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血之羁绊-章节
“醒了吗?”
意识恢复时,比阿特丽斯眼中最初映出的是哈尔不安地窥视着自己脸庞的眸子。
少女摇了摇头,想让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用手撑起身体。
……手?
“……我的……右手?”比阿特丽斯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不是那丑陋、被碾碎的肉块。这是一只白皙、纤细、宛如贵妇人的手。
“……这不是我的。”
“是的,你自己的手损伤太严重,连库斯巴尔特也无法恢复了。”哈尔表情僵硬地说。
在房间角落椅子上打盹的术师老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睁开了眼睛。
“是谁的手?”少女凝视着手,向哈尔问道。
“那是……”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回答道。“是米娅的。”
“米……亚……的?”比阿特丽斯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马上把这手还回去!我一只手也没关系!还给这孩子!还给她啊!”
“别说傻话。米娅已经下葬了。”哈尔摇了摇头。
“为什么!”少女扑倒在床上。“我还没跟她道别呢!”
“……遗体也没让其他同伴看。不是能给人看的状态。被称为〈无伤〉的米娅,没有受伤的地方只有那只手臂了。”
“……下次再失去手臂的话,”比阿特丽斯声音颤抖着微微抬起头。“就要切碎其他同伴的遗体接上吗?就这样战斗到死,死了我也变成别人的零件吗?”
“适可而止吧!”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库斯巴尔特站了起来。“你以为这三天来,寸步不离守着你的是谁啊!”
比阿特丽斯一惊,看向哈尔的脸。
他眼圈发黑,疲惫之色浓重。
“……为什么?”
他像是要避开视线般仰望着天花板。
困惑的比阿特丽斯,再次凝视自己的右手。
“漂亮的手臂。……配不上我的身体。”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白色的手臂看起来模糊了。
库斯巴尔特耸耸肩,轻轻安静地走出房间,哈尔温柔地抱住了比阿特丽斯的肩膀。少女将头靠在他胸前,任凭泪水流淌。
比赛前看到的那个美女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现在都无所谓了。
“如果不喜欢,可以放弃的。”哈尔抚摸着少女的头,轻声说道。
“你说什么?”比阿特丽斯抬起头。
“我说可以结束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在这种无聊的表演中白白送命。”
无聊……表演?
“……开什么玩笑。”少女紧紧抓住了毯子边缘。
“把我们变成那种表演道具的是谁!?让卢斯和米娅战斗到死,连科莱特也卷进来的是谁?不就是你吗!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好人!……好啊,既然你说无聊,那我就变成那个无聊的、为了表演而战斗的人偶好了!变成人偶的话,受伤的疼痛、朋友死去的悲伤就都感觉不到了!”比阿特丽斯把脸埋进枕头。“出去!出去啊!”
哈尔沉默着走出房间。然后反手轻轻关上门,一拳砸在墙上。
“嘛,反正疼的不是我的拳头,无所谓啦。”脚下传来声音。
是加摩尔。身高差太大,出门时没注意到。
“看来被狠狠训斥了一番呢。”
“算是吧。”哈尔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不明白她在生什么气。”
“随她去吧。”加摩尔笑了。“情绪正激动着呢。不过,她是个有责任感的掌旗骑士,而且没有其他可以发泄的对象。只有你才是她能毫无保留地倾泻情绪的人。忍耐一下吧。”
“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那么,有什么事?你等在这里的吧?”
“哦,对了。”老人拍了一下手。“那个女孩,明天会来。听说和原主人谈妥了。”
“……真是讽刺啊。”
“要安排她们见面吗?”
“还不用。让她在克莱尔那里待两三天吧。趁这段时间把侍从登记办好。”
“赞助人阁下。”加摩尔叫住正要离开的哈尔。“您知道八个骑士团的由来吗?”
哈尔停下脚步,转向老人。
“啊。是取自曾经辅佐国王、成为建国基石的八位女骑士的绰号吧。”
“对,正是如此。黄金之鹿、黑龙、白狼、灰蜘蛛、赤猎犬、银色独角兽、紫鹫狮、青鹰。据说她们奔赴战场时,那身姿简直就像真正的鹿、龙、狼和狮鹫在战斗一样……说不定,真的变了身呢。但是,这八位骑士中,只有我们的黄金之鹿散发着异彩,您不这么认为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算和龙、狼、独角兽相比,鹿也算不上勇猛吧?为什么这样的生物会成为骑士的象征,您知道吗?”
“如果是谜语的话,等我有空时再说吧。”哈尔摇了摇头。“……鹿不是好战的动物。不明白,为什么?”
“不告诉你。这是作业。”加摩尔笑着,朝与哈尔相反的方向沿着回廊走开了。
“怎么办?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尤玛环视着休息室的同伴们。
与〈黑龙〉一战过去一周。比赛前夕的休息室里,〈黄金之鹿〉的成员,包括新从侍从晋升的萨莉娜在内也只有五人。
“少了一个人,只能弃权了吧。”阿拉蕾娜说。
“因为贝茨小姐不在。”科莱特也点头道。
“无聊的讨论到此为止吧。”在房间深处,独自整理装备的布兰琪干脆地说道。“比赛进行与否,不是斗骑士能决定的。是赞助人的判断。”
“……说得对。”休息室的门开了,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家一齐转过头。
“贝茨!”
“贝茨小姐!”
站在门口的毫无疑问是掌旗骑士比阿特丽斯。
“让大家担心了,抱歉。”红发少女带着仍显疲惫的笑容环视同伴,然后抿紧嘴唇,径直走到布兰琪面前。
面对面,沉默站立的两人……休息室里弥漫着紧张气氛。
先开口的是布兰琪。
“最好快点准备。休息够了吧?”
“是啊。……不过还有时间。”比阿特丽斯脱下了外套。“大家稍微退后一点。”
尤玛她们依言退后,她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为了夺冠,不能再养成输的习惯了。明白吧,布兰琪?”
“所以呢?”
“你总是违抗我的话。那意味着我不会再容忍了。下次再违反命令……我就亲手杀了你。”比阿特丽斯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做得到吗?凭你。”布兰琪挑衅般地抬起下巴。
“好啊。现在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比阿特丽斯话音刚落,布兰琪就如猎豹般扑了过来。
比阿特丽斯深深沉身躲过,迅速使出扫堂腿。
然而,布兰琪单手撑地,一个旋转调整好姿势,起身的同时挥拳打来。拳头击中了比阿特丽斯的下巴,但力道不重。
但几乎同时,比阿特丽斯向上踢起的膝盖,狠狠撞进了布兰琪双峰之间。
对着弯下腰的布兰琪的肩膀,比阿特丽斯立刻一记手刀劈下,接着用脚尖踢中她的下巴。
布兰琪“砰”地一声仰面倒在床上。比阿特丽斯压在她身上,用手臂扼住了她的喉咙。
“认输吧!”比阿特丽斯手臂用力。
“死也不要!”布兰琪喘息着狠狠瞪视。“杀了我吧!就算被杀我也会继续恨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还有你的母亲!”
……不原谅?我和……我的,母亲?
比阿特丽斯的手忽然松了劲。
“什么意思?”少女松开手站起身,俯视着撑起上身咳嗽的布兰琪。
布兰琪紧闭双唇,别过脸去。
“布兰琪!”比阿特丽斯抓住了她的衣领。“你知道什么!?”
比阿特丽斯自己,对婴儿时期就分别的母亲毫无记忆。然而,身为外人的布兰琪却知道些什么……
“……该说了,布兰琪。”少女们身后传来声音。是哈尔的声音。
“不,应该这样称呼吧。布兰琪·奥古斯蒂娜·贝尔热·德尔马农。”哈尔说道。“你的父亲是德尔马农侯爵。……贝茨,是爱着你母亲的男人。”
“…………!”斗骑士们受到了冲击。包括比阿特丽斯在内。
哈尔拉起布兰琪的手让她站起来,让她坐在近旁的椅子上。
“剩下的你自己能说吧。”哈尔温柔地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布兰琪低着头,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正如他所说,我的父亲是德尔马农侯爵,血统纯正的贵族。母亲虽然也出身名门,但与父亲的婚姻是政治联姻。新婚时母亲还是个孩子,父亲对她并未倾注超出义务的感情,但母亲爱着父亲,尽心尽力地侍奉他。可是父亲……”布兰琪抬头看向比阿特丽斯。“和家事奴隶生下了孩子。背叛了母亲。”
“难道,那是……我?”
“没错!那个男人为奴隶的孩子感到高兴。你能理解当时还没有孩子的母亲的心情吗?母亲为了把你们从父亲身边赶走,把你们卖给了来往的奴隶商人。但父亲立刻察觉了,追了上去。在一个寒冷、暴风雨的夜晚。然后,在夜间的山路上遭遇落石,身负濒死的重伤被侍从带了回来。据说母亲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照顾着没有生还希望的父亲。但是呢,临终之际,父亲呼唤的却是你,和你母亲的名字。”布兰琪无力地笑了。“母亲到最后都被背叛了。更残酷的是,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没有爱情的夜晚、履行义务的结果。母亲憔悴得像老妇人一样死去时,才二十五岁。那时,我发誓了。要向夺走父爱的你复仇!”
父亲,爱着母亲和我?不是抛弃了我们吗?
比阿特丽斯一时无法接受刚才的话。
“我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然后,为了让你尝到母亲所受的同样的痛苦,才加入了骑士团。可是……!”
“……在长期共同生活、接触比阿特丽斯这个人的过程中,”哈尔接了下去。“内心深处燃烧的憎恨逐渐变小了。但是,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放弃一直以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复仇。那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为了煽动心中的憎恨之火,才对比阿特丽斯更加刻薄。这孩子一直为血缘羁绊带来的爱与憎恨的纠葛所苦。”
放在膝盖上的布兰琪的手背上,一滴眼泪落下。
“……那么,你真的是妹妹呢?”同样的紫色眼眸。明明是罕见的颜色,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比阿特丽斯困惑地伸出手,轻轻触碰少女的金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布兰琪抬起泪湿的脸,第一次在大家面前放声大哭。“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啊!”
“……好了,没事了。”比阿特丽斯说。
但布兰琪摇了摇头。
“可是,我把大家都卷进了我的憎恨里,连米娅也……!”
“不对。”比阿特丽斯抱紧了妹妹。“米娅的事,卢斯的事,责任全都在作为掌旗骑士的我身上。所以作为掌旗骑士,我觉得我必须为了她们俩,一定要夺冠。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作为给她们的饯别礼……能帮我吗?”
布兰琪像是找到了救赎般,在臂弯中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尤玛走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总之得先赢下今天的比赛。拜托了,布兰琪。”
“……尤玛。”
骑士团里首屈一指的美少女,仿佛在说“什么都别说了”似的眨了眨眼。
芥蒂已然消失。比阿特丽斯扶起布兰琪,其他同伴也依次向她伸出手。
“但这样总算有六个人了。没有侍从还是很吃力啊。”握手结束后,阿拉蕾娜说道。
“对了。”哈尔拍了拍额头。“新侍从。该介绍她了。”
哈尔朝门外招呼了一声,在克莱尔的陪伴下,一位少女走了进来。
“登记已经办妥,基本要领也让她掌握了。名字叫埃尔菲,是米娅的妹妹。”
“米娅的妹妹?”阿拉蕾娜惊呼道。
少女在克莱尔的催促下走上前,向大家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以前在庄园的厨房做杂役。和姐姐从小分开后就没再见过面。但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封信,所以对大家的事都很了解。”
“真让人吃惊,米娅她……”尤玛瞪大了眼睛。
“之前一直在和这孩子的所有者交涉,对方总算愿意卖了。”哈尔摇了摇头。“原本是想让米娅高兴才去张罗的……”
“关于姐姐的事,自从听说她成了斗骑士,我就有心理准备了。”埃尔菲微笑着说,然后目光落在了比阿特丽斯的右手上。“……就是这只手吧。”
“是的。”看着保持笑容的埃尔菲,比阿特丽斯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这是你姐姐的手。”
“……拜托了。”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能用那只手抱抱我吗?一次就好。”
比阿特丽斯用那只白皙的手环住了她的背。
……姐姐。埃尔菲嘴唇微动,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比阿特丽斯隐约察觉到了。就在那一刻,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把脸埋在了少女的肩上。
“……对不起。……对不起。”比阿特丽斯用含糊的声音重复道。
众人沉默地看着两人。
然而,不久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好了,比赛了。”哈尔轻声说道,留下少女们走出了房间。
红发的掌旗骑士抬起了头。
“呐,既然是米娅的妹妹,也就是我们大家的妹妹吧。”尤玛拿起晨星锤说道。
“当然!”科莱特也握紧盾牌点头。
“出发吧,贝茨小姐!”初次参赛的萨莉娜也精神抖擞地站起身。
她拿起的武器是鞭子。在打击武器中攻击距离较长,运用得当的话,可以在对方凭借力量近身之前将其击落马下。对于力量不足的她来说是最佳选择。
阿拉蕾娜也拿起武器站起身,看向比阿特丽斯。
是啊,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大家都在等待我的号令。
比阿特丽斯深吸一口气,精神饱满地说道:
“好了,全体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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