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章节

──置身于舒适的摇晃中,我在一时差点松开扇子之际,重新用力握紧了它。这使我清醒过来了。啊,好险,差点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根据体感时间,离目的地还有段距离。马车继续行驶着。然而这份睡意。我又要和睡魔做抗争了吗……?

我抬起之前无意识垂下的头。

坐在我对面的希尔大人正抱着胳膊闭着眼睛。

就在我心想「很好!我差点睡着的事没被发现!」并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时,却发现希尔大人的头歪到一旁与窗户紧挨在一起。咦?……希尔大人睡着了?

紧接着,一道无情的声音响起。

「要叫醒他吗?」

「让他睡吧。希尔大人想必也累了。」

「……遵命。」

我合上扇子站了起来。

「殿下?」

为了不让在对面左侧熟睡的希尔大人被人看到,我把手搭在窗帘上。这时我与在马车旁骑着马的老练士兵四目相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吧,他像是在说「瞭解」似地点了下头。

「──应该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窗帘还没有放下来就出现了影子。身高颇高的克里福德弯着身子站在我身旁。

「睡着的时候……被人看见睡颜是需要勇气的,克里福德。看到的人应该越少越好吧。──你能把希尔大人的头挪开一下吗?」

希尔大人挨着窗户。所以我对克里福德下达指示以便拉下窗帘。

「就会陷入无法抵抗的无防备状态的层面上来说,我同意您的看法。」

在克里福德的协助下,我遮住了对面左侧的窗户。对面右边的窗户我也遮了起来。这样一来,希尔大人的睡姿虽然不能说完全遮掩住了,但也算的上是遮到一定程度。

「我想这也代表希尔大人对我们放下了戒备吧。」

这大概是守护戒指一事的副作用吧!当知道这件事希尔大人早就发现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震惊……不过就结果而言,商人先生,做得好啊!这就叫歪打正着!另外就是──

我抬头看向克里福德。

「……真的不是你吗?」

另外就是,希尔大人如此不设防跟他认为克里福德可能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事应该不无关系。

克里福德扯起嘴角,一双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下是在怀疑我吗?」

「我不认为有那么多与你相似的人。」

这种超优良物件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一个什么的……我才不信!

「巴克斯大人并不是通过长相来判断的。而说起背影的话,和我相似的应该大有人在吧。再说也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了。」

「那我●再正式地问你一次。」

我记得──「从者」是无法对「主人」撒谎的吧。

「四年前救了希尔大人的人,真的不是你吗?」

我明确地说出了我的问题。刚才是克里福德在回答希尔大人的问题。

这一次,他的回答也依旧如故吗?

「哇!」

──此时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辗、辗到石头了吗?

视野晃动起来。由于我正站着,所以就突然失去了平衡,于是克里福德就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我。

与此同时,他的回答也落了下来。

「──不,并不是我,殿下。」

他答得毫不犹豫。

「……我知道了。」

「请把手给我。站着太危险了,请您先坐下吧。」

在他的护送下,我重新坐在马车的长椅上。确认我坐好后,克里福德也在我旁边落座了。

在放下窗帘后,应该过了几分钟。

拢络住希尔大人的睡魔,也朝我伸出了魔爪。

这已经是我第几次用扇子遮住了呵欠呢?

只眯一下下的话……我对抗睡魔失败的原因就是这闭眼的举动。

之后兵败如山倒。即使我努力想推开眼皮,也无法抵御汹涌而至的睡意。

我就这样落入了睡梦之中。

──身体一侧好温暖啊。

感觉能做个好梦。

然而我的预感却落空了,要看到那个的感觉浮上心头,顿时让我失望透顶。

梦的世界开始幻化成一片星空,那并不是别处,而是我仅仅去过那么一次的那地方的景色。

这是我睡着时偶尔会做的噩梦。关于那可恨记忆的噩梦──

──不行。我得赶紧醒过来才行。我讨厌这个梦。好痛苦。

即便我挣扎着,梦也不会醒来。星空渐渐清晰起来。再这样下去的话,那家伙就要出现了──

我紧闭住双眼。

就像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胡乱地伸出手,在触碰到某样东西时便抓住了它。

有谁在吗?

「…………?」

我感觉到有一只大手正摸着我的头。这使我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

啊……这也是梦吗?有什么人就像是要让我冷静下来似地摸着我的头。嗯,果然是梦。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会做这种事的人……亚力克可还在远方呢……手的感觉也不像是他。不过,既然这是梦的话……

我顺势试着靠了过去。

摸着我的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突然止住了动作。

太让人伤心了。

不过,这毕竟是一场顺我心意的梦。

那个某人并未消失。而是有些笨拙又不太熟练地用手又摸起了我的头。

好开心呀。

──快起来,麻纪!

我知道啦妈妈。你又想说上学会迟到对吧?我会起来的。你好吵啊。……早餐?我要吃。

──咦?真难得,你不是总说不吃吗?

我就是想吃了嘛。我要吃蛋黄半熟的荷包蛋。

「殿下。」

不要。我还不想从这个梦中醒来。明明是个美梦,要是醒来我会忘记的。

「殿下,差不多要到了。请您起来。」

熟悉的悦耳声音敲打着我的耳膜。

……殿下?殿下指的是我,我就是奥克塔维娅,而这个声音是……

我猛然睁开眼睛,然后就发现克里福德的脸近在眼前。不知为何只有身体一侧莫名地暖和。而我的右手似乎紧紧抓着什么布料。

──咦?

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了。在那数秒钟内,我与那双蓝眼睛实实在在地相互凝视着。

…………什么嘛,原来这也是梦啊?

──既然是梦的话,再继续保持这样一下下也行啦,而且也很暖和。

「非常抱歉这么晚才叫醒您。」

「……是不小心睡着的我不好。」

我在整个人轻飘飘的状态下,就这样枕着克里福德的肩膀回答了。

「──您有好好休息到了吗?」

梦中的克里福德应该是在反映我的愿望吧……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在担心我有没有睡好。

「嗯……我做了个美梦。」

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虽然还记得是那是个幸福的梦,然而最关键的内容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真遗憾,每次醒来总是这样……

我顿时察觉自己的思考哪里有问题。

──每次醒来?

这个,不.是,梦中梦,吗?

我正倚靠在克里福德的肩膀上──这难道是,现实?我的右手死死握着不放的并不是扇子──而是克里福德的制服左袖?

我一下子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过来。睡前的记忆回归了。

这里是马车内。

是现实。

那么,这、这这这这个状况是……!

我靠在克里福德的肩膀酣睡了啊啊啊!还顺带抓住了人家左袖的衣料!就连醒来后也依然迷迷糊糊地以这样的姿势和他闲聊啊啊啊啊!

不是我说,我倒是早点醒来啊!应该说贵为公主我一开始就不能睡着啊!我这可恨的薄弱意志力!我好想重新来过!把时间倒回去重来一遍啦!

──冷、冷静、冷静点。已、已经发生的事情已无法挽回了。此时即便惊慌失措也只会使事态更加恶化。总、总之,先把脸从他肩膀上移开。要若无其事的、若无其~事~的。

我松开右手,解放了像被当成弑父弑母之敌一样死死握着的袖子。幸好护卫骑士的制服质地厚实而强韧,这才没有被我抓皱。

我缓缓地坐直身子。然后反射性地拿起腿上的扇子。反正都要抓的话,我的右手就应该要抓这个才对……!我一边享受着轻飘飘羽毛的疗愈,一边半遮着脸观察起马车内的情况。

希尔大人好像还在睡。只有克里福德坐着一侧的右边那扇窗户的窗帘在我睡着期间被放了下来。在我酣睡期间,克里福德的左肩被我当成了枕头,他左腕的袖子也被我抓住了,恐怕是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吧……!他明明对我说了「应该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却特意用自由的那只手放下了窗帘。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殿下不必在意。」

「可是,我妨碍到你了吧?」

说着说着,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睡着后倚靠到窗户那侧比较好,但能让人想像到应该是睡到脑袋不小心歪到克里福德那边了。那下一个问题是,我紧紧抓着袖子是怎么回事……?

这肯定是因为我睡相很差吧?我睡着的时候,可能还做了别的什么事……!这点必须要确认一下!

「──我没有露出什么丑态吧?」

比如酣睡中说了梦话之类的!或者说踢腿、挥拳之类的!

「…………」

他沉默了!果然说了梦话吗?睡到踢脚?挥拳了?还是磨牙?要是我全部都做了的话怎么办?

克里福德一瞬间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右手后──

「──不,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告诉了我。

「殿下只是睡着了。」

「……那就好。」

我相信你喔?我真的相信你喔克里福德!

我就相信我既没有说梦话,也没有因睡相不好而做出恶行啰……!

我正松了一口气时,马车停了下来。

从没有被窗帘遮住的窗户往外看,马车似乎是到达了准备进入「天空乐园」腹地的门前。虽说是王室的马车,但也不能过而不停。必须先停车接受检查。

也得把希尔大人叫醒。

「希尔大人。……希尔大人!」

我只是叫唤了几声,榛色的眼睛就张开了。他的视线落在我和克里福德身上。希尔大人立刻从窗户旁坐正。看样子他的脑袋在一瞬间就正确运转起来了。

「──在奥克塔维娅大人面前,我真是太失礼了。」

他看起来非常惭愧。但同为直到方才一直睡着的人,我也无法大言不惭地说些什么。

「早上好,希尔大人。」

「……早上好。」

「请您不必介意。这是彼此彼此。我刚才也假寐了一会儿。」

与其说是假寐,实际上是酣睡之后还犯傻了!想要瞒住这种事情可是人之常情。

「就当做养精蓄锐如何?──毕竟这之后好戏才正要上演。」

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希尔大人而言都是如此。

好紧张啊。我一个人站在马车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确认一下仪容。礼服──没有奇怪的皱褶或痕迹。垂在肩上的布料也没有问题。蓝宝石吊坠就戴在胸口中央吧。

头发──虽然枕着克里福德的肩膀睡着了,但真不愧是莎夏她们能完全不使用发夹而完成编发的专业手艺,发型没有乱掉。

最后,展开「黑扇」。

这样就行了。

顺利通过大门,沐浴在众人的注视下,王室的马车在「天空乐园」内行驶,停在指定的停车位上。

途中我的目光被从窗户看到的、盛开在庭院里的花朵吸引住了。有个开满了白花的角落。虽然很快就路过了,但我记得那是莉什兰。

「…………」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我并未对发型有什么不满,打扮得很有公主的风格。不过,我想起了一件我尝试向当时正在替我整理头发的莎夏等人,以及正有条不紊地下达指示的玛蒂达提议,但却被劝阻的事情。

如果我坚持的话,大家应该会妥协地说「既然是殿下所愿的话」──但我自己中途放弃了。

「…………」

我摇了摇头。既然最后都放弃了,那就忘了它吧!

接下来,我只要下车就可以了。

窗帘已经拉开了。

王室马车接受众人迎接是寻常之事。马车周围开始聚集起人群。虽说克里福德也在,但准舞会的出席者们看起来都对于我和希尔大人同乘一事有些惊讶。

最先下车的是克里福德。

接下来是希尔大人。

──要上啰。

有意识地勾起嘴角展露笑容后,我便下了马车。外头飘散着从庭院随风而来的莉什兰的花香。

跟在马车内时无法比拟的、各种纷乱的视线刺入全身。

「希尔.巴克斯和奥克塔维娅殿下一同抵达?」

「那就是『黑扇』吗……?」

「那个护卫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

「殿下的礼服真好看。在哪里做的呢……?」

我在嘈杂声中听到了各式各样此起彼伏的话语。

没有未婚夫的公主的护送者,基本上都是由护卫骑士担任。这是像惯例一样的事。克里福德一出门就在左侧等待着,我将手放到等待着我的克里福德的手上。

「奥克塔维娅大人。」

──从右侧也伸出了一只手。是希尔大人。

眼下正如抵达之前商量的那样。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干脆就将希尔大人也要出席准舞会的事大肆宣传一下不是更好吗?一番思量后的结果就是这样。无论是真有亲生家人也好,是圈套也罢,我和希尔大人的组合本就一枝独秀,此举又让我们更为惹眼了。

比起偷偷摸摸,还是堂堂正正地上吧。

我故意加深微笑。阖上扇子后,我把右手托付给希尔大人。有好几道彷佛是在说「现在是怎样?」的视线倾注在我们的身上。

左手是克里福德。右手是希尔大人。

左拥右抱……不对吗?应该说是两手牵着不同类型的超美形男人?虽然一边是哥哥的恋人就是了!

我夹在这两人中间对周围的人们开口道。

「──各位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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