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赛季开幕-章节

天空高远。

万里无云,一片湛蓝……。

在这秋日晴空下,超过五千名市民涌入圆形竞技场,观看红妆死斗的开幕战。

〈黄金之鹿〉骑士团的斗骑士们在场地上一字排开,与首战的对手〈紫鹫狮〉骑士团对峙着。

〈黄金之鹿〉的成员们全都身着银色锁子甲和绘有金色鹿纹的白色胸甲。这是前一天哈尔送来的。

而比阿特丽斯手中,则紧紧握着顶端飘扬着掌旗骑士旗的白蜡木长枪。

“尤玛,你怎么看?”比阿特丽斯向身旁的少女搭话。

“和上个赛季相比,成员好像换了不少呢。”尤玛答道。“对方游骑兵的那个姑娘,之前是在〈银独角兽〉吧?”

比阿特丽斯也记得那个姑娘。在这个距离看去只是一个小黑点,但那姑娘敞开的胸口上方,是黑黄斑纹的蜘蛛刺青。那是南方极为常见的剧毒蜘蛛,塔兰泰拉。据说被其毒液侵蚀的人会狂舞至死……

“对方也开始动真格了吗……”掌旗骑士少女低声说着,环视左右同伴。

不可思议的是,大家都不紧张。大概是度过了日益严酷的训练所带来的自信吧。三天前的模拟战,她们也战胜了骑着狼的达吉族佣兵。

比阿特丽斯在脑海中复述着哈尔灌输的战术基础。

前锋的职责是维持己方战线,以及突破对方的防线。

游骑兵要做的是迂回战线侧翼进行扰乱,以及击破锁定的斗骑士。

最后由重装后卫,处理落马的骑士。

很简单。……只要对方不反击的话。

比阿特丽斯对那家伙的新战略仍不完全信任,但总之别无他法,只能试试看。

嘛,不管怎么说,按那家伙说的做确实变强了……

“按练习的基本阵型来。”少女向左右的尤玛和布兰琪下达战术指示。

尤玛点了点头。

“行啊,请便。”布兰琪耸耸肩,表情像是消极赞同。

比阿特丽斯发出的阵型指示,也传达到了两端的卢斯和阿拉蕾娜。

两人作为理解的信号,轻轻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号角高亢地吹响了两声。示意各就各位。

如同波浪起伏般,观众的兴奋情绪逐渐高涨。

双方骑士团都缓缓策马,进入比赛开始的位置。

〈紫鹫狮〉将前锋和游骑兵略微向中央靠拢。

大概是打算在比赛开始的同时,以楔形阵冲击中央突破吧。这是常见的手法。

虽说成员有所强化,但〈紫鹫狮〉也称不上是强大的骑士团。

如果输掉这场比赛,恐怕就无缘冠军战线了。

号角再次响彻全场,紧张感弥漫了整个竞技场。

比阿特丽斯用力重新握紧了骑枪。

然后……。

比赛开始的铜锣,“哐”地一声敲响了。

“哇——!”欢呼声轰鸣的同时,〈黄金之鹿〉的前锋、游骑兵四人一齐策马冲出。

卢斯和阿拉蕾娜两人,以身体前倾的姿势架起长柄武器,等待着冲刺的时机。

红妆死斗的规则中,为了平衡强大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后卫只能在己方掌旗骑士的枪触碰到对手的瞬间才能开始行动。

尤玛和米娅向两翼展开,准备压制敌方的游骑兵。

比阿特丽斯和布兰琪则朝着〈紫鹫狮〉的前锋架起枪与盾,不断加快马速。

眼看着两个骑士团前锋的距离迅速拉近,枪与枪、盾与盾激烈碰撞。

瞬间的冲击。

比阿特丽斯她们与〈紫鹫狮〉的前锋陷入了混战。

枪尖附近系着小旗的长枪,朝着比阿特丽斯的右肩刺来。

旗上是紫色的狮鹫刺绣。是对方的掌旗骑士!

“太慢了!”比阿特丽斯看穿那杆枪,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将枪砸向对方的盾牌。

超出预料的冲击,让狮鹫的掌旗骑士上半身从马鞍上浮起。

比阿特丽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对方的枪路,夸张点说,看起来简直像是静止的一样。

而且,月光就像自己的脚一样听话。

这样就能打倒! 这么想的瞬间,视野右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什么!”比阿特丽斯反射性地将盾牌转向那边。

咔!咔!坚硬的橡木盾上,接连被锐利的金属片刺中。

飞镖! 投掷武器当然是禁止的。究竟是怎么逃过妖术使的装备检查的呢?

确实,即使是违禁武器,一旦带入场地原则上也不会追究。因为在混战中很难判定是哪方的斗骑士带进来的。

但是,斗骑士是骄傲的战士。实际试图带入的例子很少,成功带入并使用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

“卑鄙!”比阿特丽斯一边化解敌方掌旗骑士的反击,一边寻找飞镖飞来的方向。

这时,她看到一个后卫做出了奇怪的动作。

那个肤色黝黑的斗骑士,将自己的武器插在地上,躲在另一个后卫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手伸进圆盾后面,窥伺着周围。

就是那家伙!

没错。从盾牌后面现身的她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飞镖。

那只高高举起的手,这次瞄准了布兰琪的后背挥下!

“布兰琪!”比阿特丽斯喊道。“有投掷武器!”

布兰琪猛地回头,用长枪挡住了破风而来的飞镖。

“我知道!吵死了!”她对松了口气的比阿特丽斯投以锐利的目光。

“尤玛!米娅!”比阿特丽斯吹响口哨吸引两名游骑兵的注意,用枪指向飞镖女。“阻止她行动!”

“明白!”尤玛将法尔肯的鼻尖转向敌阵后方。

但是,在此之前,狮鹫的游骑兵——塔兰泰拉女——挡住了去路。

尤玛朝着她,从正面让法尔肯猛冲过去。

“笨蛋!”塔兰泰拉女瞄准逼近的尤玛头部,挥下金属制的钉头锤。

然而,钉头锤划破了空气。尤玛的身体忽然从法尔肯的鞍上消失了。

是落马了吗?塔兰泰拉环顾四周。但地上并没有尤玛的身影。

法尔肯擦过困惑的塔兰泰拉身侧,朝着飞镖斗骑士疾驰而去。

飞镖女还有另一名后卫守护着,但对失去骑手的法尔肯并未留意。

但尤玛并非落马。

她紧贴在法尔肯的侧腹迷惑了敌人,在逼近守护飞镖斗骑士的后卫身边时,直起身来。

突然在马上现身的尤玛,对着惊讶的后卫右臂施加了晨星锤的一击。

长柄戟从后卫手中掉落。这样一来,她也没有余力保护飞镖斗骑士了。

飞镖女为了保护自己,慌忙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柄战斧。

就在这时,终于甩开紧追不舍的紫鹫狮游骑兵的米娅冲了过来。

“就那么想靠这种把戏赢吗!?”米娅将闪耀着白光的钉头锤砸向飞镖斗骑士的盾牌。“那样可不美哦!”

另一方面。在此期间,竞技场中央附近,布兰琪已经将〈紫鹫狮〉的一名前锋击落马下。布兰琪对落马的斗骑士看都不看,策马向左,准备解决刚才米娅甩开的游骑兵。

地面上的前锋则由阿拉蕾娜不失时机地跟进。

帕尔蒂桑长枪的刀刃,稳稳抵住了试图起身的前锋的喉咙。

“投降吗?”阿拉蕾娜用柔和但不容反抗的语气说道。

对方默默地举起了双手。

这样一来,〈紫鹫狮〉的战线上就出现了破绽! 比阿特丽斯一边格开敌方掌旗骑士的枪,一边想道。

眼前的掌旗骑士也因为所有必杀攻击都被比阿特丽斯躲开,逐渐失去了冷静。似乎连向己方斗骑士下达指示都忘了。

相反,比阿特丽斯在出枪的同时,也时刻关注着同伴的动向。

……敌阵深处,米娅正与飞镖女苦战。

“布兰琪,去帮米娅!”比阿特丽斯用尖锐的声音接连下达指示。“阿拉蕾娜,上前!”

布兰琪咂了下舌但还是领会了,将一直对战的游骑兵交给阿拉蕾娜,急忙去支援米娅。

阿拉蕾娜上前,用帕尔蒂桑的一击将疲惫的紫鹫狮游骑兵打落在地。落马的游骑兵拔出剑,瞄准阿拉蕾娜的下盘。后卫使用的长柄武器对近身的下盘攻击很弱。阿拉蕾娜策马后退,避开了这次攻击。

“垂死挣扎可不好看!”卢斯从后方赶来救援,用戟的钩子扫向握剑女子的脚,将其绊倒。接着,又弹飞了仰面朝天的女子手中的剑。

在仍试图起身的斗骑士胸口,卢斯的戟和阿拉蕾娜的帕尔蒂桑枪尖猛地抵了上去。

“…………”紫鹫狮的游骑兵终于放弃,不情愿地脱下了手甲。

那时,被尤玛骗过、完全被甩开的塔兰泰拉,正赶去支援被比阿特丽斯压制的掌旗骑士。

比阿特丽斯的对手变成了两人。塔兰泰拉女本应是以前的比阿特丽斯完全无法匹敌的强敌。但是,比阿特丽斯现在同时面对塔兰泰拉和掌旗骑士两人,却一步未退。两人的动作完全被她看穿了。

哈尔那种特殊的战斗训练,此刻完全派上了用场。

……说起来,那家伙,在哪儿看着吗? 比阿特丽斯忽然想起了哈尔那副瞧不起人的面孔。

自从鞭打事件以来,一心只想变强的少女,也不再动不动就和哈尔发生冲突了。那场决斗的再再战也至今没有进行。

但是,那样总觉得有点寂寞。

真是的,够了!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那家伙!

不知为何突然火大起来,少女用力挥动了长枪。

骑枪直击了敌方掌旗骑士的侧头部,将她击昏在地。

但枪本身也承受不住冲击,从根部“咔嚓”一声折断了。

糟了! 比阿特丽斯扔掉只剩枪柄的枪,拔出了剑。

塔兰泰拉女挥下的钉头锤,重重砸在了那把剑上。

银色火花四溅,少女发麻的手差点让剑脱手。

她勉强忍住,朝着塔兰泰拉挥剑斩下。

同时,月光口吐白沫嘶鸣着,向对方的马撞去。

趁塔兰泰拉失去平衡的间隙,比阿特丽斯立刻让爱马后退。

“科莱特!”比阿特丽斯一边全速驱策月光冲向己方后方的栅栏,一边朝侍从少女喊道。

“是!”科莱特将手中的新枪,全力投向比阿特丽斯。

长枪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入红发掌旗骑士的手中。

月光急转弯,反而朝着猛追而来的塔兰泰拉突进。

两匹马交错的瞬间,塔兰泰拉的枪擦过比阿特丽斯的肩膀,撕下了一部分锁子甲。

但是,比阿特丽斯的骑枪枪尖,击碎了盾牌,命中了刺有纹身的白皙胸膛。

塔兰泰拉被从马鞍上抛飞,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翻滚,没有再试图起身。

……还剩谁? 比阿特丽斯深深吸了口气,环视战场。

〈紫鹫狮〉的斗骑士已无一人留在马上。包括塔兰泰拉和掌旗骑士在内,有四人倒在地上。脱下手甲、投降的有两人。

结束了……。比阿特丽斯放下了骑枪。

这时,“轰”的欢呼声涌入耳中。

身着黄金之鹿胸甲的斗骑士们,聚集到红发掌旗骑士身边。

“……喂,向观众挥手!”卢斯捅了捅发呆的少女的侧腹。

比阿特丽斯笨拙地挥着手,绕竞技场一周。

跟在后面的尤玛她们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科莱特和萨莉娜在栅栏外抱在一起蹦跳着。

即便如此,对比阿特丽斯来说,这仍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虽然一直很拼命,但真的能这样赢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少女在鼓掌的观众席中,看到了一个高个子金发青年的身影。

是哈尔。

和那时是同一个座位,和初次相遇时一样……

青年与比阿特丽斯目光相接,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到那个身影,胜利的实感终于涌上比阿特丽斯的心头。

少女朝着哈尔微微一笑,用力挥动骑枪,大声喊道:

“太好啦——!”

* * *

时值仲秋……

〈黄金之鹿〉骑士团每场比赛实力都在提升,持续着谁都意想不到的连胜势头。

继首战的〈紫鹫狮〉之后,又接连击败了〈白狼〉、〈银独角兽〉、〈青鹰〉、〈灰蜘蛛〉、〈深红猎犬〉,在前阶段最后一战前,已与〈黑龙〉骑士团并列榜首。

没有比赛的日子,哈尔的严格训练依然继续,但比赛前两天会得到休息。那天允许外出,还会发放零用钱。

在即将于后天迎战上赛季冠军骑士团〈黑龙〉的这一天,大家也从一大早就忙着准备去王都游玩。

“呐,贝茨你打算怎么办~?我和萨莉娜要去看冬装裙子哦~?”米娅一边束紧束腰,一边穿上粉色裙子问道。

“嗯——”正把手塞进白色手套的比阿特丽斯歪着头。

去大城市购物时,手套是必不可少的。

街上,很多店甚至讨厌奴隶进入。即使是为主人跑腿购物,绕到后门也是常识,更不用说允许买自己的东西了。说到底,除了斗骑士以外的普通奴隶,几乎没有机会拿到购买物品的现金。

不只是商店。一般民众看奴隶的眼光也相当严厉。如果卑躬屈膝、鬼鬼祟祟,只会被当作野狗一样无视,但如果几个人聚在一起谈笑,就会被怀疑是不是在密谋造反,遭到驱赶。如果反抗,可能会被打,或者被吐口水骂“嚣张”。像尤玛那样美丽的奴隶,会被用看娼妇一样的眼光上下打量,甚至被动手动脚。也有大白天被施暴的例子。就连五六岁的小孩,也会半开玩笑地扔石头过来。

但是,手套可以隐藏奴隶的印记。虽然这其实是违法行为,但只要隐藏了这个吉亚兹烙印,穿上漂亮的裙子,就不会被认出是奴隶而被赶出商店。当然,如果暴露了后果会很可怕。

“还没决定呢。萨莉娜,我今天运势怎么样?”比阿特丽斯回过头,问侍从少女。

萨莉娜已经换好衣服,在桌上摊开了一副牌。

出身流浪民族的她占卜很准。大家决定小事时,常常会依赖萨莉娜的牌。

萨莉娜收起牌重新洗过,排成星形。然后,将位于中心的五张牌翻开,剩下的收到一边。

“……嗯,看起来往南走会有好事哦。”过了一会儿,萨莉娜说道。

“南边?王都南边,有什么来着?”比阿特丽斯在脑海中描绘着城市地图。

“酒馆啊,酒馆!一起去喝一杯吧!”卢斯精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你来说全世界都是酒馆吧!”

“呐,我的运势怎么样呢?”用丝带扎好头发、穿上背后大开、带有刺绣裙子的尤玛问道。

萨莉娜开始用和刚才一样的步骤占卜。

但是,在翻开第五张牌时,她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怎么了?”尤玛不安地问道。

萨莉娜摇摇头,把桌上的牌胡乱混在一起,然后微笑着抬起头。

“抱歉,牌好像不够数。大概是刚才洗牌时掉了吧。”

“占不了吗?”

“很遗憾。”

“那,算了。”尤玛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转向镜子开始化妆。

“……真仔细。”看着她用小梳子整理眉毛,比阿特丽斯耸了耸肩。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卢斯拉了拉比阿特丽斯的袖子低语道。

“有点什么?”

“真迟钝啊。最近一放假,那丫头不就急急忙忙的吗?照顾马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我敢用住在紫珊瑚海的大章鱼的触手下注,那绝对是男人。”

“诶!男……!”卢斯慌忙捂住比阿特丽斯的嘴。

幸好,似乎没传到正专心化妆的尤玛耳朵里。

旁边对着镜子整理帽子的阿拉蕾娜回过头问卢斯:

“说起来,布兰琪小姐不一起去吗?”

“她说待会儿一个人出去。还说什么有些地方不能和奴隶一起去。”她掰得手指咔咔响。“那个臭丫头!总有一天要收拾她!”

“算了吧。那可不配你这身裙子。”比阿特丽斯劝道。

总之布兰琪是个问题。

她本来就有点独狼倾向,最近几乎处于孤立状态。能轻松说上话的,也就新人阿拉蕾娜了。

得找时间谈谈才行。想到这里比阿特丽斯心情也有些沉重。作为掌旗骑士这是不该有的想法,但比阿特丽斯自己也没法喜欢上她。

这么磨蹭着,准备也做好了。这么一打扮,所有人都看起来像贵妇人,真是不可思议。连卢斯都显得可爱了。

照例坐上心情似乎不太好的加摩尔的马车,这群临时凑成的贵妇人们上街了。

穿过城门,最先跳下马车的是尤玛。

“我有点事。”没等大家回答,尤玛就消失在了杂沓的人群中。

“……果然,是男人,男人。”卢斯确信地点点头。

剩下的女人们分成了萨莉娜、米娅、阿拉蕾娜的“时尚购物”组,和科莱特、卢斯的“比起风情更重食欲”组,散入城中。

“你跟我来!你喝醉了可有意思了。”比阿特丽斯被卢斯强行拉去作伴,要去欢乐街。

“我要去南边啦~!”抵抗无效,红发少女被拖拖拉拉地拽走了。

“难得的幸运啊~!”

结果,包括认命了的比阿特丽斯在内的三人组,不考虑店铺迷惑,继续着喧闹的狂欢,接连逛了好几家酒馆。

然后临近傍晚……

在第六家还是第七家进去的、看起来稍高档些的店里,三人偶然发现了尤玛的身影。

以完全不像刚灌了十几杯麦酒的速度,卢斯一把抓住比阿特丽斯的后颈,躲藏般地坐到了尤玛死角处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干嘛要躲起来啊!”比阿特丽斯挣脱卢斯的手臂,凑近问道。

“嘘!你看。……那样子,是在等人吧?”

科莱特和比阿特丽斯朝里面座位的尤玛看去。

尤玛面前放着咖啡杯,心神不宁地摆弄着项链。

“……原来如此。”两人点了蜂蜜酒和炸虾与海老的拼盘,一边偷偷观察情况,一边吃着东西。

太阳完全落山时,比阿特丽斯对卢斯耳语道:

“喂,别这样了吧。因为……”

就在这时,被烛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尤玛的脸,突然亮了起来。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朝着入口方向轻轻挥手。

三人一齐朝那边望去。

“……好帅。”科莱特屏住了呼吸。

出现的是一位面容精悍的年轻人。

和哈尔差不多年纪?但看起来比那家伙温柔多了。比阿特丽斯想。

但是什么嘛!瞒着挚友的我,什么时候认识的!?

青年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尤玛。

“是贵族呢。”卢斯说。

确实,青年穿着的绯红色长袍是只有贵族才被允许穿着的。

“真好呀。”科莱特喃喃道。

“嘿,你喜欢那种类型啊?让尤玛给你介绍介绍?”

比阿特丽斯一逗她,少女就红着脸摇头说“不是的”。

“……喂,感觉有点不对劲。”一直仔细观察着尤玛她们情况的卢斯拍了拍比阿特丽斯的肩膀。

比阿特丽斯把注意力转回两人身上。

与刚才明朗的表情截然不同,尤玛双手放在膝上,咬着嘴唇低着头。青年的表情,从比阿特丽斯的位置只能看到背影。

不久,青年站起身,留下双手掩面的尤玛,独自离开了店。

留下的尤玛趴在桌子上,毫不顾忌旁人地哭泣着。

三人组犹豫着是该上前搭话,还是就这样离开。但在卢斯的催促下,比阿特丽斯作为代表,不得已走近了她。

正想将手轻轻放在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上时,尤玛开口了。

“……没事的。别担心。”

比阿特丽斯惊讶地停住了手。

“我注意到了。卢斯的声音大得离谱嘛。”

“刚才那个人?”比阿特丽斯拉过椅子,在尤玛旁边坐下。

“是个很出色的人吧?大概一个月前吧?休息日在街上认识的。”尤玛抬起头擦掉眼泪。“是伯爵家的继承人哦。但一点不摆架子。非常温柔。一开始是约我吃饭,第二次还跳了舞。然后,第三次就求婚了。但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我,隐瞒了这个……”

尤玛伸出被手套包裹着的右手手背。

“好像是他朋友中的谁,看过我们的比赛。我身份低贱的事,大概就是那个人告诉他的。”

“因为你是奴隶,所以要分手吗?”

“这也太过分了。”科莱特和卢斯也过来了,在旁边坐下。

“他说家人不会认可吧。而且,他还很生气,说我骗了他。当然,我本意不是那样的。只是,一开始没说出口……。为了圆谎编了各种故事。说什么父亲是贸易船的船长啦,母亲其实是贵族出身啦……”

“我懂,你说那些话时的心情。”卢斯摇了摇头。

“刚才,被干脆地说了,再也不见了。……果然萨莉娜的占卜,很准呢。那孩子,说什么牌不够了,是在替我着想吧。”

“……尤玛小姐。”科莱特眼里噙满了泪水。

“常有的事啦。”尤玛开朗地微笑着说。“作为赔罪,我请你们吃点东西吧。”

四个人喝酒喧闹到很晚,过了门禁时间很久才步行回到宿舍,哈尔正摆着和加摩尔一样的臭脸,站在中庭等着。

“有话想说,可以吗?”比阿特丽斯让卢斯她们进宿舍后,对哈尔说道。

哈尔看着少女的眼睛,把已到喉头的责备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将她领进私人房间,让她在长椅上坐下,吩咐侍从准备水壶和杯子。

“玩得有点过火了吧?”他把杯子递给脸色仍红的比阿特丽斯。

“哈尔。”少女抬头看着青年问道。“奴隶不可以爱贵族吗?”

“什么啊,突然这么问。”哈尔想笑,又止住了。

“是啊,在意身份的人很多。贵族和平民中都有。但是……”他放下杯子,正视着表情认真的少女。“那是错的。我这几年,游历了几个国家。自认为遇到了很多人,见识了各种文化。但在其中,奴隶制合法化的国家很少。可以说在休昂山脉以南只有这个国家。你可能难以置信,有些国家甚至连奴隶这个词都不存在。”

“难以置信。”比阿特丽斯睁大了眼睛。

“如果你不相信,这个国家就不会改变吧。相信我,奴隶爱贵族有什么不可以?谁规定的?神吗?不,将人当作奴隶的,是那些不把他人与自己放在天平上衡量就无法找到自身价值的人,是心灵的卑劣。”哈尔把手放在比阿特丽斯的肩上。“要拥有高贵的心。流淌的血液,你和我是一样的。”

“但你不也把我们当奴隶对待吗?”比阿特丽斯怀疑地看着哈尔。“……话说得倒是漂亮。”

哈尔搔了搔头,面对少女尖锐的话语。

“是啊。我也还被旧观念束缚着。……明白了,今后如果我有……不,是如果我对你们有不当言行,请提醒我。我会改正。”

“真的?”

“真的。不过训练时除外。有时必须狠下心来严格训练。”

“狡猾!”

“是啊。”哈尔耸耸肩。“你知道的吧?”

“谢谢。”少女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出来感觉轻松些了。”

“不客气。好好休息吧,后天还要迎战冠军候补〈黑龙〉呢。”

“知道啦。我也很紧张的。”比阿特丽斯在离开时,在门边稍作停留,回过头来。“真奇怪。不知怎么觉得你……不,觉得您是个好人了。”

留下表情诧异地站在桌旁的哈尔,门轻轻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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