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相是包裹疯狂的奇想曲-章节

「啊?今晚十点前会把负责警卫和搜查的警察都撤走?」

刀叉从手中滑落,秋叶微微从座位上起身。本就气氛阴郁的晚餐席间,又笼罩上了一股紧张感。突然现身的守屋警部补神色不悦,瞪了秋叶一眼:

「这是县警本部的决定。我没有否决权。」

那张硬朗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苦涩,守屋的表情如负伤野兽般可怖。

(终究不得不屈从于上头的施压吗?不,难道是学姐做了什么……)

自那之后——

秋叶把因水冬乱来而被弄晕过去的警察拖进房间藏了起来,但从大约两小时前开始,留驻宅邸的警方人员就乱哄哄的,一直蹲守现场的守屋也离开了。莫非是去追捕水冬了?——秋叶内心忐忑不安。

然而到了晚餐时间,守屋却返回了宅邸。

「真是遗憾呐。如此说来,这就是我们不得不应付警方调查期间的最后一顿晚餐了。守屋警官,别苦着脸了,你也坐下来喝几杯吧?」

——疾风雅司一边叉起意面,一边对守屋投去露骨的嘲讽。坐在他身旁的樱则略显歉疚地苦笑起来。他们的儿子——骏,依然留在自己的卧室里用餐。

在跟疾风夫妇隔着餐桌斜对面的位置上,静香似乎食欲不振,只随便应付了几口。她脸色苍白地问:

「可、可是凶手还没抓到吧?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即便如此也无能为力。那些思维僵化的保守派是不会懂的。」

——守屋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就在秋叶的左边。他接过樱递来的酒杯,将斟满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这……」

静香嘴唇微微颤抖,视线落回餐桌上。就在这时——

「抱歉,我来晚了。」

「啊,学姐——」

身着黑色连衣裙的水冬走进餐厅,以从容的姿态入座在秋叶右边的位置。守屋不知为何竟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着给自己续杯。

「那……我先失陪了。」

——静香阴沉着脸起身,微微欠身行礼后便匆匆离去。看来,她对先前戳穿自己心思的水冬仍然心存芥蒂。

水冬本人却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开始用餐。秋叶压低声音问道:

「那、那个,之前那位警察先生……」

「没事。警服已经还回去了,他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学姐,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带着新的不安,秋叶将守屋刚才宣布的消息转告水冬。然而水冬的反应出奇的冷淡:

「是吗……那倒省事了。」

「等、等一下!可是,今晚是——」

秋叶终于沉不住气叫了出来。一旁的守屋投来凶戾的眼神威吓他——

「吵死了!小子,安静点儿不行吗?」

「可是,今晚很危——噫!」

一把餐刀「唰」地扎在了秋叶按在桌上的右手边缘,惊得他浑身一抖。

「失礼。手滑了一下。」

水冬平静地说着,伸手拔出了刀,接着若无其事地用那把刀继续切起食物。

(是让我别多嘴的意思吗……)

秋叶一脸苦闷。水冬瞥了眼这样的他,将一段切下的香肠送入口中。

晚餐在沉默的氛围中持续着。大约二十分钟后,水冬用餐完毕,以餐巾轻拭嘴角,目光转向正在品酒的雅司——

「雅司先生,您还记得骏接受脑肿瘤摘除手术的事吗?」

「问得可真久远啊……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吧?骏那时才三岁。他从小就不走运,总是进医院。」

「方便的话,能请您谈谈当时的情形吗?」

雅司略带疑惑地看了水冬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虚空,开始回忆往事:

「那时我正忙于新药的研发。骏住院了一个多月,樱也日夜陪护在医院里。说来惭愧,我这个当父亲的太过薄情,只去看过两三次。虽然从医院拿过病历复印件,也听主治医生说明过,知道那不是个难做的手术……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借口就是了。」

「医院的名称,您还记得吗?」

「——荏子田医院。我去过几趟,病历上也有写。」

「荏子田医院啊……」——守屋听到医院的名称后,有了反应。

「守屋警官,您知道些什么吗?等等,难道是网上的传闻?」

——灵光一闪的秋叶如此插嘴,但守屋却摇了摇头:

「网上的传闻我不清楚。只是想起十三年前,荏子田医院的院长上吊自杀了。我当时去过现场……疾风骏的手术,是在那做的?」

「诶!这么说,那个院长真的跟人体实验有关!?」

「人体实验……?那是什么?」

「网上有种传言说院长收了巨款,为人体实验提供场地。事情败露了,所以他才自杀的吧?」

——秋叶愈发激动,身体都下意识地向守屋凑近。

守屋面露不耐,一把将他推回原位,又给自己灌了杯酒,说道:

「无稽之谈。真相是那个院长涉嫌巨额的税务欺诈,地方检察厅的特搜部盯上了他。眼看搜查在即,他承受不住压力,自我了断了。医院随之倒闭关门。」

樱听了这话,不禁以手掩口——

「天啊,居然是这样。骏做手术是在这之前……没想到那家医院后来竟发生了这种事……」

「没错。」——守屋语气淡然地说:「建筑设施被挂牌出售,好像到最后也没找到买家。」

话题就此中断。随后水冬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雅司先生您听说过『Brain of Dyson』吗?」

「嗯?『Brain of Dyson』……Dyson,是吗?我记得是……」

雅司闭目回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句英文的?」

「是塔尔曼·多米尼克的遗言。是他留下的『死前信息』。」

「什么?塔尔曼……?!」

餐厅内的气氛陡然收紧。先前被水冬抛出同样疑问的樱,似乎也第一次认识到「Brain of Dyson」所蕴含的重要性,表情都僵住了。

放下酒杯的守屋看向水冬——

「塔尔曼被杀前,是处于被下安眠药的昏睡状态才对……」

「我想他是被短剑刺中的冲击和伤口的疼痛唤醒的。我靠近他时,他虽气若游丝、声音很小,但发音清晰。绝不会有错。」

听水冬如此断言,守屋皱起了眉头,表情仿佛在责备她「为什么问询的时候没说」。

这时,雅司缓缓开口了:

「如果是塔尔曼说的,那『Dyson』应该指的是美国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吧。」

(弗里曼·戴森……?)

「塔尔曼似乎特别崇拜他。尽管说自己是来交流医药学的,但这些天塔尔曼却总是聊起戴森提出的各类理论,尤其是『戴森球』。看来戴森的那篇论文深深触动了他……」

(啊,藤咲小姐在游戏室里被问及『Brain of Dyson』时的怪异反应,大概也是因为听到『戴森(Dyson)』,就想起了塔尔曼的事吧……)

「戴森球……」——水冬像品味一般重复着雅司的话。

「这个概念是戴森于1959年在《科学》杂志的论文《人工恒星红外辐射源的搜寻》中提出的。他指出:地球这样的行星,本身蕴藏的能源是非常有限的,而在恒星-行星系统中的绝大部分能源——来自恒星的辐射——又被大量浪费掉了。在这个前提下,戴森认为:高度发展的文明会毫无浪费地利用所有这些能量。他设想了一个以恒星为中心、周围覆盖球形外壳的结构,也就是『戴森球』。通过完全包裹恒星,就可以有效利用恒星放出的全部能量。为了调节完全封闭的内部热量,需要向外辐射红外线。所以如果某个不发光、肉眼看不见、类似于恒星的天体在辐射红外线,那它可能就是地外高等智慧文明建造的『戴森球』……」

——雅司的说明连外行的秋叶也能很好地理解。但是,这并没有让事态有任何进展,反而感觉像是给谜团雪上加霜。

「那么,弗里曼·戴森有关于大脑的研究吗……?」——秋叶谨慎地发问。

「没有。」

「……啊?」

秋叶懵了。雅司有些同情地看着这样的他,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身为物理学家的戴森并未涉足生物与医学领域。不明白啊……塔尔曼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留下『Brain of Dyson』这种死前信息的……」

***

「啊啊……睡不着。」

秋叶从床上坐起身,伸手够向放在枕边的手机。他触碰开关,点亮液晶待机画面。午夜0点32分。日期已然更迭。

(虽然学姐那样叮嘱过……)

晚餐后返回房间时,水冬留下的话语萦绕在他心头。

——今夜请不要走出房间。这是为你好。

「……唔,不行,总归得做点什么!」

仅仅犹豫了几秒,秋叶还是离开了床铺,蹑手蹑脚地溜到走廊,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今夜将发生第二起谋杀」——学姐说这话时相当笃定。既然凶杀即将再度发生,那么被动等待实在不合我的性子……)

秋叶决定先去骏的房间。昨夜骏全身溅满血迹的样子在秋叶脑海中挥之不去。

(惨剧会重演吗?学姐究竟打算怎么做……?)

「反复出现的噩梦」——秋叶不禁想起了骏多次提过的这句话,全身打了个寒颤。

停下脚步的他,注意到一道泛着青白的光。转身朝向光源,穿过西栋走廊,来到中央栋的沙龙。光线是从宅邸正面、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和整排窗户倾泻进来的。那是从云隙间洒落的月光。

渴求光明的双眸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秋叶把额头抵在了玻璃上,视野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人影。

(有人……!)

秋叶打开玻璃门,踏上阳台,抓住扶手向下窥探。只见那个人影从大门走向玄关。就着月光,秋叶认出那是——

「……守屋警官?」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秋叶慌忙用手捂住嘴,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异常后,再次向下看去。没错,就是守屋。

(他本该回搜查本部了才对……怎么会?)

这也和水冬所说的「第二起谋杀」有关吗?——这么想的秋叶,看着守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死角,随即转身快步前往东栋。某种预感,仿佛所有人物正齐聚一堂的预感,在推动着他。

(我得赶紧了,在一切都变得太迟之前……)

来到东栋三楼——骏房间的门前时,秋叶把手撑在膝盖上,试图平复因紧张而紊乱的呼吸。他做了两次短促的呼吸调整,正想再深吸一口气的瞬间——

脖颈处传来一阵冲击。「唉——?」

(……被偷袭了?)

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扭曲。

(黑御门……学姐……)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深处,秋叶呼唤着那个人……

***

——x荏xx病xx脑外xxx

招牌污迹斑斑,字样难以完全辨认。由钢筋、混凝土和玻璃构成的小规模医院楼,虽已废弃,但仍保留着坚固感。玻璃门仅剩外框,锋利的玻璃碎片散落满地,几乎没有落脚之处。每走一步,鞋底便摩擦着碎玻璃。忍受着这令人本能反感的声响,跨过门框踏入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药物变质的异味,积满尘埃的废弃设备映入眼帘。前方墙壁上,一个白色箭头格外清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走过转角,来到住院区——长廊两侧分布着众多病房。病床边的输液器被遗弃,里面的浑浊液体犹在……

……探访过诊察室——那里安抚患儿用的玩偶落在地上,又查看过药物储藏室——那里已沦为失效药品的堆积场,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接下来是X光室、核磁共振检查室、护士值班室、医生值班室……最终抵达了手术室。双开门上方,是那盏永远不再亮起的、标识着「手术中」的指示灯。

记忆模模糊糊,意识与画面即将剥离,头痛袭来。

沉重的开门声突然响起,视野被闪烁的红色浸染……

——一个单手握持某物、身穿浅蓝色睡衣的背影在视野中急剧放大。靠近床边的那人毫不犹豫地掀开覆盖着隆起物的毛毯,随即双手握紧了利器的柄端,那姿态沉静得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祈祷。

手臂高举,冰冷的金属刀身反射着白光——

那握紧的是一把造型粗犷的登山刀。床上那隆起的……显然是人体轮廓。锋刃猛地挥下,整个刀身猝然刺入。

那人接着拧转刀柄,扩大伤口后才将刀拔出。随即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毫不留情。

终于,施害者从那具被残忍撕出致命伤的躯体旁移开,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去。也就在这个瞬间,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终于清晰地呈现于视野中央……

那是——疾风骏的脸。

***

「呜哇啊啊啊!骏君——!」

被自己发出的恐怖叫声惊醒,秋叶猛然睁开眼。

「呃……梦?」

「你做了什么噩梦?」

「……啊?那是……!黑、黑御门学姐,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水冬的脸近得几乎要碰到秋叶的鼻尖和嘴唇。她上半身前倾,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秋叶的面孔。感受到气息拂过肌肤的舒适触感,以及微微刺激鼻腔的少女芳香,秋叶感到一阵眩晕。他慌忙想要躲开,却失去了平衡。

「啊,啊嘞~?」

秋叶连人带椅向后倒去,随着哐啷一声,后背重重受到冲击。剧痛穿透皮肤,眼前金星直冒,呼吸也跟着揪紧起来。其实他本想做出受身动作,但手臂却像是被黏在身体两侧一样无法动弹。

「好、好痛。为什么我会被绑在椅子上啊……?」

发现自己被粗绳固定在椅背上,秋叶的混乱愈发严重了。

「是我绑的。因为在准备期间不能放任你不管。」

——水冬说着,在秋叶看不见的地方做着什么。

秋叶茫然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不料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一把看上去异常锋利的水果刀。他全身的血液瞬间仿佛凝固了——

「咿呀!对不起!我、我实在忍不住继续在房间里等了!」

「我只拿来了这个,但割开是可以做到的。」

「割、割开……?」

就在意识即将远去的瞬间,传来一声钝响,束缚松开了。脱力的身体从椅子上滚落,秋叶躺倒在地。

「真是吓死人了……」

「时间不多了,快起来。」

「啊……那个,这里是哪里?装潢好奇怪……」

——擦着冒出的冷汗,秋叶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疾风邸的会客室。」

「会客室?」

昨天还贴着白色百合花纹壁纸、摆放着大理石茶几和蓝色沙发、充满静谧氛围的房间,此刻已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四周的壁纸、布艺沙发套、覆盖窗户的窗帘全都变成了漆黑一片。大理石茶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水的黑色瓶子。原本挂在西侧壁炉上方、画着盛开樱花、色调柔和的粉色「春」之画作,已经被一幅描绘花叶凋零殆尽、枯朽的「冬」之巨树的画作所替换。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仿佛魔法般的氛围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愕然呆立的秋叶终于挤出声音问道。

「我准备好了发动『鬼道』的环境。『鬼道』是一种精妙的术法,能否确保有效的空间,对其成功率影响很大。」

「……啊?可、可是要用『鬼道』做什么……」

水冬无视了反应迟钝的秋叶,将割断的粗绳仔细卷成圈收到房间角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倘若事态恶化,就用它作为对付事件真凶的最后手段。」

「是吗,对付真凶……诶、诶诶?!」

——秋叶再次惊呼出声。心想这位散发着魔性气息的学姐,为什么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呢?

「那、那之前说的『第二起谋杀』怎么样了?真凶是谁?如果知道身份了,为什么不直接报告守屋警官、让他去逮捕?还有,学姐,你用粗绳绑住我,难道说……是有那方面的嗜好吗?!」

——秋叶的问题有如连珠炮般迸发而出,其中也夹杂着因混乱导致的口不择言。

水冬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待秋叶说完后才断言道:

「一切,待会就会知晓。」

无法接受的秋叶还想继续说,但嘴唇被水冬的食指按住了。

「你看,你的感情表现就是太丰富了。倘若知道了真相,就算不开口神情也会显露。昨晚我不能冒险让真凶察觉我的计划,所以不便透露。与其抱怨,不如先自重一下。」

这番剖析太过精准,秋叶一时语塞。

「唔……说、说的也是。原来是有计划啊……」

「可你却违背我的嘱咐擅自溜出房间,差点让一切前功尽弃。虽然我本就没对你抱多大期待,但你想让我把仅存的一点信任也丢掉吗?」

(啊,啊嘞?信任……她说信任我吗?)

「这、这个嘛……没能领会学姐的阴谋——不,是奇谋——似乎碍事了,我道歉。但我是因为担心你,才……」

被心上人的视线盯住,秋叶双手交握胸前,身体紧绷。

水冬双手叉腰,叹了口气:

「真是的……如果担心我,就请遵照指示。」

直白的口吻和平时一样,但感觉又有些不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你来说可能冲击很大,但请尽量保持沉默。要是打乱步调就麻烦了。」

「学姐你真的打算用『鬼道』对付真凶吗?太危险了。因为『鬼道』什么的……」

——是虚妄的存在。秋叶正想继续这么说下去,但水冬那双蕴含着坚定意志的眼眸看向了他——

「怎么了?」

「……啊。」

(那、那双眼睛的光芒,会让我疯狂——!)

一瞬间,秋叶心中如有千万海啸般澎湃汹涌。就算被水冬邀请「我们一起抢银行吧?武器用徒手,逃跑方式用徒步,得手后的分赃地点在警察局隔壁」,他也一定会二话不说就答应的。

身体发热的秋叶呆立原地。水冬将自己的右手贴上他的脸颊,说:

「总之,一切听我安排,可以请你答应吗?」

「是、是的!悉听遵命!」

——秋叶举手发誓,对这疯狂的计划示以赞同。

(罢了,事已至此……其实原本就做好了为学姐奉献一切的觉悟……)

秋叶的不安只在于水冬一人——她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价值观本就因人而异,水冬平时喜欢钻研「鬼道」这种虚妄的东西,倒也无所谓。可一旦卷入真实的杀人案,靠那种东西只会让她身陷险境。对面可是杀人犯,一步走错,命都可能搭进去。

(但是,这是我最喜欢的学姐的愿望啊……我只能为此献身了!)

「就算赌上这条命,粉身碎骨,我也要保护好学姐!」

「没那个必要。我也不指望你能保护我。」

这倾注了全身全灵的决意之言,却连被看上一眼都没能得到。

***

「听说出了严重的问题……」

最后进入会客室的樱,话说到一半便不自然地中断了,整个人如同定格在开门瞬间般僵在原地。

「您怎么了,樱女士?」

「诶?不、那个,这室内的装潢是……?」

「请快点进来,这件事稍后会说明的。」

——水冬以冷冽的眼神看向樱,淡然地这么说。

依言进入会客室的樱,扫视着已在室内等候的四人——秋叶、守屋、静香和骏。

「雅司呢……?」

她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守屋,但这位警官只是耸了耸肩。

被樱视线掠过的其他人,反应也大同小异。

「到底是想干什么……?」

「为了解开谜题。」

——水冬向困惑的樱宣告道:

「这是周六零点那起不可思议的杀人剧——的解决篇。」

秋叶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了那种令人恐惧的沉默。人们脸上带着充满疑惑的表情,开始互相窥视,视线最终都聚集到了那个魔性的少女身上。

「——如此巧妙的杀人诡计,简直是前所未闻。真凶从许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进行了周密的准备。」

(许多年前?这起事件居然有这么长的渊源啊……)

——秋叶在内心如此嘀咕。

「你知道杀了塔尔曼先生的人是谁了吗……?说起来,老师不在啊?」

——静香双手捂住嘴,开始颤抖起来。樱也探出身子:

「所以真凶是谁啊,水冬酱?」

「别急。为了锁定真凶,接下来我要提问。一切都要根据得到的回答来判断。」

「诶?」

众人都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般茫然若失。秋叶绷紧神经,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靠提问就能知道真凶是谁吗,黑御门学姐?」

「对,疾风君。是极其简单的问题——但能揭露真凶。」

——水冬点了点头,重新环视了所有人的脸。停顿片刻后,淡粉色的小巧嘴唇缓缓张开:

「今天,星期日凌晨两点前后——你们各自在哪里,在做什么?能否证明?」

「啊?是说无法给出证明的人就是真凶吗?可是……」

——樱的低语仿佛会传染一般,静香和骏都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情。

等到这话充分渗入每个人心中后,水冬看向了骏——

「首先从疾风君开始。」

「呃,我吗?凌晨两点那可是半夜啊。我在房间里睡觉,所以——」

「所以没人能为你作证……是吧?」

骏一时语塞,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藤咲小姐您呢?」

「一、一样是在睡觉。虽然没人作证,但我才不是凶……」

「樱女士?」

——水冬打断了辩解,直接指名了下一个。樱如释重负般微微一笑:

「你去问守屋警官吧。那个时间我留在自己的房间,跟他一起谈事情。」

樱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了守屋一眼。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的男人身上。即便被曝出在凌晨时分幽会的事,他脸上也并未显露出丝毫慌张之色。

「樱女士打电话给我,说有关于案件的一些细节想再跟我聊一聊,于是我就连夜赶来了。因此,樱女士在那期间的行动,有我作证。」

「这、这怎么可能相信!你们俩肯定是串通好了作伪证!」

——静香来回看着樱和守屋,叫嚷起来:

「毕竟是在那个不合常理的时间……太肮脏了!」

「静香小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再说了,这也跟你没关系啊。水冬酱,你觉得呢?」

「我相信您给出的证明。因为守屋警官是值得信赖的人。」

被这个魔性的女高中生认可的、比恶魔还要「恶劣」的刑警,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面对樱那副得意的模样,静香咬住了嘴唇。

「白云君——」

「啊?我也要吗?」

——在水冬身边紧张的秋叶,指着自己的脸,反问了一句。

「是要拒绝回答吗?这个态度可不太明智哦?」

「不、不是的!我在那个时间……也是在睡觉,没做什么可疑的事!」

倒不如说,那个时间他应该正被水冬用粗绳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才对。

「等、等一下,黑御门学姐。这里的这些人有证明的,好像就只有我老妈……不,樱桑吧?光凭这个就能知道真凶,我怎么也想不通……」

——骏激动起来,却被母亲伸手制止。樱接着走到了水冬身边:

「还有雅司没有说呢。而且,水冬酱,你本人在凌晨两点的行动以及有无证明也要交代。另外——那个时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确认所有人的行动?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理由。」

「对、对啊!老师他去哪了?!」

——难得和樱意见一致的静香叫了起来。

水冬瞥了守屋一眼,后者点点头,朝门外走廊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的鉴定科警察搬来了家用摄像机和小型三脚支架幕布。水冬向那人点头致意,然后说道:

「我问大家凌晨两点在哪、在干什么的理由,是因为——在那个时刻,这座宅邸里发生了第二起命案。」

***

「这段影像是在守屋警官的下属——山村先生的协助下,由安装在某个房间的摄像头拍摄,并于今天清晨回收的。毕竟我不太擅长操作这类设备。」

这么说着的水冬身旁,那位将帽子压得低低的鉴定科警察架起三脚架,展开投影幕布,接着操作带有投影功能的摄像机,将影像投射到幕布上。

画面中是亮着灯的卧室景象。正面是拉着窗帘的窗户,靠窗摆放着一张床头朝右的床,床上毛毯隆起,酷似一个人形。

画面右下角显示着日期、星期和时间——4月14日 星期日 1时57分。

「这是从案发前开始剪辑的。」

——水冬公事公办的口吻,似乎让每个人都花了些时间才完全理解话中含义。

「等、等一下啊,黑御门学姐!」

——仿佛代表茫然失声的众人,骏率先开口:

「……你、你是想说这是记录了杀人全过程的录像吗?」

「看了就知道了,疾风君。」

(杀人录像……吗?)

秋叶无法将视线从幕布上移开。虽是第一次看这段影像,却有种奇妙的既视感。仿佛曾在何时、何处——

——反复出现的噩梦。

(对、对了!是被黑御门学姐绑在椅子上时梦见的景象……)

「所以……被杀的是谁?凶手又是谁?老、老师为什么没出现?老师在哪里!?」

——循着这道带着惊恐的声音望去,只见静香双手紧抱胸口,泪眼婆娑,浑身战栗不已。水冬还没来得及劝她冷静,站在她身旁的樱便低声呢喃:「在画面里哦。」

「注意看,有人要进来了。」——水冬指着幕布上的影像,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整。

摄像机扬声器外放传来开门声,一个穿着如湖水般浅蓝色睡衣的背影突然出现。

「什么……这、这家伙是——!」

「怎么会这样……?!」

新登场的人物如同无声电影的演员一般,一言不发地朝画面深处走去。随着他走近房间中央,画面逐渐收入他的全身,他右手握着的东西反射着灯光。

「是刀呢……」

——守屋低语。秋叶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接下来的事,在秋叶看来仿佛发生在凝滞的果冻中。画面中「主角」的动作像是拨开粘稠的空气,感觉异常缓慢。行为本身很简单,却宛如一场极其丑恶的仪式。

走到床边的「主角」毫不犹豫地用空着的左手掀开盖在人形上的毛毯,露出一个穿着睡衣的人的身体——那人毫无反应。

「主角」抬起右手,左手也握住了刀柄。

画面中的凶器干脆利落地刺下时,静香发出了「呀」的尖叫。

刀刃深深刺入了床上那人的身体,直没至柄。

鲜血飞溅。秋叶差点叫出声,用手捂住嘴,凝视着画面中渲染开来的鲜红。

「主角」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每一下,沉闷而真实的声音便传入耳中,窗帘、床头溅满血点。行为执拗地持续着,一次又一次……

当时间显示过去四分钟时,激烈的动作终于从画面中消失。仿佛终于满足了,那人双手垂在身侧,然后转过身来。

「啊……!」

——这掺杂着疑惑与惊恐的声音,是静香发出的吧?

随着那张面孔逐渐逼近,刻在秋叶脑海中的噩梦,完美地重现了。

——是浑身血迹斑斑、垂着眼睑的疾风骏的脸。

「拍得很清楚呢,看来摄像头的架设位置恰到好处,不愧是专业人士。」

——水冬不合时宜的称赞,让鉴定科警察无言地摆了摆手。

影像播放被操作摄像机的鉴定科警察停下后,也没有人立刻开口说话。所有人都一致沉默,望着幕布上静止的卧室。十几秒后——

「你是想说——骏这孩子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这就是证据吗?」

——樱用沉稳的嗓音发问。目瞪口呆、僵立原地的骏肩膀微微一颤,一脸恐惧地转向母亲:

「我、我杀了……老爸……?」

「不是吗?骏。」

——樱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

「那间卧室是雅司的,我不会看错。今天凌晨两点,骏在那里杀死了某人;而雅司如今不在这里,这不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吗?」

「我杀了老爸……?」

——重复着同样的话,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掌是否像那晚一样沾满鲜血。

「先前在三楼走廊发现的嫩绿色布料碎片上附着的污渍,被检测出是人血,目前正在做DNA鉴定。顺便一提,血型和塔尔曼的相同。」

——守屋以严厉的语气开始提及警方掌握的证据:

「而且,最近被解雇的佣人中有人作证,说疾风骏有一件与证物颜色相同的睡衣。至于那把形状与受害者伤口吻合的短剑是谁的,在场的各位应该也都知道吧?」

「你就是凶手!现、现在又把老师给……!」

——静香气势汹汹地逼近骏,大声咒骂:

「不可原谅!把他还给我!把老师还给我!」

失神的骏完全不抵抗。即使被抓住衣领猛烈摇晃,他空洞的表情也毫无变化。或许是对方的无反应反而更刺激了静香的情绪,她猛地将少年推倒在地,然后将燃烧着憎恨的双眼转向守屋——

「警察也是同罪!因为你们放任事态、撤离现场,才会出现新的牺牲者!你也是,黑御门小姐!既然设置了摄像头,你应该也知道老师被盯上了吧?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因为你这样,老师才……呜呜……」

扭曲着表情、嘴唇颤抖的静香,忍耐也到此为止了。泪腺决堤,她用手捂住泪如雨下的双眼,低下了头。

与丈夫下属的激动相反,樱用冷静的态度询问:「雅司的遗体在哪里?」

那声音克制得令人感觉她是因为冲击过大而麻木了。

鉴定科警察微微点头,走到门口,向走廊上的某人做了个招呼的手势。几名警察便用担架抬进一个覆盖着白布的人形。担架被放置在樱面前,完成任务的「搬运工」退场,鉴定科警察关上了门。

「做最后的告别吧,必须马上送去解剖。」

——守屋严肃地宣告。跪下的樱低声呢喃着:

「正如静香小姐所说,这个人是因警察的失职而丧生的。真是遗憾……」

她伸手掀开白布,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头部暴露出来。

「——咦?」

那一刻,樱露出惊愕的表情。她像要剥下白布一样大幅度掀开。当担架上躺着的奇异物体露出全身时——

「这、这是什么啊!」

「诶??」

「……不是老爸?」

静香和骏也靠近担架,确认后哑口无言。

秋叶则转向水冬——

「所以……学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噗…哈哈哈,啊哈哈哈……!」

涌起的大笑声让茫然的四人肩膀一颤。爆笑的是守屋。他笑得前仰后合,令人担心他会不会缺氧,这绝非寻常的笑。

「守屋警官,请适可而止。太有失体统了。」

——水冬略带轻蔑地劝阻,但守屋依然「嘻嘻」地笑着:

「噗,真是场荒诞剧,让人笑掉大牙。哈哈哈……」

笑了一阵,终于平息下来的守屋指向担架上方:

「那是用来再现交通事故现场的假人。呼,被戳了这么多洞啊。这下可要被交通课课长抱怨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解释清楚,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面对脸色大变的樱的追问,守屋回答:

「没什么好解释的。那就是被骏刺中的东西——是疾风雅司的替身。」

「什么!怎么会……画面上明明喷了那么多血?!」

「你不知道CG吗?画面是加工过的。怎么样?做得不错吧?」——守屋的语气像是故意逗弄困惑的樱。

(那、那些飞溅的血是CG……!)

秋叶原本也深信那是真实影像,此刻惊愕不已,腿脚差点失去力气。他呆呆地望着水冬,心中难以平静。

(这应该不是学姐干的吧?毕竟她基本很少接触电子产品的……而逼真到让人误以为是现实的CG技术,需要专业技术人员、相应设备和加工时间。所以果然还是警察那边准备的吗?也就是说,学姐的计划是有守屋警官支持的……)

正当秋叶如此思忖时,水冬双臂抱胸,视线移向鉴定科警察。那人点点头,向前迈出一步。

「……托你的福,欣赏到了有趣的表演。」

——他摘掉帽子与口罩,露出真面目。

秋叶再次愕然。

白发白须、微黑的皮肤——正是疾风雅司。

「即使相伴多年的人死了,你也相当冷静啊,樱。」

雅司这么说着,解开工作服,用于冒充壮硕体格的填充物纷纷掉了出来。樱茫然地凝视着这番景象:

「竟然是……变装?」

「丈夫从死亡边缘归来,这就是你的问候吗?」

「——老师!您平安无事啊!」

静香迅速跑上前,抱住了雅司。雅司一脸困扰地挠着头:

「一切都是黑御门小姐和守屋警官设的局。从所谓的搜查队的撤离开始,全部都是。我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老爸……我、我真的想杀你吗……我没有记忆啊?没有刺了这个奇怪的假人——录像里那个片段的记忆!」

「骏……」——雅司看着表情沉重的儿子,「那段录像确实被加工了,但事实无误。不过,如果你认为是自己主动引发了那种事态,那就错了。你是被操纵的——被真正的犯人。」

「我、我被操纵了?」

「但、但是,老师!录像里明明就是骏君……」

「你还没注意到吗,静香小姐?那段录像中隐藏着巨大的违和感。」

——听雅司这么说,静香睁大了眼睛。

「『巨大的违和感』——?」

水冬点点头:「正如雅司先生所说——疾风君不是犯人;相反,他也是受害者。我们再看一遍录像吧。」

于是雅司倒回录像,再次以慢速播放。水冬接着说:

「这段录像中的『违和感』,首先就是这个部分——」

——她指着画面中进入卧室的骏。

「从时间上考虑,疾风君应该是来袭击睡梦中的雅司先生,但他却毫不犹豫地进入了亮着灯的卧室。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啊——!」

「这个宅邸内的各个房间,门与地板之间都有细微的缝隙。如果室内开着灯,光线会漏到走廊。如果疾风君打算袭击睡梦中的雅司先生,看到室内漏出的光线,他应该会先确认雅司先生是否在睡觉。但录像中,无论是画面还是声音,都没有记录下类似的行为。」

骏无视了能看到的光线,径直进入了房间。

「——从这一事实可以推论出两种可能:一是疾风君无需怀疑雅司先生是否熟睡,所以才毫无警戒。」

「也就是先前塔尔曼被杀时的那种情况——犯人设法让被害者摄入了安眠药。」

——守屋这么说道,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话:

「然而,即使成功让被害者服下药物,也总会有意外情况。换作是我,无论多么确信,也不会大摇大摆地走进亮着灯的房间。绝对会先确认内部情况。」

假人被反复捅刺的场面缓慢播放着。

「另一种可能是什么?」

——看着慢放画面的樱平静地问道。录像已近尾声,画面上的骏正要转身。

「——疾风君的感官不正常,无法认知周围环境。」

水冬指向幕布——

画面中是微微张开嘴唇、低垂着眼睑、睡衣「溅满血迹」的骏的脸。

「你们明白吗?这段影像中疾风君表情的不自然之处。」

虽然骏的脸只在转身到离开的极短时间内出现,但秋叶仍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那种残忍行凶后的兴奋、苦恼,或是完成目标的充实感等情绪,完全没有浮现在表面。不仅如此,骏反而像是睡着了一般安详地面无表情,直到从画面中消失的最后一刻,他都耷拉着眼皮。

「总觉得,像是在睡觉……」

——听到秋叶坦率的感想,水冬低语:「正是如此。」

「我收到黑御门小姐的忠告是在昨天晚餐前。」

——雅司抱着胳膊,在会客室里踱步:

「她让我注意只由我入口的食物或饮品,还临时教了我几个简单的魔术——假装吃或喝,实际上把东西倒进袖子、领口中藏着的袋子里。晚餐过后,守屋警官又私下找到我,说撤掉搜查队前会送一具假人到我卧室,要求我协助深夜进行的实验,受试者则是骏。」

「我、我吗……?」

雅司对儿子点点头,走到墙边,面对那幅画着枯树的画。

「于是到了深夜,在把假人布置妥当后,我就赶往骏你的卧室,黑御门小姐已经在那等着了。当时你像服了安眠药似的睡得很沉,我们给你头上贴上电极片,通过脑波监测仪开始观察你大脑的活动。」

「原本疾风君的脑波显示他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但过了大约一小时后,脑波突然出现了不规则的紊乱。」

「没错。与其说是紊乱,不如说像是出现了另一种脑波,缠绕在原有的脑波上。受后发脑波刺激,最初的脑波出现异常变化。下一秒,骏就在意识全无的状态下坐了起来。当时我可是相当惊讶呢……」

如同B级恐怖电影中的活死人一般。据说骏对雅司他们的呼唤毫无反应,径自走出自己的卧室,移动到雅司的卧室。

「总之,结论是——疾风君处于意识完全丧失的状态,但身体却按照某种指令活动着。」

「塔尔曼的遗言指的就是这个吧——如同包裹恒星的『戴森球』般覆盖原有大脑的、另一个人造大脑的存在。暗示这一点的词语就是『戴森之脑(Brain of Dyson)』。」

「塔尔曼也遭遇了和这个假人相同的命运——他被『戴森之脑(Brain of Dyson)』操纵的疾风君刺杀了。」

仿佛被宣告的真相的重量压垮一般,骏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所、所以,我是被那东西操纵着……用这双手刺死了人?刺死了塔尔曼……?」

「怎、怎么会……那个『戴森之脑(Brain of Dyson)』又是谁弄进骏君脑袋里的?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静香双手掩口,脸色苍白地问道。

「具体原因很复杂,若要简单概括的话就是——真正的犯人需要为自己加道保险。」

——身穿漆黑连衣裙的高挑少女,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相关人士:

「塔尔曼被杀一案中费解的元素太多了。为什么甘冒被目击的风险也要打开现场的灯?如果隔着毛毯刺杀,喷出的血液会被毯子吸收;本可以避免溅上血迹,却特意掀开毛毯再刺,其行为如此诡异的理由是什么?在普通犯罪中,这一切都显得难以理解。但是,在『疾风君被操纵』这一事实明朗的此刻,一切都能说得通了——真凶通过让我们目击凶案发生的瞬间,为自己制造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同时让疾风君浑身溅上血迹,留下了他实施杀人的决定性证据。」

听水冬说到这里,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嗫嚅着「那、那么……真凶莫非是……」,缓缓抬起了头。

「嗯,本次『假人遇刺』事件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并非疑点所在。相反,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策划这两次刺杀的真凶。」

——水冬将食指指向唯一符合条件的那人:

「疾风樱,真凶就是你!」

「你、你在说什么?水冬酱,别开玩笑了……」

一直冷静的樱,表情首次扭曲了。

「不是玩笑。因为在塔尔曼被害时和雅司先生遭遇杀人未遂时,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你。」

「为什么?!老妈……!」

「樱,我感到非常遗憾,真的很遗憾……」

听到儿子和丈夫的声音,脸色苍白的樱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虽然我也不愿相信樱桑是真凶……但是,学姐的推论很有说服力……)

周围的人开始散开,远远地围观被孤立的樱。樱脸色大变——

「不对!我不是犯人!因为有不在场证明就被怀疑,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樱双眼燃着怒火,跺了跺地板。秋叶吓了一跳。

「就算骏刺了假人,又怎么能断定他也刺杀了塔尔曼?也许不是骏,而是那个时间段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别人下的手呢?」

——樱的视线如针般刺向静香。除了骏以外,塔尔曼被害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只剩她了。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人——!」

仿佛要庇护慌乱的静香一般,雅司反驳道:

「你没听到守屋警官的话吗?有充分物证证明是被操纵的骏刺死了塔尔曼。不要狡辩了。」

「所谓证据,不过是凶器是骏收藏的短剑以及沾有血痕的骏睡衣碎片罢了。完全可以是嫁祸陷害。雅司,你最好别袒护那女人。说到底,塔尔曼被杀时,包括我在内的四人的不在场证明是偶然形成的,并非刻意制造!」

「你说偶然……?」

「那时率先注意到塔尔曼房间窗户有人影的是秋叶酱,而不是我!控制他人去目击杀人场面,是不可能实现的吧?难道秋叶酱的脑袋里也装着『戴森之脑』什么的吗?」

樱的反问让雅司一时语塞。这时守屋接话道:

「如果塔尔曼房间的窗户突然亮了,你之外的三人中总会有人注意到的。而你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樱对这话嗤之以鼻——

「守屋警官,那可不成哦?当时在场的其他三人中会有人望向亮灯的窗户——并不是必然事件;而且,即使注意到灯光,也可能只是想着『那人还没睡啊』。持续注视那个窗户直到目击行凶人影——这简直是偶然叠加偶然。倘若秋叶酱当时错过了,发现塔尔曼身亡的时间就会推迟到早上乃至中午。尸体发现的延迟会影响解剖结果,若死亡推定时间出现浮动,午夜零点在会客室四人的不在场证明就站不住了。」

樱得意地迈步,舞动般移动身体。她无视沉默的众人,径直来到秋叶面前,俯身与秋叶平视,微笑道:

「在不使用任何强制力的情况下,让秋叶酱恰好在那个时机目击杀人场面,可能吗?那个不在场证明实属偶然。这正是我不可能是真凶的明证——毕竟当时,秋叶酱是凭自己的意志望向窗外的。」

「呃,那、那是……」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过来。若秋叶在此无言以对,水冬的计划将功亏一篑。樱的眼中正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快想想,这里必须挺过去……!)

承受着来自樱的压迫感的秋叶突然意识到,这种与她正面相对的构图有种既视感。那正是问题的关键,与某个瞬间紧密相连……

「可以做到的。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一句话。」

——清澈的声音响起,水冬继续说道:「白云君似乎也已经想起来了。」

秋叶深吸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我成了『被刻意制造的目击者』!」

「……你说什么?」

——樱的笑容瞬间收敛,向后撤开半步。室内气氛骤然骚动起来。

「我想起来了——在目击那个行凶人影之前的一些细节。大概在午夜零点快到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人轻轻叫了我的名字,于是我就抬起了头……」

秋叶的记忆复苏:当时他环顾周围三人——水冬和雅司正看向别处,唯独……

「樱桑那时候一脸疑惑地盯着我。我被看得有点懵,就跟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午夜零点的钟声就响了。就在那一刻,她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向了斜上方。我被那个动作带着,下意识地也往那个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西栋三楼那个突然亮起的窗户!」

「原来如此。当人与朋友交谈时,如果一方看向别处,另一方也会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同一个方向。只要操作得当,应该可以几乎完全引导对方的视线。」

——雅司托起下巴分析,秋叶随之点头:

「而且,樱桑在那之后接着问我——『怎么了,秋叶酱?』……」

「……」

——樱的双唇紧抿不语。她的眼中虽仍燃烧着顽强的对抗意志,却也隐约显露出一丝动摇。

「……这句问话让我产生了一种『被亮起的窗户吸引而主动去看』的错觉。再者,被问『怎么了』之后,我又下意识地继续留意那个窗户——这才看到了挥下凶器的人影……」

在那之后,秋叶又亲眼目睹了血淋淋的凶杀现场以及状态怪异、身上溅血的骏;这些连续袭来的异常事态,也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了他准确把握前后状况。

「我也想起来了——最初询问樱女士的时候,她主动详细说明了目击状况,特别提到白云是第一目击者。」

——守屋的视线锐利地刺向樱:

「先前她挑衅的态度刺激了我,所以我才决定首先向她发问……这也是她算计好的吧……」

「这样啊……率先提供目击情况证词,守屋警官自然会为核实内容而询问后续其他人。樱桑正是利用了这点。之后守屋警官确认我是否为最初目击者,又强化了我的错觉……」

老实说,秋叶感到害怕——樱竟然能了解如此微妙的心理,利用所有状况——甚至包括现场搜查官的性格——将自己的立场安全化。

「……所以,塔尔曼遇害时,会客室四人的不在场证明绝非偶然。是你,樱桑!是你刻意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你才是真凶——远程操控了骏君!」

道出这番话后,秋叶将视线投向水冬。

「精彩。」——水冬一句简洁的赞许,令秋叶的心为之跃动。

然而——

「远程操控骏?第二大脑?这种天方夜谭你们当真?」

——樱突然改变攻击方向,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水冬也正面迎击:

「确实,操控失去意识的疾风君的手法非同寻常。要解释这一点,必须按顺序理清复杂的事件背景。首先,关于塔尔曼的真实身份——他并非法农国营制药研究所的技术员,而是为了肃清携带国家机密逃亡的前政权要人的暗杀者。」

「暗、暗杀者——!」

室内一片哗然。守屋拍了拍手:「请安静!」随即补充道:

「黑御门说的都是事实。法农国营制药研究所已否认塔尔曼的在籍记录。司法解剖时,我们在他腹部发现了一个蝎子图案的刺青。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情报,前几例法农前政权要人在美国、法国、意大利遇害的枪击案中,行凶逃亡者均被目击到该刺青。国际刑警组织认为这些刺杀行动都是由受控于法农现政权的同一组织执行……」

守屋苦笑着讲述警方上层获知此情后的混乱,把烟叼在嘴边:

「然而塔尔曼被目标反杀了。我以这个线索为突破口,彻底排查了相关人员的履历。然后注意到这座宅邸的主人——疾风雅司曾有在法农进行学术交流的经历。」

听到这里,雅司不禁皱眉:

「既然调查过履历,就应该知道樱也有在法农留学的经历啊?那么之前为什么只针对我?结合你在书库里说的话,莫非是怀疑我窃取了法农的国家机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跟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情报,『不老不死』正是法农前政权多年秘密研究的课题。我们警方一开始主要怀疑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守屋这话似乎给了雅司巨大的冲击。他瞪大眼睛,从颤抖的唇间挤出话语:

「法农……确、确实是药学先进国,但……怎么会?我自主开展的研究,竟已有先行者……?」

「喂,别那么激动。话还没说完呢。基于这个理由,警方把你的个人信息——性别、年龄、血型、指纹等数据——发给了国际刑警组织,核查是否与国际通缉的法农前政权要人相符……」

正如水冬先前推测的那样,警方也认为以普通访问学者身份窃取法农国家机密极为困难,因此提出了「某位前政权要人杀害了真正的疾风雅司并取而代之」的假说,并试图加以证实。

「不过,结果是警方的猜测完全落空了。受到通缉的法农前政权要人中行踪不明的五人,其中没有能跟雅司先生对上号的。是吧,守屋警官?」

——水冬这么说完,守屋便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是啊,国际刑警组织送来了更详细的补充情报,所以雅司先生的嫌疑基本排除了。不仅如此,原本被视为有关联的那项关于『不老不死』的研究本身,也在二十多年前就得出了『不可行』的结论、被法农前政权放弃了。」

「不可行?二十多年前?这、这么早就……?」

雅司显得很受打击。他在十八年前前往法农时,那里有关「不老不死」的研究应该已经断绝了,所以将他现在的研究视为建立在利用法农前政权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是难以成立的。

然而,已经摆脱嫌疑的雅司却陷入了消沉。像是要鼓励他一般,静香走到这位初老的研究者身边:

「老师……那个『不可行』的结论或许过于武断了……」

水冬没有被这感伤的氛围影响,淡然开口道:

「说到底,只是巧合而已。雅司先生,您的研究恰好与早已被废弃的法农机密研究主题一致。然而,在『间谍事件』中泄露出去的信息,经过三流媒体的渲染和曝光,引起了塔尔曼的注意。当时的他和后来的守屋警官一样,都不认为这只是巧合,于是来到了日本。他的目的并非直接杀害您,而是通过接近您和您的团队成员,来探寻旧机密的泄露途径。他期待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揪出真正的前政权要人。但意外的是,他有了更大的收获——他发觉您儿子颅内被植入了『戴森之脑』。」

「所以『戴森之脑』是源自法农的国家机密吗……?」——尽管脸色仍然有些难看,问这话的雅司似乎稍微镇定些了。

「嗯,我认为是的。先前我和白云君在网上搜索关于法农的信息时,了解到法农的末代国王是个出了名的神经质——害怕被暗杀的他,命令心腹部下进行关于防止暗杀的研究。那些部下后来都被新政权列入了肃清名单。雅司先生,您在法农的时候,有没有听过这方面的传闻?」

「这……」

——雅司摸着胡子,似乎在努力回忆。这时樱以焦躁的语气打断道:

「这跟那所谓的『戴森之脑』有什么关系?说到底,普通访问学者根本无从接触机密。我这个留学生也是——」

「未必如此。」

——水冬截断樱的话语,随后瞥了雅司一眼,催促道:「有想起什么吗?」

「嗯……十八年前我去法农的时候,当地刚刚发生过革命,民众时常谈论旧政权的种种恶政。」

雅司思索片刻,眸中倏然一亮——

「啊,想起来了。在酒吧时,我听到醉汉们嘲讽末代国王,说那个处心积虑防暗杀的暴君终究死于暗杀。他们提到有个受国王器重的年轻脑科学家,奉命研究如何让全民沦为按国王意志行事的忠仆,以杜绝暗杀……那些醉汉边比划边笑国王竟指望这种白日梦。原来如此!那恐怕就是——」

「嗯,那项研究的终极产物,应该就是『戴森之脑』。」

水冬笃定的话语,让樱的肩膀微微一颤。

秋叶不由得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份名单——

(受国王器重的年轻脑科学家……?这么说来,那五位行踪不明的法农前政权要人,其中有一位就是大脑生理学家……)

「该成果因其结构与『戴森球』的相似性,所以被赋予代号『戴森之脑』。当然,原本应该是法农语,不过由于这座宅邸里也有人不懂法农语,所以塔尔曼在临死前才用英语传达这个词。」

——水冬绕至秋叶身后,双手轻按他的肩头:

「另外,尽管我没有直接听到,但白云君说自己曾听塔尔曼讲过一些奇怪的话,那恐怕也是有关『戴森之脑』的暗示。」

突然的触碰令秋叶心头一暖,却又疑惑地反问:「……我?」但随即恍然大悟——

「啊,是指周五晚餐时藤咲小姐替我翻译的那句话。」

「咦,我翻译的——?啊,是塔尔曼提到的那个跟『预知转盘』完全相反的构想对吧?」

「没错。」水冬微微点头,「塔尔曼大概是想用这话来试探一下——通过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找出那位前政权要人。『预知转盘』的实验揭示了:实时捕获大脑运动皮层发出的信号,就能比当事人更早洞悉其意图。例如面对一个准备掏枪射击的刺客,如果能善用上述原理预判,便可先发制人。受国王器重的脑科学家,有如此构想不足为奇。而『戴森之脑』——正如塔尔曼暗示过的那样——是相对于『预知转盘』的逆转式应用:通过记录特定动作的脑信号,据此刺激他人的大脑,即可让身体再现那个动作。」

「不是读取对方的思维来应对,而是直接操控对方的身体——这就是『戴森之脑』吗?真是个恶魔般的发明啊……」雅司喃喃道。

水冬再度点头,说:

「——我和白云君拜访疾风邸的本来目的,是为了解决疾风君的困扰。他正被诡异的『幻觉』和『噩梦』所折磨。」

接过水冬的话,骏开始详细叙述自己最近的体验。从氛围中可以感受到雅司和静香的震惊。暴露了秘密的骏,露出仿佛卸下了重担般的平静微笑。

「——如果疾风君的颅内被植入了『戴森之脑』这一刺激大脑的动作再现机构,那么这些现象就能简单解释了:『幻觉』是机构运作中的意外——儿时的创伤记忆连带着五感,在刺激下复苏了;至于『噩梦』,恐怕是疾风君在睡眠期间,机构反复进行刺杀塔尔曼的预演所造成的影响。」

雅司抚摸着胡须,表示赞同水冬的推论:

「嗯……睡眠中身体和五感所受的刺激会改变梦境内容,这是经过验证的事实。身体被反复施加杀人的动作,便会作为影像在梦中出现……」

「——而且,佐证这一点的是,疾风君头上留有手术痕迹。塔尔曼在疾风邸内逗留之际,注意到了疾风君被幻觉困扰的言行及其头部疤痕,由此确信了『戴森之脑』的存在,最终却在追查旧政权要人身份的过程中被杀。」

「那是脑肿瘤切除手术!雅司也确认过的!不是什么『戴森之脑』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被樱的气势所震慑,静香躲到雅司身后,缩起了身子。雅司露出疑惑的表情:

「的确,我当时去医院探望过骏,拿到了病历复印件,也详细听了手术方案说明。荏子田医院实施的就是常规脑肿瘤切除所以,到底是怎样」

瞥见丈夫困惑的样子,樱瞬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然而,水冬并不打算给她庆幸的机会,开口道:

「这个案件最大的关键正在于此。实施脑手术需要专业设施,术后疗养也必然需要长期住院。就算花再多钱,有良知的医院也不会为近乎人体实验的手术提供场所。而且没有医院的全面配合,就没法瞒过前去探病以及听取手术说明的雅司先生。按常理考虑,疾风君过去做的手术除了脑肿瘤切除之外没有其它可能……但是——」

水冬深吸一口气,

「——确实有一个能消除这些矛盾状况的方法。」

「真的有那种方法吗,黑御门学姐……!」

「只要把整家医院连同设施买下来就行了。」

「什——!」

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樱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水冬接着讲述了网上关于荏子田医院的种种诡异传闻,以及自己实地调查的结果:

「——院长涉嫌税务欺诈而畏罪自杀的事,住在那附近的老住户都记得。网上的灵异怪谈在当地也没人当真。不过无风不起浪。实地走访附近居民后,我找到了似乎是网络怪谈原型的事实。」

「你这么胡来也算值了。要不是帮我找到这线索,我早该追究你袭警逃逸的责任、把你逮进局子了。」——守屋语带嘲讽。水冬面不改色地应道:「是啊。」

「——院长自杀后,医院连带着设施被挂牌出售的事,各位应该都知道。据说最终因无人接手而沦为废墟,但事实却没这么简单。询问当地人得知,荏子田医院关闭后大约两个月内,仍有人员活动。」

樱的脸色骤然变得如能面般冰冷。水冬继续陈述道:

「最初以为医院是要重新开张的人们,也觉得奇怪——因为医院只是隔三差五有一批人进出,官方却未发布任何消息。就连这种零星的活动,仅两个月后也完全停止了。废弃的医院经历十余年的岁月,最终沦为废墟。」

守屋点点头,从口袋掏出笔记手册翻开,说:

「我查了一下经手该房产的不动产中介记录,发现在医院倒闭后,有人立刻全款买下了它,但两个月后就办理了转售手续。结果一直没有新的买主,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那个人确实存在,但作证称不记得做过这类交易。看来只是其姓名被盗用了……」

工作狂雅司坦白称并未准确掌握家庭资产状况,庞大的资产管理全部由樱负责。正因如此,这种粗犷的手段才得以实施。

「……疾风骏的手术不是在医院关闭之前,而是在之后这一两个月内进行的。植入『戴森之脑』的脑部改造手术,用脑肿瘤切除手术的名义来掩盖。雅司先生探病时见到的医生、护士及普通病患,应该都是雇来的临时演员。呀嘞呀嘞,为了在自己儿子脑袋里动手脚并掩盖真相,竟买下整间医院——这真是疯狂大胆的计谋。」守屋忍不住咂舌。

「所以……网上关于荏子田医院『人体实验』的传闻,其原型就是……樱桑当初利用那里的设施对骏君实施的、近乎『人体实验』的脑部改造手术……?」——秋叶的声音颤抖着,仍未从震惊中平复。

「应该是了。」水冬点点头,「毕竟樱女士当初还雇佣过一批扮演院内医护和普通病患的『演员』呢。即便事后给了封口费,事情也很难完全保密。大概有『演员』将见闻隐晦地发到网上,然后在网络传播过程中,内容愈发偏离原貌。」

「证、证据呢?你说的这些,统统都没有证明是我干的证据吧?!」——樱向通往走廊的门扉后退了几步,紧握着颤抖的双手。

水冬冷冷地瞥向她——

「对您来说不幸的是,医院至今没有新买主。对我们而言这是幸运——设备上残留着十几年前的指纹,可以用于比对。是您本人的指纹。」

樱仿佛被烫到般猛然张开双手,凝视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似乎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她茫然地抬起头辩解:「那是我陪骏住院的时候留下的……」

「——在磁共振成像设备的操作面板上?在专业人员才会接触的精密仪器上?」水冬斩钉截铁地截断话头。

樱如同石化塑像般僵在原地。守屋抓住这个空隙继续追击:

「樱女士,我们已将指纹证据提交国际刑警组织。今天清早收到的官方答复如下:『经比对送检指纹,确认与留档的前大脑生理学家卡米拉·纳尔尼塔指纹完全一致』。这才是你的真实身份——」

充满异国情调的建筑样式、室内装潢……这些雅司都曾说过是「樱的趣味」。纵使以日本人身份生活,根深蒂固的喜好也难以消除。

守屋懊恼地咂舌。警方先前构建的「法农前政权要人冒名顶替论」,虽弄错顶替对象,但底层逻辑是正确的。对雅司的过度关注,让同样有法农留学经历的樱成为侦办盲点,想来令他尤为悔恨。

「疾风樱——原姓尾上的『尾上樱』确有其人。她是孤儿院出身,以优异成绩考入清烈女子大学,凭实力赢取法农留学资格。而你,卡米拉,你的父母中有一方是归化法农的日本研究者——你强烈继承了那种才能和血脉。法农革命后,曾为国王效力的你预感自己即将被清算,便开始接近前来留学的尾上樱。这个天赋优异却举目无亲的孤僻学生,对你而言恰是最完美的冒充对象。」

——本就拥有东亚面容特征的卡米拉,抹杀真正的尾上樱后,只需进行部分整形手术就能扮演「尾上樱」的存在。

「辛苦了,守屋警官。」——水冬拍了拍手,总结道:「塔尔曼的真面目、疾风君身体被操控的经过、樱女士的真实身份也都被揭穿了。至此,案件背景全部浮出水面。按时间顺序梳理,就是这样——」

十八年前,为躲避即将到来的清算,前法农大脑生理学家卡米拉·纳尔尼塔杀害了留学生尾上樱,取代她开始第二人生。随后,卡米拉判断在异国安身立命需借助财富的力量,便设法迷住了来自日本、颇为富裕的访问学者疾风雅司。两人迅速成为恋人,返日后结为夫妇。

然而,身为工作狂的雅司仍令卡米拉缺乏安全感,担忧法农方面派人追踪的她,内心愈发扭曲,遂对年幼的儿子骏实施了「戴森之脑」改造手术,期冀他成为自己危急时刻的一道保障。

随后的十三年里日子相当平静,但当雅司团队在数月前开启关于「不老不死」的研究时,卡米拉内心再度紧绷。她深知此研究主题恰与法农前政权的机密项目重合,加上雅司在法农的学术经历,极可能招致法农现政权暗杀者的注意。于是她开始调试骏脑内的「戴森之脑」以应对潜在危险,其间意外激活了骏儿时的创伤记忆,以致那些记忆以「幻觉」的形式重现。

再之后,卡米拉忧虑的事态果然发生了:雅司团队的研究主题因泄密而曝光,引来了法农的暗杀者——塔尔曼·多米尼克。

塔尔曼一时未能判断出在逃前政权要人的身份,卡米拉则果断利用「戴森之脑」操纵骏,先发制人除掉了塔尔曼,同时为自己准备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按她的计划,骏会作为杀人凶手,迅速被警察逮捕,案件将很快落幕。

但是——一个天大的误算发生了。对塔尔曼的死怀有疑问的水冬,为了不让案件就这么结束,和秋叶一起清洗了骏手上的血迹,还把骏那身溅了血的睡衣剪碎冲进了马桶。至于作为凶器的短剑,也在清洗擦拭之后放回了储藏库。

由于关键证据不足,骏在最初的调查中并没有被警方锁定为主要嫌疑人。而且随着对其他在场人员的背景调查,警方反而更加怀疑雅司。

不仅如此,水冬和秋叶开始追问起「戴森之脑」,这让卡米拉愈发紧张。因为这样下去,雅司迟早也会被问到这个词。

作为曾经在法农进行学术交流的研究者,雅司亲身经历过革命之后的社会,谁也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听到些什么。雅司极有可能听说过国王命人研究「戴森之脑」的传闻。

如果他想起了此类传闻,那就非常糟糕了。一旦他从警方那里得知塔尔曼是暗杀者,这两件事就会通过「法农」这个关键词轻易联系在一起。他说不定会想到「通过远程操控制造不在场证明」这种可能性。

到那时,雅司肯定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除自身以外也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妻子。他也会注意到,自己和妻子正是在法农相识的这一点。

虽然身份伪装得很好,但指纹之类永恒不变的证据依然存在。一旦「疾风樱」被揭穿是卡米拉,那她作为杀害塔尔曼的真正凶手被逮捕,就是早晚的事——

于是,抹杀雅司成了她的当务之急。

「——其实,我弄明白那个网络传闻的结构时,就已确信疾风君经历的手术不是脑肿瘤切除,而是跟『戴森之脑』有关。那最可疑的人,自然就是带他去荏子田医院『就诊』的樱女士了。而且我也能想到,接下来雅司先生会成为杀害目标。在搜索荏子田医院的时候,我和追来的守屋警官一起发现了樱女士——也就是卡米拉的指纹。之后我们就商量着设了个圈套,故意在晚餐时当着她的面,向雅司先生询问荏子田医院和塔尔曼遗言的事,引诱她再次行动,好借此证明『戴森之脑』的存在……」

「够了!」

——一声厉喝打断了水冬的话语。只见面容扭曲的樱……不,卡米拉直勾勾地盯着她:

「真是有够长篇大论的。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认定我是真凶了吧?」

嘴角上扬的卡米拉,露出了一丝细长鲜红的舌尖。而水冬——

「果然还是得上最后的手段吗……」她这么喃喃道,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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