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爱的话语-章节

男人将一只脚搁在踏台上。

舒普尔往男人的鞋上涂上鞋油,用白布吱吱地用力擦拭。原本污渍明显、颜色暗淡的男鞋,眼看着就恢复了光泽。

“……已经可以了。谢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叮叮当当地扔进放在路边的罐子里。

“谢谢。欢迎再来。”

舒普尔脸上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道了谢。目送男人离去后,他“嗯——”地伸了个懒腰。街道染上了暮色,钟楼敲响了清亮的钟声。

“——舒普尔,今天该收工了吧?”

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从背后上方传来穆尔卡的声音。舒普尔回过头,仰望着穆尔卡。

穆尔卡在离此不远处的大道上,和舒普尔一样,靠擦鞋为生。舒普尔和穆尔卡算是生意上的对手,但两人却出奇地合得来,经常一起行动。

“嗯。刚才那位客人是今天的最后一位。穆尔卡也收工了?”

“啊。……来,看看今天的收入有多少?”

穆尔卡朝装钱的罐子里窥视,一二三四地数了起来。

“……有三百帕尔呢。干得不错。”

“嗯。今天可忙了。”

“好——。那接下来,去喝一杯放松一下吧。”

穆尔卡说着,做了个仰头灌酒的动作。

“嗯,好啊。”

舒普尔笑着回答。

在穆尔卡的建议下,今天他们没有去常光顾的店,而是前往了城镇南端的一家酒吧。落日最后的余晖,将云朵的碎片染成淡紫色。煤气灯亮起,淡淡地照亮了街道。

穿过一条平时不走的路,眼前出现了一座石砌的拱桥。在那座桥前,舒普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穆尔卡奇怪地问道。

舒普尔指着桥上一个摇晃的物体。

“那个,是什么?”

“嗯?”

穆尔卡眯起眼睛,望向桥的方向。然后,略带惊讶地说:

“嘿,真少见。是卖气球的。”

“卖气球的?”

舒普尔歪了歪头。仔细一看,桥上随风摇曳的物体,确实是无数个气球。

“嗯。最近很少见了,没想到还留在这里。……怎么,舒普尔,是第一次见到卖气球的吗?”

“嗯。在我住的村子里,没有卖气球的。”

“是吗。你说过你是从小村子出来的。”

穆尔卡了然地点点头,但忽然手托下巴,做出思考状。

“——舒普尔。你该不会,连气球的意义也不知道吧?”

听到这话,舒普尔有些不高兴。他还没那么不谙世事。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用略带生气的语调说: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遇到喜欢的人,就用气球发誓永恒的爱情,对吧?”

看着舒普尔剑拔弩张的样子,穆尔卡安抚般说道:

“哈哈,抱歉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别那么生气嘛。……舒普尔说得对,气球象征着永恒的爱情。所以城里的恋人们,过去也习惯拿着气球约会……不过最近好像不流行了。都看不到那种景象了。卖气球的现在也很少见。”

说到这里,穆尔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话说舒普尔,你知道气球作为永恒爱情的象征而出名的原因吗?”

“呃……”

舒普尔语塞了。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他抱着胳膊,眉头微蹙地思考着,穆尔卡则愉快地咕咕笑了起来。

“……真坏心眼。”

舒普尔噘着嘴说,穆尔卡则滑稽地耸了耸肩。

“确实,是有点坏心眼的问题吧?气球之所以作为永恒爱情的象征而出名,其实是因为——”

“是一位诗人吟咏的哦。”

突然,一个悠扬而清澈的声音,拂过舒普尔他们的耳畔。

两人一惊,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桥那边望去。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卖气球的年轻女性。看样子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她与舒普尔目光相接,嫣然一笑。

舒普尔看到那笑容的瞬间,如同被雷击般受到了冲击。一股颤栗从脚尖窜起,摇撼着心脏,让他寒毛直竖。舒普尔不知不觉间,已在那里站得笔直。

她,美极了。

年龄大概二十出头吧。五官端正,一头及腰的、带着柔和波浪卷的黑发。肌肤,白皙得仿佛透明。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街头气球小贩,但倘若她开玩笑说“其实我是月亮妖精哦”,恐怕也会让人不由得信以为真。

她如同歌唱般继续说道:

“在遥远的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曾这样吟咏:‘气球是不变的爱的证明。即使我倒下,对你的思念也会将气球送上天空。’……就是从那时起哦。恋人们才开始用气球来发誓永恒的爱情。”

舒普尔说不出话。

穆尔卡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咧嘴一笑,说道:

“……没错。你很清楚嘛。”

“哎呀。因为我就是卖气球的呀?”

“卖气球的也不见得就知道这个吧。”

穆尔卡朝桥上迈出脚步。舒普尔也跟着,有些僵硬地走了过去。舒普尔和穆尔卡走到卖气球的女子身边停下,看着气球。从气球延伸出的线,系在下方的木板上。红、蓝、绿、黄……五颜六色的气球随风摇曳,左右摇摆。偶尔气球互相碰撞,轻轻弹开。

穆尔卡一边看着这番景象,一边用轻松的语调对卖气球的女性说道:

“卖气球的啊……生意好吗?最近几乎都看不到拿气球的恋人了……”

“嗯。最近完全不行。今天一整天都在这儿,也只卖出去三个哦?”

“那可真够呛。天都快黑了,还打算继续卖吗?”

“半夜路过的情侣买得比较多。好像很多人觉得白天拿着气球走来走去,会不好意思。我觉得,在蓝天下摇曳的气球,才是最美的呢……”

“确实。”

穆尔卡表示同意般点点头,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桥的四周。行人稀疏的道路向左右延伸。

“……不过,晚上很危险吧?这一带行人也很少。”

“虽然是那样……”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黯淡下来,

“可是气球卖不出去的话,就不能回家……”

她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

“我来买!”

舒普尔干劲十足地喊道。

卖气球的女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看看随风摇曳的气球,又看看穆尔卡,最后垂下视线看着舒普尔。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似的“啪”地拍了下手,笑着说道:

“二位是要发誓爱情吗?真棒!虽然男男组合是少数派,但我支持你们哦?”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穆尔卡激烈地左右摇头,“不是那样吧?”他用复杂的表情看向舒普尔。

“不是不是才不是那样!”

舒普尔也使劲摇头。然后,

“我是,那个……对了!我最喜欢气球了!”

“哎呀,我真是搞了个大误会……”

她愉快地哧哧笑了起来。那笑容实在太过美丽,让舒普尔心头一跳。

“我也最喜欢气球了哦?那么,我卖给您。您要哪个气球?是红色的?还是这边的黄色?”

面对这个问题,舒普尔毅然决然地说道:

“全部!”

“……诶?”

“这里的全部气球,我都要!”

他实在无法,让她继续置身于夜晚危险的街头。

……她惊讶的表情,也美极了。

舒普尔和穆尔卡踏入店内,酒吧的其他客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舒普尔。这也难怪。舒普尔的腰带上,系着多得让人觉得他立刻就能飞上天的气球。

舒普尔和穆尔卡并排在吧台坐下。吧台对舒普尔来说有点太高,只有胸口以上露了出来。穆尔卡面前放着加冰的威士忌,舒普尔面前则是橙汁。

“……舒普尔,你到底在想什么?买那么多气球……今天的工钱不就全没了吗?”

穆尔卡像是有点醉了,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飘飘然~。

舒普尔的心情,就像那些气球一样,轻飘飘的。他茫然地望着虚空,没什么反应。

“喂,听见没?”

飘飘然~。

听不见。

飘飘然。

飘飘然。

穆尔卡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舒普尔,叹了口气。

“……没救了。彻底迷上那个卖气球的了。”

这时,像是听到了穆尔卡的嘟囔,头发花白的老板搭话道:

“客人,你们在说桥上那个卖气球的事吗?”

舒普尔耳朵一动,像被弹起来似的探出身。

“老板,你认识那个卖气球的!?”

老板像是吓了一跳,担心地看了看舒普尔的气球。大概是怕舒普尔起身太猛,会带着气球一起飞上天花板吧。

确认舒普尔没有飘起来,老板点了点头。

“当然认识。这一带她可是名人。毕竟,是那样的容貌嘛。男人们都在议论呢。”

“嘿。这么有名啊。可即便如此,生意似乎不太好呢。”

穆尔卡回忆着说,老板理所当然般点头。

“那是当然的。卖的东西不行啊。冲着那姑娘去的男人是不少,但会买气球的醉鬼家伙……”

说到这里,老板像是突然想起舒普尔在场,住了口。

“……不、不。会买气球的正常人几乎没几个。再说了,去买气球,会被误以为是送给恋人的吧?所以大部分人只是聊聊天就走了。要是卖点别的……对。要是卖面包什么的,可能就不一样了。可她呢,不管卖得多差,都固执地只卖气球。说起她家的事,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

“她家?她家怎么了?”

舒普尔急切地问道。

老板脸色有些阴郁,但看到舒普尔认真的眼神,以及那多得快能飞天的气球,便压低声音,仿佛在说“这话可别外传”。

“不是什么能到处宣扬的事……那姑娘的父母,很早就因病去世了。现在寄养在姨妈家里。那个姨妈又是个强势、固执、心眼坏的人。简直把那姑娘当佣人使唤,从早忙到晚。对对,去年冬天可惨了。说赚得少,就把那姑娘扔在寒冷的屋外。听说邻居发现后让她进了屋,要是再晚个把小时,大概就冻死了。”

“太过分了!”

舒普尔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谁说不是呢。听说也有人劝她,索性离开那种地方算了。可她说有养育之恩,不肯点头。懂得感恩是好事,但到那个地步就……唉,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老板露出忧郁的表情,吱吱地擦着杯子。

夜色渐深。

空气渐静。

卖气球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第二天,舒普尔还是心不在焉,工作也没什么进展。今天的收入只有一百帕尔。这点钱,大概连一个气球都买不了。

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握着那点钱,跑向昨天的桥边。爱的证明,今天应该也还飘飘悠悠,在风中摇曳。

舒普尔急匆匆地转过街角,迎面和什么人撞了个满怀。舒普尔“咕咚”一声摔倒了。

“喂喂。没事吧,舒普尔?”

“穆尔卡……”

撞上的是穆尔卡。穆尔卡伸出手,把舒普尔拉起来。

“什么事那么急?”

“啊?没什么急事……”

舒普尔支支吾吾,穆尔卡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是去卖气球的那里吧?”

“诶!你怎么知道!?”

舒普尔打心底里吃了一惊,穆尔卡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呀,大概能猜到……比起这个,舒普尔,你又打算去买气球吗?”

“嗯、嗯。”

“果然……算了,我不拦你。但今天的收入,不会又打算全花光吧?”

“啊……不、不会那样的。”

舒普尔慌忙摇头。

“真的?今天的收入是多少?”

“今天……一百帕尔。”

“一百帕尔啊。扣掉晚饭钱,能用在气球上的也就五十帕尔左右吧。”

“啊……”

对了。完全没考虑自己要吃饭的事。

穆尔卡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挠挠头。

“真是的……我就猜到会这样。来,走吧。不放心,我也跟着去。”

“诶,不用啦。”

“不行!”

穆尔卡断然说道,然后语重心长地说:

“听好了舒普尔,我说这话可不是为难你。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说的。我不跟着去,你又会把钱全花在气球上吧?所以我跟你一起去。明白吗?”

“……嗯。”

舒普尔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桥上,卖气球的她和昨天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她注意到舒普尔他们,嫣然一笑,欠身行礼。

舒普尔紧张地僵立着,穆尔卡一边推着他的背,一边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

“……听着,就花五十帕尔。还有,至少问问她的名字吧?明白了吗?好,去吧!”

舒普尔被推着,踉跄了一下。就那么走到她身边,

“——你、你好。”

用僵硬的声音打招呼。

“你好。”

她微笑着回应问候。

“今、今天天气真好啊。”

舒普尔仰头望天,说出这样的话。这是来之前穆尔卡教的:“说说天气什么的缓和下气氛。”

西边的天空染上了茜红色,夜幕的薄暮与之形成的渐变色,美丽地晕染了头顶的天空。钟楼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沐浴着夕阳的气球,带着一种寂寥却又温暖的风情。

“真的,今天天气真好。夕阳也很美。”

她“呼”地,感慨般地叹了口气。舒普尔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她似乎察觉到了舒普尔的视线,转过头来,不解地歪了歪头。

舒普尔一惊,慌忙组织语言。

“那、那个……今天也能卖给我气球吗?”

“诶?昨天您不是买了那么多吗?”

“昨天的,有点瘪了……而且,我最喜欢气球了。”

“哎呀。”

她哧哧地笑了。

“明白了。今天您要几个?”

舒普尔想说“用这些钱能买多少就全要了!”,又把话咽了回去。瞥了一眼旁边,不知何时穆尔卡已来到近旁。

“那个……请给我五个。”

听到这话,穆尔卡满意地嗯嗯点头。

“五个对吧?要什么颜色的?”

“呃……红的和蓝的各两个。还有,橙色的也要。”

“好的,知道了。”

她小心地解开系在木板上的绳子。

这时,穆尔卡从旁若无其事地问道:

“……为什么现在还在卖气球?赚钱的东西,不有的是吗?”

她停下手,目光仿佛望向远方。然后,喃喃低语:

“……气球,是我重要的回忆。”

“回忆?”

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问。她露出寂寥的微笑。

“嗯。……我的父母,在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那时我还小,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但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父母带我出门的时候,他们手里几乎总是握着一个红气球。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在我身边,总是飘着他们发誓永恒爱情的气球……那个景象,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她把五个气球“给”地递给舒普尔,继续说道:

“……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对我来说,气球是特别的东西。没想过卖别的商品。……很傻吧?一直抓着回忆不放,卖着不怎么好卖的气球——”

“才不傻!!”

舒普尔用仿佛让气球都震动的大声音喊道。

不想听她说那么悲伤的话。因为她所做的事,是如此美好。是在向世界,传播爱的证明。

“一点都不傻!我觉得回忆是很重要的。卖气球的工作,也很棒。一直,一直卖下去吧!我也会一直,一直来买的!只要你在这里卖气球,我每天都来买!”

对着舒普尔的大喊,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微湿的眼角,高兴地一再点头。

“好的。……好的。”

舒普尔涨红了脸,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那个……还有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就在这时——。

一辆带篷的四轮马车驶来,在舒普尔他们近旁停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座位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现身。蘑菇头,八字眉,脸上挂着某种令人讨厌的笑容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是上流阶层人士,衣着讲究得惊人。

“……是伊霍普。”

穆尔卡像自言自语般低语。

“伊霍普?”

舒普尔一脸疑惑,

“嗯。……领主的傻儿子。”

穆尔卡压低声音说。

伊霍普似乎没把舒普尔他们放在眼里,对卖气球的女子开口:

“嗨!你还好吗,女士?”

语尾带着卷舌音。

舒普尔激动地说:

“女士?你的名字叫女士吗?有点特别……不过,是个很棒的名字呢。那个那个,我叫舒普尔。旁边的是穆尔卡。请多指教?”

然而,她却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舒普尔愣住了,伊霍普用手抵着额头,仰天长叹。

“所以说没见识的平民真让人头疼……她的名字是美月!女士呢,是上流社会语言里‘小姐’的意思!连这都不知道吗?”

“……是这样吗?”

舒普尔仰头问穆雷卡。

“啊。这一带的贵族大人们,作为教养的一环,会学些我们平民不熟悉的词。……但伊霍普也说不上优秀。只是偶尔在话语中夹杂些学来的词罢了。显得有点蠢,很有那种纨绔子弟的感觉对吧?”

“——喂,你刚才说什么了?”

伊霍普眯起眼睛,狠狠地瞪过来,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穆尔卡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只对着舒普尔的方向,吐了吐舌头。

“……哼。算了。比起这个,美月,我的求婚,你考虑好了吗?”

“诶!?”

舒普尔发出惊讶的声音,用疑问的目光看向美月。

美月为难地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

“关于那件事,我应该已经郑重拒绝了。而且,把我这样的平民迎进府邸,领主大人也不会允许吧?伊霍普大人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您的心意我领了。”

于是伊霍普像拥抱自己一样环抱双臂,恶心地扭动着身体。

“啊——!你是在担心那种事吗?没问题的美月。爸爸和妈妈已经同意了哦。我们的爱没有任何障碍!嗯——,这种时候该怎么说来着?……对了对了。顺其自然嘛!”

“……那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才对吧。”

穆尔卡一脸无奈地小声嘟囔,但伊霍普似乎没听见。伊霍普搂住美月的肩膀,啪!地指向下沉的夕阳。夕阳显得很困扰。

美月轻轻拂开搭在肩上的手,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伊霍普大人。我还是无法接受您的求婚。结婚什么的还太早了,而且我姨妈也不会同意的。”

“你的姨妈?”

伊霍普皱着眉头,似乎思忖着什么,但不久便合起双臂,恭敬地行了一礼。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不过,我可没放弃哦?美月,你一定会成为我的新娘的!……对了,回去之前——”

伊霍普说到这里打住,看到舒普尔手里拿着五个气球,便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我也买点气球回去吧。这里的气球我全买了。不是三个四个五个哦?是这里所有的气球,全、都、要!”

伊霍普付了气球钱,在座位上坐下。殷勤的马车夫接过气球,本想系在驾驶台的空位上,但“少爷,驾驶台有这么多气球太危险了。请允许我移到座位上去,可以吗?”座位被气球塞满,移到驾驶台的伊霍普一脸不快地嘟囔着“为什么我要坐驾驶台……弄乱了我的西装和发型可怎么办?”发着牢骚离去了,穆尔卡目送着,说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舒普尔说:

“……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美月则说:

……他总是那样的。

虽然对下任领主感到了切实的不安,但夜晚一如既往地加深了。

从那以后,舒普尔每天,每天,无论刮风下雨,都到美月那里买气球。

起初,镇上的男人们都没好脸色。他们用那种眼神看着舒普尔,仿佛觉得一个外来者要抢走他们的女神。

但这样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左右,镇上的人们也开始支持舒普尔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了。

舒普尔不休假,拼命地擦鞋。将生活费压到最低,继续买气球。

因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

镇上的人们用温暖的目光,守望着两人。他们希望两人幸福。

但是。

仿佛要给这幸福的日子泼冷水一般,那个身影出现了。

工作结束后,舒普尔像往常一样,急忙赶往美月身边。

最近擦鞋的工作顺利得惊人。镇上的人们不知为何会鼓励他说“加油啊”,还找他擦鞋。托此之福,今天的收入有五百帕尔。即使把气球全买下来,也还有足够的剩余。今天打算用剩下的钱,邀请美月一起吃晚饭。

来到桥边,美月嫣然一笑,迎接了他。

“今天也来了呢,舒普尔。”

舒普尔声音雀跃。

“当然啦!我说过的吧?只要美月你还在这里卖气球,我每天都来买。”

“是呢。谢谢你,舒普尔。”

“不用谢啦。呐,今天也把气球给我吧。这里的,我全要了!”

舒普尔张开双臂这么说,美月扑哧一声笑了。

“好的,明白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美月蹲下身,把所有的气球都系在了舒普尔的腰带上。气球飘飘悠悠,随风起舞。再多加点气球,肯定能飞上天。

舒普尔像是确认情况似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问美月:“怎么样?”

“很适合你哦。据说适合气球的人,能找到很棒的爱情。舒普尔也一定会遇到美好的爱情吧?”

“那样的话……”

“我已经找到了”这种话,舒普尔当然说不出口,只是语塞了。

“……怎么了,舒普尔?”

美月一脸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比起这个,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吃点……”

就在这时。

骨碌碌碌碌。

路上马车特有的声音响起,伊霍普出现了。伊霍普下了马车,啪地抬手向美月打招呼。

“嗨美月!还好吗?”

“哎呀,伊霍普大人。好久不见。”

伊霍普哒哒地走近美月身边,突然抓住她的双手,用陶醉般的声音说道:

“高兴吧。我们爱的障碍一个也没有了。我们可以结合了哦?”

“……诶?”

美月正困惑着,伊霍普一如既往地垂着八字眉笑了。

“呵呵……听我说,吓一跳吧!我刚才,得到了你姨妈的结婚许可!随时可以结婚了哦!太棒了!哈拉肖!”

“怎么会……!”

美月一时语塞。舒普尔也一样。

伊霍普将这份语塞按自己方便的方式理解,继续说道:

“怎么啦?高兴得说不出话了?不过,是真的哦!刚刚,你姨妈同意我们结婚了!看,这里还有她同意我们结婚的签名哦?哈拉肖!”(注:Хорошо,俄语,意为太棒了!)

伊霍普似乎是特意要来了签名,哗啦哗啦地挥着那张纸。

“骗人……我,一点都没听说!”

“那是当然。我想给你个惊喜,就悄悄谈好了。不过你姨妈可真固执啊。一开始我带了最高级的蛋糕去,想表示亲近,结果被冷淡地赶走了。第二次带了银制餐具去,总算肯听我说了。再下次是金表来着?还是礼服?啊不对,可能是钻石戒指,或者是帕米尔石手链。……总之,我诚心诚意地说服了她。然后,她终于点头了!哈拉肖!”

“怎么会……我很困扰!”

“困扰?到底有什么困扰的?能和我这样的我结婚。不是好事吗!再也不用在这种地方卖气球了。漂亮的礼服也给你买。大房子也盖。然后,建立最棒的家庭!这有什么不满的?……啊,我懂了。是婚前忧郁症吧?真是的,想得太早啦?”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难道,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那个……”

美月求助般看向舒普尔。

不,那或许就是答案。或许是对伊霍普提问的,那颗纯真的心的回答。

……舒普尔,想了。

拼命地,想了。

喜欢美月。爱着美月。如果可能的话,想永远在一起。

但是。

舒普尔,只是个擦鞋匠。是只能勉强买气球的,普通的擦鞋匠。买不起漂亮的礼服,也盖不起大房子。

伊霍普,虽然有点怪,但觉得他也不是坏人。

希望美月,能幸福。

所以,他说了。竭尽全力,强忍着,用悲伤的笑容,说了。

“……恭喜你,美月。要幸福哦?”

听到这话,美月倒吸一口凉气。美月像是要询问什么,犹豫不决地向舒普尔伸出手。但伸到一半的手,终究缓缓无力地垂落。哪怕系上一百个气球,恐怕也无法再度飘起了吧。

美月低声呢喃:

“……嗯。”

“哦哦!?终于下定决心了吗!好,明天就举行婚礼!在镇上的教堂举办仪式!”

伊霍普这么喊着,“现在就去选礼服!”,把美月推进马车的座位,离开了那里。舒普尔独自一人,被留在了桥上。头顶的气球沐浴着夕阳,寂寞地摇曳。

舒普尔从腰带上解下气球,静静放向天空。

气球,飘飘悠悠地散入天空。

世界,渐渐黯然失色。

风吹过,

融入了云中。

舒普尔坐在酒吧的吧台,独自喝着。他醉倒在吧台上,但以舒普尔那小小的身躯来看,更像是为了不掉下去而紧紧抓着。

“……再来一杯。”

舒普尔把杯子推回去,老板担心地说:

“是不是喝太多了点?”

听到这话,舒普尔眯着眼回瞪,砰地敲了下吧台。

“快点!再来一杯!”

“好、好吧。不用那么大声……”

老板战战兢兢地给杯子倒上了第八杯可乐。

舒普尔一边倾斜着杯子,一边叹着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气。叹息与气球不同,无比沉重。像淤积在舒普尔周围,夺走了身体的自由。

“……很消沉啊,舒普尔。”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是穆尔卡。

“旁边,可以坐吧?”

穆尔卡说着,不等回答就在旁边坐下了。

“老板,也给我杯可乐。”

“好嘞。”

老板递来装可乐的杯子,穆尔卡一饮而尽。之后好一阵,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手中的杯子。

不久,穆尔卡打破了沉重的沉默,说道:

“……听说了。美月要和伊霍普结婚了?”

“嗯……”

“伊霍普那小子,最近不见人影,原来是去讨好美月的姨妈了。”

“嗯……”

“然后呢?舒普尔你就这么算了?”

“……嗯。”

穆尔卡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凝视着舒普尔,轻声问道:

“……为什么?你不是爱着美月吗?而且大概,美月也对你……为什么啊,舒普尔?有什么理由吧?能告诉我吗?告诉这个,真心希望你们俩幸福的我。”

那声音非常温和,充满了摇篮曲般的温柔。

穆尔卡的话是真的。他是发自内心,希望舒普尔和美月幸福。是温暖地,守护着他们的。舒普尔明白。痛切地,非常明白。

“穆尔卡……”

舒普尔与穆尔卡对视了一瞬间,但立刻垂下了头。不是拒绝。是强忍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扑簌扑簌地流着泪,抽泣着,舒普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因为……因为,没办法啊。我只是个擦鞋匠吧?美月……美月的事,我非常喜欢。但是……我,没法让她幸福。漂亮的……礼服……买不起。大房子,也盖不了。但是……但是啊。伊霍普不同。伊霍普有钱,一定能给美月幸福。只要美月幸福,我就好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奢求。……所以,我说了。要幸福哦……我,努力对美月说了。说了……”

舒普尔用袖子使劲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一边擦盘子一边竖耳倾听的老板,也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

“这样啊……”

穆尔卡将视线移回杯子,沉默地思考。然后,缓缓开口:

“舒普尔……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样就好,我什么也不说。别人的恋爱,我也觉得不该多嘴。但只有一个请求。希望现在的你,能读读这本书。请默默收下。”

说着,穆尔卡从怀里取出一本书。交给舒普尔。

“……这是什么?”

舒普尔歪着头,穆尔卡微微一笑。

“是在遥远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所写的书。里面写满了关于爱的事。诗人送给迷失了爱的人的话语……也就是,爱的话语本身。”

“爱……的话语?”

舒普尔哗啦哗啦地翻着书。然后,在夹着书签的地方停下了手。

那里,有爱的话语。

舒普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舒普尔的迷惘,如同春日阳光下的、微薄的残雪般消逝了。

第二天来临。天空是澄澈的湛蓝。

舒普尔第一次,没去擦鞋。然后,朝着镇上的教堂走去。

途中的拐角,遇到了倚墙而立的穆尔卡。

“……还是来了啊。”

穆尔卡高兴地扬起嘴角。

“要去吧?去救出公主。”

“嗯。”

舒普尔立刻回答。

没错。

就是这样。

舒普尔决定了。在教堂,从伊霍普手中夺回美月。然后,两人幸福地生活。爱的话语,给了他那份勇气。因为,那话语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好,那也让我帮把手吧。行吧?”

“诶……真的?穆尔卡,你帮我?”

“啊。不是说过了吗?我也,希望你们俩幸福。……不麻烦吧?”

“不,不会。谢谢!”

舒普尔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一个人去,其实,是有点不安的。

两人并肩而行。

穆尔卡双手插兜,大步前进。

舒普尔绷着肩膀,气冲冲地迈步。

走了一会儿,来到了通往教堂的直路。就在觉得差不多快到了的瞬间,突然被人叫住。

“是擦鞋匠舒普尔,和同为擦鞋匠的穆尔卡对吧?”

身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的三个男人,挡住了通往教堂的路。

穆尔卡眯起眼睛,问男人们:

……找我们有事?

一个男人走上前。

“是的。不能让你们再往前走了。”

“什么意思?我们也是镇上的居民。参观婚礼总可以吧?”

“是伊霍普大人的命令。不能让你们二位——特别是舒普尔。不能再让你接近教堂了。”

“嚯……”

穆尔卡瞪大眼睛,发出佩服般的声音。

“伊霍普那小子也不完全是笨蛋嘛。”

男人态度高压,从墨镜后瞪着穆雷卡。然后,用平静但近乎恐吓的、令人胆寒的语气宣告:

……明白了吗?请回吧。

但穆尔卡对此毫不在意,轻轻耸了耸肩。

“这可不行啊……”

然后,穆尔卡向舒普尔使了个眼色。

舒普尔点头,朝着教堂跑去。

“喂,你这家伙!”

一个男人伸出手想抓住舒普尔。穆尔卡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将他摔倒在地。冲出包围圈,穆尔卡挡在了路中间。

“穆尔卡!”

舒普尔喊道,但穆尔卡头也不回,说道:

“去吧,舒普尔。这些家伙得教训一下。”

“可是……”

“我没事。倒是你再不快点,美月就要被伊霍普抢走了哦?那样也行吗?”

“不行!”

“——那就去吧,舒普尔。美月也在等着你。”

舒普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了……穆尔卡,别受伤啊?”

“啊。”

舒普尔朝着教堂,奔跑。教堂,就在眼前了。

……确认舒普尔跑远后,穆尔卡浮现出不羁的笑容。

男人们涨红了脸,单手松了松领带。

“你这家伙,做好觉悟了吧?”

听到这句台词,穆尔卡厌烦地摇了摇头。

“觉悟?该做好觉悟的是你们才对吧?”

“你说什么?”

瞥了一眼气色大变的男人们,穆尔卡说道:

“喂,小时候没被大人教过吗?有句谚语叫‘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就该被湿漉漉、滑溜溜、硬邦邦、亮闪闪的家伙踩死’。”

男人们听到“湿漉漉滑溜溜”,脸色变得惨白。一定是想起了那个身体湿滑、粗糙、带刺、闪亮的家伙吧。

但男人们像是表示“湿漉漉滑溜溜有什么可怕”,摇着头,迈着发颤的腿扑向穆尔卡。

穆尔卡脸上那不羁的笑容没有消失,他踏着轻快的步伐,侧身摆出架势。然后,在口中低语:

“……这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太多了。”

舒普尔抵达了教堂。教堂入口附近,聚集了许多镇上的人。一定,是来看美月和伊霍普的婚礼的吧。

舒普尔踏进教堂,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到处传来“是舒普尔!舒普尔来了!”“终于来了。还以为他不来了呢”之类的声音。

人群像是配合着舒普尔的行动,向左右分开。当教堂的门显露出来时,挡在舒普尔面前的,只有一个人。

“老板……”

酒吧老板,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舒普尔前进的路上。

“老板也要阻止我吗?”

舒普尔悲伤地问道。

于是老板慌忙摇头。

“怎么会!我半点那个意思都没有。只是……不能让你空着手,再往前走了。”

说着,老板弯下腰,将藏在背后的东西递到舒普尔眼前。那是一个鲜红的气球。

老板眼角堆起皱纹,微微一笑。

“你或许知道,过去人们常用这样的气球发誓永恒的爱情。去把新娘从那纨绔子弟手里抢过来吧。空着手可不像样吧?拿着这个。是我的礼物。”

“老板……谢谢!”

舒普尔笑着接过了气球。满脑子都是美月的事,连连接两人的气球都没准备,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板让开道路,优雅地示意。

“来,去吧。仪式已经开始了,但誓言还没交换。现在还来得及哦。”

“嗯!”

舒普尔走向教堂的门。周围的人纷纷喊着“加油!”“别输给伊霍普那小子!”,为他加油打气。真令人惊讶。大家,是为了支持舒普尔才聚集起来的。说不定,是老板召集的。

走上几级台阶,手触到门,舒普尔深深吐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用力推开了门。

参加仪式的人们一齐回过头,看向舒普尔。舒普尔毫不畏惧投向自己的无数视线,径直向前望去。

红毯的尽头,身着纯白婚纱的美月,亭亭玉立。她身旁,伊霍普依偎般站着。

两人晚了一拍回过头。然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舒普尔!”

美月双手掩口,眼眶湿润了。

“……你、你!没被邀请就踏入仪式现场,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我们重要的婚礼进行中。出去!”

伊霍普慌慌张张地挥手。

但是,舒普尔无视了他的话,说道:

“美月,和我一起走吧。用这个气球,我们俩来发誓永恒的爱情。”

舒普尔像是在邀请,在那里伸出手。

伊霍普哼了一声,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哈,说什么呢?美月是要和我结婚的。她怎么可能接受你这种邀……开什么玩笑!”

伊霍普抱住头,发出惊愕的叫声。

美月提起婚纱,朝舒普尔跑来。然后在舒普尔面前停下,握住他伸出的手。

“……你来了呢,舒普尔。”

美月用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视着舒普尔。

“当然啦。因为我,对美月……那个……爱着你啊。”

舒普尔脸涨得如夕阳般通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

美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无比喜悦的笑容。从她眼中,一滴珍珠般的泪珠滑落,渗入了红毯。

舒普尔递出气球。

“来,美月。用这个气球,发誓我们永恒的爱吧?”

“嗯。”

美月回答,正要触碰气球的刹那——。

“等、等等!”

伊霍普喊道,眉毛垂得比平时更八字,带着无力的笑容问道。那眼神空洞得仿佛在做噩梦。

“开、开玩笑的吧美月?选那个男人,不选我?选在路边擦鞋的男人?好好想想啊美月。来,到这边来?”

伊霍普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投入我的怀抱吧”。

但美月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伊霍普大人。我爱的人是舒普尔。我不能和你结婚。”

“什……怎、怎么可能!那种事不可能!听好了美月,我可是治理这个城镇的领主的儿子哦?如果你不选我,而是选那家伙的话,你就不能留在这个镇子上了哦?不,不只你。那个男人也不能留在镇上。那样能让你幸福吗?你有舍弃这个住惯了的城镇的勇气吗?”

伊霍普大概也拼命了吧。近乎威胁的话语声音都变了。

“………………”

美月无言伫立,向舒普尔投来担忧的目光。

舒普尔能清楚地明白,那时美月的心情。

美月,在犹豫。

但那不是因为缺乏舍弃城镇的勇气。是害怕因为自己的事,给舒普尔添麻烦。就像舒普尔为美月着想而退让一样,美月也在为舒普尔考虑,烦恼着。

但是。

舒普尔,想。

(已经不用再担心那种事了。因为……)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爱的话语。

舒普尔凝视着美月的眼睛,像是说“没关系”般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我们俩去某个远方吧。然后幸福地生活。对了,来我出生的村子吧。是个很美的地方哦?”

“可是……”

“没关系的!”

舒普尔为了打消美月心中的疙瘩,笑着说道。那是推动舒普尔的那句魔法话语。

“在遥远的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说过哦?爱……爱,就是你的勇气!”

美月像是吃了一惊。爱的话语,那魔法,对美月也确切地生效了。

过了一会儿,美月微笑了。浮现出仿佛从枷锁中解放的、平静的笑容。然后,轻轻触碰气球,

“……我在此,与舒普尔发誓永恒的爱。”

向红色的气球,发誓了永恒的爱。

舒普尔绽放笑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也是!我也发誓!与美月永恒的爱!”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无比幸福、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然后,两人一齐转身。

“等等美月!回心转意——!”

听着背后伊霍普的叹息,舒普尔和美月手牵着手,离开了教堂。

教堂外,镇上的人们满面笑容地等待着两人。不知怎么脱身的、毫发无伤的穆尔卡也混在其中。

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已准备好的,握着五颜六色的气球。舒普尔和美月正惊叹于这片气球的海洋,有人喊道:

“祝福舒普尔和美月,永恒的爱!!”

以此为信号,大家一齐将气球放向天空。不下百个的气球,乘风飞舞,翱翔天际。

“好美……”

感叹声自然而然地,从美月口中溢出。

飘飘然,飘飘。

爱的证明飞向远方。

无数地散开,蔓延。

掠过天空,

越过海洋,

祝福着两人,逐渐消融。

世界,被爱所包围——。

“真是个美妙的故事……”

阿罗瓦一脸陶醉地喃喃道。但不久,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望着气球说:

“咦?可是在爷爷的故事里,没出现过气球呀?那这个气球是……”

“嗯哼!咳咳!”

突然,爷爷大声地清了清嗓子。舒普尔和阿罗瓦都疑惑地看向爷爷。

爷爷的视线游移了片刻,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啊,不知怎么的,喉咙又干了。爷爷要去喝茶,你们俩也要再来点吗?”

舒普尔他们回家后,爷爷拿着皱巴巴的气球,“嗯——”地沉吟了一声。

爷爷的目光,悄然投向奶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奶奶微笑着,但看起来又好像有点生气。说不定,在那笑容的背后,她正板着脸呢?

“………………”

爷爷拿着气球,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过了一会儿,爷爷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然后,将那个气球随手扔进了暖炉。

是爷爷的宝物,那个红色的气球。

是像舒普尔讲述的故事里那样,用来发誓永恒爱情的气球。

但是,然而。

发誓的对象,其实并不是奶奶。用这个气球互相发誓爱情的,是曾经的恋人。虽然最终分开了,但这是与她之间珍贵的纪念品,一直没能扔掉的气球。是瞒着奶奶,偷偷藏起来的宝物……

爷爷“咳咳”地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奶奶的照片。

“不是那样的哦?这个只是……忘记扔掉了而已。绝对不是,忘不掉她的意思哦?是真的哦,老婆子。”

爷爷拼命地,说着一番近乎辩解的话。

照片里的奶奶,在深处扑哧一声,觉得好笑似的笑了。

今天是两人的结婚纪念日。

不变的爱,就在这里。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