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消失的金币-章节
清晨,壁炉里刚添上的柴火正缓缓地提升着室温。舒普尔坐在佩哈尔街老巢房间的扶手椅上,嘴里叼着卡拉巴什弯烟斗。烟斗对他来说太大了,此刻却正上下微微晃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壁炉对面的椅子上,穆尔卡正展开《泰晤士报》,专注地读着上面的文章。
“嗯——”
嘴里上下晃动的烟斗忽然停住了。察觉到这一变化,穆尔卡从报纸上抬起头来。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舒普尔又“嗯”了一声,看向穆尔卡,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道:
“穆尔卡君,谜题已经全部解开了。”
“是吗?那太好了。那么,这次案件的凶手究竟是谁?”
舒普尔从扶手椅上轻盈地跳下来,一手扶着嘴里的烟斗,得意扬扬地走向木制圆桌。
“别急嘛,穆尔卡君。真相又不会逃走。在那之前,先歇口气吧。”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泡起红茶来。他正要往红茶里加一勺果酱,但果酱瓶的盖子怎么也拧不开。舒普尔取下叼在嘴里的烟斗,将较细的一端插入瓶盖的缝隙,像撬棍一样啪地撬开了。其实舒普尔并不抽烟,但这东西在这种时候很方便,所以他从不离手。
舒普尔重新叼上烟斗,端着红茶杯,故作姿态地问道:
“穆尔卡君,这次的案件也真是简单至极。真相嘛,等后天去委托人家的时候再说吧……这世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件?”
穆尔卡看了眼报纸,答道:
“本来想说‘天下太平无事’——但看来并非如此。要说大事件的话,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盗窃团伙又出现了。据说这次是从中央美术馆盗走了几十件美术品。怎么样,舒普尔?作为名侦探,你是不是很在意?”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了晃,摇了摇头。
“不不,穆尔卡君。大事件往往都很单纯。反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件里,才隐藏着复杂离奇的谜团。盗窃案的负责人……我记得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吧?她很优秀,经过扎实的调查,迟早会把盗窃团伙抓住的。我更希望遇到一些更复杂、更有趣的谜题来较量一番。”
“小事件啊……啊,这里还有一条。领主之子伊霍普的婚礼上,新娘失踪了。说起伊霍普,他上一次结婚时新娘就被别的男人抢走了吧。世上还真有运气这么差的人。据说找到新娘的人,能得到一百万帕尔的赏金。”
“哦!这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案件。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调查一下。”
舒普尔把烟斗从嘴边拿开,喝了一口红茶。但马上就叫了起来:“好烫!”他苦着脸停下了喝茶的动作,耷拉着眉毛,呼呼地吹着气想把红茶吹凉。他不太能喝太烫的茶。
呼呼——
呼呼——
噗—————————
舒普尔正吹着气,门口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好像有人来了。”
穆尔卡说道,舒普尔点了点头。
“嗯,看来是的。我不记得约过谁,应该是新的委托人吧?”
穆尔卡从椅子上站起身,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他留着漂亮的胡子,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正焦急地滴溜溜转动着。看起来事情相当紧急,他正用手帕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男子打量了一下舒普尔和穆尔卡,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开口道:
“哦哦!您就是传闻中的名侦探舒普尔先生吧!求求您,请救救我吧!!”
男子说着——双手紧紧抓住了穆尔卡的手。
“——是我?”
“是的,没错!啊啊,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一表人才!您一定能拯救我的困境!!”
看着独自激动的男子,舒普尔放下手中的红茶,愤然说道:
“喂!舒普尔是我才对!穆尔卡君是我的助手!!”
“……诶?”
男子似乎大为震惊,瞪圆了眼睛来回看着舒普尔和穆尔卡。他用眼神向穆尔卡求证:“是真的吗?”穆尔卡点了点头,肯定了舒普尔的话。
男子尴尬地从穆尔卡手上松开手,转向舒普尔。
“啊,失礼了。原来您才是舒普尔名侦探。哎呀,果然名不虚传……”
男子拼命搜寻着赞美之词,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穿着宽松衣服的舒普尔——最后说道:
“您、您的烟斗真不错。”
男子自称约翰逊。约翰逊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舒普尔和穆尔卡则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仿佛要将冬天的脚步声尽量驱远。
“——那么,您有什么事?”
舒普尔上下晃动着烟斗,恢复了故作老练的口吻问道。约翰逊啊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舒普尔先生。我在港口附近的街角经营一家小当铺。虽然经济不景气,店铺经营得不甚理想,但一直以来我都老老实实、勤俭度日。然而……啊啊,真是岂有此理!就在刚才,我店里的东西被盗了!求您了,舒普尔先生。我一定会备上厚礼,请您务必利用您的智慧,帮我抓住那个小偷!!”
“盗窃案啊……这种情况,求助警察不是更好吗?”
穆尔卡从旁插话,约翰逊立刻摇了摇头。
“警察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尤其是现在,他们正忙着对付那个盗窃团伙,根本不会认真理会我的案子。而且……被盗的物品,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在今天之内找回来。”
“今天之内?约翰逊先生,这未免也太——”
穆尔卡的话被约翰逊用强硬的口吻打断了:
“我知道这很勉强!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今天之内找回来!能拜托这件事的,只有名侦探舒普尔先生了。求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约翰逊双手紧握在膝盖上,唾沫横飞地恳求着。他那拼命的样子透着一股迫切的劲头,不难想象被盗的一定是非常贵重的东西。
舒普尔“嗯嗯”地低语了几句,然后问道:
“原来如此。事情我明白了。那么,被盗的物品是什么?”
“是、是的。被盗的物品是……”
说到这里,约翰逊有些不情愿地移开了视线,但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舒普尔和穆尔卡同时重复道。穆尔卡像是泄了气一般靠在椅背上,而舒普尔反而饶有兴致地探过身去。
在这个国家的最南端,有一座名为米杰尔的城市。那是一座人口不足三万的小城市,但大约二十年前,那里发现了令全世界考古学家赞叹不已的巨大遗迹群。而在遗迹群的中央,曾经被认为是神殿的地方,出土了米杰尔金币和银币。
这两种金币和银币是成对的,金币上雕刻着象征太阳的图案,银币上则是象征月亮的图案。它们被誉为世界上最美的硬币,极受欢迎,市面上流通的仿制品多得数不胜数。
“是的。我刚才也说了,我经营的是当铺。有时候也会经手一些古钱币之类的东西,因此店里也存放着金币的样本——也就是复制品。那东西被盗了。”
“嗯。被盗的只有那件东西吗?其他商品没有被盗吗?”
“是、是的。发现金币复制品被盗后,我立刻检查了主要的商品——其他东西都安然无恙。求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帮我找回金币吧!”
听完这番话,穆尔卡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不过是个复制品,您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找回来呢?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只要去对地方,随时都能买到吧?在米杰尔当地甚至作为旅游纪念品出售。反过来说,就算找到了那枚米杰尔金币,也很难证明那就是您被盗的那一枚。”
“我需要那枚被盗的米杰尔金币。而且,那枚被盗的米杰尔金币有个特征,我一眼就能认出是不是我的东西。”
“特征?是什么特征呢?”
“是的。被盗的那枚复制品金币,是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的。我只拥有那裂成两半的其中一半,而那一半被盗了。”
“——嗯!”
舒普尔让叼在嘴里的烟斗上下晃动,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
“半枚金币吗?听起来是个相当有趣的案件。能请您详细说说金币被盗时的情况吗?”
舒普尔对这个案件表现出兴趣似乎出乎穆尔卡的意料,他微微挑了挑眉。约翰逊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好的。金币被盗是在今天早上——也就是大约一小时前的事。我起床后先洗了脸,然后去了店里。因为这里是住宅兼店铺,居住区和店面只隔着一扇门。当时米杰尔金币还没有被盗,还在原来的地方。米杰尔金币一直放在店里的柜台上,一推开通向店里的门就能看到,所以绝对不会错。
我当时去店里,是为了取门口的邮件。从邮箱里取出信件,然后在书房慢慢读完再去吃早餐——这是我早上的惯例……啊啊!我取了邮件之后,没有锁上店门,这才是最大的失误!!因为今天店里休息,窗户上也和平常一样贴着告示,我以为不会有人进到店里来!
我从邮箱里取出一位老朋友的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拆开了信封。就在我刚读完那封信的时候,塞菲——啊,塞菲是我雇佣的佣人的名字。她虽然长相不善、做事毛躁,但本质上是个认真肯干的人。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孤身一人。塞菲对我来说就像是唯一的家人。塞菲告诉我早餐准备好了。我便坐到桌前准备吃早餐。但就在这时,我听到店里传来一阵响动。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立刻去店里查看。结果,我看到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正从外面往店里张望,和我对上了眼。”
“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
舒普尔皱起眉头。约翰逊连连点头。
“是的。没错,没错。是个脏兮兮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蓬乱的红发,右侧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那个男人和我对上眼后,就像逃跑一样离开了现场。我追到外面一看,打扫用的水桶被移动到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位置。我猜想之前的响声大概是那个流浪汉踢倒了水桶,但水桶是被推到路边的,正常走路是不会踢到的。那个流浪汉一定是对店里有所企图,才靠近了店铺。于是我心中不安,去看了看放置米杰尔金币的地方……”
“金币已经不在了吧?”
一直默默听着的穆尔卡接过话头说道。约翰逊郑重地点了点头,向舒普尔恳求道:
“舒普尔先生,我希望借助您这位名侦探的力量!一定是那个流浪汉偷走了我的金币!请抓住那个男人,帮我夺回金币!!求您了!!”
穆尔卡向舒普尔投去一个“怎么办?”的眼神。舒普尔做出仿佛在吸烟斗的样子,嗯嗯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穆尔卡君,这看起来是个相当有趣的案件。正是这样的小事件里,才隐藏着巨大的谜团。我们马上去现场,调查一下这个案件吧。”
说着,舒普尔取下挂在门边的外套披上,又戴上猎鹿帽。烟斗和猎鹿帽是“名侦探舒普尔”的标志,但这两样东西对舒普尔来说都太大了。他反复调整着松垮的猎鹿帽,嘴里叼着根本没点燃的烟斗——这副模样,总觉得有点靠不住。
“好了。准备完毕。那我们走吧,约翰逊先生?”
舒普尔拖着外套的下摆,意气风发地迈步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约翰逊低声嘟囔了一句:
“……感觉不安啊。”
一辆双驾四轮马车抵达了事发店铺的门前。舒普尔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嗯哼”地干咳了一声,叼着烟斗环顾四周。店铺周围是一片萧条的街景,旁边正如所说,是港口。他搜寻着约翰逊所说的那个可疑流浪汉的身影,但目之所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将视线转向店铺。门边挂着一个信箱,窗边放着一只打扫用的水桶。两者都和约翰逊说的一样。
“来,请进。”
约翰逊招呼两人进屋。穆尔卡先走了进去,舒普尔紧随其后踏入了店内。
店内十分杂乱。虽然属于小型店铺,但商品的数目之多与狭窄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虽然也有一些引人注目的漂亮灯具和绘画,但旁边却堆着莫名其妙的壶和古怪的铜像,整体给人一种乱七八糟的印象。打扫似乎也不够彻底,不仅没有人走动的地板边缘,就连许多商品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灰。
舒普尔一边观察着店内的情况,一边让烟斗上下晃动。他的眼神已经转变为名侦探的目光,锐利地眯缝起来。头上戴着的猎鹿帽滑落下来,挡住了上半部分的视野,结果看起来就像眯着眼睛——才不是这样呢。啊,绝对不是。
“嗯——”
舒普尔低语着,伸手碰了碰旁边的商品,用食指轻轻划过。他将手指拿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又“嗯、嗯”地低语了几声。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摸了摸旁边的商品。然后是更旁边的商品,再旁边的商品,他都伸出手去触碰。
约翰逊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对舒普尔说道:
“舒普尔先生,被盗金币原来放置的地方在这边。我带您去,请这边走。”
舒普尔停止了触摸商品,点了点头。只是因为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兴奋得忍不住随手摸了摸——才不是这样呢。啊,绝对不是。
约翰逊走向店铺深处,来到了他平时看店时大概会坐的柜台前。柜台更里面还有一扇门,似乎是通向居住区的。约翰逊拿起柜台上放着的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上部的盖子部分是玻璃制的,其余部分是木质的。里面铺满了棉花,在棉花的垫子上,躺着一枚米杰尔银币的复制品。银币不像故事里提到的金币那样裂成两半,而是完整浑圆的。旁边有一个空位,那里原本应该放着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
穆尔卡“哦”了一声。
“是和银币成套的啊。虽然是复制品,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金币也和这枚银币差不多大小吗?”
“因为它们是一对的嘛。只是雕刻的图案不同,厚度和大小都是一样的。”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装模作样地问道:
“约翰逊先生,那枚银币复制品,能让我看看吗?”
“诶?银币吗?嗯,这倒没问题……”
约翰逊歪了歪头,但还是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银币递给舒普尔。舒普尔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先仔细观察了银币的正面。接着他把银币翻过来,然后“嗯!”了一声,似乎很感兴趣。穆尔卡问道:
“怎么了,舒普尔?发现什么了吗?”
舒普尔用得意的口吻说道:
“你看看这个,穆尔卡君。这很有意思。银币的背面……边缘部分好像和什么东西摩擦过一样,有磨损的痕迹。明明是放在盒子里的,这很奇怪啊。约翰逊先生,您经常把这枚银币从盒子里拿出来吗?”
“诶?不,我没做过那种事。真奇怪啊……比起这个,舒普尔先生,这个发现能成为找到金币的线索吗?”
“呃………………”
舒普尔一时语塞,约翰逊虽然露出苦笑,但还是继续说道:
“啊不,果然没那么简单吧。比起这个,难得来一趟,请到里面坐吧。您们是重要的客人。我给您们拿点喝的。”
穿过柜台后面的门,是一条通往起居室的路。右边是通向厨房的门,左边的门似乎通向约翰逊用作书房的房间。
“塞菲,我回来了。”
约翰逊招呼了一声,厨房的门打开了,一个面相严肃的佣人大婶走了出来。这个叫塞菲的佣人冷淡地瞥了舒普尔他们一眼,然后转向约翰逊问道:
“老爷,您说被盗的东西找回来了吗?”
“不,还没有。但不必担心。名侦探舒普尔先生一定会帮我找回来的。”
“名侦探舒普尔?……啊,那位就是吗?”
说着,塞菲似乎没什么兴趣地移动着视线。她的目光毫无疑问是先看向了穆尔卡。舒普尔不满地噘起了嘴。
约翰逊“嗯哼”地干咳了一声,低声嘟囔道:
“……是旁边那位。”
塞菲的眉毛微微一动,但除此之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应。约翰逊说了句“给客人上茶”,她便径直退回厨房去了。
“呃……请到沙发上坐吧。”
被招呼着,舒普尔他们并排在沙发上坐下。约翰逊在桌子对面坐下,不安地问道:
“舒普尔先生,怎么样?有办法吗?”
舒普尔叼起烟斗,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用故作老练的口吻说道:
“嗯。倒是找到了一些可以当作突破口的东西。”
听到这话,约翰逊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了。他唾沫横飞地急切说道:
“真的吗?!那犯人是谁?果然还是那个红发流浪汉吧!能找到那家伙吗?请快点找回被盗的物品!!”
舒普尔伸手制止了激动叫嚷的约翰逊。
“好了好了,请冷静。约翰逊先生,您太急于下结论了。我只是说找到了可以当作突破口的东西,并不是说找到了有力的犯人线索。而且,现在就断定那个红发流浪汉是犯人也为时过早。”
“可是……”
约翰逊正要进一步争辩,这时塞菲端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三个人的咖啡杯和一个平盘,盘子里随意地堆着一些饼干。塞菲粗暴地将杯子放到三人面前。放盘子的时候,里面的两三块饼干还滚落到了桌上。塞菲似乎打算等待吩咐,抱着托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一脸不悦地杵在那里。
“来,舒普尔先生,穆尔卡先生。请不要客气,尽管享用。”
约翰逊用手示意“请”。穆尔卡应了一声,喝了口咖啡,但舒普尔只是盯着黑色的液体。
“——怎么了,舒普尔先生?”
约翰逊疑惑地问道。坐在舒普尔旁边的穆尔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啊,对了。我忘了。舒普尔喝不了咖啡,嫌苦对吧?”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戏谑,言外之意像是在说“真是个小孩子”。舒普尔察觉到了,气鼓鼓地反驳道:
“不是的!我只是更喜欢红茶胜过咖啡而已!!”
这番对话被塞菲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几乎是抢一般地将舒普尔面前的杯子放回托盘上。
“……是红茶吧?”
塞菲瞪着舒普尔问道,舒普尔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塞菲转身走向厨房。当她走到门边时,舒普尔怯生生地开口道:
“那、那个……如果有果酱的话,能给我一点吗?我喜欢把果酱滴在红茶里喝。”
塞菲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代替回答的是“砰!”的一声,门被用力关上了。
“……好可怕。”
听到舒普尔的嘟囔,约翰逊像是辩护般说道:
“啊不,她确实长相不善又粗鲁……但她从不偷懒,是个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啊?”
喝着咖啡的穆尔卡,端着杯子忽然问道:
“说起来,犯案的可能性,在家里的塞菲女士身上也完全存在吧……约翰逊先生,对此您怎么看?”
约翰逊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突兀地笑了起来。
“塞菲是犯人?哈哈,怎么可能。我雇用塞菲已经远超过十年了。她要有机会偷店里的商品,机会多得数不清,但至今从未发生过店内物品被盗的事。犯人一定是我亲眼看到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所以,我希望舒普尔先生能掌握证据,然后找到那个流浪汉,夺回米杰尔金币……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时,塞菲从厨房回来了。她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只飘着香气的、斟得满满的红茶杯和杯碟。还有一个瓶盖被拧松、勺子插在缝隙里的果酱瓶。塞菲把这些东西放到舒普尔面前。她几乎是砸着放下的,红茶洒了一些到杯碟上。果酱的盖子骨碌碌地滚落在桌上。但塞菲毫不在意。
舒普尔也一样。看到果酱的瞬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哇!这不是拉拉姆岛限量生产的果酱吗!!”
约翰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没错。您知道这个?”
“嗯!对于我自己用的东西,我都会仔细研究的。我总是在红茶里加果酱,所以很清楚。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它是哪里生产的!这个非常好吃的,对吧?”
听到这话,穆尔卡无奈地说道:
“舒普尔,你的知识还真是偏科啊。作为名侦探这样好吗?”
舒普尔不满地反驳道:
“有什么关系。以前的名侦探知识也很偏科啊?那位有名的爱抽烟的名侦探,不只是抽烟,甚至还写过关于烟草的论文呢。”
“以前的名侦探?你说的那个名侦探,到底是谁啊?”
“诶?呃——是莫姆斯?不对……是霍姆斯?咦,好像也不是?”
来到这里之后,约翰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哦,真让人高兴啊。因为是限量品,很难入手,身边一直没人懂得欣赏这种果酱的好。拉拉姆岛生产的这种果酱是世界第一!那里出产的原料米拉玛的品质,以及尽可能排出瓶中空气的装瓶工艺,是保持这种味道的秘诀吧。我每天早上吃吐司时,也一定会涂上这种果酱。”
舒普尔补充道:
“不过今天早上真可惜啊。这果酱只少了一勺的量,看来是今天早上早餐时用过的……但因为被盗事件的骚动,结果涂了果酱的吐司一口也没能吃上吧?”
“哦!?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靠您那漂亮的胡子。您不是说发现被盗后,慌忙跑到我这里来了吗?既然那么匆忙,应该没有时间仔细擦拭嘴边吧。那么,吃过早餐的痕迹——比如果酱、面包屑之类的——应该会留在胡子上才对。可是,到我这里来的约翰逊先生,您的胡子却很干净。所以我早就注意到了。真可怜,这个人连早餐都没吃上,就这样向我求助来了。”
听了舒普尔的话,约翰逊惊讶得目瞪口呆。
“哦,太厉害了。不,舒普尔先生说得完全正确。我连早餐都没吃上,就这样一筹莫展。求您了,舒普尔先生。请尽快抓住犯人。”
“我正有此意。”
舒普尔简短地应了一声,叼起烟斗,用勺子舀了一勺果酱滴进红茶里。他用勺子搅了两三下红茶,这时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哦?这把勺子的尖端有点磨损啊。”
被举到眼前高度的勺子尖端,确实有些磨损,像是和什么坚硬的东西摩擦过一样。
“——要给您换一把吗?”
塞菲和刚才一样,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用生硬的语气问道。舒普尔取下烟斗,慌忙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关系。搅拌起来完全没问题。”
旁边的穆尔卡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就别说出来嘛。舒普尔,你也太在意这些小细节了。”
“观察对于侦探来说是很重要的。以前的名侦探——”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被穆尔卡敷衍地摆了摆手,舒普尔有点不满,但还是端起了茶杯。
“……这红茶是吉克产的吧?虽然和我平时喝的不一样,但这个也很好喝呢。我开动了。”
说着,他喝了一口。
“好烫!”
“——有那么烫吗?对不起。”
塞菲用没什么感情的口吻,像完成任务般道了歉。约翰逊正想说什么,穆尔卡却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用道歉。舒普尔不但怕苦咖啡,也怕热红茶。他一直都这样。”
舒普尔不满地噘起了嘴,但没有反驳,只是呼呼地吹着气把红茶吹凉。但他的目光却不时瞟向果酱瓶。他那副样子大概显得十分渴望,约翰逊便说道:
“舒普尔先生,如果您不嫌弃,那瓶果酱就送给您吧?”
“诶,真的吗?!”
舒普尔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穆尔卡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别这么丢人。约翰逊放声大笑。
“哈哈哈。嗯,没关系。刚才也提到了,只是用了一点没能吃成的早餐分量,请带回去吧。”
“可是真的可以吗?这个真的很珍贵啊?今年进口的部分肯定已经卖完了,除非去拉拉姆岛采购,否则这一带已经买不到了吧?或者,您还有囤货吗?我听说因为数量有限,用这种果酱的人都会事先囤一些……”
说着,他看向塞菲。食品的管理肯定是她在负责。
塞菲平淡地回答道:
“囤的最后一份就是那个了。剩下的要等到明年才能买到。我之前应该已经向您报告过果酱快用完了吧——”
塞菲用眼神向约翰逊询问:“可以吗?”约翰逊缓缓摇了摇头,转向舒普尔,笑着说道:
“没关系。舒普尔先生还必须帮我抓住小偷呢。而且——其实因为工作关系,我有路子。有人能从拉拉姆岛帮我运果酱来。新的果酱今晚就能到手,所以请您不必顾虑,收下吧。”
“真的?太好了!谢谢!!”
舒普尔接过果酱,捡起滚落在桌上的盖子,牢牢地盖上。在把它放进外套之前,他又取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舒普尔叼起烟斗,让它上下晃动。
“嗯,嗯。”
他饶有兴致地低语着,小心翼翼地把果酱放进外套口袋里。舒普尔仿佛对正在吹凉的红茶失去了兴趣,开始环顾四周。他紧盯着地板、桌面等处,又“嗯”了一声。
“……打扫得真干净啊。和积了薄薄一层灰的店内真是天壤之别。塞菲女士,您不做店内的清扫工作吗?”
突然被问到,塞菲微微挑了挑眉,但立刻清晰地回答道:
“是的。老爷吩咐过,店里的商品有些如果保养方法不当会立刻受损,所以店内的事不用我做。我进出都走厨房的后门,店里大概一个月才会进去一次……这有什么问题吗?”
舒普尔将视线落在桌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扶着烟斗抬起头来。
“——嗯。看了现场,又听了您的叙述,事件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了。约翰逊先生,看来您目击到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确实掌握着关键。首先要找到那个男人。不过,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找一个流浪汉,光靠我们是不可能的。而且还有时间限制,要在今天之内完成。我认识一位优秀的警官,叫梅阿露露德警部,我去拜托她帮忙。这附近有电报局吗?”
“有的。”
“嗯。那正好。”
舒普尔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刷刷地写了些什么。他撕下那一页,递给塞菲说道:
“塞菲女士,麻烦您把这个送到电报局去。请告诉工作人员,将内容一字不差地传达给梅阿露露德警部。”
塞菲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顿时瞪大了眼睛。她看向舒普尔,但舒普尔毫不在意,端起已经凉了不少的红茶喝了一口。
“嗯,好喝!”
舒普尔似乎非常喜欢,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红茶。他看着空了的茶杯,耷拉下眉毛,对还杵在原地的塞菲说道:
“喂,塞菲女士。在去电报局之前,能再给我一杯红茶吗?这个真的很好喝。你很会泡红茶啊。”
听到这话,塞菲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我这就拿来。”
塞菲说着,将空茶杯和杯碟放回托盘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慌乱,消失在通向厨房的门后。
“——舒普尔,你刚才要发的电报……你到底打算给梅阿露露德警部发什么内容?塞菲女士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舒普尔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秘密”,然后让烟斗上下晃动。
过了一会儿,塞菲端来了红茶,但她的样子还是有些奇怪。她不知为何频频瞥向约翰逊,然后静静地将红茶放在舒普尔面前。
“谢谢。那么,塞菲女士,请把刚才那张纸送到电报局去。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别在路上弄丢了哦?”
“是、是的。”
塞菲紧握着纸条,从厨房的后门出去了。
“——嗯。”
舒普尔小心地不去碰触滚烫的茶杯,端着杯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
在穆尔卡和约翰逊疑惑的目光中,舒普尔对他们说道:
“穆尔卡君,约翰逊先生。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不是什么难事,不用担心。只要在我喝完这杯红茶之前做完就行了。”
“那好,约翰逊先生,我们要抬起来了哦?一、二!”
穆尔卡和约翰逊咬紧牙关,合力将店中央的大桌子抬了起来,然后按照舒普尔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挪动过去。
舒普尔坐在里侧的柜台座位上,悠闲地望着这一幕。他偶尔避开扬起的灰尘,一口一口地喝着已经降到适口温度的红茶。明明已经到了寒意侵身的季节,穆尔卡他们却被迫干着额头冒汗的重体力活,而只要舒普尔还在一口一口优雅地喝着红茶,这确实称得上是“在这杯红茶喝完之前就能做完的事”。
桌子搬完后,约翰逊气喘吁吁。穆尔卡也舒了一口气,问舒普尔:
“——舒普尔,这样行了吗?”
“嗯,可以了。谢谢。”
舒普尔喝完剩下的红茶,走到腾出空位的区域,环视了一圈四周。然后他立刻“嗯”了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舒普尔?我们累成这样,你的调查就已经结束了吗?”
“嗯。这是最后一定要确认的事,已经完成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样一来,这里就没有事了。剩下的就是去找那个红发流浪汉。”
舒普尔转向约翰逊说道:
“约翰逊先生,我们现在就去追踪那个流浪汉的下落。顺利的话,下午过些时候就能破案了。您就在这里等好消息吧。”
约翰逊还在喘着粗气,但还是很高兴地回答道:
“是、是吗。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
舒普尔点了点头,招呼穆尔卡。
“走吧,穆尔卡君。时间已经不多了。”
“啊,嗯……”
两人一同离开了店铺。
走出店外,穆尔卡问道:
“喂,舒普尔,犯人到底是谁?果然还是那个红发流浪汉吗?”
“嗯,暂时可以这么说吧。”
“暂时?听起来真含糊。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
就在舒普尔正要开口的瞬间,穆尔卡突然冲了出去。他以极快的速度跑过前方的拐角,消失在舒普尔的视野中。舒普尔也拖着松松垮垮的外套,一边扶正不断滑落的猎鹿帽,一边慌忙追了上去。他也转过拐角,只见穆尔卡正揪着一个红发流浪汉的衣领。
“舒普尔,我抓住他了!就是那个红发流浪汉!”
流浪汉拼命挣扎,试图挣脱穆尔卡的手。穆尔卡抓住流浪汉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贴近对方怀中,然后顺势以一记背负投的架势将他摔了出去。流浪汉的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似乎想做出受身动作,但反应不及,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他发出不成声的呻吟,还想逃跑,但随即靠着墙壁瘫倒在地。
穆尔卡蹲到流浪汉面前,说道:
“怎么?是想再偷一次,所以在窥探店里的动静吗?如果是这样,那可不太光彩啊。”
流浪汉痛苦地皱着眉,断断续续地说:
“等、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想抵赖吗?太难看了。”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舒普尔慌忙插到中间。
“等一下。他不是犯人。你忘了吗?约翰逊先生是这么说的:他看到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他虽然也是红发,但脸上根本没有伤疤啊?”
穆尔卡听了这话,仔细看了看流浪汉,然后“啊……”了一声。流浪汉皱起了眉头。
“红发有伤疤的流浪汉?犯人?等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莫名其妙挨了这一顿,总该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穆尔卡向舒普尔投去询问的目光。舒普尔点了点头,穆尔卡先是道了歉,然后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今天发生的案件经过。流浪汉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名侦探舒普尔先生吗?!久仰大名………………您的猎鹿帽很不错。不过,以您这样慧眼独具的人,应该也能明白吧?我没有偷东西。而且,刚才提到的那位‘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其实是我的熟人。但我可以发誓,他也绝不会偷东西。请相信我。”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着,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您,以及您那位熟人的流浪汉,都发誓绝没有偷东西?”
“是的,当然!我可以断言!”
“嗯。难道说,是这样一回事吗?”
舒普尔凑到流浪汉耳边,低语了几句。流浪汉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对,对!正如舒普尔先生所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舒普尔又在流浪汉耳边低语了几句。流浪汉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但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也在舒普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嗯!原来如此!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果然是这样啊!!”
舒普尔和流浪汉用力握了握手,说了声“感谢您的协助”,然后转向穆尔卡。
“穆尔卡君,你先回家休息吧。”
“嗯?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去办。这样吧——下午三点,我们在约翰逊先生的店里碰头。可以吧?”
舒普尔说完,也不等回答,便转身离去。他拖着松松垮垮的外套,将宽大的猎鹿帽深深压下,走在冬日寂寥的街道上——
下午刚过三点十分。舒普尔踏入约翰逊的店铺时,穆尔卡和约翰逊正在店里面闲聊。
“我来晚了一点。抱歉。不过——”
舒普尔扶着烟斗走进店里面,嘴角浮现出微笑说道:
“有好消息。我抓到犯人了?”
“什……真、真的吗?!”
约翰逊大声叫道。舒普尔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店门,招呼道:
“进来吧。”
随着他的呼唤,店门缓缓打开。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流浪汉怯生生地走进店内,却在店中央踌躇着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往里面走,神色不安地东张西望,眼球忙乱地转动着。
穆尔卡惊讶地说:
“什么?难道你一个人把他找出来了?”
“嗯,差不多吧。”
“舒普尔先生,那被盗的物品呢?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在哪里?!”
“就在这里哦。”
舒普尔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金币。约翰逊奔到舒普尔身边,接过金币。
“哦哦,哦哦!这正是被盗的物品!”
约翰逊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紧握着仅有半枚的金币复制品,向舒普尔道谢。
“啊啊,真是太感谢您了!真不愧是名侦探舒普尔先生!!我应该付您多少酬劳呢?请您千万不要客气,尽管说。就按您说的价格支付!!”
面对如此豪爽的言辞,舒普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摇了摇头。
“不,我不要报酬。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舒普尔看向那个流浪汉,然后说道:
“请您不要把他交给警察,原谅他吧。”
听到这话,约翰逊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穆尔卡则耸了耸肩,一副“又来了”的样子。舒普尔时常会让罪犯无罪释放。
约翰逊回过神来,说道:
“啊,那个……这就是您想要的吗?”
“嗯。”
“唔,好吧……对我来说,只要这种事不再发生,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没问题。我会跟他约定好的。你不会再犯了,对吧?”
舒普尔对流浪汉说道。流浪汉正望着别处,这时才回过神来,看向舒普尔。然后,他用沙哑的小声,一边挠着头一边说道:
“诶?啊,是的。当然。我保证不会再做这种事了,请您原谅。”
流浪汉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约翰逊虽然还是一副不安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既然是舒普尔先生的恳求,我也没有异议。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吧。”
“哦哦,谢谢您。”
流浪汉把头垂得更低了。舒普尔满意地让烟斗上下晃动。
流浪汉被无罪释放,离开店铺后,约翰逊对舒普尔说道:
“舒普尔先生,真的只要原谅那个男人就行了吗?至少请让我支付调查的费用……”
舒普尔本想回答“不用了,我不要”,但忽然闭上了嘴。他取下烟斗,笑着说道:
“那么……能再给我一杯塞菲女士泡的红茶吗?要配上甜甜的饼干!”
“……总觉得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在乘坐马车返回佩哈尔街的路上,穆尔卡嘟囔道。
“嗯?怎么了,穆尔卡君?”
“当然是这次的案件了。约翰逊先生目击到的可疑流浪汉果然就是犯人,而且那个流浪汉也轻易就被找到了。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谨慎,但这不就是一个毫无趣味的案件吗?”
舒普尔“嗯”了一声,让烟斗上下晃动着说道:
“不不,这次的案件也相当有意思哦。而且——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什么意思?”
看着歪着头的穆尔卡,舒普尔咯咯地笑了。
“这是之后的乐趣哦,穆尔卡君。比起这个,我们半夜还得再出门一趟,所以回到房间后先小睡一会儿吧。啊,还有,半夜出门的时候,记得在怀里藏好手枪。可能会有点危险。”
“什么?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面对一脸茫然的穆尔卡,舒普尔说道:
“——秘密。”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夜晚的空气冷得刺骨,牙齿都快要咯咯作响。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强忍着,将身体隐藏在街角。
舒普尔的身旁是穆尔卡——还有那个被穆尔卡摔出去的、红发流浪汉。流浪汉到了晚上便来到佩哈尔街的房间,将两人带到了这里。
身旁的穆尔卡凑到舒普尔耳边低语。因为夜色非常寂静,连细微的声响都惊人地清晰。
“……舒普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
穆尔卡只用目光微微一动,说道:
“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在这种地方,有约翰逊先生?”
穆尔卡视线的尽头,是港口码头附近,约翰逊正靠在一盏煤气灯旁。虽然距离舒普尔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但约翰逊的身影在淡淡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舒普尔压低声音回答穆尔卡:
“——马上你就知道了。”
不久,码头方向出现了三个男人。他们毫不迟疑地朝约翰逊走去。约翰逊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三个人,稍稍绷紧了身体。
三人在约翰逊面前停下脚步。中间的男人冷不防开口道:
“……我想换一千帕尔的纸币,有零钱吗?”
他的口吻像是在照本宣科地念准备好的台词。听到男人的话,约翰逊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
“这可难办了。我现在手里只有米杰尔金币啊。”
他也像说着固定台词般回答,并从怀里掏出了那半枚米杰尔金币。看到金币,中间的男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的下一瞬间——
“就是现在!拿下他们!!”
一个粗暴但能听出是女性的清脆声音响起。以此为信号,黑暗中涌出大批人马。舒普尔他们身边的红发流浪汉也冲了出去,朝着约翰逊和那三个男人猛冲过去。在煤气灯与黑夜奋力搏斗的那片区域,无数怒吼声刹那间交错响起。
“警察!不许反抗,趴在地上!!”
“马托克!通知第二组!控制住船只!!”
“糟了!跑了一个!抓住他!!”
三人中的一人突破了包围圈。正是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和舒普尔他们在一起的流浪汉试图拦住他,却被一记猛烈的冲撞撞飞了出去。男人径直朝舒普尔他们这边跑来。
“穆尔卡君!”
“之后可得好好解释清楚啊!?”
穆尔卡从藏身处一跃而出。男人咂了咂舌,伸手摸向腰间的皮带,拔出了手枪。
——枪声。
男人手中的手枪仿佛变魔术般消失了。是被穆尔卡射出的子弹击飞的——男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穆尔卡一口气拉近了与男人之间的距离。男人拼命挥拳,但穆尔卡闪避开来,一记凌厉的膝撞正中他的心窝。男人的身体弯成了“く”字形,当场瘫倒在地,无声地昏厥过去。
“干得好!……咦,是穆尔卡吗?”
一人从煤气灯所在之处走来。在他身后,约翰逊和那几个男人全都被制服了。确认了这一点后,穆尔卡说道:
“听声音就觉得耳熟……果然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啊。”
即使在夜色中也毫不褪色的红发令人印象深刻。现身的,正是以能力和美貌闻名警视厅的梅阿露露德警部。
“真是的。我还以为是部下抓住了犯人呢……舒普尔也在附近吧?在哪?”
“我在这儿呢。”
舒普尔从角落现身,梅阿露露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收到了那么有价值的情报,最后连抓捕犯人都让你协助了。我本来没想让你做到这一步的……不,抱歉。”
“没事的。而且,实际抓住犯人的是穆尔卡君。要道谢的话,就对穆尔卡君说吧。”
“啊,也是。”
梅阿露露德转向穆尔卡,“嗯哼”地清了清嗓子。
“穆尔卡,给你添麻烦了。抱歉。谢谢。”
“不,你不用低头。说起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真的帮了大忙。那么,那个……作为谢礼吧——”
梅阿露露德的脸微微泛红,挠了挠脸颊说道:
“那个,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不,那个,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哦?真的只是今天的谢礼。怎、怎么样?”
梅阿露露德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看着穆尔卡。穆尔卡起初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但随即嘴角松弛了下来。
“——嗯,荣幸之至。”
“真、真的吗!说定了啊!?”
“嗯。”
梅阿露露德大概是抓到犯人太高兴了,小小的握拳庆祝道:“太好了!太好了!”看到这一幕,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
就在这时,那个被穆尔卡膝撞击中、蜷缩在地的男人,勉强抬起头开口道:
“唔……你、你们突然干什么!我可是善良的普通市民啊!!”
听到这话,梅阿露露德好看的眉毛微微一动。她俯视着男人,说道:
“——善良的普通市民?别说梦话了,巴尔扎船长?”
“什……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看着震惊不已的巴尔扎,梅阿露露德的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你可别小看我。我已经调查过你了。你是伪装成普通商船的‘梅利珍号’的船主,专门运输见不得光的货物的走私贩子吧?这次的交易对象是约翰逊吗?生意做得挺广啊。”
巴尔扎懊恼地咬着牙,但仍然虚张声势地叫嚣道:
“你、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碰巧停靠在这个港口而已。约翰逊?交易?我不知道。别没凭没据地胡说八道!”
“——你忘了吗?我说过,我已经调查过你了。”
梅阿露露德冷冷地说着,弯下腰,伸手去拿巴尔扎腰间挂着的扁酒壶。
“别、别碰这个!”
巴尔扎想要护住酒壶,手伸向腰间,但梅阿露露德瞬间抓住他的手腕,反拧了过去。巴尔扎发出一声惨叫。
“舒普尔,不好意思,帮我把这家伙腰间的酒壶拿过来。”
舒普尔依言取下巴尔扎腰间的酒壶。他摇了摇,里面传出咔啦咔啦的硬质声响。舒普尔“嗯”了一声,从各个角度观察酒壶,然后伸手去拧底部。酒壶设有机关,底部是可以卸下来的。
舒普尔卸下酒壶的底部,取出了里面的东西。装在酒壶里的——是半枚米杰尔金币。
梅阿露露德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巴尔扎。和情报一样,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酒壶里啊。那半枚金币,和约翰逊的那枚正好能拼合在一起吧?那就是交易的证据。这下你没法抵赖了。”
听到梅阿露露德的话,巴尔扎认命般地垂下了头。
“——那么?你能解释一下这次的事件了吧?”
似乎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苍茫的夜色笼罩着世界,在驶向佩哈尔街的马车上,穆尔卡问道。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了几下,然后“嗯”了一声,用略带装腔作势的口吻说道:
“当然了,穆尔卡君。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首先是约翰逊先生。他为什么会被逮捕?我知道他被抓到了在进行某种交易,但……”
“嗯,那就先从这件事说起吧。他被逮捕的原因很简单明了。约翰逊先生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盗窃团伙的一员,他利用巴尔扎,试图将赃物送往国外的同伙手中。而我们则抓到了他们的交易现场。”
“!?”
穆尔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舒普尔略显得意地继续说道:
“我来按顺序说吧。这次的事件,始于约翰逊先生委托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出那枚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而且是裂成两半的那一枚,对吧?穆尔卡君听到是复制品时似乎有些泄气,但我反而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听说只有半枚的时候。
为什么他会如此拼命地寻找一枚金币的复制品?而且还只有半枚,这本身就很有暗示性。按理说丢了半枚金币应该急得团团转才对,但他为什么对另一半的下落毫不关心?还有,为什么要限定在今天之内找到?
综合这些因素思考,我突然想到:难道正因为是半枚,才有价值吗?他不是对另一半的下落不感兴趣,而是很可能知道它的下落。而且,既然限定了今天之内,那么最早今晚,他就会以某种形式用到这枚金币。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假设:这半枚金币,是不是某种交易的凭证?他说店铺在港口附近,所以我甚至推测这可能是利用船只进行的交易。想到这里,这事件不就变得很有意思了吗?我对寻找金币本身反倒没那么大兴趣,而是对这笔交易本身产生了兴趣,所以才接受了这次的委托。”
“什么……这么说,舒普尔,你在约翰逊先生提出委托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是盗窃团伙的一员了吗?”
舒普尔拿着烟斗,摇了摇头。
“不不,那时我还不知道交易的商品是什么。只是觉得他做的事恐怕不太光彩。我开始怀疑他是盗窃团伙的一员,是在第一次看到店里的时候。”
“那时候?你为什么这么想?”
“嗯。我进那家店的时候,注意到了灰尘。店里几乎没怎么打扫,到处都积着灰,对吧?但仔细调查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有几件商品上,几乎没有沾上灰尘。这样一来,就不难想象,那些商品是在最近很短的时间内,从别处运进来的。再加上昨晚盗窃团伙刚好出现,这个关联性就不能忽视了吧?再结合之前推测约翰逊先生可能在做什么不正当交易的猜测,就更加可疑了。那家店,实际上起到了临时存放赃物的仓库的作用。”
舒普尔得意地抱起双臂,但穆尔卡仍然不解地问道:
“不,可是——也可能是最近有人典当进来的商品吧?”
“嗯,你问到了点子上。确实,如果只有几件,可能是别人带来的东西。但数量太多了。恕我直言,那家店和周围的街景都很萧条,很难想象这几天里会有那么多客人上门。而且,盗窃案发生的第二天店里就休息,这也太巧合了。他们大概是选在休息日的前一天作案,或者在作案的第二天临时休业。因为是个人经营,看起来也不太景气,这方面自由度很高,也不会有人起疑。
不过,我也不是仅凭这些就断定他是犯人。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这些都只是推测。于是——我想到了利用约翰逊先生所说的那个可疑的、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
“啊,就是那个偷了金币的犯人?”
然而舒普尔轻描淡写地否定了穆尔卡的话。
“不,他没有偷金币。更进一步说,金币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盗。”
“什么?!”
穆尔卡惊讶地提高了音量。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继续用装腔作势的口吻说道:
“嗯,那就先说明这一点吧。穆尔卡君,请你稍微冷静地想一想。谁会特意去偷一枚米杰尔金币的复制品?而且还是裂成两半的?虽说人气不算旺,但那是一家当铺啊?周围有的是比金币复制品更有价值的东西。一般来说,要偷也会偷那些东西吧?当然,对约翰逊先生来说,那是丢了会很麻烦的东西,而且他性子又急。看到可疑的人和金币不在原位,立刻就认定‘被盗了’。但实际上,是塞菲女士打算借用一下,才从样品盒里拿出来的。”
“塞菲女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我就按顺序说说今天早上在约翰逊先生店里发生的事情吧。这是我的推测,但也有佐证,所以基本上可以认为是事实。
约翰逊先生早上起床后先洗了脸,然后按照惯例去查看了店门口的信箱。他证言说那时金币还在,这一点应该也是可靠的。毕竟那是今晚交易要用的重要金币。他在经过柜台时,应该顺便确认过了。
约翰逊先生从信箱里取出信,去书房阅读。这段时间里,重要的是塞菲女士的行动。穆尔卡君,这里有个问题:主人起床后,佣人会先做什么?”
穆尔卡托着下巴,稍微想了想。然后,不太自信地回答道:
“这个……应该是先为主人准备早餐吧?”
“正是如此!!塞菲女士确认约翰逊先生起床后,立刻开始准备早餐。谈话中也稍微提到过,菜单是咖啡和涂了果酱的吐司。是那种在约翰逊先生在书房看完信时就能做好的菜单。
然而,这时发生了一个问题。虽然是个小问题,但却相当棘手。如果是第一次遇到,可能会手忙脚乱,但对塞菲女士来说,这是个日常性问题,她已经有了完美的应对方法。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塞菲女士从店内的样品盒里取出了米杰尔金币。她说过自己进出都走后门,几乎不进店里,但也说过大概一个月会进一次店。今天早上,正好是那个‘一个月一次’的日子。”
“等等。那个需要用米杰尔金币来解决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然后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他从里面拿出来的——是约翰逊送给他的那瓶果酱。穆尔卡看得目瞪口呆。
“——果酱?”
“对。就是这瓶果酱。约翰逊先生也说过,这瓶果酱之所以非常好吃,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原材料,拉拉姆岛出产的最高级米拉玛。另一个是为了保持新鲜度而尽可能抽出瓶中空气的装瓶工艺。但这种装瓶工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盖子,非常难打开。”
舒普尔用没拿瓶子那只手取下烟斗,继续说道:
“听好了?我刚才也说了,这盖子非常难开。成年男性或许能徒手打开,但女性或小孩通常就需要——”
说着,舒普尔像今天早上在自己房间里做过的那样,将烟斗叼着的一端——较细的部分——插入瓶子和盖子之间的缝隙,
啪!
以杠杆原理,撬开了盖子。
“——像这样,借助工具来打开。……我是用烟斗打开的,但我可不是小孩子哦?只是因为这样更方便而已。真的哦?”
舒普尔强调自己不是小孩子,但穆尔卡并不在意,而是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膝盖。
“原来如此!是为了打开瓶盖,才用了米杰尔金币啊?”
“就是这个意思。塞菲女士一开始打开那个瓶盖想必也费了不少功夫吧。我用过的那把勺子,尖端不是有磨损吗?那一定是因为她曾经试图用勺子来打开,但没有成功。于是她就在店里寻找有没有适合打开瓶盖的东西。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柜台上的米杰尔金币和银币复制品。
试了一下,厚度刚好合适,她大概就想,以后就用这个来开盖了。银币的边缘和勺子一样有磨损吧?那是开盖时,因摩擦而逐渐磨损的。但塞菲女士并不在意,继续用它来开盖。她本来就有点粗枝大叶,而且用的又是很容易弄到的复制品。只要用背面来开盖,磨损的也只是背面,约翰逊先生也不太会发现……
不过渐渐地,银币边缘磨损了,和瓶盖的咬合变差了。于是她接下来开始使用的,就是厚度相同、大小一样——虽然只有一半——的米杰尔金币。金币应该是在约翰逊先生开始从事地下交易前后变成两半的。如果塞菲女士对此感到怀疑,或许能在约翰逊先生铸成大错之前阻止他……但世事往往没有那么顺利。金币变成了半枚,已经无法作为样品发挥作用,但约翰逊先生却没有更换,仍然放在柜台上。塞菲女士大概反而因此放心了,觉得这果然是件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东西吧?
塞菲女士趁约翰逊先生在书房的时候,从盒子里取出金币,打开了果酱的盖子。她还没来得及把金币放回盒子,就去叫约翰逊先生吃早餐了。约翰逊先生从书房出来,正准备吃早餐。这时店里传来响动,他便独自前去查看。在那里看到了可疑的流浪汉。然后发现金币不见了。约翰逊先生立刻认定‘被盗了’,他告诉塞菲女士店里的东西被偷了,然后就向我们求助了。
对塞菲女士来说,她做梦也没想到那枚复制品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而且既然店里的东西被偷了,店里就成了犯罪现场。万一不小心破坏了犯人的痕迹就不好了,所以她也没能把金币放回去。对约翰逊先生来说是特殊的金币,对普通人来说却是几乎毫无价值的金币。这种认知上的差异,就催生了这次‘消失的金币’事件。”
听完舒普尔的解释,穆尔卡抱起手臂,佩服地嘟囔道:
“原来如此。不过,你居然能想到是用来开瓶盖的,真厉害啊?”
舒普尔重新叼起烟斗,高兴地让它上下晃动。被人夸奖,心情自然不坏。但他仍然保持着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继续说道:
“没什么,很简单的事。普通人绝不会去偷的金币。还有那枚成对的米杰尔银币,明明放在盒子里不应该有损伤,边缘却无缘无故地磨损了。瓶盖难开的瓶子里,内容物只减少了一勺的量,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是今天早上刚打开的——最重要的是,在接受果酱馈赠时,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瓶子,发现盖子上附着有金色的镀层。我立刻明白,那是金币上的物质磨损后留下的。了解到这一步,就能推测出米杰尔金币是被用来开瓶盖了。进而得出结论,那枚消失的金币,还在塞菲女士手里。话说回来——”
舒普尔举起果酱瓶,感慨地端详着说道:
“约翰逊先生好意送给我的这瓶果酱,结果却成了勒紧他脖子的绳索。它不仅指出了金币的下落,还让我套出了信息:交易对手今晚会带着限量版果酱作为伴手礼前来——也就是说,他们会经由拉拉姆岛过来。我只是把这条信息传达给梅阿露露德警部,她就查出了‘梅利珍号’的存在以及巴尔扎船长的详细履历。真是了不起啊。”
“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回事啊……——嗯?等等?但是金币在你带着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红发流浪汉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在你手上了吗?所以我一直以为,犯人果然还是那个流浪汉……”
“啊,那个啊?很简单。中途我不是让塞菲女士去发电报了吗?当时我交给她的纸上,写着这样的话:‘约翰逊先生声称被盗的物品,是您用来开瓶盖的那枚金币复制品。我不会做对您不利的事,所以在我续杯红茶的时候,请把它夹在杯碟和茶杯之间,偷偷递给我。’”
听到这话,穆尔卡瞪大了眼睛。
“什么……这么说,那个时候,杯子下面真的有金币?!”
“嗯。所以我当时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连同杯碟一起带到了店里。趁你们搬桌子的间隙取了出来,为了保险起见检查了一下,果然也有磨损的痕迹。”
穆尔卡有些愕然地看着泰然自若的舒普尔——然后叹了口气。
“不,真是服了。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这么说来,我们搬完桌子之后,你确实在那个位置检查了什么东西。你当时在看什么?”
“嗯。我是在确认,从那个位置能否环视整个店内的商品。店中央那张大桌子实在太碍事了。我想让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站在那个位置。”
“?什么意思?”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虽然推测约翰逊先生可能是盗窃团伙的一员,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想利用约翰逊先生目击到的那个流浪汉,来获取确凿的证据。”
穆尔卡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完全搞不懂。话说回来,约翰逊先生看到的那个流浪汉,到底是什么人?我抓住的那个流浪汉,是警察的人吧?既然他说是熟人,那应该也是警察相关的人?”
“正是如此。真不愧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她查出盗窃团伙在国外销赃,同时还盯上了几个可能用于运输赃物的可疑港口,这几天让部下假扮成流浪汉进行监视。
其实,我从一开始听约翰逊先生讲述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流浪汉的生活智慧是惊人的。流浪汉不太可能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待在吹着冰冷海风的港口。而且,穆尔卡君抓住的那个流浪汉,虽然和约翰逊先生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但同样是红发。本应不会有流浪汉涉足的地方,却出现了两个有着奇妙共同点的流浪汉。说到红发,很容易联想到梅阿露露德警部,那么如果红发是他们识别同伴的标记呢?基于这个想法,我问了那个被穆尔卡君制服的流浪汉一个问题:‘你,以及和你一样的红发流浪汉,之所以能断言绝对没有偷金币——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刑警,对吗?’”
穆尔卡服气般地摇了摇头。
“你在那个时候就看穿他是警察了吗?真让人吃惊。之后你又问了那个流浪汉什么问题吧?你问了什么?”
舒普尔“嗯”了一声,说道:
“我问的是,今天早上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他应该已经换班回了警署——为什么会去窥探约翰逊先生的店铺。虽然他不方便透露侦查阶段的信息,但‘名侦探’这个头衔虽然让人有点难为情,却很方便。他悄悄地告诉了我。
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从前天傍晚开始,在港口一带——主要是仓库街——进行各种探查。今天早上路过约翰逊先生店门前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工作热情高涨,观察力也令人钦佩。虽然他并没有仔细检查当铺,所以不太确定,但他感觉店里的商品比前一天增多了。他出于好奇,向店里张望了一下。结果碰翻了店门口的水桶,弄出了声响。然后被约翰逊先生发现,慌忙逃走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接替他的人——也就是穆尔卡君抓住的那个流浪汉。所以接替者也一直放在心上。我们进店时没有看到他,但我们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正在角落里观察店里的情况。然后被穆尔卡君发现并制服了,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嘛。既然他们已经怀疑到那个地步,约翰逊先生被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啊。”
舒普尔让烟斗上下晃动,表示了不同的意见。
“不不,也不能这么说。警方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是无法大规模行动的,而且在那时,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只是在意而已。是我掌握了证据,才有了后来的大抓捕,否则,单就这次交易而言,应该会平安无事地结束吧。”
穆尔卡抱着胳膊“嗯——”地沉吟着。然后,他继续问道:
“……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刚才说利用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获得了确凿证据,但只是把警察带到店里,怎么能算获得证据呢?当场抓住约翰逊先生逼他招供倒也罢了,但你没有那么做,也不可能那么做吧?”
“嗯?我不记得我带警察去过店里啊?”
“……什么意思?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不就是警察吗?舒普尔,不是你把他带到店里来的吗?”
“嗯。确实,约翰逊先生看到的那个流浪汉是警察。但我带去店里的那个流浪汉,可不是警察哦。”
穆尔卡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但随即视线落在脚下,用手按住了眉心。
“……等一下。我脑子快乱了。那么,舒普尔你带来的那个流浪汉,到底是什么人?”
“是美术品的鉴定师。”
“!?”
穆尔卡猛地抬起头看向舒普尔,但舒普尔依然镇定自若,让烟斗上下晃动着继续说道:
“因为没被约翰逊先生发觉,顺利地拿到了金币,所以我想到了一个计划。首先,找到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换成体型相似的美术鉴定师,让他作为偷金币的犯人被带到店里。然后,让他在现场鉴定店里的物品是否是失窃的美术品。因为没有搜查令,店里又休息,要想确认店里的东西是不是赃物,只能出此下策。是个好主意吧?”
舒普尔扶着烟斗,得意地挺起胸膛。穆尔卡无奈地嘟囔道:
“……真是大胆的计划。要是伪装暴露了,你打算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我有自信不会暴露。我和以前的名侦探一样,很擅长变装。把别人变得一模一样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更担心的反倒是鉴定环节。就算是专业人士鉴定,也不能上手仔细查看。所以我让你们把桌子挪开,在店中央制造了一个既能接近商品、又能一览周围物品的空间。
不过话说回来,幸好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流浪汉是身份明确的警官。如果是真正的流浪汉,找起来倒也不难,但会花费更多时间。运气也站在我这边,计划得以执行。我指示他,如果鉴定结果是黑色(有问题),就挠挠头告诉我。结果果然是赃物。这样一来,我就得到了确凿的证据。我事先让鉴定师带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如果确认是赃物,就送去给梅阿露露德警部。信中详细说明了案件情况,并邀请我和穆尔卡君参与今晚的抓捕行动。之后的事,就是你亲眼所见的那样了。”
听完舒普尔的话,穆尔卡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带着仿佛一切豁然开朗的清爽表情说道:
“……原来如此。事情竟然是这样的。不,真是服了。正如舒普尔你今天早上所说,在金币消失这个小事件的周围,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离奇的谜团。”
舒普尔点了点头,取下烟斗,将视线投向马车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
“嗯。天快亮了。穆尔卡君,回到房间后,我们用红茶和吐司来一顿优雅的早餐吧。毕竟——”
舒普尔举起还拿在手里的果酱瓶,笑着说道:
“——我们可是弄到了非常好吃的果酱呢?”
晨雾弥漫的街道上,载着两人的马车向前驶去——
“……话说回来,舒普尔。”
“嗯?怎么了,穆尔卡?”
“这次你真是大显身手啊。简直没我出场的机会了。”
“偶、偶尔一次也不错嘛。每次都是穆尔卡你把风头抢走了。”
“嘛,倒也无所谓。”
“对吧?”
“嗯。是无所谓啦……”
舒普尔讲完了故事,重新把烟斗叼在嘴上,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名侦探,心情舒畅极了。
“……这样啊。原来爷爷当过侦探啊。怪不得能猜到我除草的事,一点也不奇怪了。”
阿罗瓦恍然大悟似的连连点头,双眼闪闪发光地说:“爷爷好厉害呀?真帅!”
爷爷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嘟囔道:
“不,厉害的可不是爷爷,反倒是舒普尔才对……”
说着,他视线转向一旁,只见舒普尔正闭着眼睛,叼着烟斗,一脸陶醉地“嗯、嗯”地点着头——
爷爷仔细端详着宝箱里那根烟斗,为了确认手感将它凑到嘴边,“嗯”地满意地低语了一声。
爷爷有个毛病,就是时不时会冲动购物。凡是看上眼的东西,总会忍不住下手。龙的摆件是这样,这根烟斗也不例外。
在店里看到它的时候,爷爷一眼就相中了这根烟斗。因为价格不便宜,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心一横还是买了下来。那天正好是爷爷的生日,他权当是给自己的礼物,就这么下了决心。
他满心想着早点用这根烟斗抽上一口烟,兴冲冲地回到家。结果奶奶对他说了声“生日快乐”,送上了一份礼物。
——也是一根烟斗。
就是爷爷现在一直在用的那根。
收到礼物当然很开心,但自己买的那根也想试试。可如果不用奶奶送的烟斗,她一定会很伤心吧。爷爷这么想着,从那以后就用起了奶奶送的烟斗。他也不想偷偷摸摸地用自己买的那根,感觉像背叛了奶奶似的。何况奶奶送的烟斗用起来非常顺手,很快就成了爷爷的心头好。
大概是用上奶奶送的烟斗一周左右的时候吧。他自己买的那根烟斗原本藏在放渔具的架子深处,结果被做大扫除的奶奶发现了。
“这根烟斗是哪来的?”
被这么一问,爷爷情急之下撒了个谎糊弄过去,把那根烟斗收进了这只宝箱里。然后就这么一直忘了它的存在。
“……难得买回来了,至少用一次试试吧。行吧,老太婆?”
爷爷说着,看向壁炉台上的奶奶的照片。奶奶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
爷爷取出烟丝,正要往烟斗里填,却发现烟斗的烟丝槽里塞着一张纸条。爷爷觉得奇怪,便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
“!?”
爷爷瞪大了眼睛。上面用奶奶的字迹写着这样一句话: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撒谎可是下策哦?』
爷爷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视线移向奶奶的照片。奶奶正含笑回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她咯咯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声。
爷爷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浮起了笑意。他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根造型独特的卡拉巴什烟斗,原本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可就在这一刻,它成了爷爷无可替代的珍宝。
爷爷把纸条重新塞回烟斗里,然后静静地将烟斗放回了宝箱——
幕间 『舒普尔与阿罗瓦』
舒普尔被妈妈温柔地牵着手,朝爷爷家走去。平缓的草原连绵起伏,风拂过草尖,漾起沙沙的波纹。头顶上,薄薄的云层缓缓流动,天空比平日显得更加浅淡。
“——?”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舒普尔在山丘上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回头看去。
“怎么了,舒普尔?”
妈妈也停在原地,疑惑地看着舒普尔。舒普尔移动视线,指着山丘下方说道:
“妈妈你看,阿罗瓦在那儿。”
舒普尔手指的方向,阿罗瓦正大幅度地挥舞着双手。阿罗瓦见舒普尔他们注意到了自己,便拼命跑上山丘,朝这边赶来。阿罗瓦跑到舒普尔他们跟前,喘匀了气说道:
“喂,舒普尔。你这是要去爷爷家吗?”
“嗯。阿罗瓦也去吗?”
本以为会立刻听到一声精神十足的“嗯!”,但阿罗瓦却合上了刚张开的嘴,露出一副犹豫的样子。舒普尔正觉得意外,阿罗瓦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无言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我说啊,舒普尔。去爷爷家听你讲故事当然也超级开心……不过,偶尔不去爷爷家,跟我一起去哪儿玩玩吧?好不好?”
“诶?可是……”
舒普尔还在犹豫,阿罗瓦便微微鼓起脸颊说道:
“有什么关系嘛。舒普尔不是跟爷爷一起去钓过鱼了吗?这次就跟我一起玩吧?我知道一个开满了花的地方。可漂亮了!”
阿罗瓦抓住舒普尔的胳膊,有些强硬地拽着他往前走。舒普尔不知所措,向妈妈投去求助的目光。
妈妈露出一副为难的笑容,对阿罗瓦说道:
“阿罗瓦,我之前也说过……”
“我知道的,阿姨。”
阿罗瓦打断妈妈的话,信心十足地说:
“舒普尔身体弱,不能一个人在外面玩对吧?没关系,我会好好看着他的,没事没事。”
“阿罗瓦……”
妈妈温柔地笑了笑,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阿罗瓦虽然已经很懂事了,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吧?身边必须有大人陪着才行。好孩子,听话好吗?”
“哎——真没意思……”
阿罗瓦松开舒普尔的胳膊,失望地垂下了头。齐肩的头发随之垂下,在她脸上投下一丝阴影。那样子看起来非常寂寞。大概是因为每次邀他出去玩都被拒绝,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是有些难过吧。
舒普尔带着关切的眼神看了看阿罗瓦,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对阿罗瓦说道:
“……我知道了。阿罗瓦,我们一起在外面玩吧?”
“诶?!”
阿罗瓦猛地抬起头。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里,立刻染上了期待的色彩。
妈妈眨了眨眼睛,像确认似的对舒普尔说:
“舒普尔,你说在外面一起玩……就你们俩?妈妈要去地里干活啊?要是出了什么事——”
“不用担心啦,妈妈。我又不会到处乱跑,没关系的。而且——”
舒普尔露出笑容,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的身体又不是废柴。跟阿罗瓦一起玩,根本不算什么。”
要是以前,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话。舒普尔曾对着这动不动就累垮的身体暗暗咬牙,怀着放弃的心情低下头。为了不让妈妈伤心,他从不在她面前说,但他心里一直这么想。
——我的身体就是块废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想像以前一样和大家一起玩的。明明想在帕洛斯的草原上奔跑的。却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废柴,整天只想着这些事。
但是。
爷爷对他说了。说他的身体根本不是废柴。只是比别人稍微脆弱一点而已。那句话给了舒普尔勇气。
就像魔法一样。
温柔的魔法。
说不定爷爷真的是魔法师。那只宝箱里的东西,说不定全都是魔法道具。如果真是这样,那爷爷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师了。
妈妈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她似乎完全没想到舒普尔会说出这种话。妈妈沉默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阿罗瓦则立刻重新抓住舒普尔的胳膊,用力一拽,抢先说道:
“那舒普尔,我们快去玩吧?好不好?阿姨,我们走啦!”
舒普尔几乎是半被拖着迈开了步子。见状,妈妈慌忙喊道:
“诶?啊,等一下,阿罗瓦!”
阿罗瓦停下脚步,鼓起脸颊转过身来。一脸不满,好像在说“舒普尔都说可以了……”。
然而,妈妈非但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试图挽留,反而双眼一亮,这样说道:
“喂,妈妈也一起玩,行不行?”
“——诶?”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出声,面面相觑。妈妈把食指放在嘴边,略带撒娇地说:
“因为啊,舒普尔主动说要出去玩,这可是非常难得的哦?你在家就知道看书,叫你都不肯陪我玩呢。”
“阿姨叫你去外面玩你也不去?阿姨好可怜。…………舒普尔真坏。”
“诶?!我?”
舒普尔想要反驳,但被阿罗瓦责备的目光盯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阿罗瓦转向妈妈说道:
“那阿姨也一起来玩吧?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哦!”
“有那么漂亮吗?离这儿远不远?”
“嗯!前面能看到一片树林吧?就在那旁边,开满了花!”
“哎呀,那可真让人期待。来来,舒普尔,我们快走吧?”
妈妈和阿罗瓦聊得起劲,看起来非常开心。舒普尔怯生生地插嘴道:
“那个……可是,你不去地里干活了吗?”
“啊…………”
妈妈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叫了一声,但“嗯——”地沉吟了一会儿之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道:
“……嗯,没关系。休息一天也没事的。还是说,舒普尔不想妈妈一起去?”
看着妈妈撒娇般地撅起嘴,舒普尔慌忙说道:
“才、才不是呢。只是……要是被爷爷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的吧?”
“………………”
妈妈忽然沉默下来,然后蹲到舒普尔面前。她轻轻地把双手放在舒普尔的肩上,温柔地笑了。
“——舒普尔。你替妈妈玩个痛快吧。”
“诶诶?!阿姨不去了吗?”
阿罗瓦瞪圆了眼睛问道。妈妈蹲在原地,沮丧地垂下了头。
“……爷爷发起火来,可吓人了…………”
阿罗瓦视线游移,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似乎想象了一下爷爷发怒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看着消沉不已的妈妈,阿罗瓦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阿姨好可怜。…………舒普尔真坏。”
“诶诶?!我?”
舒普尔虽然不服气,但看到妈妈那副失落的样子,也无话可说了。
“阿姨。我们会连你的份一起玩的,你要好好干活哦?”
“嗯,我会加油的。我会跟爷爷说的,阿罗瓦,舒普尔就拜托你了哦?”
“嗯!舒普尔,我们走吧!”
“嗯、嗯。妈妈,我出门了?”
舒普尔被阿罗瓦拉着胳膊,朝目的地走去。独自留在平缓的山丘上的妈妈,带着一丝担忧,同时又非常羡慕似的,眺望着两人的背影——
阿罗瓦带他去的地方,是一片盛开着米兹莉的花田。米兹莉是一种拥有四片心形花瓣的花,以花期极短而闻名。难怪阿罗瓦这么想来。
“看吧?很漂亮吧?”
阿罗瓦双手轻轻背在身后,弯着腰,笑着看向舒普尔的脸。舒普尔“嗯”地点了点头,环视着米兹莉花田。
那是一片超乎想象的美丽花田。
黄色的米兹莉花铺满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仿佛铺开了一张高级的长绒地毯。花田一直延伸到前方的树林,连绵不绝,甚至让人产生整个世界都被米兹莉花淹没的错觉。
舒普尔蹲下身,轻轻触碰了一下米兹莉的花瓣。于是,花瓣的颜色从鲜艳的黄色变成了淡粉色。
——这就是米兹莉花的特点。
米兹莉花一旦被人触碰,就会在短时间内从黄色变为淡粉色。因为这个奇特的特征,甚至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米兹莉花爱上了人类,一旦被触碰,就会像少女一样羞红了脸。”
舒普尔抬起头看向阿罗瓦,问道:
“喂,阿罗瓦,我们玩什么?”
阿罗瓦双手叉腰,一副“这还用问吗”的表情说道:
“都来到米兹莉花田了?那当然是要找红色的米兹莉啦。”
普通的米兹莉花被人碰到会变成粉色,但极其罕见地,有一种会变成燃烧般的鲜红色。据说那是因为它是色素比其他米兹莉更浓的变异种,这种花被称为“爱之花”,传说只要找到它,恋情就能开花结果。
“舒普尔,帮我一起找。我找这边,你找那边?”
“嗯、嗯。”
阿罗瓦坐在地上,一边用手触碰米兹莉,一边勤快地寻找着爱之花。明明在家帮忙除草的时候,她会抱怨“讨厌除草,手会弄脏”,但面对漂亮的花,她似乎就不在意了。
舒普尔轻轻叹了口气,学着阿罗瓦的样子,也开始寻找爱之花。起初他还不太情愿,但渐渐地投入了进去。感觉就像在寻宝一样,让人心跳加速。
就在舒普尔想要扩大搜索范围,刚抬起腰的时候——
“……找不到。真没劲。”
阿罗瓦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对舒普尔说道:
“喂,舒普尔,我们玩点别的吧?”
“诶?……可是,还没找到爱之花呢?”
“可是啊——这么大一片。要是找下去,天都黑了。比起那个,舒普尔,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阿罗瓦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好像在说“好主意吧?”
(过家家…………)
那是舒普尔不擅长的游戏。以前也被阿罗瓦缠着玩过几次“过家家”。但是,阿罗瓦会用跟平时不一样的说话方式,感觉怪怪的,而且主导权一直被她把持着,舒普尔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就在舒普尔不知如何是好时,阿罗瓦似乎已经干劲十足了。她在地上走着,像是在划分一块四方的区域,然后笑着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啦?”阿罗瓦走过时脚碰到的米兹莉花,全都变成了粉色,歪歪扭扭地勾勒出“家”的范围。
“然后呢,我是太太,舒普尔是老公。行吧?”
阿罗瓦笑眯眯地决定了。看来只能玩过家家了。舒普尔叹了口气,同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阿罗瓦立刻拉起舒普尔的手,把他带到划定为“家”的区域中央让他坐下,然后开始了过家家。
“亲爱的,你累了吧?我马上就做饭哦?”
阿罗瓦说着,做出了一副忙活着准备饭菜的动作。果然,一开始过家家,阿罗瓦的说话方式和举止就变了。舒普尔总觉得不自在,坐立不安。
“——来,亲爱的。饭做好了。多吃点哦?”
说着,她做出递饭的动作。舒普尔接过来,假装吃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
阿罗瓦扭扭捏捏地问道。她向上看的眼睛眨得过于频繁,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吓人。
舒普尔心惊胆战地说:
“那、那个,阿罗瓦。我们还是玩点别的吧?”
阿罗瓦停止了眨眼,撅起嘴不满地说:
“哎——为什么?才刚刚开始玩呢。”
“话、话是这么说啦……”
“再说了,别的游戏是什么?舒普尔,你知道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诶……”
舒普尔说不出话来了。自从发高烧倒下之后,他几乎没在外面玩过。该玩什么好,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来。
“喂,别的游戏是什么呀?”
阿罗瓦又逼近了一步。舒普尔拼命思考着能替代过家家的游戏。然后,
“对、对了!我们去探险那片树林吧!!”
“哎——探险?”
阿罗瓦发出不满的声音,但舒普尔兴致勃勃地说:
“对!一定会很有趣的!所以呢,我们去那片树林探险——”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背后不远处的那片树林,然后愣住了。
有个树叶妖怪。
在舒普尔他们所在的地方和树林之间,米兹莉花田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树叶妖怪。
舒普尔和阿罗瓦一时间都僵住了。树叶妖怪似乎也注意到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它身上,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微风沙沙地吹过,舒普尔低声说道:
“………………………………………………………妈妈?”
树叶妖怪猛地抖了一下身体。短暂的空白之后,树叶妖怪开始慢慢地后退,最终像逃跑一样消失在树林里。是担心他们,过来看看情况吗?
舒普尔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管原因是什么,如果现在去树林探险,说不定会和妈妈撞个正着。那样的话,妈妈一定会很困扰吧。
所以,舒普尔说道:
“……阿罗瓦,我们继续过家家吧?”
“诶?”
阿罗瓦猛地将视线从树叶妖怪消失的树林收回,转向舒普尔。然后,她无比开心地回答道:
“嗯!!”
“……我吃饱了。很好吃。”
总算把过家家的“饭”吃完了。舒普尔做出归还餐具的动作,阿罗瓦大概是在假装洗碗吧?她一边动着双手,嘴里一边发出“咔嚓咔嚓,哗啦——”之类的声音。
舒普尔无所事事,便下意识地做出了翻书的动作。因为他平时总是在看书,所以即使没有实物,做起来也很自然。阿罗瓦看到后,对他说道:
“亲爱的,你又要看书吗?”
“诶?嗯、嗯。是啊。有新书出版了……”
“这样啊。那,有事的话叫我哦?”
“嗯、嗯。”
舒普尔答应着,将视线落到手边。望向那空无一物的手边。
……不,不对。
这手里有书。是的。是《穆尔卡的冒险》的最新刊。舒普尔展开想象的翅膀,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手中的书,一边读着只属于自己的《穆尔卡的冒险》。洗完碗的阿罗瓦,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舒普尔。
哗啦哗啦。
笑眯眯。
哗啦哗啦。
笑眯眯。
哗啦哗啦。
笑眯。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这个不对。”
“诶?”
舒普尔被拉回现实,猛地抬起头。阿罗瓦眉头紧皱,愤怒地吼道:
“没劲没劲没劲!这样还算什么过家家嘛!舒普尔这个大笨蛋——————!!”
她用尽全力喊完之后,赌气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诶?阿罗瓦?”
舒普尔试着叫她,但阿罗瓦不理他。看来她是彻底生气了。明明是为了阿罗瓦才出来玩的,这下完全适得其反了。舒普尔绞尽脑汁想哄阿罗瓦开心,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无计可施的舒普尔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经意间将视线移向了树林的方向。
在那里,舒普尔看到了。
一条粉色的路延伸向树林。那是刚才树叶妖怪消失进树林时,身体碰触到的米兹莉花变色形成的路。在那条路的中间,孤零零地有一朵颜色不同的花。一朵燃烧般的红花。舒普尔睁大了眼睛。
(——是“爱之花”!)
舒普尔猛地站起身来。阿罗瓦大概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但仍然背对着他。舒普尔本想叫阿罗瓦,但改变了主意,有些强硬地拉住阿罗瓦的胳膊,朝爱之花所在的方向走去。阿罗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微微泛红,困惑地问道:“干、干嘛?舒普尔,怎么了?”
舒普尔走到爱之花旁边,为了让阿罗瓦也能看到花,他微微侧过身子,指向那朵花。阿罗瓦看到那朵染成红色的米兹莉花,惊喜地叫了起来:“哇啊!?”
“——很漂亮吧?”
舒普尔这么一说,阿罗瓦笑得像花儿绽放一样,元气十足地回答道:“嗯!”太好了。多亏了“爱之花”,阿罗瓦的心情似乎也变好了。
“喂,阿罗瓦,我们差不多该回爷爷家了吧?我有点渴了。”
“嗯!!”
舒普尔和阿罗瓦手牵着手,回到了爷爷家。
一到爷爷家,坐在摇椅上的爷爷立刻问道:
“舒普尔,你跟阿罗瓦一起在外面玩了?怎么样?开心吗?”
“嗯!”
舒普尔精神饱满地回答,爷爷呵呵地笑了。
“是吗是吗。那太好了。在外面玩了肯定口渴了吧?来,爷爷给你泡茶。”
爷爷说着嘿咻一声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紧接着。
……飘落。
大概是粘在衣服什么地方的吧?
一片叶子,缓缓落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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