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绪纷乱的漩涡狂想曲-章节
「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守屋和平,负责此案的常规搜查指挥。为尽快逮捕凶手,特此请求各位协助。」
万籁俱寂的丑时三刻。
秋叶透过窗户望向中庭,警察们的手电光束刺破黑夜,正在进行搜索。当他转身时,恰好会客室的门扉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体格魁梧的中年男子,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如同丧服,更衬出强壮的肌肉线条。浓眉下的双眼略带吊梢,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众人,散发着「狩猎中」的气息。他亮出印有警徽的证件——
「案件概况,我已从地方警署的同僚处获悉。不过,我还是想亲自询问当事人。接下来我将逐个问话,借用一下书房。叫到名字的人,就进来。第一个……」
「慢着!守屋警官是吧?我们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的受害者!难道不该先解释清楚搜查内容吗?」
——疾风雅司满脸涨红,猛地站起身质问守屋。凶杀案刚发生在他的宅邸,难以平复的激愤令他语调高昂。守屋厌烦地挥开几乎戳到脸上的手指,瞪了他一眼:
「少在这里添乱!!」
「呀!」
藤咲静香吓得缩起身体。秋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挺直了脊背。
「哪有警察会把搜查内容详细告知潜在嫌犯的道理?装受害者?你们现在就是最有作案嫌疑的一群人!要是真无辜,就该老实配合调查才是!我听说你还是个出色的科研人士?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你……!」
雅司颊上的潮红更深了,忿然立于原地。一旁的静香试图拉他的袖角安抚,却被他无视了。雅司正欲再度开口……
「适可而止吧,雅司。请听从警部补先生的安排。」
——似乎留意到了方才守屋出示证件上的警衔,显得颇为冷静的樱出言劝阻丈夫。
「可、可是,樱……」
「毕竟是出了人命。现在不是讲究仪态的时候。况且,你若是闹过头,反而可能惹上指控。安静配合吧。」
樱的后半句话并非对着雅司,而是转向守屋说的,语气中带着锋芒,不输这位无礼的刑警。
「唔……好吧。」
不知是被妻子的气势压倒了还是察觉到了形势,雅司收敛了怒容。
「还是疾风太太明白事理。语言有所冒犯之处,我道个歉好了。性子如此,改不了,就这样吧。」
——守屋毫无愧疚之色地随口说道。
「请叫我樱就好。希望您能尊重我独立的人格。」
樱脸上突然绽放出笑容,明亮率直得毫无伪饰之意。守屋耸耸肩:
「行。那么第一场问询就从樱女士你开始吧,跟我来。其他人原地待命……对了,这边的人数怎么跟之前的报告对不上?哎,还有一个呢?」
——守屋像是临时想起来般问道,声音并未特意针对谁。但水冬主动接过话茬:
「疾风骏正在自己房间休息。」
「什么?这种时候他还能睡着?」
「是受到过度刺激的反应。得知塔尔曼先生遇害后,巨大的精神负荷压垮了他。目前处于失神状态,无法进行有效沟通。对他的问询建议延后进行。」
——水冬双臂环抱,背倚着墙壁,身上那件染血的制服仍未换下。
「这得由我们警方来判断。话说,漂亮的墙纸会被你弄脏的,还穿着这身是闹哪样?」
「我擅自换掉的话,可能会有隐匿证据的嫌疑。」
——水冬若无其事地回嘴道。守屋嘴角浮起冷笑:
「呵……行,明白了。你去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吧,随后把这件衣物当作证物提交给我们。」
「这可是我最体面的一套呢。」
「真是个刁钻的女人啊。查验结束后会还给你的。好了,樱女士,来吧。」
在守屋的催促下,樱站起身随他而去。
***
「白云秋叶。疾风骏的同班同学,只是过来玩的……对吧?」
书房中,隔着一张阅览桌,秋叶与守屋相对而坐。局促感挥之不去——书柜旁还站着一位抱着手臂、疑似守屋上司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正摊开记事本、无声记录着秋叶回答的年轻刑警。两人只是默默地看着守屋进行问询。守屋的提问干脆利落,带着老练刑警特有的高效作风。
「据说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西栋三楼窗户上映出凶手模样人影的人,没错吧?」
「是、是的。那个……我当时正好看向窗外……」
「根据描述,目击到那个挥下凶器的人影时,坐在你身旁的是黑御门水冬,正对面是疾风雅司和疾风樱夫妇。也就是说,你们四个人暂且都有目击者佐证的不在场证明?」
「嗯,是、是这样的……」
秋叶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喉咙干渴得厉害,他徒劳地咽着唾沫。守屋低声和另外两人嘀咕了几句,目光再次审视着秋叶的脸。
「那、那个……警部补先生?」
「干嘛?」
被这稍显粗暴的回应吓了一跳,秋叶缩了下身子,眼神畏缩地窥探着守屋那副硬派表情下绷紧的面部线条。
「您还没问到……动机相关的问题……」
「动机?你有线索?」
「不、不是。但我想警部补先生应该也会关心动机才……」
「这世上就是有毫无动机就行凶的人!」
——守屋打断秋叶,说道:
「但严格来讲,这类案子真要找一个所谓的『动机』,也能找出来——像犯人自白的那样,尽是些常人难以理解、荒诞不经的理由!我处理过的案子多了,有女人只因为电视台播的电影忘了加字幕,就跑到台里去捅伤人的;有听到庭院里秋虫鸣叫就动了杀意的男人;有因为散步的老路被铺了沥青就行凶的老头;还有因为便利店的小面包断货就用刀刺向同班同学的高中生……犯罪的『动机』说白了就是一种主观心理状态,很多情况下外人根本无从理解。过早考虑这玩意儿只会形成偏见,干扰调查!在我看来,警察的工作是收集分析——心理上的和物理上的——证据。只要有『机会』!就构成嫌疑!哪怕那家伙没有动机也是——明白了吗?」
「呃……明白了……」
(原来如此,守屋警官奉行的是证据至上主义……但——)
「那种……从一开始就完全放弃追究动机,会不会也有点极端了?」
尽管秋叶表达的是困扰,守屋却一脸无所谓,他的上司甚至现出了苦笑,年轻的部下则向秋叶投来了饱含同情的目光。
「听好了,白云。你和被害人塔尔曼·多米尼克之间没有特殊关系、仅是初次见面——但这也丝毫不能成为把你从嫌疑人名单上去除的理由!怎么?小算盘落空了?真是不走运呐!」
「不,我、我没那个意思!」
口头上是即刻否认了,但刚才拐弯抹角切入动机话题,的确可说是算盘的一部分——此刻秋叶有种被一针见血戳中的狼狈。
「那你刚才是啥意思?哼!赶紧回你房间睡觉去。下一个,藤咲静香!」
守屋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略微弯曲的香烟点上。一口烟雾悠悠吐出,他目光向上追逐着那缕烟的轨迹。上司与年轻下属靠近他,三人低声商议起来。
秋叶带着沉重的心情站起身,拉开沉重的门扉,却差点撞上一个伸手正要推门的年轻鉴定科警察。这位神色认真的青年甚至对「嫌疑对象」也不失礼节,他略显歉疚地对秋叶点头致意,然后看向守屋:
「警部补!有物证,在三楼走廊发现的!」
这位穿着工作服的鉴定科警察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胶自封袋。
「喔?山村啊?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物证?)
秋叶心头一阵钝痛,他不由自主地驻足原地,无言地望着年轻鉴定科警察的背影。守屋接过塑胶袋检视一番后,朝秋叶招了招手——
「白云!来确认一下这东西!见过没有?」
仔细看过袋中之物的守屋抬眼时,嘴角似乎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浅笑。
「呜……」
「怎么了?叫你确认一下物证,没什么好怕的吧?」
——看着下意识后退一步的秋叶,守屋拧起眉头。秋叶揉了把眼睛再看过去,守屋那绷着的脸孔显得格外严肃。刚才那魔鬼般的邪笑,原来是自己怯弱产生的错觉。
「没什么……我看看。」
努力将紊乱的气息缓缓吞咽下去,秋叶如蜗牛般挪回桌前。真想有瓶修正液涂掉表情啊!他痛恨自己这心理波动会赤裸裸映在脸上的简单构造。
「等会儿做个检验。这上面沾的,大概是人血吧?」
守屋甩了甩那透明的塑胶袋,一小片嫩绿色的布片在那密封的空间里跳动着。
附着在边缘的深红色污渍也随之晃动。
「怎么样?见过这东西吗?」
「没、没有!从未见过类似的……我、我先失陪了!」
秋叶深鞠一躬,倒退着想要逃离守屋那仿佛要洞穿一切的目光,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这下真糟了,学姐——!)
***
「情、情况很不妙啊学姐!我感觉自己搞砸了!」
几乎撞进骏卧室门的秋叶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反正本就对你没抱期待。」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水冬淡然说道。这简直是补刀。
「对、对不起!骏君他怎么样了?」
腰身脱力而站不起来的秋叶索性用爬的,凑到水冬脚边盘腿坐下。
「安眠药生效了,短时间内他应该醒不过来。若让他带着刚才那种恍惚的精神状态出现在警察面前,保不齐会说出不利的『自白』来。」
同班同学此刻睡容安详。案发后那种从噩梦惊醒似的、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已消失不见。看着骏均匀而规律的胸膛起伏,秋叶的情绪也跟着平息下来。
「把那个『很不妙』的情况具体说说看?」
「啊,好的。那个,有块好像沾了血的布料碎片落在走廊上了。我想那位守屋警官肯定会……咦?黑御门学姐,你的衣服……?」
秋叶瞪大了眼睛,注意到水冬身上已不是那套染血的学校制服,而替换成了一袭纯黑的连身裙。那轻薄如无物般的黑纱面料被剪裁成极简的样式,散发着幽微的高级感。那纤细的轮廓被包裹在神秘深邃的黑色里,却将水冬本身妖异的魅惑力张扬到令人心悸的程度。短袖中伸出的白皙手臂,在黑色的映衬下更显炫目,锁骨下方荡着一颗实为子弹弹头的吊坠……这样的水冬,视线飘向秋叶。
看心上人看到呼吸都灼热起来的秋叶,慌忙重启报告:
「总、总之,警察说要拿去做血痕测试!不出意外的话,那当然是——」
「嗯,这确实是个重大的失误。状况变得微妙了。」
水冬似乎陷入了思索。
不安攫住了秋叶。先前看到的血腥画面再次在脑内回放——
(那个凶杀现场,血溅得真是夸张……塔尔曼先生真的是被骏君杀害的吗……?)
虽然在秋叶看来,自己和水冬掌握的证据,基本都指向了骏是凶手,但仍残留了挥之不去的疑问——
(开灯行凶对凶手来说太危险了吧,而且掀开毯子刺杀也不自然。明明隔着毯子刺入刃具的话,毯子就能吸收血液避免溅血……)
骏自称完全没有杀人的记忆。他服下安眠药前,曾断断续续对水冬和秋叶吐露,说自己在书库被幻觉折磨到失去意识后就睡得很沉,连先前那种噩梦都没做。再度醒来时,自己却是以全身血腥的状态身处卧室……
(若采信骏君的证词,就意味着真凶给昏睡的他换上溅血的睡衣、并在他手上涂抹血液并留下凶器……这一切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完成?更何况怎么确保骏君中途不会被惊醒……啊,想到睡觉……我眼皮也快撑不住了。不行不行,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秋叶揉着眼睛,用巴掌拍打脸颊。距离黎明只剩两三小时,这反应倒也正常。水冬却无丝毫困意,一脸严肃地持续思考着什么。受这样的心上人鼓舞的秋叶,猛地摇头驱散迟钝思绪——
「总觉得半梦半醒似的……但我会坚持的,学姐——」
身体骤然僵直。直觉告诉他脱口而出的话暗含重大线索。
(半梦半醒……?好像在哪听过……)
「啊,是『心神丧失无罪』……」
——秋叶想起来了。那是最近电视新闻报道某案件时提及的话。案件涉及暴力团伙成员吸毒后行凶。退休最高法院法官分析审判前景时,引用刑法第39条「心神丧失者之行为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点明被告可能被判无罪。
秋叶凝视骏的睡颜,不禁心生疑窦。
(有关幻觉、噩梦之类的描述,全是骏君的一面之词。他在课堂上以及书库中那种『因幻觉发作』而显露出的惊恐、痛苦,或许是故意演给我和学姐看的。倘若他确实基于某种理由而谋划杀害塔尔曼先生,那他托我牵线、找学姐咨询,莫非是想着事后让我们充当证人、使『幻觉症』成为脱罪的理由?先前他执拗地回避接受医学诊疗,也可以理解为『害怕专家识破骗局』。虽说行凶后也会被强制做精神鉴定,但对于实施杀人这般异常行为者,精神科医生自有先入为主的判断。顺势伪饰异常反而更容易蒙混过关……这么想来,骏君以心神丧失的精神问题为幌子,来掩盖故意杀人是完全有可能——)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错了。虽然相识不久,但骏君是表里如一的人。至少这点我能肯定。学姐也这么想对吧!」
秋叶紧握拳头大喊。自我厌恶感几乎令他作呕。
「无所谓的事。」
「哎……?」
「塔尔曼·多米尼克的死只留下虚无感。除冰冷触感外,其本质我一无所知。」
——水冬凝望虚空的眼眸渺远难测。
(对了。黑御门学姐现在这样『袒护』骏君,并不是为了他——)
忆起几乎遗忘的事实,秋叶全身僵硬。
(学姐只是不愿带着关于『死亡』的未解疑问结束案件……)
如同反复回味生命消亡的触感般,水冬将右掌按压在自己胸口:
「……若再有机会触碰,能否理解死亡真谛——」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目光锁定在了关上的房门。
「诶?学姐,你在看什么?」
当秋叶回首时,门把已被转动,敞开的门扉后现出一个男人——
「够敏锐啊。难道还会透视不成?黑御门……」
「守、守屋警官?!」
「打扰了。藤咲静香我已经问完了,正打算叫黑御门来着,听说她在这就顺便过来看看。那么,询问笔录就地进行算了。白云你出去,明天还有得累。我早就叫你去睡了吧?」
——守屋说着,饶有兴致地环视室内。面对强敌来袭,守护水冬的使命感在秋叶心中激荡,他积蓄强烈心绪瞪视着小瞧自己的刑警。
正用手指拨弄壁饰的守屋转过头:
「哼,突然锋芒毕露了嘛。难道黑御门被问对你来说是个不妙的事态?嘛,这个先不论……」
——守屋耸耸肩,随即以锐利的眼神刺向水冬:
「倒是黑御门好像对死亡很有兴趣啊?刚才在门外似乎听到你说自己想『理解死亡真谛』来着?呀嘞呀嘞,可算是明白黄花闺女为何不惜弄自己一身血也要抱受害者了。」
猎犬般凶悍的守屋,瞳孔自上而下移动,舔舐般将水冬从头到脚审视殆尽。
「别用那种眼神看学姐!」
「软脚虾嚷嚷啥呢?大半夜的扰民啊?」
守屋斜眼锐利一瞥,秋叶脸颊发烫。他慌张起身,张开双臂将水冬护在背后。体型差距令守护略显勉强,但秋叶仍竭力充当肉盾。然而……
「——请告知死亡的本质。常与死亡接触的你,理应知晓答案。」
轻松推开秋叶的竟是水冬。
「学姐,你……?」
秋叶有种泄气感。
「别把我说得像杀人魔似的……哼,惨死的人我见了几百号,抓的杀人犯也有一箩筐。洗都洗不掉的血腥味渗进骨子里,这点我不否认,但是——」
守屋逼近水冬,粗壮的手掌猛抓她纤细的双肩,吐息直扑其面庞:
「可惜我既没杀过人也没被杀过。」
「非要杀人才能明白本质——是这意思吗?」
水冬这毫无波澜的回应似乎激怒了守屋,只见他单眉挑起,下一秒已将水冬狠狠推开,腿脚纠缠的水冬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这家伙做什么啊!……学姐,没事吧?」
秋叶伸出的手被水冬无视。她冷静的目光在突受冲击时也未动摇,仍盯着守屋。秋叶轻轻扶起她。
「杀了人也未必懂吧?」
——守屋挠着头,语气粗暴:
「不管你为啥想知道『死亡的本质』,但我以警察的经验劝你一句:『死亡』这玩意儿单独拎出来毫无意义。黑御门,塔尔曼的死对你而言算什么?你又从中明白了个啥呢?!」
「虚无。」
——水冬闭上眼眸。
「这就对了嘛。好好想想吧,为懂『死亡』而去杀人纯属白费工夫。还是说……」
——莫非已经杀过了?
守屋未尽之语令秋叶浑身战栗。
「话说,这货就是雅司的儿子?睡得挺死,在边上做笔录都吵不醒吧。该干正事了。喂,白云滚出去。睡眠时间要不够了。」
「开、开什么玩笑!怎能丢下学姐——」
——水冬用手势示意秋叶住嘴。
「我没事。别多事。」
「可、可是学姐,我……」
「别碰我。」——水冬拂开秋叶扶着自己的手。
在此情此景仍拒绝他人的态度令秋叶心痛,仿佛被提醒着自己何等无力。
秋叶黯然离去。以询问为由的审讯开始了,首句台词刺入耳膜——
「先确认一下,案发时你在哪里……」
***
周六清晨六点。
虽然躺在床上,但这几个小时秋叶未曾睡着,辗转反侧想的全是水冬的事。如今他只是茫然望着窗边透进来的晨光。
被守屋责问时水冬的样子,怎么也挥之不去。
——提及塔尔曼的死时,那个向来表情淡漠的水冬,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却睁大了眼睛,让人窥见了她的内心。那无疑是「惊讶」的表现,也是「迷茫」的流露。
「惊讶」是因为直面了并非想象中虚构的「死亡」,并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围绕其「本质」的巨大谜团;而「迷茫」,大概是对解开「死亡本质」的「方法」所产生的怀疑吧。这种推测,即使是头脑简单的秋叶也能理清。然而,关键在于这之后——
(——学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无论水冬最终得出何种结论,秋叶都已做好了赌上性命去追随、支持她的觉悟。这一点毫无动摇,也没有任何迷惘。
……如果说他心中还有一丝不安,那就是源于水冬本人。
她能否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正确判断?仅此而已。
这里所说的「正确」,并非指符合伦理道德、社会正义或人道主义。
(只要学姐希望,即使被千夫所指,我也愿意为她实现任何事!)
只要是能让水冬接受的结局,那就足矣。这并非什么特别悲壮的决心,而是秋叶自然而然形成的心态。
为了消除她的「迷茫」,自己又能贡献些什么呢……?
「白云君,你醒了吗?早餐算是准备好了哦。」
打破秋叶这漫无边际思绪的,是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是静香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马上换衣服。这早餐时间可真够早的?」
「是警方的要求,说是希望我们继续配合调查……昨夜那位警部补先生已经来了。听说再过一小时,宅邸内的搜查就会继续。」
「哇~守屋警官真是干劲十足啊。」
「是那种不太受欢迎的干劲呢。那我先去餐厅了。」
尽管没什么胃口,但为了接下来能有精力活动,补充能量不可或缺。强打精神也得吃下去。秋叶用力拍了拍脸颊,给自己鼓劲。
(为了黑御门学姐,加油!)
***
餐桌边不见水冬的身影。据静香说,她似乎说了一句「今早不想吃」,也许是想独自静一静、理清思绪吧。虽然担心,但秋叶决定相信水冬,先专心摄取当下所需的营养。由静香和樱共同制作的三明治用料颇丰,即便如此,餐厅内的氛围依然沉闷。骏把自己关在卧室没露面;雅司或许是试图平复绷紧的神经,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咖啡;而陪伴在丈夫身边的樱似乎也心事重重;静香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待秋叶接过雅司看完的报纸,正要起身去西栋一楼那间有电视的游戏室时,静香低声开口:
「那个……白云君,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跟我商量?我待会儿在游戏室,去那里说方便吗?」
「嗯,好的。不好意思,我收拾完就过去。」
静香像是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原本紧张的表情略微松缓下来。
「白云君。」
「啊!是!有什么事吗……雅司先生?」
——屋主突然低沉呼唤,让秋叶条件反射般端正了坐姿。
「媒体那帮家伙已经围在宅子附近了。希望你别擅自外出,房间的窗帘也要拉好。考虑到形势,你可能暂时都无法回家了。」
雅司抱歉地叹了口气,看来是被守屋警部补耳提面命过了。秋叶本就没打算在案件解决前离开,因此并无异议。水冬恐怕也是如此。
「明白了!不过,媒体的人来得可真快……」
「就是所谓的连夜突击吧。天不亮就涌到门口叫嚷着申请采访,还搬出什么『国民知情权』的大旗。在不懂礼貌这点上,和那位警部补是一丘之貉。」
「真是不得了哦,围墙外沿全是电视摄像机。秋叶酱,顶着这么疲惫的脸可不好上镜哦?眼睛下面黑眼圈都那么明显了。」
——秋叶再度准备起身离席时,又被樱叫住了。从她的话中,秋叶品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樱,你怎么还有心情说这话……」
——雅司用疲惫的声音劝阻,樱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
「因为是女孩子嘛,得随时保持漂亮才行!化个妆就会好看多了哦?」
「哎?化、化妆?」——秋叶愕然。
樱站起身,开心地拍着手:
「来来,现在就去我房间吧?呼呼,我会把你打扮得可爱一点哟~」
「不、不用麻烦了!您这么热情我也很为难……藤咲小姐!您也帮忙说两句啊?」
眼见樱步步紧逼,秋叶一边后退,一边慌乱地向静香求援。
「那个……说不定,也挺好的呢……」——静香抬眼看了看秋叶,不知为何,脸颊微微泛红。
(糟、糟了!她俩肯定是因为压力太大……人都不正常了!)
「塔尔曼先生才刚过世!这时候打扮不合适!失、失陪了!」
秋叶捂着耳朵,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往走廊冲。
「等等嘛,秋叶酱——」
秋叶一路狂奔,在进驻宅内执行搜查和警戒任务的警员间穿梭。途中经过在走廊上给部下下达指令的守屋警部补身边时,还被对方狠狠地瞪了一眼。秋叶腋下渗出冷汗,却也顾不上这些了。
一冲进游戏室便关上门,秋叶当场单膝跪地,仰天长叹:
「唉……完全被怀疑上了。本来就够难办了……」
「事到如今,自怨自艾也没用呢。」
「好痛!胸口好痛……唉?黑御门学姐?!」
水冬正坐在台球桌旁的沙发上,视线投向靠墙摆放的电视屏幕。她一手托腮,翘着漂亮的腿,似乎在观看某个新闻节目。
「为、为什么学姐会在这儿?」
水冬答道:「搜集相关信息。」目光并未离开屏幕。
秋叶也望向电视。画面中,一家民营电视台的女记者站在似乎就是疾风家宅邸的大门前,正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向观众讲述事件概况。镜头边缘能看到大量围观人群,气氛吵闹。两名站岗的警察面露难色,看起来有点可怜。
「这、这是……现场直播?」
「媒体都在报道疾风雅司府上发生了命案,热度自然飙升。有些信息值得关注,但也充斥着大量猎奇浅薄的无聊内容。」
这时,水冬才将目光转向秋叶。那张脸,依然是素来的面无表情。
「——我并未放弃自己的目标。我打算更深入地了解事件的本质,思考下一步行动。所以,信息至关重要。」
听到这话,秋叶的情绪亢奋起来,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我也是!学姐,我也想尽一份力……太好了!我一直在担心你。话说,昨夜后来的问询没出问题吧?那个,骏君卧室门把和地板上的血……」
「没事,我说是自己手上、身上沾到的血滴落造成的。毕竟我都那般接触过塔尔曼的身体了,随后又赶去疾风君的卧室查看情况,所到之处有血也不足为怪。」
「原来如此……」
(是啊,在守屋警官看来,比起沿途的血迹,学姐那样夸张地接触受害者才更可疑。然而她又有着凶案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
「不过,学姐啊,我觉得早餐还是得吃的。毕竟身体是本钱嘛。」
「虽然错过补充营养的机会让我心如刀割,但因时间宝贵所以放弃了。非常遗憾。」
***
「打、打扰了。哎呀?黑御门小姐也在吗?」
静香来的时候,距离秋叶进入房间已过了约一个小时。
「那个……搞清什么了吗?」
她的目光似乎被秋叶在便签本上整理信息的动作所吸引。
秋叶耸了耸肩:
「没什么头绪。根据新闻报道,塔尔曼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午夜零点前后,几乎与目击时间吻合,死因是失血过多。动机方面,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猜测。不过——」
「不过……什么呢?」
「遗体被查出有服用安眠药的痕迹。这解释了受害者为何毫无反抗,甚至在睡眠中被开灯也毫无反应。同时,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也更大了。」
——水冬接过了话题并直接给出推论,然后紧盯静香。静香小声应道:「为什么?」
「因为让塔尔曼先生服下药这点,显然由宅邸内部人员下手更便利。疾风雅司先生布下的入侵防范措施已被确认有效——在这种情况下,您被特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
「诶……我、我吗?」
面对动摇的静香,水冬以近乎冷淡的态度继续说道:
「案发时,包括我在内的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在这座宅邸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疾风骏和……藤咲小姐您。」
(「商量」……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秋叶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静香的处境。对疾风夫妇而言,自然不愿怀疑自己的儿子。若案件是内部人员所为,那么嫌疑焦点便会集中到静香身上。
水冬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或许伤到了静香。她眼眶湿润,低垂着头。
「但是,真的不是我。案发时我也只是在房间里睡觉。」
「藤咲小姐,雅司先生和樱女士开始怀疑您了吗?」
「……那两位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了。夫人从前就有点疏远我,没想到连老师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警察似乎也盯上我了,我……」
静香像年幼的孩子般,将赤裸裸的不安倾泻而出。
「有没有被警察问过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听到水冬的提问,静香抬起头,眼眶泛红。她歪了歪头,说:
「被详细询问了大约一个月前的间谍事件。」
「间谍事件?」
「是指信息泄露,导致周刊杂志刊登雅司先生的团队正在研究『不老不死的可能性』那件事吧?」
——水冬反应很快。静香点了点头:
「警方似乎认为那是案件的动机。」
「动机?但守屋警官不是主张证据至上吗?」
「警方内部也有不同声音吧。即便是现场指挥官,有时也不得不服从多数意见。刚才的新闻节目也提到,塔尔曼先生来日本的目的可能是关键。那大概是主流观点。」
听了水冬的解释,秋叶挠了挠头。他的目光落回便签本的文字上。原来如此,节目确实提到了塔尔曼来日一事……不过没使用「间谍事件」这种直白说法,而是说塔尔曼「对雅司指导的药物开发团队的论文感兴趣云云……」
「塔尔曼先生和间谍事件有什么关联呢?他感兴趣的,果然还是关于『不老不死』的研究吧,藤咲小姐?」
「塔尔曼先生感兴趣的是别的——具体来说是一篇投稿至海外学术期刊的正式论文,与『不老不死』的研究无关。他不懂日语,我认为他没读过周刊杂志的八卦新闻。」
「但警方似乎不这么想。可能他们假设上个月的间谍事件背后有塔尔曼先生的参与。」
在间谍活动的过程中,一部分研究内容可能外泄,从而成了周刊报道的素材。造成骚动、引起世人关注后,塔尔曼放弃了原先的方式。他以寻常论文交流为借口接近团队,企图直接窃取机密,结果被杀——
(等等?按这个猜想,杀了塔尔曼先生的凶手,与其说是藤咲小姐,不如说更可能是……)
「您是怀疑雅司先生是凶手吗?」
水冬一针见血地点破了那难以启齿的疑虑,凝视着静香。静香再次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如果这就是她想「商量」的内容,那确实只能向疾风一家以外的人吐露。
「我也不愿相信。可是,只有这个可能了!是老师设计陷害我!」
——长发披散的静香尖声叫道。她扑在桌上,开始啜泣。以她内向的性格,恐怕已钻进了牛角尖。吐出了积压在心里的淤泥,精神的枷锁也随之松动……
对女性眼泪缺乏抵抗力的秋叶半站起身,手足无措——
「请、请振作……」
「那是不可能的。」
——闭目抱着胳膊的水冬突然出言否定。
哭泣的静香猛地一颤,抬起泪流满面的脸:
「呜……为、为什么?现场在犯案时间突然亮灯,不觉得太巧了吗?那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啊!呜呜……」
「如果亮灯和人影是凶手用于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诡计,那么实际的作案时间必须在亮灯之前。然而,根据新闻所报道的搜查本部官方说法,塔尔曼·多米尼克的推定死亡时间正是他房间灯亮起的午夜零点前后。因此,塔尔曼先生在那一刻遇刺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那个刺杀了塔尔曼先生的人影,不可能是身处会客室的雅司先生。」
「那……也可能是共犯啊,比如雇佣杀手……」
水冬的双目倏然睁开:
「这不现实。间谍事件之后,雅司先生怀疑所有人是肯定的,他没有可以完全信赖的对象。连你这个弟子,一旦自身面临危机,也会毫不犹豫地背弃恩师。不存在能和他共担杀人罪责的人。」
「……」
如果憎恶能杀死人,水冬或许在这一刻已经丧命了。
静香那双布满浮起的血丝的眼球里,正燃烧着如此程度的憎恶。
(那个看似温顺的藤咲小姐竟然……)
秋叶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仍下意识地挪步,站到了能保护水冬的位置上。无声的杀意弥漫在空气中。脸色惨白、唯有双眼燃着怒火的静香移开了视线——
「失陪了。」
这声告别伴着唾弃般的气息脱口而出,她狠戾地站起身。水冬并未阻拦,只是问道:
「最后请教一件事。您对『Brain of Dyson』这句英文有印象吗?」
(咦?记得学姐说过……这是塔尔曼先生死前的遗言来着?里面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听到水冬的话,静香微微蹙眉,也许是困惑于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但那仍含愤怒的眼眸中,确实闪过一丝阴翳。
「藤咲小姐,您果然知道些什么吧?」
面对似乎开始动摇的静香,水冬追问。然而,这却适得其反。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告辞了。」
刚平复些许的情绪重新燃起。静香甩下这句话,猛地转过身去,「啪嗒」一声拉开通往走廊的门——
她的表情瞬间冻结,因为守屋正站在门外。
「这也是圈套吗?」
静香的声音低沉压抑。紧握的拳头上,暗青色的血管凸起、跳动着。
「说什么呢。因为发现了新的物证,想找你问问意见罢了。你们三个都在正好,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我没这个心情!请容我稍后再接受询问!」
静香伸手去推挡路的守屋,想要强行离开。然而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钳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守屋用力将她拽近,逼视着她:
「拒绝配合调查?胆子不小啊。」
「想逮捕我的话就请便吧!我是清白的,我会起诉你!」
——静香奋力挣脱,近乎狂乱地大吼。守屋耸耸肩,退开一步。静香立刻双手掩面,踉跄着逃离了现场。
「破罐子破摔了?原以为是只怯懦的小羊羔,看来是我看走了眼。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守屋视线扫过留下的两人,「把她惹成这样,指不定算你们妨碍调查哦?」
「她只是本性暴露罢了。」
——水冬的视线落回桌面,说道:
「内向胆小,是她经营出来的柔弱姿态。利用示弱、撒娇,寻求保护往往奏效。但一旦被拒,就用狂怒扰乱对方,然后再躲回那虚假的外壳里。」
「学姐……」秋叶带着难以言喻的郁闷心情开口,「藤咲小姐……方才那番姿态,是蓄意表演吗?」
水冬轻轻摇头,守屋接口道:
「更多是本能驱使吧。小孩子或许不明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过,那家伙还真是被害妄想……毕竟我们怀疑的又不只她一个。这个,你们有印象吗?」
守屋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随意丢在桌上。
——是一把柄上带有装饰的短剑。
「没印象。」
——水冬毫不犹豫地回答。秋叶随之摇头。
「真的?从没见过?」
「「没有。」」
两人如出一辙地否认。守屋嘴角歪斜,露出讽刺的笑容:
「也是,正品还在鉴定科那边呢。这个是同款的另一把。」
那语气仿佛在说,若是正品,你们肯定认识。
「正品和这把都是在东栋的储藏库发现的。被我们找到时,这把和储藏库里面大部分东西一样,都蒙尘积灰;唯独那把正品像洗过、擦拭过似的闪闪发亮。形状与塔尔曼身上的刺伤吻合,血痕检测也是阳性——它就是凶器。」
守屋在静香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拿出烟盒和打火机,点起了烟。秋叶为了避免房间内弥漫难闻的气味,起身去开了窗。老实说,他也没信心能正面承受守屋那审视的目光。
「那间储藏库是疾风骏私人使用的。他父母也已确认——那把短剑是儿子的物品。」
***
「把你们卷进这么糟糕的事情里,真是对不起啊,秋叶、黑御门学姐。」
——床上的骏支起上半身,低声致歉。
秋叶摆摆手,露出安抚的微笑,示意他不必介意:
「谁都没料到会变成这样吧,又不是你的错……其实对我来说,能像现在这般和学姐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后半句,他是凑在骏耳边悄声说的。
「我觉得这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好场合啊。」
骏没有笑,只是抬手挠着自己一夜间就变得消瘦、阴影浓重的脸颊。
「明天下午,警方会来找你问话。」
——水冬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削着为胃口全无的骏准备的苹果。
「得先想清楚要怎么回答。你打算怎么办?」
她将苹果切成四瓣,摆在盘子里递给骏。骏默默点头接过。一旁的秋叶看着骏,眼神里带着些许羡慕,双手在胸前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
「哦,秋叶也想吃吗……请吧,我吃一瓣就够了。」
「真的?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感觉像我在催你似的。」
(能吃到学姐削的苹果了~)
秋叶擦了擦似乎要流出来的口水,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瓣苹果。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咬下一口——清爽的酸甜味瞬间在口中弥漫。果肉清脆多汁,滑过喉咙,分外舒爽。
(啊……这、这就是……!)
「——仿佛学姐的爱意渗入了五脏六腑。活在这世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欢喜的泪水夺眶而出,滑过秋叶的脸颊。
「爱意?还有……至于这么夸张吗?」骏略带愕然地看着他。
完全无视这插曲的水冬,再次将目光投向骏,重复了她的问题: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骏把咬了一半的苹果放回盘子,目光投向窗外。
今天依旧晴朗。从骏位于三楼的卧室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俯瞰宅邸的中庭:环绕周边的树木已萌发出嫩芽,青翠的草坪中央,一位手持水瓶的少女雕像正喷涌着清泉,本该是一幅颇具风韵的春日图景。只是那几个穿着制服、在中庭巡逻的警察身影,实在有些煞风景。
「……我打算,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骏的低语让秋叶瞬间瞪大了眼睛。
「骏君?!」
「啊,别误会。我不会提及学姐和秋叶你。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可、可是那样的话,你自己怎么办……!」
「或许会被逮捕吧……尽管我不知道警方会不会信,但我真的累了。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幻觉』以及那个『噩梦』……我想说出来。」
骏说着,嘴角牵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的寂寥感过于沉重,秋叶不忍直视,垂下了头,声音艰涩:
「……才不是什么麻烦。」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尽管刚才还在说发生杀人案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态,但他心里很清楚——当自己最初听骏描述那「噩梦」时,就曾有过不祥的预感;然而,为了能和水冬拉近关系,自己最终还是选择涉入了骏的事情里。
(没错,我是出于自愿,才会在这儿的……)
怀着复杂的心绪,秋叶抬眼看向骏。骏或许是善意地理解了秋叶的意思,笑容变得柔和了些。
这时,一直沉默的水冬静静地开了口:
「我知道了。不过,我也没打算就此抽身。在时限到来前,我会尽力而为的。但不是为了你,疾风君——是为了我自己。」
「哦……那是什么意思啊?黑御门学姐……」
面对骏的疑问,水冬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平等地扫过两位后辈:
「疾风君,你对『Brain of Dyson』是什么,有头绪吗?」
「『Brain of Dyson』……?不太明白呢。」
(啊,又是这个……)
「学姐,你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据说这是塔尔曼临终前的遗言。
「——作为死者最后的讯息,它很可能隐藏着揭开真凶身份的关键线索。」
「死者留下的讯息……吗。是塔尔曼先生留下的话啊?那个『Dyson』是人名吗……?」
得知情况的骏更加认真地思索起来,但最终似乎还是毫无头绪。
「我们换个方式联想吧。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开始,逆向追溯记忆看看。」
——就在气氛略显沉闷之时,水冬如此提议,率先闭上眼睛。秋叶和骏也依言照做。
「无论多么细微的记忆片段都可以。去寻找那些记忆深处让你们感到违和的『刺』。」
(记忆中的「刺」吗……)
秋叶从回味苹果的滋味开始,将那些紧闭的记忆之门一扇扇推开,逆流而上,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与仅仅将某个瞬间像照片般定格完全不同,秋叶能感受到随着追溯记忆,连带着朦胧的情感变化也在苏醒。
感情波动剧烈的秋叶,哪怕只是一天的记忆,也像万花筒般变幻莫测。伴随着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他从事件的结果倒溯向起因,违背常理地体验着因果链。如同胶片倒着放映——坠落的物体向上漂浮,人们朝后倒退……
「啊,那个……如此说来……」
一个被他忽略的事实跃入脑海,秋叶猛地抬起了头。
水冬眯眼看着秋叶。骏则一只手按着额头,冷汗涔涔。
「骏、骏君也想起什么了吗?」
「不、不太行的样子,记忆中断了。大概是在事件发生的深夜附近,变成了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跳过这段……在书库时见到的幻象倒是回想起来了——有个小女孩在看着我。她颤抖着,望着我头上流血的样子……那张脸,好像在哪见过,有点印象……」
「——失礼了。」
水冬伸出手,轻轻按在骏的头上。是想安慰垂头丧气的他吗?她温柔地抚摸着骏的头发。一旁的秋叶看得心生羡慕,若无其事地挪近,也把头凑过去——就在这时,水冬的手突然停住了。
「旧伤。」
她的手在骏的头顶附近摸索,似乎找到了什么。接着,她以食指沿着某一条线滑过骏的头皮;随即抬起手指,又沿着另一条与刚才截然交叉的线路,再次贴着骏的头皮比划。这般举动,让秋叶和骏都愣住了。
「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旧伤痕。一种是缝合大伤口后留下的,痕迹很明显;另一种规模相似,但缝合得十分精细,痕迹已变得非常浅淡,是某种脑科手术么……」
水冬抱起胳膊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那模样仿佛睡着了一般,令秋叶有些不安。片刻之后,她缓缓睁眼,看向秋叶——
「白云君,你找到的『刺』,又扎在什么地方?」
于是秋叶讲述了昨晚晚餐时的对话——塔尔曼那句含义不明的台词和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与预知转盘(Precognitive Carousel)完全相反』……是吗?」
「还有,我想起了骏君小腿上也有伤痕。同样是旧伤。」
之前在水冬指示下脱去骏那身溅到血的睡衣时,秋叶确实亲眼看到过。
「疾风君。」
「哦!是说我腿上的那道疤?」
骏掀开盖在下半身的毯子,卷起裤管。左小腿上确实有一处像是被挖掉肉的伤口愈合后、隆起形成的扭曲疤痕。
头部与腿部明明都受过严重的伤,但当被问及原因时,骏却歪了歪头:
「嗯……完全不记得了。我到底是因为啥才受这些伤来着……?」
***
「——有个叫美帆的女孩。她和骏很要好,经常一起玩。」
在二楼的沙龙里,樱端着带有独特香气的外国茶,指了指窗外。
「那时他们俩在那边的砖墙上涂鸦。不巧的是,前一天的地震让墙体出现了裂痕,崩落的砖块砸中了骏的头部。他头上的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水冬微微颔首,平静地追问:
「美帆当时是什么反应?」
「她似乎被骏头破血流的惨状吓得不轻,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创伤,没过多久就搬走了。毕竟只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也难怪……骏入院后拍的照片,我记得贴在成长相册里了,就像之前提过他小学时被恶犬咬伤腿那次一样……想看吗?应该放在书库里。」
「好,那我们去看看。」秋叶应道,随即看向水冬:「学姐,走吧。」
「嗯。」
两人向樱欠身致谢后转身迈步。途中水冬像想起什么似的驻足回首,再次看向樱——
「骏做过脑部手术吗?除了旧伤,他头上似乎还另外留有手术的痕迹。」
樱保持着杯沿轻触唇际的姿态,目光落在水冬脸上:
「——小时候做过脑肿瘤去除手术。」
「脑肿瘤?!那可是会危及生命的大病……」秋叶深受冲击、脱口而出,而水冬依旧冷静地询问:
「恶性还是良性?有没有选择放射疗法?」
「是良性的。诊疗详情可以看看病历的复印件……」——樱用指节轻抵了下太阳穴,「那个由雅司保管着。」
「那再请问一下,当时为骏施治的医院是哪一所呢?」
樱抬眼望向虚空,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脸颊。
「嗯……我记得是……荏子田医院?」
秋叶怀疑自己的耳朵。
「荏子田医院——!」
不禁喊出声后,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见樱与水冬都投来了疑惑的视线,秋叶忙不迭地在脸前摆手示意没什么事。水冬定定地看了他数秒,才重新把目光移向樱——
「最后一个问题。您听说过『Brain of Dyson』吗?」
「戴森的大脑?是这个意思吗……?未曾听闻呢……」
在引出樱那略带困惑的回答后,水冬无言地转身离开。
***
「啊,找到了!黑御门学姐。」
秋叶在书库的书架间搜寻时,突然兴奋得大叫起来。一本没有书脊文字的册子,就混在一排药学专业书里。他抽出了那本红色塑胶封面的册子,翻开封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褪色的快照照片……
「跳过开头,直接看大约十年前的部分。」
——水冬从旁边探过头,简洁地指示道。明明之前对肢体接触还有些抗拒,此时两人的肩膀却几乎贴在一起。对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水冬来说,这可能不是问题,但秋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搅得心神激荡,鼻孔里一阵发痒,拼命忍着不让鼻血喷出来。
「对不起!稍、稍等一下,纸巾,纸巾!」
他尴尬到了极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胡乱揉成一团就塞进了鼻孔。强忍着在心仪对象面前出丑的屈辱感,秋叶快速翻动着相册。
突然,他翻页的右手被水冬猛地从上按住。
「学、学姐!这、这还太早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秋叶那只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捂住发烫的脸颊,一边感受着手背上属于水冬的温度,一边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就是这张。」
「啊?已、已经找到了?唉,真的……」
照片上是一个头部缠着绷带,还戴了固定头套的男孩。
照片页边标注着日期,旁边一行小字:「被围墙崩落的砖块砸中头部,受伤。」
「决定性的证据啊。这样一来,骏君在书库遭遇的『幻觉』就是……」
——秋叶喃喃自语着,转头看向水冬的脸。
「嗯,可以认为是他尘封的幼时记忆复苏了。」
关于被恶犬咬伤小腿后的治疗记录照片,也同样清晰地保存着。
「真是多灾多难的童年呢……不过,骏君对这些事故完全没有印象啊?怎么回事?青少年痴呆症?」
「大概率是心理防卫机制的作用。当经历可能导致精神崩溃的冲击性事件时,大脑会通过遗忘来维持心理平衡。这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能力。疾风君在童年时曾多次经历冲击性事件,如果那些『幻觉』是过去的真实体验的话……」
话说到一半,水冬突然停住,目光锐利地扫向走廊一侧的墙壁。她左手迅速打出一个手势示意秋叶噤声,一股若有似无的黑色气场开始在她周身浮动。
仅仅过了三四秒,水冬便敏捷地行动了——一把按掉墙上的日光灯开关,将这间没有窗户的书库彻底沉入黑暗。秋叶的手猝然被她抓住、拉向后方。视线一片混沌,在水冬牵引下的秋叶绕开脚边堆积的书籍,在书架之间穿梭,向黑暗更深处转移。水冬仿佛对这方黑暗的空间了如指掌,行动间毫无半分迟疑。
最终,秋叶被扯进书库最深处两个大型书架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里。
在逼仄的空间中,秋叶的身体被水冬紧紧箍住。身高的差距,让他的脸几乎快要埋进水冬胸前。比起随后的窒息感,率先占据秋叶全部感官的,是那份紧贴着他面颊的、极具弹性的禁忌触觉,以及一股若有似无、却足以焚尽理智的、过分甜美的气息。
「呜…呜,学姐,我……」
「安静。不然会被发现的。」
水冬环抱的双臂收得更紧了。就在这时,咔嗒一声,书库的门开了。日光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清晰的脚步声随之踏入——
***
「你想说什么,守屋警官?」
一句压抑着愤怒的话语响起——是疾风雅司。看来守屋警部补也在现场。两种粗鲁踩踏地板的脚步声令秋叶瑟缩了一下。
「我只是说这建筑风格很罕见。砖砌围墙、宅邸的内部装修、地毯、家具也是……」
——守屋的声音有种不依不饶的气势:
「异国味道未免太过刺鼻,究竟是基于何种趣味?」
一声沉重的闷响传来。
「你、你没有资格评论樱的趣味!你是想侮辱我妻子吗!?」
「樱的趣味?难道不是你的吗?」守屋冷笑一声,「别这么慌啊,看你都撞倒地上的书摞了,太失态了。不整理一下吗?」
脚步声变得细碎而急促。
「不用你指手画脚!我没有慌,我要去找其他资料!」
「是不是被抓住了什么秘密?被塔尔曼……?」
靠近秋叶和水冬藏身处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雅司急促地否认,「那个年轻学者的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放大;接着,水冬背靠的书架也晃动起来——雅司似乎就在书架的另一侧抽书。不安加剧的秋叶本能地回抱了水冬,闭上眼睛。
「你当真以为他是『年轻学者』?」
——守屋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要不要告诉你,我们警方联络了被害者声称所属的那家国营制药研究所之后的结果?」——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裁决般的分量:「该研究所……根本没有塔尔曼·多米尼克这个人。」
(什么……?)
「……骗、骗人!不可能!我不会上你的当!」
「法农现政权可是想把真相彻底埋葬掉。」守屋的语气陡然转冷,「因为这起事件太过敏感,可能引发外交方面的问题。据说警察本部高层已经开始施压了……不过,这种『压力』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我追求的目标只有一个——揪出凶手。至于后续政治层面的麻烦?那可不归我管。」
「外、外交问题?压力?完全搞不懂……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在法农有过学术交流的经历。你在那里得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情报?——还是说,你不是真正的疾风雅司?」
「别开玩笑了!闭嘴、给我闭嘴!我不明白你是从哪儿冒出来这种荒谬妄想的!但这样侮辱我,也该有个限度了!我知道你!你是县警里有名的问题刑警——绰号叫『亚哈的鱼叉』什么的偏执狂,为了逮捕真凶不择手段,就像那个执迷于猎杀白鲸的船长一样。恐吓、哄骗嫌疑人……甚至审讯时动用暴力……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寻常操作吧——」
书架剧烈摇晃。
「干什么?!放开我!」
「你给我听清楚了!警察……有时候确实会采取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这点我不否认。但我从来没有欺骗过我的猎物,也不会用沾满污泥的靴子去践踏他们残留的自尊。这桩案件的凶手,我一定会将其绳之以法——用最精密的证据,最确凿的铁链。这就是『亚哈的鱼叉』的狩猎之道。你最好牢牢记在心里,雅司先生。」
「……咳、咳……哈啊。」
某种物体重重砸落地面的闷响之后,是雅司剧烈的咳嗽、急促的喘息。
「你、你这个恶魔!」
「——恶魔?不,我比恶魔更让人畏惧。」
守屋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冰棱般掷地有声:
「我可是……刑警。」
***
「雅司先生在学术交流期间接触到了法农的国家机密……?」
——秋叶一边打开向骏借来的笔记本电脑,一边看向身边的水冬。
地点是水冬的房间。笔记本电脑放在靠墙的桌子上,两人并排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从在书库与雅司先生的对话来看,守屋警官似乎出于某种原因而有这样的怀疑……那个『机密』,说不定就是——」
水冬眯起眼,仿佛在注视远方。
「——关于不老不死的研究?」秋叶道出了这个答案。
水冬微微颔首:
「恐怕守屋警官也因为那种超出常识的研究内容而感到可疑吧……所以才制造了两人独处的情况试探一下。另外,我们从未思考过被杀的塔尔曼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正因如此才找不到事件的关键……那时,守屋警官说的话,或许也包含着这层意味。」
「『那时』是指……?」
「……」
水冬沉默地盯着电脑屏幕。秋叶留意着她的侧脸,一边打开搜索页面输入关键词。关于法农的搜索结果约有三百条。他进一步追加词语,缩小检索范围。
最终选定一个网站打开,幸运的是,想要的信息一次性就全部显示了出来。
——法农是南洋的岛国,面积与人口均远小于日本;科技水平颇高,然而其保守、封闭的风貌导致国际知名度不高。截至十八年前,该国仍是一个由国王统治的君主专制国家,对外交流消极,对留学申请者严格限制,日本派往该国的留学生也极为稀少。
——法农的末代国王以神经质而闻名,极度惧怕暗杀,甚至曾命令心腹部下进行阻止暗杀的研究。讽刺的是,他最终仍被革命派杀死。在从独裁政权向民主政权的革命过程中,为王室效力的大多数要人逃亡国外。据称其中许多人带走了国家机密,法农的新政府便以此为由、派出杀手持续进行「肃清」。此举受国际社会谴责后,该国政府便调整做法——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对旧政权要人的通缉令,走合乎规范的海外缉捕程序。但如附录所示,暗杀似乎仍在台面下继续进行。
「是针对性的暗杀啊……」
该网站由一家相当有公信力的出版社运营。既然他们如此断言,那么在这一领域,这无疑是相关各方默认的事实。作为佐证刊登的附录,是一份被国际通缉的旧政权要人名单。其中三分之二的名字已用红字标出,表示确认死亡,并记录了死亡年月日及死因。
虽然其中不乏交通事故与病死者,但压倒性多数是谋杀或类似原因造成的非正常死亡;且其中大部分案件成了悬案。这是一份任谁看了都会感到脊背发凉、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单。
「学姐,塔尔曼先生他,难道……?」
「现在还是认为他是法农现政府派来的杀手比较合理。对照守屋警官的态度来看也很是明显。警方很可能已掌握了相关证据。」
一个窃取了他国国家机密的日本科研人士——这个人被对方政府派出的杀手暗杀未遂。若属实,必然演变为牵涉两国的国际问题。警方高层为此绷紧神经亦是理所当然。
「那么,暗杀失败的塔尔曼反而被干掉了?被雅司先生?」
「不清楚。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事实或许更复杂。」
水冬指向屏幕上的附录名单,末尾记载着与法农前王室有所关联的五位行踪不明者,他们或许仍然幸存——
霍塞·奥里吉斯(植物学家)
卡米拉·纳尔尼塔(大脑生理学家)
桑托斯·贝德斯(古生物学家)
登博·卡布雷拉(原宫廷警备长)
佩德罗·诺尔韦多(工程师)
「我很在意守屋警官的那句话。他似乎是在怀疑雅司先生是这五人中的某一位。」
「啊……这么说来,他确实问过『难道你不是真正的疾风雅司』之类的话……」
秋叶一脸错愕。水冬仍未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继续说道:
「行动受到严格限制的访问学者,不可能轻易接触到法农的国家机密。认为『掌握了机密的要人伪装成了疾风雅司』反而更符合逻辑。雅司先生在法农进行学术交流的时候,该国刚经历过政权更迭。只要混乱仍存,某些觊觎逃亡机会的旧政权要人策划出『杀害国际访问学者,取而代之,逃往国外』这样的戏码,绝非不可思议。」
法农科技发达,通过整容手术伪装成他人并非不可能。但是……
「若是外国人冒充日本人……那法农人有东亚人的面部特征吗?」
「这样说也许失礼,但仅从外表看,你也并不像日本人。」
——水冬指的是秋叶那头银发和灰色眼眸。
「啊,那倒是。我祖母是北欧人,嫁给了日本人祖父。他们的女儿——我母亲的头发、眼眸却都是黑色,完全看不出混血。我这大概算隔代遗传……」
说到一半,秋叶倒吸一口凉气。他意识到雅司身上也可能存在类似情况。水冬点了点头:
「君主专制时代,曾有一些归化法农的外国学者。其中或许也有日本人,不能排除他们会与当地人生育后代的可能。」
倘若那后代恰好就是雅司,那么他的样貌完全可能像秋叶的母亲那样,酷似纯粹的日本人。不,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具有酷似日本人的外貌,才促成了『杀害日本访问学者并夺取其身份』这一计划。
「警方估计已将雅司先生的指纹、血型等资料发给了国际刑警组织,请求核对是否与那五位行踪不明的『通缉人物』匹配。但即便有匹配……雅司先生也握有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事情恐怕会陷入僵局。」
「是啊,说得没错。毕竟,我们就是证明其不在现场的证人。」
(况且,假使是雅司先生杀了塔尔曼,又如何解释「骏君在事件发生后浑身沾满飞溅血迹」这一怪状……?)
「呼~思考这种事真是累人啊,还是行动起来的时候比较自在……不对,是轻松得多。」——秋叶叹了口气。
「放弃思考等同于放弃为人。你就算堕为畜生,我也无所谓。」
「是、是的,我一定铭记在心!不能偷懒,要打起精神。我把这个页面打印出来吧。这确实是重要的信息。」
「除此之外,我也希望确认一下疾风君的脑瘤摘除手术情况。不过医生有保密义务,恐怕很难办到……话说,你刚才似乎对『荏子田医院』这个词有反应,那是为什么?」
听水冬这么问,正往连接电脑的打印机里放纸的秋叶歪了歪头——
「学姐不知道吗?荏子田医院已经废弃了哦?好像还是个有名的灵异地点。据说那所医院的前身是旧日本陆军的医学机构,进行过人体实验,被残害致死者的冤魂至今还在那里游荡……」
这么说着,快速完成打印的秋叶再次展开了搜索。输入「荏子田医院」检索后,相比于之前关于法农的搜索结果,这次的显示数量多了十倍左右。在灵异相关的网站上,荏子田医院显然成了当下的热门话题。
然而,关于人体实验的传闻由来却颇为模糊。除了秋叶听过的「荏子田医院前身是旧日本陆军的医学机构」这一说法,网上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版本。其中另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是:荏子田医院的末任院长是个财迷心窍之人。他收了大笔钱,向某些可疑团体开放了医院设施,使其沦为人体实验的场所。最终事情败露,院长上吊自杀、医院废弃。后续关于人体实验受害者亡灵在废墟中徘徊的部分倒是没什么区别……
「光是看着就觉得可怕……学姐,还是别管这个了吧?反正和眼下的案件也没什么直接关联。」
「不,我认为有关。『荏子田医院有亡灵徘徊』这类网络炒作反而掩盖了事情的本质。」
「……啊?」
——秋叶不禁愣住了。水冬从这样的他手中接过鼠标,一边下拉页面快速浏览荏子田医院的相关信息,一边说:
「如果附近真有这样的灵异地点,我不可能不知道,也必定会去实地考察一番……」
(对、对啊。黑御门学姐就是这样的人……)
「……我虽没钱购置电子产品、很少接触网络,但也靠自己的双脚在当地四处走访,收集传闻,分析可能发生死亡事件的现场。就我在本地实际采访到的信息而言,并没有『荏子田医院有亡灵徘徊』的说法。」
这解释莫名让人感到些许可怜,却又极具说服力。仔细想来,秋叶自己也是听修子讲的那则网络传闻,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荏子田医院的灵异传闻仅仅是网络谣言?」
「使用互联网的是全世界的人。对于遥远地区的都市传说,恐怕很少会有人费力去核实其真伪。尤其是灵异类话题,比起信息的真实性,人们往往更在意它是否足够有趣。即便是假的,只要有趣便会得到追捧;即使是真的,若太过平淡无奇,也会被掩盖。」
秋叶陷入了沉思。他觉得水冬的指摘不仅限于网络,更犀利地揭示了「信息」本身的某种危险特质。类似的情况,说不定比想象中更为普遍。
「但是,不是也有『无风不起浪』的说法吗?」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疾风君在荏子田医院接受过手术这个事实。」
水冬凝视着虚空。那股漆黑的无形气场升腾而起,萦绕周身。
(学姐又在散发黑色光晕了……)
如同共鸣一般,秋叶的身体变得燥热起来。每当水冬进入这种状态,秋叶也总会随之产生某种奇异的反应,仿佛被卷入一场炸裂般的快感漩涡,麻痹感蔓延至全身。世界的色彩消失,只剩下水冬的黑与秋叶的白……
「『预知转盘(Precognitive Carousel)』……还有『Brain of Dyson』……」
恍惚出神的秋叶耳中,传来了遥远的回响。
水冬起身去拿刚从打印机吐出的纸,扫了一眼后点了点头。那是之前关于法农的网页信息。
「我离开一下,你待在房间里等着。所有谜题都已解开了。」
「啊?谜题都解开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构成案件的全部谜题:凶手身份,作案手法……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态。」
秋叶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这句话渗入大脑中枢,他随即猛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学姐,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已经快走到门边的水冬并未回头,只是答道:
「今夜,将发生第二起谋杀。我打算亲眼见证。」
那并非预言,而是如同宣告「明天太阳也会升起」般确定无疑。
「学姐……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秋叶对着那纤细的背影诉说着:
「学姐在塔尔曼先生死的时候曾流露迷茫,被守屋警官责问时也有所动摇……你不会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吗?去亲眼见证杀人什么的……」
水冬微微侧过头,向秋叶展露侧脸,那意志坚定的眼眸尤为鲜明——
「我已不再犹豫。我只是去做自己必须做的事,不会再有迷茫了。」
回答虽然简短,秋叶却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分量。他低头看着脚下,快速做了几次短促深呼吸以平复剧烈的心悸,随后抬起了头:
「那么,我也陪你直到最后……啊!人、人已经不见了!」
秋叶追着消失的水冬冲到走廊。他左右扫视,视线内已完全失去了水冬的踪迹。凭着直觉向右跑去的秋叶,突然被脚下什么东西重重绊倒,脸直接拍在了走廊地板上。
「痛痛痛……什、什么东西?」
秋叶皱着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回头一看,惊愕地发现竟有一个只穿着内衣的男人正躺在地上沉睡。男人发出轻微的鼾声,秋叶并不认识这张脸。他摇晃着对方肌肉发达的身体,在耳边呼唤了几声,男人都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唔?有股像是药的味道……等等,难道!」
他慌忙从走廊的窗户向外望去。
「黑、黑御门学姐……!」
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警服的「警察」,正堂而皇之地拨开众多媒体的包围,径直钻入停在附近的一辆警车。
「——这、这般行动也太快太大胆了吧!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望着亮起红色警灯疾驰而去的警车,秋叶大声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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