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辛德瑞拉,开始推理-章节



1

再次回到了临时法庭,听众们已等候多时。

虽然最初那种孤立无援的氛围缓和了些,但人群中仍混杂着将我视作杀人犯的锐利目光。毕竟尚未完全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我真的能解决如此扑朔迷离的案件吗……?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我悄悄握住了身旁姐姐的小手。

不多时,国王陛下、王妃殿下以及担任审判长的赛拉斯大人入席审判台,原本嘈杂的法庭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随着清亮的木槌声——赛拉斯高声宣布:

“现在重新开庭。裁定官,请说明休庭期间发现的新事实。”

“——遵命。”

克罗诺亚恭敬地垂首,开始陈述道,

“首先请容我汇报各位最关心的受害者身份——”

他用娴熟的技巧对已掌握的情报进行了简述:受害者实为格雷厄姆大臣安排的王子替身、王子寝殿存在秘密暗门、案发前后有人目击到凯文王子出现在暗门出口附近——但隐瞒了王子实为女性及被森林魔法师施咒的事实,想必是为了避免引起听众不必要的恐慌。

“——综上所述,案件的样貌已彻底改变。然而,这并不等同于证明被告已经无罪。或者说,被告于第二次进入王子殿下寝殿时杀害替身的可能性依然存在。那么被告人,你打算从何处着手回应这个问题?”

克罗诺亚突然将问题抛向我。但此番问询已非先前那种单方面的有罪推定,而更像是为听取我方意见的温和提问。

此刻必须谨慎作答。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那么,请允许我申请证人询问。”

“你要传唤何人?”

“当然是——凯文王子。”

直指核心的发言当即引发听众哗然。

我即将采取的问询,是对王族成员提出质疑的大不敬之举。遭遇反对也是理所当然。可——要揭开真相,这却是无法回避的一步。

“请容我说明理由。首先,各位应该已经理解,奥利弗王子或真凶都有可能通过寝殿暗门逃离。而那道暗门正通往城堡身后。案发前后,凯文王子曾出现于暗门出口附近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对吧,克罗诺亚大人?”

“——没错。根据多名巡逻士兵的证言,这点几乎可以确定。”

“那么第一步,需要确认凯文王子为何会在舞会期间前往人迹罕至的城堡身后。其次,倘若凯文王子案发时确在城堡后,或许能收获重要的目击证词。换言之,我绝非怀疑凯文王子,这只是查明真相的必要程序。恳请准许。”

我深深鞠躬行礼。

“——审判长。我也附议。现如今凯文王子已是关键参考参考人物。恳请批准传唤殿下出庭。”

克罗诺亚也在协助我。看来他也希望查明这起案件的真相——想必他已经意识到,若仅仅将我作为犯人草草审判,根本无法真正解决这起案件。

赛拉斯沉默片刻,最终沉声应允,

“——事已至此,只能破例。准许传唤凯文王子出庭作证。”

“感谢审判长。”

克罗诺亚立即下令请凯文王子出庭。数分钟后,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站在了证人席上。坦白说——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幕的场景。

然而当事人凯文王子却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讥诮笑容,

“——谁来解释下为何本王会被传唤?”

“凯文殿下。需要您说明今晚的行踪。”

克罗诺亚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恕我直言…您的行动存在诸多疑点。”

“疑点?本王在自己城堡里做什么还需要报备?”

“例如晚七点前,您曾经过奥利弗王子寝殿前的走廊?”

“……有吗?记不清了。”王子依旧从容不迫。

“即便您不记得,也有两名目击者证实您曾使用应急楼梯离开。为何要特意选择平日无人使用的楼梯?”

“完全想不来啊。”

“此外,多名证人声称在案发前后于城堡身后目击到您。晚七点左右与八点左右各一次。您独自跑到偏僻处所意欲何为?”

“就没可能是所有证人联合起来作伪证诬陷我吗?”

“…动机何在?”

“这不是明摆着么。”王子耸耸肩,“兄长失踪后,我便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但我不像深得民心的兄长,我自知自己在仆役与士兵中没那么受欢迎。这群人串供试图剥夺我的继承权——难道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吗?”

法庭再度哗然。

“…那么,殿下是要否认方才的证词,声称自己当时身处别处?”

克罗诺亚的目光忽地锐利起来。显然,他认定这只不过是撇清自己之托辞。尽管王子的说辞并非全无可能,但在奥利弗王子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士兵统一口径集体诬陷二王子实属牵强——换言之,凯文王子在撒谎。

“——慢着,突然想起来了。”凯文王子竟突然改口,“本王确实经过兄长寝殿,也去过城后。抱歉抱歉,绝非有意隐瞒。”

这突然的转变令所有人愕然。是本就没打算说谎?还是意识到谎言难圆?

王子高举双手作投降状继续道,

“好吧我实话实说。走应急楼梯是为了不被人看到去趟城堡后身。不仅今晚,我向来如此,所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向来…?”克罗诺亚蹙眉,“究竟是去做什么…?”

“…本来不想说的。没办法,被怀疑只能老实交代了。答案就是这个。”

王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掌心大小的流线型物件。

“——烟斗?”

“我一抽烟就会被赛拉斯那老家伙唠叨…”王子瞥向审判席上脸色铁青的赛拉斯,“真是的,管得也太宽了。”

“那、那这么说来,您在城堡后身被目击也是因为……?”

“啊,就是偷偷抽个烟而已。”

原来如此……竟是这么回事……凯文王子那些令人费解的举动终于说得通了。如果他所言属实,还有几个关键点必须确认。若这一切都是事实的话……事态恐怕会迎来惊天逆转。

“凯文殿下,能否允许我请教几个问题?”

“嗯?噢,你是王兄的女人?”

王子好像此刻才注意到我。说起来,之前向奥利弗殿下借鞋时,我们曾在走廊有过一面之缘。

“很遗憾,我与奥利弗殿下并非您想象的那种亲密关系。”

“是吗?像你这样的美人浪费了多可惜。不如跟了我如何?”

这轻佻的发言瞬间令法庭弥漫起肃杀之气——想必是来自旁听席上那些女性听众的敌意吧。毕竟凯文王子和他兄长一样,都是深受欢迎的美男子。

我恭敬地婉拒后回归正题,

“殿下是否了解案件梗概?”

“啊,听说了。替身死了是吧……真是遗憾。”

“那么我将基于您知晓全部庭审过程的前提继续提问。若有任何不明之处,请随时提出。”

强压着内心的急切,我提问道,

“您确定两次前往城堡后身的时间分别是七点和八点左右吗?”

“嗯。”

“先说七点那次。约六点五十分时,有人目击到您经过奥利弗王子寝殿前的走廊。之后您是否立即前往了城堡后身?”

“当然,那是近道。从王兄寝殿门前走过去一会就到。”

“还记得每次吸烟大约耗时多久吗?”

“这个嘛……具体记不清了。不过通常都是十分钟左右吧?离席太久会被赛拉斯那家伙怀疑的。”

“那就按十分钟估算。也就是说六点五十分至七点间,您一直在城堡后身抽烟。期间可曾遇见什么人?”

“——没有,谁都没见过。”

“据悉奥利弗殿下寝殿设有暗门,出口直通城堡后身。您是否可能没注意到有人从那里出来?”

“虽然我不清楚暗门的具体位置,但那地方视野开阔又人迹罕至,要是有人突然出现我绝对会察觉。”

说罢,凯文王子瞥向克罗诺亚。后者会意地取出平面图示意,

“——暗门出口大致在这个位置。”

“这样啊,那我肯定能发现。毕竟当时我就在那所谓的出口正对面抽烟。”

虽然成功套出了新证词……但局势似乎并不乐观。我仍不气馁地继续追问道,

“……那么八点那次呢?这次您未被守在寝殿前的马修先生目击到……难道没走应急楼梯?”

“啊,那次我是直接从舞会现场过去的。本来可以像往常一样绕路,但想着反正没人会注意我,就直接过去了。”

“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这个……应该是差几分八点吧?我记得正好是王兄更衣的时间。”

“吸烟时长依旧不变?”

“和平时一样十分钟左右。”

“……当时可曾遇见什么人?”

“没有,安静得很。”

“——明白了,感谢您的配合。”

我行礼致谢道。克罗诺亚似乎对我那些未能切中要害的提问产生了疑虑,

“被告,你方才不是想从凯文殿下口中问出些什么吗?”

“不必了……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信息。”

“……此话怎讲?”他投来讶异的目光。

“请允许我稍作梳理——”

(见附图)

我冷静地分析道,

“在休庭前的审判中,已经证明「凶手很可能是在马修先生离开岗位的五分钟内潜入寝殿的」。而根据后续调查,六点四十分前后替身就已经在室内了。因此,后潜入寝殿的凶手杀害了替身,从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我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时间线:

“──凶手作案后通过暗门逃离。此时凯文王子已不在城堡后身,故能在不被任何人目击的情况下脱身。到目前为止的这部分没有问题。可关键在于我和奥利弗王子第二次进入寝殿的时间。既然有马修先生作证,我与奥利弗王子共同进入寝殿的事实毋庸置疑。而那时已是晚上八点刚过。”

“啊……!”

克罗诺亚不经意地轻呼出声,想必是理解了我想表达的意思。我重重地点头道,

“──正是如此。休庭前的最后阶段,我曾根据逻辑推测奥利弗王子寝殿存在暗门。随后的调查证实了这个猜测。可是……结合综上证词,暗门在本案中只是巧合的存在。”

“巧合?什么意思?”证人席上的凯文王子不解地问道。

“我推断出寝殿中存在暗门的逻辑,是基于「若非存在暗门就无法解释王子失踪」的必然结论。但事实上,在这起案件中,那道暗门根本未被使用过。”

“你怎么知道没用过?”

“很简单。因为当时凯文殿下正守在暗门出口处。”

“──啊!”

凯文王子发出比克罗诺亚更大声的惊呼。

“……没错。凯文殿下明确表示没看见任何人从暗门处出来。至少在发现尸体前后──暗门确实未被使用。”

“但被告人,”克罗诺亚适时地切入道,“从暗门入口到出口有段距离。或许凶手是躲在通道里等待凯文殿下离开……”

“可能性很低。”我轻轻摇头,“凯文殿下当时在出口抽烟纯属偶然。若真有人使用暗门,势必会与殿下迎面撞见。况且急于逃命的凶手,怎可能长时间滞留在暗道中?”

“这……确实……”克罗诺亚不情愿地点头。

“换言之──凯文殿下的证词,让奥利弗王子失踪之谜又回到了原点。”

听众席传来失望的叹息声。已经有人开始相信我的清白,期待案件的真相水落石出了。很抱歉,让他们失望了……更糟的是,原本寄予厚望的凯文王子的证词竟推导出意外的结论,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推进审判。

我拼命转动脑筋,却难有良策。结果,在我灵光一现前,赛拉斯的木槌声先唤回了我的思绪。

“──可以了。请凯文殿下退席。”

“可惜了。正要到精彩部分呢。”

在赛拉斯的示意下,凯文王子面带遗憾地离开了证人席。法庭陷入奇妙的沉默中。听众们想必也因案情的反转而不知所措。

克罗诺亚突然打破沉默,

“──当务之急是逐个解决问题。若仅聚焦凶杀案,士兵马修离岗的五分钟仍是最大作案窗口。我建议先就此深入调查……诸位意下如何?”

被点醒的我重振精神。

没错,空想无益。此刻唯有继续前进──

“──好的。那么接下来,劳烦再传唤一遍劳里小姐。”

2

再次站上证人席的劳里小姐依旧美艳动人,尽管一副不悦的表情。她仍穿着先前的侍者服,未佩戴任何饰品,但这丝毫不减她的风采。只是……我总觉得她的站姿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好像少了点什么……

“——能否请哪位解释下,为何又要传唤我?”

劳里顶着副完美的笑容询问道,而她的声音里却明显压抑着怒火。必须谨慎提问以免激化矛盾。

“劳您前来实在抱歉。想请您再次说明给马修先生送咖啡时的细节……”

“我拒绝。”

她斩钉截铁地回绝道。

“和先前一样,你是在怀疑我吧?认为我在咖啡里下药支开马修大人,趁机潜入寝殿?你处心积虑想逼我反复作证,揪住记忆偏差大做文章——这般急于栽赃的嘴脸简直昭然若揭。那么我——必须严正抗议这种不公正对待!”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我哑口无言。

“我的确有作案可能,但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我干的吧?你不过是想捏造间接证据诬陷我……何等卑劣可怕的人啊!这种邪念本身不就是你犯罪的铁证吗?各位听众!请倾听我这无辜者的呐喊!快给这个可悲的罪人定罪吧!”

她声泪俱下的控诉立刻引发听众骚动,声浪很快席卷整个大厅。赛拉斯试图用木槌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嘈杂声淹了下去,唯有充满恶意的情绪如浪潮般向我袭来。

很显然……证人选择大失误。

她看穿了我企图从证词中寻找矛盾的心思,反而将计就计。

原本保持克制的听众们,或许早已积压了太多压力。身为被告的我,将一个看似简单的案件给复杂化了。虽说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采取的行动……但在他们眼中这恐怕已经变成了狡辩的戏码。

我通过合理的逻辑拼尽全力证明其他嫌疑人的作案可能,但此刻在这狂热的氛围中已毫无意义。被复杂案情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听众,重新选择了最初那个简单的结论——“果然被告人才是真凶”。他们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把我送上断头台。

说到底,真相对于他们来讲并不重要。只要能宣泄日常生活中的郁愤,便已足够——

“肃静!”

一道雷霆般的怒喝盖过了所有喧闹声。不容抗拒的威压让全场瞬间寂静,方才的狂热骤然化作令人窒息的沉默。

发声者竟是沃尔特陛下。这位始终沉默的君王此刻颤抖着,压抑着怒火厉声呵斥,

“此刻正在进行神圣的审判!妄图遮蔽真相、肆意喧哗之徒,速速退下!”

全场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般沉重。

国王陛下的一声怒喝——这位本该因爱子失踪而最为愤怒之人——深深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这时,“咚”的一声清脆木槌声响起。赛拉斯向国王行礼后,重新掌控回局面,

“——证人的主张不无道理。被告虽对证人提出质疑,却未能证明其与案件的关联。裁定官,您认为呢?”

突然被点名地克罗诺亚沉着地应答道,

“——诚如您所言。证人已完成作证,且其与案件的因果关系未能确定。这点被告应该最清楚不过。”

“……确实如此。”我不得不承认。

“那么,本庭只能认定她与案件无关。在其明确拒绝的情况下,继续盘问将构成对其权利的侵害,此等行径绝不被允许。”

换言之,除非能拿出确凿证据——比如证明她在马修的咖啡中下药,或是她趁马修离岗时潜入寝殿——否则无法再对她进行质询。若有这类的证据早就该搬出来了。正因为没有,我才想从证词矛盾中寻找突破口……如今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正当我遥感前途之黑暗而不安时……突然点燃了一丝希望。

“不过——正如先前所说,劳里小姐确存在疑点。将士兵马修的腹痛单纯视为巧合未免牵强。因此……”

克罗诺亚投来同情的目光,

“作为特例,允许被告进行最后一次提问。你必须用这一个问题,证明她与案件存在值得审理的关联。若做不到,她将作为无关人员退庭。”

“——!”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仅凭一个问题证明关联……根本不可能啊!但能得到这个机会已属法外开恩。想必克罗诺亚也对劳里心存疑虑,只是不愿让无意义的辩论继续激怒国王和听众,才托付给我一锤定音的机会。看得出他对我的期待很高……但这要求实在强人所难。

“……喂,辛德瑞拉。你真能做到吗?”

莱拉姐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不安地低语。

“……很难。”我老实承认,“传唤劳里作证是个错误……没想到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真没有像克罗诺亚大人所说的那种,能证明她与案件关联的证据吗?”

“有的话早就拿出来了……穷途末路啊。”

“别放弃啊!平时那个厚脸皮又自信满满的你跑哪去了!”

姐姐眼眶泛红地嗔道,

“靠一个问题证明关联……根本不可能嘛!除非她身上有什么重要的证物,可她就是个仆人怎么会有嘛……”

“……!?”

姐姐的话似一道穿破黑暗的曙光。这不正是……和刚才一样的情况吗?

姐姐说得没错。劳里身上确实没配搭任何足以被称为证据的物品……

我拼命转动几乎停摆的大脑,一定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终于——那个过于简单的真相浮出水面。

“——姐姐。果然姐姐最棒了。”

“……哈?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发现了……关键的证据。”

将视线从一脸迷茫的姐姐身上移开,我转身直面劳里。

“——只此一问。劳里小姐,事关重大,请您慎重回答。”

“什么嘛……真唬人。”

劳里不慌不忙地打趣着。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

“请问,你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此刻在哪里?”

3

没错。

从她站上证人席那一刻起,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那份违和感终于显露出真面目——这位本该是城堡侍从的女性,身上竟然没有工作人员统一佩戴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注视着劳里慌乱的模样,我愈发确信她与案件脱不了干系。

她狼狈地回答道,

“那、那个……其实我那水晶的剑身上出现了裂痕,我怕划伤自己,才会今天一整天都没佩戴……”

“真的吗?保险起见,请马修先生再次作证吧。说不定他送咖啡时还记得你是否佩戴过双头狮鹫纹章短剑。又或者,当时路过看见过你的凯文王子——”

“等、等等!”

劳里的慌乱有增无减。眼珠左右游移着,像是在拼命思索对策。

“那个,对了!是之后坏的!非常抱歉我记错了!送完咖啡后工作时不小心弄坏的!我可真是糊涂呢!”

“那么损坏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现在何处?我这就请士兵去取来。”

“放、放在哪儿来着……对不起呀,最近记性实在太差……”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滑落,劳里的双手在半空中无措地挥舞着。显然是因过度慌张而陷入了恐慌。

“——容我打断一下,被告。”

克罗诺亚平静地发问道,

“能否详细说明劳里小姐未佩戴双头狮鹫纹章短剑这件事为何如此重要?”

“没错,这件事非常关键。”

我点点头整理思绪,

“我始终有个疑问:为什么凶器会是水晶鞋?既然我本人并非真凶,那就意味着是凶手刻意选择了水晶鞋当凶器。可又为何偏偏要选根本不适合杀人的水晶鞋来当凶器?于是我突然想到——如果,凶器原本不是水晶鞋呢?”

“难道说……是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克罗诺亚似乎也意识到了到这种可能性,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正是。”我微笑着点头,“凶手用象征王国侍从身份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从背后杀害了死者。虽是剑形,但水晶的材质无法劈砍,不过重量倒足以作为钝器使用……行凶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环视四周继续说道,

“犯下罪行时的冲击力——导致水晶短剑剑身粉碎四溅。”

此言一出,庭内哗然。赛拉斯不得不敲响木槌维持秩序。

见状我乘胜追击,

“凶手当时定然惊慌失措。在必须立即逃离的处境下,根本不可能回收所有水晶碎片。但若任由这一地碎片留在室内,就等于将凶器是双头狮鹫纹章短剑昭告天下。自己的那把短剑既已损毁,罪行败露是迟早的事。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无路可退的凶手突然想到了起死回生的一招,用王子房间里的水晶鞋伪装成凶器。”

“没想到……竟然……”

克罗诺亚难以置信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看来……这位不败的裁定官大人也无法忽视这个新推论。虽然目前仍只有间接证据——但至少做到了证明劳里与案件绝非毫无关联。

克罗诺亚重新审视向证人席的劳里,

“请证人如实回答。现在你涉嫌杀害殿下替身。若当真无辜,请说明未佩戴双头狮鹫纹章短剑的正当理由。”

“…………”

劳里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或许这是认罪前的崩溃?正这么想时,她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还挺厉害的嘛!”

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劳里持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笑声戛然而止后,她挂着挑衅的笑容望向我,

“你这小丫头……长得可爱没想到这么难缠。为求生存不择手段的作风,我倒还挺欣赏呢。”

原以为她会恨透了我,没想到还挺友善的。

“承蒙夸奖。”我客气了一下后追问道,“那么劳里大人果然就是杀害替身的……?”

“行吧,还是先澄清个误会吧。”

她爽快地回答着,又露出了无所谓的笑容,

“向诸位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在下乃以暗杀为业的‘深森请负人’,同行都管我叫‘杀戮兵器’。还请多多指教。”

法庭再度沸腾。暗杀者——也就是说,她是被雇来刺杀王子的?听到“杀戮兵器”这个称谓,在场似乎有人想起了什么传闻,大厅一时间骚动不已。尽管赛拉斯一直敲响木槌维持秩序,但其震撼性的自白仍引发了经久不息的窃窃私语。

克罗诺亚代我继续追问道,

“…记得你是一个月前被招进王宫的侍仆。你从那时起就开始伺机行刺?”

“不不,您误会了,克罗诺亚大人。”

恢复从容的劳里回答道,

“我从一开始就奉命于今日刺杀王子,为此才伪装成侍从潜入。而且,雇主指定要用那把双头狮鹫纹章短剑行凶呢。”

“你的雇主究竟是谁!”

“哎呀,这我可不知道。”

她做作地耸耸肩,

“尽管有书信联系,但我全都烧了。深森请负人从不挑剔客户。只要报酬与任务风险相当,我可什么都接。”

劳里舔着嘴唇妖艳地笑着。那轻松的姿态宛如锁定猎物的毒蛇,看得我毛骨悚然。

“不过呢——克罗诺亚大人,有件事我必须声明。”

“……是什么?”

“其实我啊,刺杀王子失败了。”

“——哈?”

方才还眉头紧锁的克罗诺亚突然发出一声近乎脱力的声音。这反应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劳里的发言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你……你以为用这种借口能蒙混过关吗…?”

“绝非借口哦。这是不争的事实。”

劳里望向面色铁青的克罗诺亚,

“首先,我可是骄傲的深森请负人。尽管从事暗杀这等见不得光的行当,但我也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充满自信。您认为这样的我会用‘任务失败’这种拙劣的借口脱罪吗?若真要找这么不要脸的托词,我宁愿当场咬舌自尽!”

慑于这份气魄,克罗诺亚沉默了。那份属于职业杀手的压迫感,无法直视的凌厉眼神,都有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至少在我看来,她不像在临时编造谎言。

“…那么劳里小姐,请如实陈述你的遭遇。”

“乐意之至。毕竟我也很想揪出真凶呢“

她随手拨开肩头散发,语气平静地开始陈述,

“如先前所言,一月前我接到了刺杀王子的委托,由此潜入城堡。虽不知雇主身份,但预付百枚金币加事后百枚的报酬实在诱人。我虽素来不接高风险委托,但这次却破了例。顺带一提,潜入城堡全凭自身本事无人接应,所以想由此追查雇主是不可能的。”

急转直下的剧情让所有听众都屏息注视着她。

“接近马修大人亦是任务所需。不仅是他,我还接触了所有可能在舞会当日——即指定行凶日——被安排到王子寝殿看守这种闲职的边缘人物。毕竟笼络男性正是我的专长嘛。”

她的确是位充满魔性魅力的女性。不过马修先生也太可怜了吧。

“今日向马修大人送上掺了泻药的咖啡后,趁他松懈时偷偷潜入寝殿。原计划潜伏至王子归来时行刺,再伺机逃脱。然而实际潜入时,王子已经遇害。当然,脸部也是被毁容的。虽然后来才知道那是替身。”

法庭爆发开审以来最剧烈的骚动。

因为这份证词——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请、请等一下……!”克罗诺亚痛苦地用手撑住脑袋,“也就是说,你七点多潜入时,那具尸体就已经在房间里了……?”

“正是如此。当时我立即意识到自己被雇主设计了,匆忙离开房间后随即毁弃了双头狮鹫纹章短剑。毕竟指定我用双头狮鹫纹章短剑行刺是个显而易见的圈套,而且尸体周围确实散落着水晶碎片……”

本该刺杀的目标竟已毙命,想必劳里当时也相当困惑。

“按理说我本该立即逃之夭夭,但在揪出陷害我的混蛋之前,岂能轻易咽下这口气?于是我便暗中观察事态发展……现在看来这步棋实在拙劣。”

她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的姿态。克罗诺亚皱眉问道,

“你、你真的明白这番证言意味着什么吗?能杀害藏在寝殿里的替身的唯一时机,就是士兵马修离开岗位的时候——即,你潜入寝殿的同一时刻。而你却说那时替身已经遇害……”

“当然明白。而且我自己也很清楚其中的矛盾。”劳里以坚定的目光回视着。

“荒谬!你根本是在胡编乱造脱罪!”

“若要编造岂会编得如此拙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激动争执起来。

平心而论,劳里的说法确有合理之处——这般拙劣的借口不像临时编造,以她表现出的机敏,真想脱罪完全可以把故事编得更圆满。不过要说完全采信她的说辞,倒也没这么简单……

“那个,劳里小姐。我也可以提问吗?”

“但问无妨。”她优雅地拂开发丝。

“您说意识到自己中计才毁掉了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没错。从计划缜密程度来看,真凶必是王宫内部人士。如此就不得不怀疑,真凶会不会做什么手脚栽赃我的那把短剑是杀人凶器。”

这个反应不无道理。一个月时间足够暗中接近她,再对她的短剑做手脚。但是……

“可您亲眼目睹了现场的水晶碎片,并立即意识到凶器是双头狮鹫纹章短剑。既然如此,与其毁剑灭证,保留完好的短剑不是更能证明清白吗?”

既然凶器已碎,持有完好短剑者自然会洗脱嫌疑。劳里的短剑或许真被动过手脚,但替身遇害时凶器意外碎裂——这件事恐怕超出凶手预料。此时凶手应该会放弃利用短剑做文章的计策才对。

劳里眯眼凝视虚空,似在深思——

“……当时没想到这层。”

意外坦率地承认失策。这位杀手小姐,没想到还是个冒失鬼。

“但那种突发状况下哪顾得上细想!谁能料到目标早已被杀,更何况尸体面容毁坏得那么惨……!慌乱之下采取些短视的行动也情有可原吧!”

话虽如此……可也正是这短视的举动让她如今陷入困境……

正当混乱的迷雾蔓延开来之时,赛拉斯的木槌声响彻大厅。

“——克罗诺亚裁定官。该下判决了。”

“……抱歉,审判长。”克罗诺亚连忙低头,“但事件全貌过于混沌,实在难以辨明真相……”

“从证言情报中抽丝剥茧找寻真相不正是你的职责?”

“您说得是。倘若仅需说明状况,我确有假设……但这假设实在过于——”

“过于什么?”

赛拉斯压低声音,威吓般地瞪向克罗诺亚。

“该不会因同情被告而蒙蔽了判断?”

“绝无可能!”

克罗诺亚强烈地否认着这诛心之言。

“‘不可对罪犯施予怜悯’——您授予的这条训诫,至今仍在我燃烧在我心中!“

“但你确实动摇了。”

冰冷的目光从审判席刺来,

“若迷茫就回想一下吧。那个蜷缩在漆黑衣柜里,拼命压抑哭喊颤抖的幼小自己。”

“——!”

克罗诺亚顿时咬紧牙关。那表情宛如旧伤突然被揭开。

“回忆挚亲惨死的景象。父亲颅骨碎裂的声响。母亲被剖腹的惨叫。妹妹在枪火中迸溅的怨念。以及——凶犯狰狞的冷笑!”

“唔……!”

“不可饶恕罪犯。唯有严惩方能震慑罪恶。这才是守护无辜者的壁垒。裁定官非人,乃摒弃感情执行律法的神明代行者。为天堂的家人,舍弃你的人性吧,克罗诺亚。”

“……是。”

克罗诺亚作出了回应,那声音寒彻骨髓。赛拉斯满意地颔首,

“那就如往常般速战速决吧。旁听的诸位想必也早已厌倦了。”

“——遵命。”

恭敬垂首后,当他再度抬头时,整个人的气质已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宛如出鞘的利刃。

摒弃了一切情感,甚至抛却了人之本性的法律守护者,就此降临。

深深吸过一口气后,克罗诺亚大人用清冽的低音开始陈述,

“——现在,我将阐述这起荒诞凶杀案的唯一合理解释。不过说来并不复杂,整起事件之所以显得扑朔迷离,全因某个决定性的谎言。”

他究竟要说什么?

我拼命抑制狂跳的心脏,却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心底的警报震耳欲聋,可我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聆听。

“那么,这个谎言究竟是什么?答案其实显而易见。没错,‘今夜王城内无人使用魔法的证词’,才是最大的伪证!”

4

这——

彻底颠覆了此前推理的根本前提。

“上任宫廷魔法师直至去年仍在王城任职。换言之,现任宫廷魔法师就任仅一年有余。虽说是由上上代举荐……但如此轻易采信她的证词是否妥当?”

克罗诺亚的质疑再度引发骚动。

相当高明的论点。的确,关于魔法的一切规则,完全依赖于露娜的单方面证言。她过往积累的威信才是其可信度的担保。若作证的是上上代或上任宫廷魔法师,克罗诺亚恐怕早因亵渎权威而被千夫所指。但仅就任区区一年,更何况是连真容都隐藏在深深兜帽下的可疑老妪,难免会令人心生疑虑。

现任宫廷魔法师的证词真的可信吗?

克罗诺亚将众人心底秘而不宣的疑虑——瞬间引爆。

“没错。若宫廷魔法师的证词纯属虚构,本案便能惊人地迎刃而解。接下来我将揭示全部的真相。请诸位听仔细了——关于今夜王城内发生的惨剧的真相……”

他用人偶般无波澜的语调继续陈述,

“——六点四十分格雷厄姆大臣将替身引入寝殿一事,应当属实。当然理论上大臣有机会行凶……但可能性极低。既不惜重金用魔法将部下变成殿下模样,岂有亲手杀害之理?至于其所供述的巨额资金流动,事后一查便知,编造这种谎言实属多此一举。因此格雷厄姆大臣的供述可信。”

克罗诺亚严谨地逐一排除可能性。这种论证方式与我的思路如出一辙,难以反驳。

“而当时潜入寝殿的不仅只有替身——宫廷魔法师也化作小动物尾随而入。”

听众开始议论纷纷。

“潜入寝殿的宫廷魔法师——就直呼她为露娜大人吧。她趁替身不备解除变形魔法恢复原形——用准备好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完成了刺杀。”

“这、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我声音发抖地反问道。

“显而易见。”

克罗诺亚理所当然地点头答道,

“既为嫁祸劳里小姐,更为让其作证七点刚过时替身早已死亡。这时她故意破坏被告的水晶鞋伪装凶器,正是为了制造庭审时的戏剧性逆转——正如诸位方才见证的审判走向。“

看来他执意要将我塑造成共犯。但让劳里小姐作证“七点刚过替身已死”究竟有何深意?我尚未参透其中玄机。

“继续说明。露娜大人完成对水晶鞋的伪装后藏身床底——床底异常洁净便是铁证。待劳里小姐离开后重新现身——静候殿下的到来。”

“……为何不立即从暗门逃走?”

“因为最终步骤尚未完成。八点过后,殿下与被告到来时,露娜大人才对奥利弗王子与自己施加变形魔法,化作小动物从暗门脱身。正因如此,在暗门附近抽烟的凯文王子才未察觉异样。散落一地的衣物更是佐证了这点。最后,被告看准时机制造声响引士兵马修入内——计划便大功告成。”

“……请等等。总而言之,您是说我和露娜大人是共犯?”

“正是。更准确地说——奥利弗王子也参与其中。”

这是什么……意思?

心跳突然加速。绝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的预感掠过脑海。

此时克罗诺亚突然单膝跪地抚胸宣言:

“——沃尔特陛下。接下来所言将触及王室秘辛。此为破解案件的必要步骤。万望海涵。待真相大白之时——请将我的头颅与真凶一同斩下。”

在说什么啊?

他要说什么啊!?

还未及反驳,克罗诺亚便已道出惊人之语,

“——事实上,如今失踪的奥利弗王子乃是冒牌货。”

啊?我没听错吧?

其他人和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赛拉斯试图维持秩序,但听众们的窃窃私语如涟漪般扩散——与先前骚动不同,这次私语中浸透着令人不安的揣测。

未等声浪平息,克罗诺亚继续投下惊雷,

“准确来说,真正的奥利弗王子已于十年前亡故。这十年来被诸位视为王储之人——实为森林魔法师安插的冒牌货。因为真王子实为女儿身。”

王室竭力掩藏的绝密——

庭内霎时死寂。众人仿佛丧失了理解能力。

如此荒诞的指控本应无人采信。

然而——

“克罗诺亚,你为何会……”

审判席上的国王猛然起身失态,王妃与赛拉斯大人等重臣的反应——无不印证这绝非妄言。

克罗诺亚向审判席深鞠一躬,歉意中带着决绝,

“诸位想必震惊万分。深受爱戴的奥利弗王子,实则生来便是女儿身。因当年宫廷魔法师预言其将成为祸国魔女,王室遂以男儿身份抚养——毕竟男性绝无可能成为魔女。”

克罗诺亚将王室隐秘尽数揭露。包括那封森林魔法师的来信——

会场已然控制不住,赛拉斯亦放弃维持秩序。此刻完全成为——克罗诺亚一人的舞台。

“多数相关者误以为奥利弗王子被施加了变性魔法归来……实则不然。真王子早已死于意外,归来者乃经由森林魔法师施加幻术的替身。所谓失忆——不过是冒牌货适应宫廷生活的借口罢了。”

缜密的逻辑如怒涛般推进。此刻的克罗诺亚,堪称理性的怪物。

“——在继续之前,请传唤露娜大人到庭。她将是后续剧目的主角……缺了主角终归不够圆满。”

仅凭眼神示意,侍从便匆忙奔出大厅。

终于——要触及核心了吗?

在未知的恐惧中,我死死攥住身旁唯一可信赖的莱拉姐姐的手。

5

露娜在士兵的押送下步入大厅。

“无、无礼之徒!老朽何等身份!放手!成何体统!”

她沙哑的嗓音透着不悦,但士兵们充耳不闻,径直将她押至法庭中央。

“这闹剧是何用意!喂,裁定官!给老朽解释!”

克罗诺亚大人抬手打断露娜的不满,

“——演员既已到齐,终幕就此开场吧。”

一时间,连露娜都不由得噤声。此刻的克罗诺亚,俨然已成全场主宰。

“正如方才所述,只要假设露娜大人作伪证,本案便迎刃而解。无论是秘密杀害替身,还是殿下的消失之谜,若使用魔法皆可轻易实现。而探测魔法的水晶球证言——如果她能消除记录,这件道具便变得毫无意义。若非如此,这一系列谜团根本无从解开……被告也意识到了吧?”

无感情的斜睨令我语塞。

没错。若迄今为止的所有证词皆属实,案件根本无从解答。即便劳里小姐在潜入时替身已死的这件事上撒了谎,后续的王子失踪与凯文王子的目击证词仍存在矛盾。而劳里与凯文王子二人同时作伪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同时解决两大矛盾,唯有推翻露娜“今夜王城无人使用魔法”的证词。

“问题在于动机……只要揭示露娜大人、被告及所谓奥利弗王子三人的真实身份,一切自会明朗。”

“我们的……身份?”

克罗诺亚忽然闭目沉吟,似在强忍心痛。但旋即睁眼,目光如炬地宣告,

“……直截了当地说吧。这三人的真实身份是——他国派来伊尔西昂王国的间谍!”

满座哗然中,他如乐团指挥般掌控全场,

“一切皆始于上任宫廷魔法师的预言。作为上上代魔法师阿姆里斯大人的首席弟子,摩尔迦娜大人深受国王信赖。摩尔迦娜大人与本案无关,且其预言也应不假。而露娜大人正是利用这点——将年幼的真王子推下悬崖。”

“等等!奥利弗王子坠崖是侍从的失误——”

我试图辩解却被轻易驳回,

“那名‘侍从’正是施展变形魔法的露娜大人。”

“胡言!老朽岂会——”

“那就请当场证明您不会变形魔法。立刻。”

“……!”

露娜大人哑然。虽兜帽遮面难窥表情,但想必气得不轻。“证明自己不会”这件事本就不可能……克罗诺亚究竟怎么了?为胜诉竟不惜诡辩吗?

“杀害真王子后,她将施了魔法的手下伪装成王子送回。此后十年——假王子在王国核心肆意窃取机密,从未引人生疑。”

若此言属实,实乃史无前例的重罪。某种意义上,比弑君更为恶劣。

“而在第十年的今日——终于实施了假王子杀人计划。”

“可遇害的是替身……”

“这本就是计划一环。为此她才化名森林魔法师寄来警告信。”

克罗诺亚步步为营,将论证推向终局。我已无力招架……

“十年前的警告信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消除对替身的怀疑——毕竟单纯安插替身极易暴露,故借神秘得到魔法师之名、再设定期限以增强可信度。”

若仅安插与奥利弗王子样貌相同之人,加之“失忆”的设定,很容易招致间谍的嫌疑。而刻意送入性别相反的冒牌货,并在其口袋放置警告信,正是要将所有人的思维从“此王子有可能是假的”引导至“魔法师为何要对王子施法”。事实上我们听闻此事时,思维确被此般成功引导——设计堪称精妙。

“其二,设定十年期限另有深意——此举推动了今日准备替身的计划。王室既知今日乃警告期限,不难猜测会留有准备替身这一后手。虽遗憾替身非王室所备,乃格雷厄姆大臣私下安排……但结果无差。”

警告信中“肃清对王子怀恨之奸佞”等措辞,想必也是为塑造森林魔法师站在王室立场的假象。让王室放松警惕,从而忽视间谍存在。

虽然这番推理纯属猜测,可却难以反驳。

“可是,推动王室准备替身……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妨设想一下。假王子将在收集足够情报后某日人间蒸发,首先的怀疑便是他国绑架。身为间谍自然要避免这种涉及他国的猜疑。纵使编造消失的理由,不自然的消失终将暴露间谍的身份。故而——必须用替身之死这桩实际发生的命案强行将王子消失这件事掩盖住。”

实际发生的命案……虽还不明白克罗诺亚的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但也隐约有种要直指案件核心的预感。

“值此奥利弗王子诞辰庆典,替身遇害、尸体现世。而被告竟大胆选择以头号嫌犯的身份被捕——正是为通过掌控庭审进程,合理地抹消殿下存在。”

“合理地抹消王子存在……?”

“正是。否则无法解释毁容行为。犯人为何刻意损毁尸体面容?此举将引发何种后果?答案唯有一个——诱导众人误认尸体即奥利弗王子。”

确实……正因将尸体误认为王子,我才会站在此受审。若早知非王子本尊,本该是普通法庭按常规程序审理,而非此番临时法庭。

此次临时审判——全然是震怒的国王强权推行之果。

“借由误认替身尸体为王子的手法,成功召开临时法庭。被告表面受审,实则暗中操控局势,终将可怜的替罪羊劳里小姐拖上法庭。更通过其证言获得‘七点时替身已死’的绝对不在场证明,如今距宣判无罪仅一步之遥。当然,因凯文王子看守暗门出口,事态意外地复杂化了。”

“——克罗诺亚大人!我有疑问!”

本应坐在旁听席的劳里小姐突然在庭审中途举手发问,

“也就是说,委托我刺杀王子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被告方设计的局?那为何不直接让我刺杀替身?比起不谙杀戮的露娜女士,由我动手不是更稳妥吗?”

“但那样您作案后就会立即潜逃吧?”克罗诺亚从容不迫地回应,“被告需要您完成更重要的使命——成为她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关键棋子。”

“连我把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丢了、滞留在城堡里……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正是。指定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为凶器,正是为了强化您对短剑的执念,确保您会因发觉中计而丢弃它。选择职业素养过硬的您当替罪羊,反而更容易预测行动模式。”

何等可怕的逻辑暴力!

我虽心知这是子虚乌有,可旁人却已完全沉醉于这套严丝合缝的推理。旁听席躁动的气氛证明——局势正急剧恶化。

“当被告确保自身清白后,只需择机揭露王室秘密——这样殿下的消失便可归结为森林魔法师预言的应验。”

法庭顿时响起恍然大悟的惊叹。

原来如此……将一切因果收束到十年前的预言,就能用“魔法效应”来解释所有。在别无他解的状况下,这种说辞确实极具蛊惑力!

“综上所述,被告与露娜女士犯有杀人罪、泄露国家机密罪及叛国罪,应判处极刑。”

裁决宣言引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枯燥的审判终于迎来高潮,听众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被告可有反驳?”

面对克罗诺亚冰冷的注视,我强忍战栗答道,

“我,没有犯罪。”

“——罪犯都这么说。”

见我无法组织有效的抗辩,随即转向露娜女士,

“您有何申辩?”

“荒唐透顶!”

露娜暴怒,

“老朽早说过我不可能将人变成动物!”

“若真办不到,请当场证明”

“不存在之事如何能证明!”

“那只能认定——您就是真凶。”

“荒谬!小丫头!快用你最擅长的诡辩想想办法!难道要坐以待毙?”

我何尝不想反驳?但此刻混乱的思绪与对牵连莱拉姐姐的担忧,已让理性思考变得无比艰难。

突然,身旁的莱拉姐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声怒吼道,

“喂,辛德瑞拉!快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就完蛋了!”

“……我知道。可是,我找不到反驳的突破口……!”

“开什么玩笑……!要是现在无法反驳,你可是会被判死刑的!”

“……我知道。可是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本不想说丧气话,却还是忍不住吐露了心声。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绝望,姐姐那双大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笨蛋……!辛德瑞拉你这个笨蛋……!又没人邀请你,为什么要来舞会啊……!你要是没来,起码不会被人怀疑……!”

“您说得对……”

“既然要来,也该穿双像样的鞋子啊……!什么破水晶鞋!就是因为你穿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才会被怀疑!”

“………………?”

姐姐说得也没错……可不知为何这句话却总让我很在意。

现在,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最糟糕的事态仍在继续发展。

“——那么,露娜大人。是时候摘下兜帽,让大家一睹您的真容了。想必大家都想看看这位世纪恶犯的真面目。”

“等、等等……!住手,别过来……!”

无视露娜的抗拒,克罗诺亚一步步地逼近。露娜拼命挣扎想要逃跑,但双臂被强壮的士兵牢牢钳制,动弹不得。对一位瘦小孱弱的老妇人如此粗暴,何等残忍!

“克罗诺亚大人!您对事实的解读太过主观武断了!“我不顾一切地反驳道,“您从一开始就预设了我和露娜大人是犯人,这种解读未免太过牵强!这完全不像之前那位冷静理智的克罗诺亚大人的推理!”

“……但不可否认,唯有这种解读才能解释所有谜团。”克罗诺亚平静中带着几分苦涩地回答,“……罪犯都会说谎。为了自保,他们不惜伤害无辜。为了审判这样的罪犯,我认为主观的解读也在法律正义的容许范围内。”

“您这种自私的想法,与您所憎恨的罪犯的谎言有何区别!”我抬高音调劝诫道,“法律与审判!应当建立在确凿的证据与严密的逻辑之上!作为国民理想的规范,它必须绝对公正!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的话让克罗诺亚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然而……他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或许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正义之心。幼年时家人被罪犯夺走的仇恨……一直驱使着我审判罪人。不过是假借正义之名——”

“您怎么能得出这种结论!”

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反驳,

“虽然武断的主观解读并不合理,但那绝非您的本心。克罗诺亚大人曾认真倾听过我的话!认可过我的逻辑!这正说明您拥有一颗明辨是非的正义之心!”

那时——当克罗诺亚大人说起往事时,还略带自嘲地说着不过是寻常事。但在这并非乱世的年代,亲眼目睹家人被杀的经历实属罕见。

即便如此,克罗诺亚仍以认命的态度接受了自己的不幸。或许——只有认命才能让他接受现实。

正因如此,为了改变这样的世界,克罗诺亚才成为了审判官——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憎恨的不是罪犯——而是这个世界本身。

这个充斥着不讲道理的死亡的世界——

然而到了这个地步,克罗诺亚也没有被仇恨彻底支配,他本质上仍是一个正义之人。

而现在,这位正义之人却采取了不正义的方式进行审判——他正在迷失自我。

即将失去——生存的意义。

为了活下去,我一直拼尽全力抗争。但此时此刻,我却强烈地希望……能够拯救克罗诺亚。

“——艾拉·杰斐逊。”

突然,克罗诺亚露出了无比悲伤的微笑。他眼中那昏暗的光芒……仿佛正在消散。

“真希望能以另一种方式与你相遇。”

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声低语。

随即,克罗诺亚又恢复了冰冷的表情,高声宣布:

“……我承认对事实的解读存在主观性。但除此之外,我无法解释当前的种种疑点。因此,以裁定官的身份,用此般推理结束审判,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实现的正义!”

克罗诺亚站在露娜面前,伸手抓住了她深戴的兜帽。

“不……不要……求求……”

对露娜那蚊子般的哀求都充耳不闻,克罗诺亚不由分说,猛地掀开了她的兜帽。

而在兜帽之下显现的竟是——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并非垂垂老矣的妇人,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恐怕在场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呼吸。

那个犯下滔天罪行的森林魔法师——众人潜意识里都认定必是面目可憎的老妪。然而实际现身的,却是与想象截然相反的存在。

如蜜般流泻的金发,似融雪般莹润的肌肤,翡翠般摄人心魄的双眸——每处细节都与先前的露娜判若两人。简而言之——

露娜,是位天使般的绝美少女。

美得令男性萌生保护欲,让女性心驰神往,宛若天国降临的——美少女。这位突然在法庭上现出真身的天之使者,翡翠色的眼眸中噙满泪水,正微微颤抖着。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再是沙哑的老妪嗓音,而是如春泉般清澈的声线。就连最激愤的听众此刻也呆若木鸡。

“…那孩子不像会做坏事”、“我早相信她是无辜的”、“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会是犯人”、“太过分了”、“克罗诺亚别欺负人!”、“想给她换身可爱裙子”、“露娜酱别哭啊!”

转眼间,法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援。就连审判席的国王夫妇都惊愕地睁大双眼。

这一幕显然超出克罗诺亚大人预料,他一改冷酷形象,迟疑地问道,

“这、这是用魔法变的年轻模样…对吧?”

“我若真是从老太太变成这样的,又何必一直遮脸…”

“……”

克罗诺亚对这一令人惊讶的论述哑口无言。确实,既有这等魔法,又何必多此一举遮掩容貌。

“这真是你本来的样貌?”

还没等克罗诺亚说话,我便直接问道。少女轻轻点头,

“师傅说…我看起来太年幼,不扮老会被轻视…”

“但若介意容貌,为何不用魔法……”

克罗诺亚仍在挣扎。

“所以说我根本不会那种魔法啊!”

少女鼓起脸颊嗔怒道。

决定性的一击。魔法本是推理核心,如今根基崩塌——整套推论皆化为废墟。

“但若没有你的魔法,案件根本无法解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真的不知道……!”

确实如此……毕竟事实就是露娜被强行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再怎么盘问也问不出她不知道的事实。

法庭内的骚动迟迟无法平息。事到如今——可以说审判机能已经完全瘫痪。在这种状况下强行宣判势必引发强烈反弹,更何况作为判决依据的推理本身就漏洞百出。

如果露娜所言被认可,那么一切又将回到原点。替身遇害的真相、王子殿下的失踪,全都重新沦为未解之谜。而随着“今夜城堡内无人使用魔法”这一前提的重新确立,整个案件更凸显出犯罪实施的不可能性。

究竟该如何收拾这片混沌的局面……?

正当我再度陷入苦思之际,姐姐方才那句责备突然浮现在脑海,

——穿什么破水晶鞋?

这句话为何会让我如此在意?水晶鞋究竟存在什么问题?问题——不,确实存在问题。毕竟最初我的水晶鞋曾被认定为凶器——

“…………啊!”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突然划过脑海。这个过于离奇的想法让我不禁惊呼出声。

更不巧的是,此刻法庭的喧哗恰好出现短暂寂静,我脱口而出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克罗诺亚大人略显疲惫地发问。这几分钟里他显然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怀着几分同情,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或许,有一种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

“不需要使用魔法……也能解释这次案件的逻辑!”

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而我的心却因此振奋起来。

这是最好的机会……!一举解决案件的最佳时机!

我偷偷确认了一下怀表。距离午夜时限只剩不到三十分钟。虽然紧迫……但必须一试!

“被告。你又想用歪理来混淆视听吗?”克罗诺亚投来怀疑的目光,“若是如此,我有权禁止你发言。”

近乎威胁。但我已经完全顾不上了,如同自言自语般开始陈述,

“——其实有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为什么水晶鞋会被当作凶器?”

“突然说什么呢……当然是因为现场散落着你鞋子的碎片。”

“但真正的凶器是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从真凶指定劳里女士使用短剑行凶来看,这点毋庸置疑。”

“你说的没错——而正如你刚才自己所说,凶手是为掩盖双头狮鹫纹章短剑的碎裂,才利用手边的水晶鞋伪装。”

“是的。而且水晶鞋同样粉碎殆尽,几乎看不出原形。”

“……被告,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对我拐弯抹角的发言,克罗诺亚不耐烦地反问着。

于是我直截了当地抛出关键问题:

“既然水晶已经碎得面目全非——为何还能辨认出那曾是双鞋子?”

6

“即便是对女鞋颇有研究的奥利弗王子,初次见到我穿的水晶鞋时也表示平生从未见过这般特别的鞋子。当然,我也是今日才知世上竟有水晶鞋这种东西。请问在座诸位——”

我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

“可有人曾见过这种既无功能性又缺乏耐久性的鞋履?”

回应我的只有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没错,谁都没见过。毕竟这是某位古怪老人特制的世间孤品。换言之,在此案发生前……世上根本无人知晓水晶鞋的存在。自然也不可能从水晶碎片联想到鞋子。”

“……我明白被告的意思了。”克罗诺亚终于如梦初醒,“确实,当我听闻凶器是水晶鞋时也大为震惊。”

“克罗诺亚大人可记得是何时得知的?”

“何时……?”

“本次审判是以异常速度组建的临时法庭。既未进行充分现场勘查,也未曾给您充足的准备。恐怕开庭前仅被告知了案件概要吧?”

“……正是。”克罗诺亚点头,“我只知奥利弗王子遭钝器杀害、现场散落水晶碎片,以及被告具备唯一作案机会。”

“也就是说,您是在庭审过程中才得知凶器是水晶鞋。我也是如此。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环视全场后抛出关键的质问,

“那么——最初断言凶器是水晶鞋的人究竟是谁?此人又为何能做出如此判断?”

刹那间法庭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

“啊啊啊!”

克罗诺亚大人突然发出近乎呐喊的惊呼。

他终于意识到——我即将揭穿的真相。

我朝他会心一笑,

“那个诱导众人思维,企图嫁祸于我的人——正是庭审开场时发表概述的伊尔西昂王国司法大臣、本案的审判长赛拉斯大人。为查明其发言动机,我请求……对赛拉斯大人进行证人问询!”

7

“空气凝固”这个词,或许正是为形容此刻的场景而存在的。整个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听众们,此刻全都屏息凝神地观望。因为——这实在太过于大逆不道。

我竟公然质疑这个国家司法体系的最高权威。

回过神来的我不禁为自己的胆大包天感到后怕,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记得……赛拉斯曾在开庭陈词中明确指出水晶鞋为凶器。面对那些面目全非的水晶碎片,可除了事先见过水晶鞋的我和王子殿下,理应只有使用水晶鞋行凶的真凶才能联想到这点。或许更早进入寝殿的格雷厄姆大臣见过尚且完好的水晶鞋,但他已明确表示未曾见过。

从逻辑上说赛拉斯就是真凶……但这种程度的疑点只会被视为口误,难以作为有效证据。

然而——绝不能就此罢休。

“——准了。”

随着这声洪亮的回应,赛拉斯从审判席起身,缓步走向证人台。

“真、真的可以吗……?”

克罗诺亚大人的声音里混杂着震惊与为难。

“无妨。”

赛拉斯淡然道,

“凡涉案者皆有接受质询的义务,即便大臣也不例外。更何况方才连殿下都曾站上证人台。作为心腹重臣,老夫岂能推辞?”

他从容不迫地站上了证人席——

铁腕赛拉斯。右臂自肩部以下覆着铠甲宛如真正铁臂的老年男性。这位以严苛完美主义着称的活传奇、身经百战的勇士,颈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箭簇吊坠更是其传奇的见证。

远观时已觉气势逼人,近处相对更感重若千钧。仿佛只要被他瞪视一眼,就会忍不住坦白所有罪行。整个法庭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视着司法最高长官亲自作证的场景。

“——那么被告,你需要老夫作何证言?”

“啊?是……”

险些被气势压倒的我急忙整理思绪,

“请、请问您为何认定凶器是水晶鞋?”

“曾在国外见过。”他的回答不慌不忙,“众所周知老夫常出使列国。近来在某国——恰巧见过水晶制成的鞋,因此印象颇深。故见现场水晶碎片时,下意识联想至此。加之奥利弗殿下素好鞋履,更强化了这一印象。”

不愧是司法之首。即便国内无人知晓,一旦将范围扩展至海外,便让人无从反驳。更巧妙地援引了王子癖好……这番应对堪称绝妙。仅此一言,便瓦解了被我抓住“口误”的颓势。

虽初战受挫,仍须继续进攻,

“您说在国外所见,具体何时何地?”

“记不清了。年迈记忆力衰退,恕难详述。”

好个厚颜无耻的托词!

“那请至少列出近期出访过的国家?”

“此乃司法机密。法律体现国家的意志,关乎国民的理想形态。岂能随意泄露?若执意追问,请走正式程序——约需一周。”

游刃有余地回避我所有的问题,此等周旋堪称精妙。言语交锋上显然我不是对手……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赛拉斯突然反客为主,

“问完了?真是难得的体验。老夫该感谢你,被告。”

他作势欲离,却被克罗诺亚及时拦住,

“请留步,赛拉斯大人。”

“——怎么了,裁定官?”

“我想再听听被告的陈述。”

“哦?”塞拉斯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

“被告方才声称存在能解答案件的逻辑。因此有必要先请被告进行详述。”

“……反正都是些拖延时间的歪理吧?”

“被告既有自称合理的假设,不妨先听着。若只是拖延时间的诡辩,我们大可以当场粉碎。但只要存在一丝的可能性,查明其真相就是我们的职责。”

克罗诺亚直视着塞拉斯威严的面庞。而经过短暂的沉默,赛拉斯不情不愿地点头,

“……准了。但若判断为拖延时间,立即终止。”

看来我还有机会。接收到克罗诺亚暗示的眼神后,我深呼吸整理思绪后开始讲述,

“首先阐明我的观点:赛拉斯大人在开庭陈词中‘不慎’提及水晶鞋是凶器,正是因为他在案发现场确实使用了水晶鞋行凶。这才是解开这桩错综复杂案件的唯一合理解答。”

克罗诺亚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反问,

“若采信所有证言,理论上任何人都无法实施谋杀。为何唯独赛拉斯大人例外?难道你想说替身会为司法大臣打开暗门?“

“这个可能性我也考虑过,但不太现实。”我沉着应答道,“替身肩负格雷厄姆大臣的秘密使命,作为心腹必定能力出众。这样的人怎会在执行要务时,贸然为突然造访者开门?即便对方是赛拉斯大人——也实在太奇怪了。”

知晓王子面临生命威胁的替身,理应保持高度警惕,不会轻举妄动。

“那岂不是更能证明赛拉斯大人无法作案……?”

“不。在所有的案件相关人员中,唯有赛拉斯大人具备作案条件。”

我换了个角度重新开始论证,

“让我们从头梳理现场的状况。由于王子诞辰庆典,今日城堡安保级别高于平日。事实上直到舞会前,王子寝殿始终配备双人警卫。凶手仅能利用士兵马修离开的五分钟时间潜入寝殿、实施犯罪,可当时潜入的却只有劳里小姐,而她则证实替身在更早前就已遇害。换言之,今日除了先前推理提到过的我、殿下、格雷厄姆大臣和劳里小姐四人之外,无人再有进到寝殿之中的机会。

殿下与我早在替身被放进寝殿前就已离开;格雷厄姆大臣的嫌疑已在审理中排除;劳里小姐若真凶早就逃之夭夭——她的滞留恰恰证明清白。因此理论上今日所有的进入者都不可能是凶手。”

“等等……”

克罗诺亚疑惑地抬手示意,

“你的论述自相矛盾。既然今日寝殿近乎完美戒备,所有潜在嫌疑人都被排除,这反而更证明是完美犯罪。为何你坚持认为唯独赛拉斯大人能够作案?”

“克罗诺亚大人,您已经自己说出答案了。”

通往真相的桥梁已经被架好,我露出胜利的微笑。

“你、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今日无人能潜入寝殿——由此,凶手必须提前潜入。”

克罗诺亚愣了一秒,随机反驳道,

“诚然,经确认,今日的警备确实近乎完美,此前的情况未必如此。若是昨日或前日,或许仍有潜入寝殿的可乘之机。不过这种事……”

“您想说‘这种事太过荒谬’?”

我稳稳地接过话茬,

“在案件发生前一到两天潜伏进案发现场,怎会有这样的杀人凶手呢……?乍一想的确违背常识。但现在请暂时抛开常识——因为,这是唯一可能的作案方式。”

见我如此笃定,克罗诺亚大人勉强点头,

“……那就请用你惊人的诡辩说服我吧。”

“逻辑表明:凶手早在案发一日之前就已潜伏在王子寝殿——想必藏身处就是积满灰尘的床底。听闻赛拉斯大人曾是神射手,尤其擅长侦察任务,可做到数日潜伏等待猎物上钩。这不正是猎人的看家本领吗?”

我将矛头直指赛拉斯,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仍面无表情地聆听着。

“赛拉斯大人想必利用了森林魔法师的警告信以策划谋杀——若王子在十年之期当日身亡,正好可以把责任推给‘未肃清心怀不轨之奸佞’的说法。毕竟谁又能想到,最大的心怀不轨之人正是王城中德高望重的塞拉斯大人自己。委托深森请负人劳里小姐行刺,当然是为了让她能背负上刺杀的罪名,不论她是否真的杀到了人——这份周全,正是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的作风。”

“……这部分我能理解。”

克罗诺亚双手抱臂表示认同,

“赛拉斯大人近日确在出差,具体行程保密。可以说是相关人员中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但仅凭这点就断言只有他能作案,是否太过武断……?”

“知晓森林魔法师信件内容的仅限于王族和部分大臣。单这点就大幅缩小了嫌疑范围,而能在床底潜伏数日等待时机的超凡耐力,恐怕也只有赛拉斯大人具备。当然,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

没错,目前没有任何物证……所以坦白说这只是基于间接证据的推测……可事到如今只能继续推进了!

“让我们回到正题。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制定了完美的谋杀计划——本应准备好了充足的不在场证明,确保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杀死奥利弗王子。但几个意外的出现让计划逐渐偏离正轨。最初计划中,赛拉斯大人打算趁王子更衣返回寝殿时下手。但六点半王子回来时,不知为何带着一名同行者。”

“……是被告你吧。”

克罗诺亚低语道。这部分显而易见。

“没错。床底隔音效果极佳,几乎听不清室内的对话——这是我亲自躲进去确认过的。所以他肯定是于王子还在门口时出来偷听到的,因此也知晓了水晶鞋一事。迫不得已只能放弃这次机会——毕竟有同行者在场难以行凶。但赛拉斯大人想必非常头疼,因为七点过后劳里小姐就会进入寝殿。原计划本应在六点半杀害王子、七点让劳里小姐‘发现’尸体并嫁祸给她。可这一切都因我的随行而变得难以实现。恐怕他当时已在考虑,是否只能让劳里小姐动手了?”

“但这会造成时间矛盾吧?”克罗诺亚提出质疑,“原计划六点半杀害殿下,七点多让劳里小姐‘发现’尸体?但如果殿下三十分钟都没从寝殿出来,士兵马修会先发现尸体才对。”

“您说得对。”我夸张地点头,“所以——原计划中马修先生也是被灭口的目标。”

克罗诺亚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

“据我推测…赛拉斯大人本打算在杀害王子后故意制造声响,引诱门外警卫马修进入寝殿后将其杀害。坦白说,对赛拉斯大人而言,马修只是碍事的棋子。提前除掉他也能为后续劳里小姐‘发现’尸体扫清障碍——劳里小姐甚至无需在咖啡下药就能进入寝殿。”

“……也就是说,因为格雷厄姆大臣准备了替身,马修士兵才侥幸活命?”

“是的,虽然这不过是结果论。从这个角度看——马修先生真是福大命大。”

在这场风波中屡遭不幸的马修大人,偏偏在最致命环节奇迹般逃过一劫。该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等等。既然如此,赛拉斯大人何必亲自涉险?既然已经雇佣杀手,根本不需要长时间潜伏床底啊?”

我立即否定克罗诺亚的质疑

“他别无选择。正如前述,赛拉斯大人是极端的完美主义者。说穿了,他连专业杀手都信不过。要实现完美谋杀,必须亲自动手。劳里小姐终究只是替罪羊,将谋杀重任交给这种棋子必然让他寝食难安。然而机缘巧合下,亲手杀害王子的绝佳机会突然降临——王子不知为何竟去而复返。”

“殿下…回去了?”克罗诺亚皱眉,“殿下没有这个时间才对……”

“没错。真正的奥利弗王子当然没有。”

“真正的…?你是说——啊!”

克罗诺亚突然瞪大眼睛惊呼。我保持着平和的微笑继续解释,

“是的,那正是格雷厄姆大臣放进寝殿的替身。赛拉斯大人误以为是王子返回——他怎会想到格雷厄姆大臣暗中准备了替身?更何况床底根本听不清室内的对话。即便大臣与替身有过交谈,他也无从知晓。当大臣离开后,替身独自留在寝殿。从床底足以看到室内人的脚部。当时替身身着王子服饰,赛拉斯大人自然误以为是王子独处。

要是在理智尚存的情况下,兴许还能想到替身的可能性。但此时计划已出现纰漏,刚错失一次行凶机会,完美计划因王子的一时兴起开始崩坏——这对完美主义者而言想必如坐针毡。

错过这次机会就只能全盘托付给劳里小姐了。赛拉斯大人极力想避免这种情况。或许是‘王子独自返回’的奇迹好运、或许是‘现在补救还来得及’的渺茫希望——他决定立刻动手。按原计划悄无声息爬出床底,从背后袭击了‘王子’。

然而此时第二个意外发生了,行凶用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中途碎裂。更糟的是,此时替身还活着。身为格雷厄姆大臣的心腹,他必定是精锐的士兵——定然拼死反抗过。”

“反抗的痕迹……确实,现场留有轻微打斗的痕迹。受害者曾激烈反抗这点完全合理。但为何当时士兵马修没听见任何动静?”

“不是没听见,而是没注意到。”我立即解释道,“比如发现尸体时,马修先生是知道室内有王子与我,才会集中注意力监听异常的响动。但替身遇害时,他根本想不到室内还有人——以马修先生的散漫性格,漏听声响也不奇怪。”

见克罗诺亚大人虽皱眉但也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后,我安心地继续推进,

“但赛拉斯大人终究只是弓兵。或许远程作战所向披靡,但近身白刃战却未必擅长——更何况对方是现役军人。即便抢占先机也陷入苦战,情急之下他抓起附近的水晶鞋砸向替身头部。也就是说,水晶鞋成为凶器纯属偶然。

大量的水晶碎片残留现场,导致后来进入的劳里小姐见状当即丢弃自己的短剑。赛拉斯大人最初的计划恐怕是这样的——先用双头狮鹫纹章短剑行凶,将凶器伪装成难以一眼辨认的状态;待后续调查时再逐步引导出短剑作为凶器的可能性,从而将嫌疑人范围锁定在王城相关人员中。而最近恰好又有一名新入职的仆从神秘失踪,正好可以……

指定劳里小姐使用双头狮鹫纹章短剑,正是为了让其在见到被相似凶器杀害的尸体后立即潜逃。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算无遗策,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职业杀手竟为观望事态滞留城中,更因毁剑的举动意外暴露了真实行凶时间。过度谨慎反而弄巧成拙——从这点看,我对接连遭遇意外的赛拉斯大人甚至有些同情。

顺带一提,凶器应是事先准备的另一把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以赛拉斯大人的缜密,绝不会犯使用自用短剑的低级错误。”

——换言之,依然缺乏物证。

我的这番推理让克罗诺亚重重地点头认可,

“逻辑基本自洽。虽部分内容依赖想象,但未过度跳跃。不过关键问题仍在:为何要毁容?”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立即回答道,

“通常应避免画蛇添足,深谙此道的赛拉斯大人却必须让尸体面目全非——是因为被施魔法者死后会恢复原形。若留下面容完好的尸体,劳里小姐将立即识破这不是奥利弗王子本人。想必塞拉斯大人也很惊讶吧。不知不觉间,魔法已经解除,王子的身体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确实,杀手发现尸体后确认身份很合理。可认出尸体并非王子又如何?”

“请换位思考一下,若您受雇暗杀王子,潜入寝殿后却见到一具陌生的尸体,会如何行动?”

“……”

克罗诺亚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既然刺杀殿下的目的尚未达成,自然要考虑继续执行任务的方法。按照原计划潜伏在寝殿内,等待殿下归来虽是一个选择……但考虑到那具神秘尸体可能是某种陷阱,这个方案就有些棘手了。若此刻大批卫兵突然闯入,风险太大,还是先撤离寝殿为妙。”

“撤离之后作何打算?”

“首先要确认真正的殿下是否还活着。只要去舞会现场查探,就能确认殿下安危。之后嘛……制造些骚乱,趁乱完成刺杀便是。毕竟既受雇为刺客,就必须履行职责。对注重荣誉与责任的一流刺客而言,即便计划有变,也定会竭力达成暗杀目标。”

“不愧是克罗诺亚大人。”

我笑着赞同道,

“这也正是赛拉斯大人担忧的。但他真正想避免的是……”

“避免?避免什么?为何要避免?”

终于要接触到核心了啊。

“既然目标是弑君,只要达成目的,手段变更又何妨?”

“因为弑君从来不是真正目的。”

历经漫长铺垫,我终于道出关键,

“杀害奥利弗王子只是手段——赛拉斯大人的真正目标,是扶植凯文王子继位!”

8

我的话音刚落,临时法庭又炸开了锅。方才还在敲击木槌维持秩序的赛拉斯,此刻正闭目伫立在证人席上静听我的陈述。

现在能平息这场骚动的——唯有我。为做最后冲刺,我轻举手势示意安静后继续道,

“没错,这才是赛拉斯大人的真正目的。作为凯文王子的导师,经年累月的相处让他坚信——唯有凯文王子才配继承王位。而第一王子奥利弗的存在成了最大阻碍。于是他借森林魔法师的预言信策划了这场谋杀。”

“恕我直言,这推论似乎有些跳跃。”克罗诺亚质疑道,“您方才说毁容是为防止劳里小姐识破替身身份…这又与凯文王子有何关联?”

“很简单。万一劳里小姐发现尸体非王子本人,为完成任务势必会当众行刺。这种明目张胆的弑君案,谁还会联想到森林魔法师的预言?届时最大嫌疑将直指王位直接受益人——凯文王子。即便洗清冤屈,流言蜚语终将成为新王执政的隐患。这绝非赛拉斯大人所愿。他期盼凯文成为万民景仰的明君。因此必须确保尸体被误认为奥利弗王子。”

讽刺的是,为完全计划精心准备的替罪羊劳里小姐,反倒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竟是如此……”

克罗诺亚失神般地喃喃着。看来我的新推论至少说服了他。突破第一道难关后,我稍松紧绷的神经进入收官阶段,

“毁容后,赛拉斯大人经密道暂离王城。未与凯文王子撞见实属万幸。随后他伪装出差归来,准备见机行事。或许还在谋划着借寝殿尸体诬陷王子失德,可不料王子突然失踪,反倒出现我这个新替罪羊——”

“请稍等!”急切的克罗诺亚朝我这边探过身子,“你的意思是王子失踪与赛拉斯大人无关?”

“完全无关。”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道,“此事容后详述。眼下请先聚焦赛拉斯大人的案件。”

我将目光缓缓移向证人席。

自始至终静听推理的赛拉斯,此刻沉默得如同窥伺猎物破绽的猎人,令人不寒而栗。

“…您意下如何,赛拉斯大人?”

难耐的沉默迫使我主动发问。

良久,那张威严的面孔终于开了口,

“——所以?”

这记软钉子让我猝不及防。

“‘所以’是指……?”

“——这些臆测,与老夫何干?”

他缓缓睁开的双瞳,寒光凛冽,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利箭穿心而过,

“原来如此,按照被告方才的推论,或许确实只有老夫具备杀害替身的条件。但——这不过是被告的想象?可曾出示过半点物证?”

“…………”

不愧是立于司法顶点之人,精准击中了我的软肋。没错,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测。遗憾的是,我没有任何物证。

“再者,被告既声称王子失踪是独立事件,那么将二者剥离开来讨论,理论上被告与侍从劳里同样具备杀害替身的作案条件。此时却刻意强调唯有老夫能作案,是否过于武断?”

……确实。

既无法证明劳里小姐证词的真实性,而若仅论杀害替身,我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种种间接证据都指向赛拉斯……可偏偏我缺乏决定性的物证!

万念俱灰之际,我颓丧地垂肩。

“这就是被逼入绝境的滋味么?感谢你让老夫体验这番经验。不过——这份感激不会影响量刑。”

冷酷宣告后,赛拉斯转身走向审判席。

不……不行……不能让他重新回到审判席……

一旦他重掌木槌,我的死刑便将尘埃落定。

明明已经走到这一步……

就在我瘫软着即将跌坐椅上的刹那——

“——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被告。”

即将认命的瞬间,耳畔响起意外的声音。我慌忙凝聚起涣散的意识。

克罗诺亚正凝视着我,眼中燃烧着坚定的意志,

“我认为你的推理方向基本正确。真相近在眼前,不要轻易放弃。”

“克罗诺亚,大人……?”

我低声轻呼的同时,赛拉斯也停步回首,

“——你意欲何为,裁定官?”

面对赛拉斯冰冷的质问,克罗诺亚全然不为所动,

“赛拉斯大人,证人问询尚未结束。”

“……什么?”

“您方才要求被告出示物证,而被告此时尚未回应。根据您亲自制定的法庭程序,问询仍应继续。塞拉斯大臣,请立即返回证人席。”

“……你疯了不成?”

面对寒冰般的眼神,克罗诺亚凛然回视,

“我很清醒。看来您有所误解——作为王国裁定官,我效忠的并非阁下,而是这片土地的法律。在真相面前,终生皆为平等。塞拉斯大臣,请立即回到证人席去,这是命令!”

我猛然醒悟,证人必须绝对服从裁定官指令。即便贵为审判长,此刻的赛拉斯也只是普通的证人——法律明文规定他必须遵从克罗诺亚的指示。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法律的守护者正在公然质疑司法最高长官!

赛拉斯僵立片刻,最终不甘地返回证人席。

虽暂渡危机,可困境依然未解。

“那么被告,请回应证言者的质询:能否出示物证?”

“这……”

若回答不能,审判将立即终结。可我确实……拿不出任何的物证!

见我紧咬嘴唇耷拉脑袋的模样,克罗诺亚似自语般低喃,

“——若是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策划的谋杀,理论上本应不留痕迹。但若被告所言属实,计划曾因多次意外而被迫变更。那么——重大证据或许正藏在这些纰漏中?”

即便明白他在提示我思考的方向,可我的思绪仍如被冻僵般停滞。凶手彻底清扫了床底,选择钝器击杀避免血迹喷溅,几乎抹除了一切作案的痕迹……

“……莱拉姐姐。”

“嗯?想到什么了?”

姐姐投来期待的目光。

“不,我毫无头绪。请代替我说点什么吧。”

“哈!?开什么玩笑!”

“求您了。”

“哪有这么随便的请求!”

这对话似曾相识——好像几小时前刚与那位奇怪的魔法师老人上演过。

“姐姐注意到什么细节了吗?什么都行。”

“突、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啊……”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没关系,用直觉就好。您总能用天才般的灵感拯救我——这次也一定可以。”

“呜……你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最让人头疼了……”她涨红着脸闭目苦思,“……不行,完全没灵感。”

“姐姐,调整呼吸。吸气、呼气——”

“这种憋气的呼吸法能有什么用!”

“……真的什么都想不到吗?”

“……硬要说的话,只觉得赛拉斯大人那个吊坠品味很差。”

“真是毫无价值的感想。”

“所以我才不想说嘛!”

姐姐的话中已带着哭腔。

“不过确实,把伤到自己的箭簇做成吊坠珍藏几十年,这种嗜好实在特殊——”

话音戛然而止。

等等——

突然涌现的微小疑问如气泡般急速膨胀,瞬间占据整个思绪。难道说……?疲惫不堪的脑细胞此刻竟以今日最高速开始运转。

像拼图般逐一拼接的逻辑碎片——

当最后想起自家玄关装饰的马蹄铁时,我豁然开朗。

“——姐姐。”

“……干嘛?”

她仍气鼓鼓的。

“您果然是最棒的。全世界我最喜欢您了。”

“哈?突然发什么疯——”

无暇理会她的反应,我做好觉悟,昂首挺胸地转向赛拉斯。

紧接着,

“——吊坠。”

“……什么?”

克罗诺亚疑惑地眯起眼睛。

“吊坠就是物证。”

因大脑过载而语塞之时,克罗诺亚及时相助,

“被告请冷静说明。您是指赛拉斯大人的箭簇吊坠?这能证明什么?”

深呼吸平复心绪后,我回答道,

“——我一直有个疑问。凶手选择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作为凶器带入室内,当它意外碎裂时又用水晶鞋应急……可见他并未携带其他武器。”

“……确实。”克罗诺亚表示认同,“若真要在床底潜伏一天之久,携带多余物品反而容易暴露。”

“那么——凶手用了什么工具来毁坏替身的面容?”

克罗诺亚“啊”地轻呼,这个反应让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难道你认为……是大臣的吊坠所为?”

“正是。逻辑上这是唯一解。王子寝殿未见任何利刃,想必日常想用时都是由侍从临时取来的。但据开庭陈述,尸体面部是被锐器所伤——而这个锐器只能是它。”

“应立即比对吊坠与伤口!”

克罗诺亚为意外出现的物证兴奋不已。

然而——赛拉斯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异想天开。”

克罗诺亚似乎下定了决心,以严厉的口吻宣告,

“赛拉斯大人,请将您佩戴的吊坠作为证物提交。若您拒绝——”

“无妨。”

他轻巧地摘下颈间吊坠,以过分随意的姿态递出。这般坦然反倒令克罗诺亚心生疑虑,迟迟未伸手接过。

“怎么了,裁定官?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物证吗?”

面对赛拉斯异常的从容,克罗诺亚的神情愈发混乱。最终,他还是战战兢兢地接过了吊坠。

“那么裁定官,若这所谓的‘物证’与死者面部伤痕不符,是否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确…确实如此。”克罗诺亚谨慎地回应,“被告的整个推理逻辑都将因此崩塌。届时自然应当认定赛拉斯大人无罪。”

“很好。”赛拉斯满意地笑着,“容我直言——它们绝不可能吻合。”

而则我平静地回应道,

“当然,我也这么认为。”

9

面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克罗诺亚露出了哑然失色的表情。而赛拉斯也挑起眉毛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坦然迎着两人的视线继续说道,

“请仔细想想,克罗诺亚大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有人一直把那么重要的证物挂在脖子上吧?即便计划再完美、任何证据都没留下,也不会做出这种主动招认自己就是凶手的行为吧。”

“但是……除了吊坠之外,应该没携带其他利刃才对?”

听到克罗诺亚不确信的回应,我点头道,

“没错。从逻辑上判断正是如此。凶手——赛拉斯大人是用自己的吊坠划烂了替身的脸。”

“那为什么……吊坠会与伤口形状不一致……?”

“因为赛拉斯大人此刻所佩戴的吊坠,与行凶所用的箭镞根本是两件不同的东西。”

赛拉斯的面部微微抽搐。看来——我猜对了。

“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想必早就准备了被怀疑时的这条退路。只要吊坠与伤口不符,就绝对无法将案件与赛拉斯大人联系起来。于是,他藏起了原本佩戴的箭镞,将新的箭镞作为吊坠挂在颈间。其实稍加思考就能发现异常——赛拉斯大人被箭镞所伤应是数十年前的往事。按理说铁制箭镞早该锈迹斑驳,可那枚吊坠现在仍泛着金属光泽。这明显是近期才打造的物件。换言之——它与赛拉斯大人长期佩戴的绝非同一物品。”

幸亏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想起了玄关处那枚锈迹斑斑的马蹄铁护符。

克罗诺亚张大的嘴仿佛合不拢般,呆滞地注视着我。

“那么,实际使用的凶器会藏在哪呢?随手丢弃的可能性很低。案发至今赛拉斯大人从未离开过王城领地。在城内丢弃随身数十年的重要物证……风险太高了。况且城中众人皆知那是他的随身物品。如此关键的物证,绝不能随意处置。但同时,继续佩戴又太过冒险。完美主义的赛拉斯大人想必为此伤透了脑筋吧。”

“……如此,究竟藏在哪里?”

“最安全、最不会被发现的隐匿之处——就是随身携带。”

我朗声宣告着,将食指直指赛拉斯大人:

“答案就在那被铠甲包裹的右手中!来吧赛拉斯大人,若您坚称清白,就请当场卸下铠甲。仅需如此,便可证明您的清白。”

赛拉斯咬牙切齿地对我怒目而向……可忽地又浮现出诡异笑容,默默地开始卸甲。

随着铠甲咣当落地,一直被遮掩的右臂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只手中,正紧握着两次颠覆其命运的、锈迹斑斑的铁箭镞……

10

塞拉斯就这样被士兵押送离去。他那透着几分哀愁的背影,在场的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不,或许有一个人例外。

“塞拉斯……为什么?”审判过程中始终克制情绪、保持沉默的沃尔特陛下,此刻带着沉痛的表情发问,“比任何人都忠义的你,为何……”

塞拉斯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陛下。臣犯下滔天大罪,不配再仰望圣颜。唯求以死谢罪。也请格蕾丝大人务必保重。”

塞拉斯终究没有回头,就此离去。

由于审判长的缺席,这场审判的裁决权自然落到了裁定官克罗诺亚手中。

目送塞拉斯离场的克罗诺亚百感交集,许久后缓缓开口道,

“杀人事件总算顺利解决了。但殿下失踪之谜尚未揭开。你对这部分是否也已有了眉目?”

“是的。”

我点点头,

“正如先前所述,奥利弗王子的失踪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缘由。”

“那么殿下现在……?”

面对不安的追问,我笃定地答道,

“奥利弗王子此刻仍在这个大厅之中。”

听众席再度骚动起来。我竭力保持平静继续说明,

“以下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一切都要追溯到——奥利弗王子的诞生。上代宫廷魔法师摩尔迦娜大人曾预言,奥利弗王子将来会成为邪恶的魔女祸国殃民。因此尽管王子生而为女性,却一直被当作男性抚养。想必国王与王妃认为只要以男性身份养育就能破除预言。

但对预言深信不疑的部分臣子始终心怀不安——毕竟国王的补救措施改变不了王子实为女性的事实,将来王子仍可能成为魔女危害国家。想必摩尔迦娜大人也怀着同样的忧虑。若放任不管,预言中的悲剧恐难避免。可,当时谁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不知不觉间大厅鸦雀无声,只剩我的声音在回荡,

“某天,转机降临。王子从悬崖坠落——这恐怕并非意外。彼时宫中尚且存有企图暗杀王子之人,相关流言蜚语亦不断。这究竟是盲目虔诚的忠臣所为,还是凯文王子指使塞拉斯大人策划……?虽不得而知,但多半是前者。总之在这次事件中,坠崖的王子——侥幸被上上代宫廷魔法师阿姆里斯所救。”

“……为何阿姆里斯大人会牵涉其中?”克罗诺亚问道。

“究竟是偶然,还是他早已‘预言’到这场未遂的暗杀已无从考证。总之,当时致仕多年的上上代魔法师在崖底发现了重伤的奥利弗王子,并将其救回。若要合理解释接下来的一切,请诸位暂且接受这个前提。

上上代此时方才知晓王室隐情,以及爱徒摩尔迦娜大人的苦恼。虽想相助,但隐居之身不便贸然出手,更担忧自己出面会让摩尔迦娜大人颜面扫地。可若将侥幸生还的王子送回城堡,恐再遭毒手——担忧王子未来的阿姆里斯先生终于想出一条妙计。”

我深吸一口气,揭晓最终的答案,

“将奥利弗王子收为弟子,言传身教以培养他成为真正的魔法师,尽可能消除其成为魔女的隐患。同时将一只老鼠用魔法变为与王子样貌相同的替身送回城堡——正是这个惊天的计划,完美平衡了所有的矛盾!”

克罗诺亚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姆里斯先生身为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师,拥有将小动物幻化为人类的能力。而被施术者甚至不会察觉自己已经由魔法变形。先前假设奥利弗王子是被阿姆里斯所救,正是因为这是世上唯有他才能施展的顶级魔法。此后回归城堡的‘老鼠王子’,甚至都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真身是只老鼠,就这样在城堡中茁壮成长。”

“那么那位自称森林魔法师寄来的古怪信件…?”

“送来的那封信,想必是为了给真正的王子殿下日后重返王室时营造安全的环境。同时,阿姆里斯先生应该也在暗中等待时机——一边将奥利弗王子培育成真正的魔法师,一边伺机助其重回王室。此外还有一层深意,这封信很可能是为了向摩尔迦娜大人秘密传递自己的计划。作为首席弟子,摩尔迦娜大人必定可以看穿老师的谋划。例如信中暗藏了只有摩尔迦娜大人才能解读的密文符号……正因如此,她甚至不惜编造谎言也要强硬地执行信中的警示。”

方才露娜就对王子归来时摩尔迦娜的进言而感到不解——明明魔法对象死亡只会解除魔法,并不会带来其他后果。可见她要求加强王子护卫的进言,实则为震慑预言奉行派,警告其不要轻举妄动。既然需要依靠谎言来牵制局面,恰恰证明摩尔迦娜大人早已洞悉阿姆里斯的计划。

“但阿姆里斯先生同样也预见到了或许会有人无视他的警告。即便肃清所有预言奉行派,仍会存在与预言毫无关联却威胁到奥利弗王子性命的塞拉斯大人之流。恐怕阿姆里斯通过预言早已预见今日凶案的发生,更预知到这预言无法避免——”

愈是深思,愈发觉得阿姆里斯的深谋远虑堪称算无遗策,当真厉害。

“特意将老鼠王子男性化,既是为降低预言奉行派戒的心,更是为掩盖替身本质——这点与克罗诺亚大人先前的推理不谋而合。不让替身与王子完全一致,反而通过性别错位引导众人思考施术动机。”

若非听过克罗诺亚的推理,我或许想不到这一层。他对真相的探索于我而言是迈向真相不可或缺的一步。

“而在平安迎来十八岁生日的今天——王子失踪满十周年之际,悲剧最终降临。舞会中途返回寝殿的王子,在卧室目睹离奇尸体的瞬间,极度的惊骇诱发了……心脏麻痹。”

“心、心脏麻痹?这究竟是…?”

“…因为寿命啊。”

我略微垂眸道,

“寻常老鼠的寿命仅两年左右。而阿姆里斯的魔法最多可延长五倍的生物寿命。换言之,十年——这便是阿姆里斯给予这位老鼠王子的全部时光。信中设定的十年期限正源于此。当时的阿姆里斯先生或许认为…这十年平安度过后,待替身寿终正寝之时——便带着奥利弗王子本尊重返王室。或许在预感到王子生辰庆典的命案之后,阿姆里斯也期待过妄图刺杀王子之人可以回心转意的奇迹…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杀人事件终究还是发生了。”

“——怎会如此。”

审判席上的国王不经意地发出悲叹。

或许他正在懊悔未能趁早察觉到塞拉斯的想法,以致一名勇敢的无辜士兵被夺走了生命…这怎能不谓之悲剧。

陛下迟来的醒悟令人心痛。

但是,请抬起头来。

这个故事中,尚存一线救赎。

“近来王子心脏不适,正是寿命将至的征兆。最终心脏麻痹发作,身死后魔法解除。遵循鼠类本能躲到床底阴暗处的习性…就此长眠。我在床底发现的老鼠尸体…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看到的奥利弗王子。”

沉重的静默蔓延开来,众人仿佛在为敬爱的王子默哀。

“这便是事件的全貌。一场凶案与阴差阳错的不幸交织——才显得如此错综复杂。”

我也沉默片刻向老鼠献上默祷,继而完成最后拼图,

“但这一切并非终结。阿姆里斯先生偷偷留下了希望。”

“希望…?”克罗诺亚抬起头。

“诸位可曾有过疑惑?上代魔法师大人为何在一年前突然隐退?明明王子之事尚未了结,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以及由阿姆里斯亲自推荐继任的少女法师——各位还没意识到吗?”

讨论之声如涟漪扩散。

待声浪达到最高潮,我高声宣言道,

“没错!现任宫廷魔法师露娜大人,正是上上代魔法师培养、守护的真正王储——奥利弗·伊尔西昂殿下!”

当我指向露娜时,私语顿时化作欢呼。

“诶!?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当事人露娜却慌乱如受惊的小动物,手足无措的模样惹人怜爱。

“露娜大人幼时被阿姆里斯先生所救,恰与坠崖失踪的奥利弗王子境遇相同。而将老鼠幻化为人的魔法举世唯有阿姆里斯先生能施展。保护露娜的是他,变出老鼠王子的也是他——如此未免也太巧了吧。最关键的还是容貌,金发、绿瞳——正是王子的样貌特征。虽因性别差异与老鼠王子的五官略有不同,但那份与格蕾丝王妃如出一辙的精致——沃尔特大人、格蕾丝大人,请仔细看看露娜大人的面容吧。”

虽皆为间接证据…但如此严丝合缝的佐证已难颠覆。

突然,格蕾丝王妃推翻座椅起身。满堂肃静中她颤声发问,

“你…当真是奥利弗?”

露娜悲伤地摇头,

“抱歉…因为摔倒头的后遗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么痣呢?胸口可有颗星形的痣?”

“痣的话…有的。”

露娜解开法袍衣襟——丰盈的胸脯上方赫然缀着星形胎记。

格蕾丝王妃瞬间泪如雨下,

“绝不会错…我相同位置也有…啊…原来你就是奥利弗……竟然……”

她冲下审判席紧紧抱住露娜。最初不知所措的露娜,终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放松,温柔相拥。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掌声,很快化作祝福的浪潮。

至此真相大白。一切仿佛都在阿姆里斯的计算之中…那位能预见未来的长者,定是早知如此才会请我参加舞会。为拯救自诞生起便失去自由的可怜王子——

突然,洪亮的钟声响彻云霄。

我取出怀表确认时间——指针即将指向午夜零时。

看来,是时候告辞了。

我从被告席走向大厅中央,向众人行礼致意。不知为何,喧闹的欢呼声再度静止。

“——那么,请容我先行告退。克罗诺亚大人,既然我的清白已被证实,现在离开应该无妨吧?”

“请……请稍等!”克罗诺亚慌忙从审判席起身,“你的清白固然已得证实,正因如此,我们更该为造成的困扰表示歉意,至少让我们尽一些——”

“不必了。”

我微笑着婉拒,转身迈开步伐。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为我让出一条通路。我缓步穿过这道由人墙组成的花路。

“呃,抱歉!”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我驻足回首。只见露娜双颊绯红地站在原地,翡翠色的眼眸里盈满激动的水光,

“您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对她而言这确实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虽然我只是为了自证清白才拼命拼凑出这些推理……或者说,对于不知晓我与阿姆里斯渊源的人们,恐怕根本无法理解我为何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但——此刻刻意解释这些,未免太煞风景。

我竖起食指轻贴唇畔,偏着头对她漾开温柔的微笑,

“这个嘛——是秘密哦。”

我重新迈开脚步。

这次,再无人出言挽留。

走出城堡时,皎洁得近乎刺眼的月光迎面洒落。银辉倾泻的世界宛如转瞬即逝的幻梦。或许今日种种——也不过是场镜花水月。

待梦醒时分,平凡日常终将归来。

那必定是千篇一律却弥足珍贵、平淡无奇却无可替代的宁静时光。

不过……这样正好。

比起惊心动魄的奇遇,我终究更适合与挚爱的汤普森家人们共度的寻常日子。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一笑。

走吧,是时候回到那个美好、安宁、独一无二的日常了。

背对梦幻般的伊尔西昂王城,我用力蹬踏地面,身影融入了银霜铺就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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