她的双眼似乎因睡眠不足而有些充血。
「红羽学姐是在担心小夏的事吧?可是……为什么会想到去找黑御门学姐商量呢?」
(寻找失踪者这种事,不是警察的工作吗?)
千春耸了耸肩——
「我也并不是完全相信黑御门同学是魔女的传言。但我想,既然能使这种传言流传开来,她一定在神秘学上造诣颇深。小夏的失踪……大概属于黑御门同学擅长的领域吧。这样说,明白了吗?」
「神、神秘学的领域吗……学姐给人的印象果然如此……」秋叶喃喃自语道。
***
穿过车站前喧嚣的人潮,秋叶和千春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水泥围墙上,一只大黑猫阴郁地蹲在那里。仿佛看到什么不祥之物,秋叶加快步伐走了过去。巷子尽头连着后街,秋叶和千春再次拐入另一条小巷。在那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路径中,他们依靠电线杆上的路标指示摸索前进,当抵达目的地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虽说地址在车站附近,但这地方正如千春所说,确实够「偏僻」的。
「啧,简直是现代都市中的秘境。这、这里确定没错……?」
——大概是被这七拐八绕的小巷弄晕了方向感,千春显得有些眩晕。
秋叶也难掩困惑。记事本上记载的地址,是一栋平房式的西式小建筑。但那种风貌,活脱脱像是会住着一位鹰钩鼻老妇人并炖煮着可疑药汤的屋子。
「啊……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确实很衬黑御门学姐的风格呢。」
墙壁与屋顶——乃至构成屋顶右端烟囱的砖块——全都被涂成了暗色。建筑正面有两扇窗户,但那玻璃内侧也拉着厚厚的黑色窗帘,分毫窥不见室内。真是贯彻到底的黑。
一只鸟儿飞来,停在屋檐边上,收拢翅膀,发出一声怪异的鸣叫。
「……总、总之,先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吧?」
正门位于两扇窗户之间。秋叶走近一看,注意到门上挂着一块像是招牌的木板,板上刻的文字涂抹着朱红的涂料。
「爵士乐咖啡店『萨奇莫』……?这……是间咖啡店?」
读完文字的秋叶眨巴着眼睛。
「确实……但现在在营业吗?这板子上没写营业时间,建筑本身也相当老旧。居然在这种冷清的后巷开咖啡店啊……」
——千春有些傻眼地说着,扶了扶眼镜,发问道:
「会不会是搞错了地址?我实在无法相信会有女高中生在这种地方独居。而且还是所谓的爵士乐咖啡店?话说回来,『萨奇莫』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说芋头的话,秋叶倒知道。
【注:「Satchmo」是传奇爵士乐演奏家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昵称,与日文中芋头(satoimo)的发音类似。】
「地址确实没错。总之……先进去看看情况?」
被秋叶催促着,千春犹豫着「唔」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身子。她警惕地斜眼瞅着那扇门。
「那……白云同学,你先进去。」
「诶?可是——」
「拜托了,快点……!」
后背被用力推搡了一下,秋叶踉跄着往前,一把抓住了门把手,顺势猛地一拧。历经岁月的木门嘎吱作响,向内开启。几乎是被门带动着,秋叶一头冲进了店里。千春则像是要拿他当挡箭牌般紧紧跟随。
那一瞬间——
明快的小号旋律传入秋叶的耳中。钢琴般华丽的音色和沉沉传至腹部的鼓点交织在一起,铜管乐器特有的呼吸感占据了整个空间。秋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种自由奔放、游走在秩序与无序之间的奇妙节奏。
(这、这就是……爵士乐?)
——秋叶正茫然地沉浸在音波中,身后传来千春的低语:
「还、还真是个挺吵的地方呢。而且,内部装饰也全都是黑的。」
店主似乎是个彻头彻尾的黑色爱好者。如千春所言,店内确实以黑色为基调进行装饰,巧妙运用间接照明,虽然光线有些昏暗,却营造出一种格调高雅的氛围。
「不过,气氛倒是不错。比想象中要好。」
「……那个音箱看上去像古董,居然还能正常运作啊?」
正面墙上嵌着的大型音箱是不认识的旧型号。它像发动机一样震动着,喘息般吐出声音。
进门后的左边是四张空桌子。右边前方的墙上有壁炉,侧面角落则设有一座L形吧台。
店里还有三个人,可他们像是完全无视闯入者的存在一般,各自继续着手头的事。
「吧台有七个座位,客人却只有一个,真是冷清啊……」
那唯一的客人是个高大的男性。他穿着黑色西装,明明在店里却还深深压着同色软呢帽的帽檐,背对着这边,氛围颇有几分冷峻。在他身旁招待他的,是穿着黑色上衣配迷你裙的女服务生。她正把头凑近男性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不过总觉得……)
「喂,我们是不是完全被无视了?得、得想个办法……」
千春从背后抓住秋叶的肩膀,小声低语。
「诶?啊,对、对了!那个——」
秋叶出声搭话的对象,是站在吧台后面的第三个人——一位身形干瘦、年龄大约六十四五岁的男性。可这位穿着白衬衫、套着灰色马甲、系着时髦蝶形领结的瘦削老者,只顾专心致志地用布擦拭杯子。
「打扰了……」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被流淌的音乐盖过,秋叶鼓起劲儿大声喊道: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想问一下……!」
那位似乎是店主的老者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朝秋叶他们这边看过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开口说话的人却并非是他。
那透着一股无机透明感的冰冷声音,让秋叶背部瞬间僵硬,他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双丹凤眼以锐利的眼神刺来。秋叶惊得张大了嘴,呆立当场。
「……黑、黑御门学姐?」
「是的,是我。」
与哑口无言的秋叶截然相反,平静应答的人,正是如假包换的水冬。她怀里抱着一个银色的托盘。袖口、肩线点缀有白色条纹的黑上衣配迷你裙的装扮,是方才见到的那位女服务生的模样……也就是说,刚才为那位客人服务的便是水冬了。
(怪不得觉得那身形眼熟,但即便如此……黑御门学姐的打工居然是在咖啡店做女服务生……?!)
这过于颠覆预想的展开,几乎要让秋叶的脑细胞集体罢工了。
水冬是一个情感匮乏、不愿与人交流的人。与她相处了一个月的秋叶再清楚不过。像她这样的性格,本该与以「微笑致意」为基本礼仪的服务行业毫无交集,正如水和油永远无法融合……然而——
「哈?等等?你说这个女孩儿就是黑御门水冬?」
秋叶身后,传来了千春仿佛脑子缺了一根弦般呆滞的声音。
「那么,你是——」
秋叶感到水冬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千春仍搭在秋叶肩上的手,明显加重了力道。面对水冬,她似乎也紧张起来。
「啊、我是——」
就在千春试图开口自我介绍的瞬间,坐在水冬旁边高脚凳上的魁梧男人转过了身,面向秋叶他们。不知为何,秋叶感到一股异样的压迫感。
「呃……对、对不起,打扰到您了吗?」
秋叶脱口而出地道歉。从深戴的软呢帽檐下,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真是巧啊。好久不见了,白云。」
「诶……?啊!难、难道……不会吧……」
被拇指微微抬起的帽檐下,露出一张精悍的面孔。
「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嘛。这招呼打得可真是糟糕。」
说不定比见到鬼还要糟糕。
那浓眉下,带点吊眼角、充满野性魄力的双眸正审视着秋叶。
「守、守屋警官?!您怎么会在这里?」
秋叶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守屋和平,县警搜查一课所属的警部补,是秋叶在初遇水冬时被卷入的那起杀人案件的主搜查官。秋叶曾应他的邀请与其进行柔道对决,结果惨败。虽然本质上并不是坏人,但秋叶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位刑警。
守屋正要开口回答时,秋叶忽然感到肩头一阵剧痛。皱眉看去,只见千春正用纤细的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肩膀。秋叶吃了一惊,试图挣脱那双手。
「好痛!红羽学姐,你在干什么……诶?」
视线上移,秋叶看到了千春的脸。她的脸色青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守屋也正狐疑地打量着她突变的态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喂,我的脸有那么吓人吗?」
「请两位客人这边坐。」
——水冬朝僵立的两名访客指示了守屋旁边的座位。听到这句话,千春放开了秋叶,向后连退两三步。脸上又恢复了先时的强势神情。
「抱歉,我忽然想起有急事。那就先告辞了。」
千春语速飞快地说完,便开始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她取出的是记事本和笔。翻开记事本匆匆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一页。还处于茫然状态的秋叶下意识地接过了递来的纸张。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明天,你和黑御门同学一起,到这个地方来找我。详情容那时再谈。」
以不容辩驳的语气强行约定之后,千春瞥了一眼守屋,在秋叶耳边低语道:
「我之前跟你说的商量内容,要保密。就算那个警察问你,你也给我装傻。听明白了吗?」
「诶诶?可是……唔!」
千春一手捂住秋叶的嘴,狠狠地瞪着他。秋叶只得忙不迭地点头。
「那么,我先告辞了。黑御门同学,很荣幸见到你。」
匆匆点了下头,千春便如逃离般快步走出了店。
***
「白云君,这边请。」
「啊,好的……打扰了。」
秋叶再次被水冬催促着,在守屋的邻座坐了下来。
「请点单。」
——水冬公事公办地说道。她那冷淡的表情,无论怎么看,都与待客的基本要求相差甚远。
即便如此,秋叶却单纯因为能让水冬为自己服务而感到开心,「诶嘿嘿——」地不由自主用手托住了微微发烫的脸颊,点了一杯奶茶。
他望着水冬走向那位正仔细擦拭杯子——认真到让人担心杯子会不会被磨薄消失——的店主、转达点单的背影,心中突然泛起嘀咕:
(但是,客人也不可能全都像我一样喜欢黑御门学姐吧……)
「最近让顾客听爵士或古典音乐的咖啡店已经不流行了。来光顾的都是些老主顾。我小时候啊,那些没钱买唱片的年轻人,会去那种花个一百几十日元点杯咖啡,就能泡上好几个小时沉醉在音乐里的店。」
——守屋用手肘撑着吧台,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台面上随意地打着节拍,这么说道。他面前放着一只已然见底的咖啡杯。
「我小时候是个早熟的孩子。整天缠着表哥他们,求他们带我去这种店。里面的店员净是些像黑御门这样的家伙。毕竟是让人听音乐的生意嘛,必须彻底扮演好不打扰客人、沉默如影的黑衣角色才行。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黑御门或许还真是个理想的女服务生呢。」
守屋用下巴指了指水冬——她正随意地端着放着奶茶和账单的托盘走过来——笑了起来。秋叶心想「是那样吗」,接过奶茶啜饮了一口。意外地好喝。
「学姐,原来你在这里打工啊。所以紧急联络的地址才写这里?」
——秋叶向重新抱起银色托盘、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水冬问道。
「不,这里是我家。我是住在这里工作的。」
「啊?是、是这样的吗?」
「是的。住在这边的库房里。」
「库、库房……?」
秋叶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水冬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只要不被雨露淋湿就行,没什么特别不便的。房间只是睡觉的地方。而且不用付房租,这里的工作基本上很轻松,也清闲。」
「先前听黑御门说,只有常客来的日子才开店。所以据说一周有四个休息日。本来今天好像也是休息日。」
「一周四天……那样经营能维持下去吗?」
「那是——」
「——因为这家店是我这老头子的消遣。赚钱什么的根本没考虑,雇她也是一时心血来潮的结果。」
打断水冬话的,是那位刚刚还在擦拭杯子的老年店主。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踱到了三人近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了那双原本耷拉着的、沉重的眼皮:
「水冬君。我去里头稍微休息一下,店里就交给你了。难得来了两位新面孔……不过今天也该打烊了吧。要是嫌麻烦,直接关门也行。」
「知道了,老板。」
似乎对水冬简短的回答感到满意,店主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明明说着新面孔难得一见,却连基本的招呼都没跟秋叶他们打,果然完全看不出一点做生意的心思。水冬目送这位奇怪的雇主离开后,转向两人:
「——就像这样,工作时间也很灵活,虽然时薪不高,但综合考量工作量和工作效率,这里的条件说不定反而最适合。」
「是、是吗……」
「难道不是那位老爷子太随便了吗?」
「每个人的人生哲学都不同呢。」
既然本人满意,秋叶也不好插嘴。但他想象着,在被裸露的混凝土墙壁包围、堆满纸板箱的狭窄空间里,水冬缝补校服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寂寥感让他的眼眶湿润了。
水冬将托盘夹在腋下,单手撑在吧台边缘。她眯起那双如同深潭般冰凉的眸子,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云君,有薰衣草的味道呢。」
「诶!是吗?」
可能是从千春那里沾来的香气。秋叶闻了闻自己校服的味道,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守屋皱了皱眉:
「是香水吗?白云,你好歹是个男的吧?别搞些奇怪的臭美。」
「不是的,我才不是臭美呢。而且说『好歹』也太失礼了。这是从红羽学姐——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人身上沾到的。」
「那个人啊……说来她似乎散发出一种相当走投无路的感觉。而且薰衣草这种香草的效用我记得是——」
「啊,其实——」
秋叶挥舞着双手,慌忙打断了水冬的话。他偷偷瞥了守屋一眼。虽然算是被胁迫,但必须遵守和千春的约定。得在不被守屋察觉真相的情况下,平稳地把事情办好才行。感受着经过人类观察训练的刑警的视线,秋叶冒出冷汗:
「——其实她是我们学校高三的学生,有事情想咨询学姐,所以拜托我牵线。明天,如果学姐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她家?」
秋叶用像是邀请去玩一样的轻松口吻说道。他同时想起千春彼时近乎无助的低语——她失踪的妹妹小夏,似乎卷入了某个与水冬的研究领域,也就是神秘学相关的事件之中。
「大概,她会说一些能引起学姐兴趣的事吧。」
——秋叶接着补充道。结果守屋又从旁边插嘴了:
「哼,是想趁机赚钱吗?好心提醒你一句,沾上犯罪行为可不划算呐。」
「——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啊?」
「因为守屋警官今天恰好也带了个『赚钱的买卖』来……跟犯罪有关。」
「啊?学姐,莫非……?」
听水冬这么说,秋叶看向守屋的脸——这位警官一脸不悦。
「赚钱的买卖……是指案件吗?您是来委托学姐解决案件的吧!」
秋叶激动地凑上去,却被守屋不耐烦地推开,他要求续杯咖啡。
从水冬手里接过装满深褐色热液的杯子后,守屋将视线投向天花板:
「算不上正式的委托。嘛,就算说给黑御门听,也不见得能怎样。只是总觉得还是跟你们说一声比较好。」
守屋自嘲般地耸了耸肩,啜饮了一口咖啡。他那含糊的语气让秋叶歪了歪头。和水冬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秋叶问道:
「真不像您啊……到底是什么案件?」
「找人。」
「——诶?!」
秋叶心头一紧。一瞬间,他还以为守屋看穿了千春妹妹小夏失踪的事……但守屋接下来透露的情况,自然——或者说「理所当然」——地,与小夏的失踪毫无关联……
***
「三年前,在英国达特穆尔的一处乡下民宅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你们都知道吧?」守屋的指尖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敲击着,「四人遇害,现场惨不忍睹。遗体显示被害者遭受的袭击——那力量异常得简直不像人类所为。当时的日本媒体可是铺天盖地地报道了这事。」
「达特穆尔……」秋叶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
「正是柯南·道尔笔下《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故事舞台。那里以荒凉的湿地和荒野而闻名。」守屋补充道。
「哈、哈诶?是那个魔犬杀人的故事吗……啊,说起来——」
秋叶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好像发生过这么一桩案子」的记忆碎片。印象中,当时的新闻报道似乎还特意引用了小说中的魔犬传说,给这惨案平添了几分诡异离奇的气氛。
听守屋提到这起旧案,水冬微微颔首——
「我曾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读过一本一年前出版的非虚构作品。作者是午寺义和,书名是《达特穆尔的四人遇害案》。其中提到凶犯大概使用了殴杀和绞杀这类杀人方式,遇害者遗体的头颈部留下的伤痕状态非同寻常——」
「等、等等,学姐!」秋叶顿感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慌忙打断水冬的「暴行」,「求你了,关于那种过于细致的描述还请克制一下!」
要是水冬细致入微地讲起那种非人所为的伤害情况……光是想像一下,秋叶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毕竟他刚喝完奶茶不久。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
「现场照片我也有的哦。」
「那种东西就更不必拿给我看了,守屋警官!」秋叶连连摆手,「总之,这部分就省略掉,请您继续往下说吧。」
面对秋叶略带哀求的制止,守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行吧——还有个特别奇怪的点。遇害的四个人之间,几乎是毫无关联。」
「嗯。」水冬点头,「据说他们彼此完全陌生。这就构成了整件事的核心谜团——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四个毫无瓜葛的人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聚集到了那间作为凶案现场的民宅?而他们又是为什么会遭受毒手?原因至今扑朔迷离……那本剖析此案的书,近期似乎要推出续作了。」
「是啊,谜团重重。」守屋的手指弹了一下咖啡杯缘,「不过呢,就在几个月前,事情突然有了转机——一名极可能是此案真凶的嫌疑人,突然浮出了水面……」
据守屋所述,在最初的调查阶段,英国警方将目光锁定在一个关键物证上:四名遇害者中,有一人死时手中紧握着一把折叠刀。经检验,刀刃上沾有的血液并不属于任何一名遇害者。警方由此推断,从现场消失的第五个人,便是真凶。此人显然与受害者发生过搏斗,虽得手,却也因此负伤。基于这一判断,警方采取了常规做法——追查身上带有刀伤的可疑人员。然而,在缺乏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种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就在英国警方几近放弃之际,却偶然掌握了一条有力线索——
伦敦某处出租公寓的二楼,住着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这人总是用大帽子、墨镜和口罩遮住脸,从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样子。
住在隔巷对面二楼的一位家庭主妇,平时就比较敏感,她多次报警,说自己总觉得这个邻居不太对劲。有一次,她看到对面窗帘缝隙里露出那人的后背——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清楚地看到背上有明显的刀疤。
起初警方没太把她的举报当回事,但最后,还是派人去查了查。没想到对方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已经跑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件东西都没留下。
房东说,此人两年前来租房,一次性用现金付了好几年的房租。那些钱一直放在房东的保险柜里。警方检查之后发现——钞票上竟然沾着达特穆尔凶案四名死者的指纹。毫无疑问,这就是凶手作案后抢走的钱。
警方顺着线索继续查,才知道嫌疑人是通过某位旧货商介绍来此租房的。房东回忆说,那人自称生病、脸上长了肿块,所以才遮住面部。除了个子挺高,也说不清还有什么显著的体格特征。
警方找到那个旧货商,发现这人专做赃物买卖,副业就是给身份可疑的人提供藏身的地方。他说自己不了解那个嫌犯的底细,可在审讯中还是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人最近好像正打算前往日本。
「……英国警方经过追踪调查,成功锁定了嫌疑人来日本时乘坐的航班。似乎是从伦敦经北京转机,飞抵成田机场。于是千叶县警方就收到了协助调查的请求。」
守屋掏出香烟,却被水冬告知「这里禁烟」,只得叼着未点的烟耸耸肩作罢。
「关于嫌疑人,除血迹中的DNA信息外,目前仅掌握了两点特征:个子很高,以及背部留有刀疤。至于性别,据房东和旧货商说,那人声音听着像男的,但由于戴口罩,也不能排除女性使用变声器的可能……」守屋顿了顿,「总之,就是要找这么个家伙。」
「身高虽然不易变矮,但伪装增高却很容易——那人或许为了骗过房东而做了手脚。伤疤也可用衣物遮挡……所以按守屋警官说的,几乎等同于没提供任何外貌特征。」
——对于水冬这番话,守屋不得不点头认同。秋叶疑惑地发问:
「不是查到嫌疑人乘坐的航班了吗?有没有问过负责入境审查的工作人员?虽然那是几个月前的事,记忆可能已经模糊了。但如果嫌疑人用墨镜和口罩遮住脸,应该很显眼吧?核查护照照片和本人相貌时,多少会让人记住点什么……比如是年轻还是年长——」
他补充说,还可以期待一下机场监控摄像头的影像。
「要是盛夏倒还好说,冬天戴口罩并不稀奇吧?而且时机也太糟了。嫌疑人确实是可疑的打扮,却并不引人注目。」
「诶……?」
「新型肺炎的影响。」【译注:指2003年的SARS。】
「啊——」
被水冬一语点破,秋叶张大了嘴巴。去年春季,以亚洲为中心爆发了全球性的新型肺炎。说起来,到了冬天,亚洲部分地区又确认了疫情再流行,媒体一度报道得相当热烈……
「乘坐亚洲航班的大部分乘客都警惕新型肺炎感染,用口罩遮住了嘴。嫌疑人选择在北京转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独自一人或许会被怀疑,但混在戴口罩的人群里,就算遮住脸也不会显得突兀。」
这就是「藏叶于林」的策略。当周遭全是同类装扮,工作人员想对某个「口罩人」留下具体印象便极其困难,更何况是几个月前的事。
「听说千叶县警调阅监控录像后,全都垂头丧气。毕竟画面里清一色都是口罩脸。」
——守屋夹着未点燃的烟晃了晃,继续说:
「虽然外貌特征这边落了空,但在后续排查中,确实发现了一个在那班航班使用假护照的可疑人物。出机场后,那人在沿途留下了不少痕迹,追踪其行进路线还算顺利——至少在中途是如此。」
守屋的声音突然意味深长地停住,视线落在面前两位高中生身上。
「就在不久前,追踪嫌疑人的千叶县警联络了本县的警察本部。」
「那……难道说……」
守屋的目光陡然锐利:「嫌疑人似乎进入了诗神市,从那之后的行踪线索就断了。当然,因为是几个月前的事,也不排除他已离开诗神市、去了别的地方。」
——说罢,守屋一口饮尽杯中的咖啡。
沉默片刻后,秋叶开口道:
「——所以您想让黑御门学姐去找那个嫌疑人?可我们对那家伙一无所知啊!」
「我说了吧?这不是正式的委托,就当是闲聊。黑御门观察力敏锐,又似乎和奇怪的事件很有缘,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我接受。那么,提供信息的回报呢?」
「那要看你提供的具体内容。到时候我们商量到双方都满意为止。」
「一言为定。」
水冬与守屋三言两语敲定了这件事,只有冷汗悄然滑过秋叶的额角。
最后,守屋表示,如果住在诗神市内的水冬和秋叶目击到或听说了什么可能与嫌疑人相关的事,就联系他。
「待得够久了。改天再来,到时候想听段迈尔斯的爵士乐。」
守屋瞥了眼腕表指针,道了声「多谢款待」便站起身来。水冬从他粗糙的掌心中接过五千日元钞票,指尖轻点收银机的按钮,侧头对秋叶说:
「我要关店了。白云君也结一下账吧。」
「诶?好、好的……」
***
秋叶把找零收回钱包后,水冬把他和守屋送到店外。时刻将近七点,夕阳西沉,暮色中的金星映入眼底。守屋重新压了压软呢帽檐,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春天晚上也挺冷的啊,去喝一杯吧……白云也来怎么样?陪我一下。」
「我还是未成年人——你这才真是犯罪邀请呢。」
「守屋警官……」
——清澈的声音响起。秋叶和守屋转向水冬。
那个魔性的少女正仰望着虚空。秋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察觉到,一股比夜幕还要漆黑、还要暗沉的气场,正从少女纤细的肢体上缓缓升起。
(黑御门学姐,又——)
「怎么了,黑御门?」
守屋的声音很平静。他看不见。
「您知道吗?今晚是瓦尔普吉斯之夜。」
水冬向上张开双臂,摆出仿佛要用全身沐浴什么的姿势。
「瓦尔普吉斯之夜……?」
秋叶无法理解她的话。守屋则用右手抚着下巴——
「是歌德《浮士德》里写的那个吧。学生时代读过。」
水冬闭上眼眸,宣告道:
「——那是德意志地区的传说。4月30日的夜晚,骑着扫帚的女巫们会从各地聚集到哈茨山脉最高峰布罗肯山的山顶,举行宴会。」
(女巫……?)
水冬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中,寄宿着美丽而阴暗的火焰。被迷住的秋叶动弹不得。
「今晚的月亮是魔力之源。您来到这里,难道不也是被那月亮引导的吗?我并非操纵魔法的人。但是,我不认为我们三人现在的相遇是偶然。」
「是偶然啊。」
——守屋露出了苦笑。水冬甩动着齐整的黑发,摇了摇头。
「白云君。」
身体僵硬、看得入神的秋叶舌头打结了:
「啊,在……」
「明天,我们去见红羽同学吧。因为她也是被引导到这里的。」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